钱志民低头看著皮鞋上的水渍。
    “孙总,苏哲现在盯著。”
    孙明扬说:“他盯的是暗管,不是你手里的报告。”
    钱志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我只能按程序。”
    孙明扬笑了一声。
    “程序不就是人走出来的吗?”
    下午三点,南区区政府把宏盛印染污水初检达標报告送到了市政府。
    林锐把文件放到苏哲桌上。
    “苏市长,区环保局报上来的,宏盛出水达標,绿衡检测盖章,钱志民签字。”
    苏哲正在看上午工人登记名单,笔尖划到王国顺名字旁边。
    “这么快?”
    林锐说:“快得不太对。”
    苏哲翻开报告,只看了封面和签字页,就放到一边。
    “陈默那边的数据呢?”
    林锐说:“已经接进来了。”
    陈默的视频通话很快打开,背景是盘古工业大脑的监控屏。
    “苏市长,宏盛今天白天的水质当然达標,因为他们昨晚没排,今早先放清水跑了一遍处理站。”
    林锐问:“能看出来?”
    陈默说:“能耗曲线写得比报告清楚。你看这里,凌晨两点到五点,厂区主车间用电下降,污水站用电拉高,按正常生產逻辑对不上。”
    苏哲问:“昨晚没有生產,为什么污水站凌晨满负荷?”
    陈默说:“冲洗。”
    林锐看著屏幕。
    “冲洗什么?”
    陈默切出另一条曲线。
    “暗管。”
    苏哲把报告拿起来,翻到採样时间。
    “採样是上午九点四十。”
    陈默说:“九点前厂区补水量异常高,说明他们用清水顶掉了池內残液。”
    林锐问:“报告能不能直接打掉?”
    苏哲说:“报告打掉容易,內鬼不一定露。”
    陈默说:“我还比对了污水泵功率,宏盛有两套泵,一套登记在污水处理站,一套没登记,夜里工作,白天停。”
    苏哲抬头。
    “未登记泵的位置?”
    陈默把热力图放大。
    “厂区西北角老仓库旁,靠近排洪渠。”
    林锐说:“就是昨晚暗管方向。”
    苏哲把报告合上。
    “程度在哪?”
    林锐说:“在查绿衡。”
    电话接通后,程度那边传来翻纸声。
    “苏市长,绿衡检测三年给南区八家印染厂出过达標报告,签字人固定两个,检测车路线也固定。”
    苏哲问:“钱志民呢?”
    程度说:“区环保局副局长,分管执法和监测,妻子名下有一家环保设备代理公司,客户里有盛泰纺织。”
    苏哲说:“先不要抓。”
    程度在电话那头笑了下。
    “您这两天说先不要抓的次数,比我办案以来都多。”
    苏哲说:“抓人解决一份报告,数据解决一条链。”
    程度说:“明白,我盯钱志民。”
    苏哲看著桌上的达標报告。
    “通知南区,今晚召开印染行业整改会,把这份报告也带上。”
    林锐问:“让孙明扬来?”
    苏哲说:“请他坐第一排。”
    晚上七点,南区產业服务中心会议室坐满了印染厂老板。
    孙明扬穿著深色西装走进来,脸上恢復了从容。
    他坐到第一排,看见桌上的水质达標报告,主动开口。
    “苏市长,报告您看过了吧?宏盛的问题,可能真是歷史遗留管网,不该把企业一棍子打死。”
    几个老板跟著点头。
    老周坐在后排,没有说话,手里还拿著白天工人培训登记表。
    苏哲没有马上回应,只把报告递给工信局长。
    “念一下。”
    工信局长看了孙明扬一眼,照著念。
    “宏盛印染出水口採样,主要指標达標,绿衡检测出具初检结论,区环保局覆核签字。”
    孙明扬说:“这就是事实。”
    苏哲问:“钱志民来了没有?”
    会议室侧门打开,钱志民走进来,脸上还算稳。
    “苏市长,我来了。”
    苏哲指了指前排。
    “坐。”
    钱志民坐下后,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到桌上。
    苏哲看向他。
    “这份报告,你签的?”
    钱志民说:“按程序签的,採样过程有记录,检测机构有资质。”
    苏哲点头。
    “你觉得没问题?”
    钱志民说:“从报告看,没问题。”
    苏哲问:“从现场看呢?”
    钱志民顿了下。
    “现场也符合採样条件。”
    孙明扬接话。
    “苏市长,环保治理要讲科学,不能因为企业家姓孙,就先定罪。”
    程度站在会议室后排,听到这话,翻开小本记了一笔。
    苏哲把报告放到桌上。
    “我不看姓什么,我看电錶。”
    孙明扬眼皮动了动。
    苏哲看向陈默的视频连线。
    “放数据。”
    屏幕亮起,宏盛印染过去七天的用电曲线,补水曲线,污水泵功率曲线同时展开。
    陈默说:“各位老板不用懂算法,只看三个时间点。”
    他把第一段標出来。
    “夜里十点到凌晨两点,主车间用电峰值上升,污水处理站用电接近零。”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这就是生產不开处理站。”
    陈默標出第二段。
    “凌晨两点后,主车间停,污水站用电上升,厂区补水暴增。”
    老周抬头。
    “这是冲池子。”
    陈默说:“第三段,上午採样前一小时,出水口流量稳定,水质达標,但未登记污水泵功率为零。”
    钱志民的手在公文包边缘摸了一下。
    苏哲看向他。
    “钱局,你採样的时候,知道这套未登记泵吗?”
    钱志民说:“企业设备多,我们不可能每台泵都掌握。”
    苏哲说:“所以你只看出水口,不看排污泵。”
    钱志民说:“执法有规范。”
    苏哲问:“规范有没有要求,突击检查不得提前通知企业?”
    钱志民没接上。
    程度从后排走到前面,把一份通话记录放到桌上。
    “钱局,昨天晚上九点二十六分,你给刘宝成打过电话,通话时长三分多钟。”
    钱志民脸色变了。
    “我提醒企业配合整改。”
    程度说:“提醒完之后,宏盛就开始冲洗暗管。”
    孙明扬站起来。
    “程度局长,通话不能代表违法。”
    程度看著他。
    “孙总別急,还没到你。”
    苏哲看向孙明扬。
    “宏盛今天达標,你就觉得能復產?”
    孙明扬说:“企业不能无限期停著,工人要吃饭。”
    王国顺坐在旁听席,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
    “孙少,今天我们去登记培训,你们厂里人还让我们別签,说签了就没岗位。”
    孙明扬回头。
    “王师傅,你误会了。”
    王国顺说:“我没误会,刘厂长亲口说的。”
    刘宝成坐在角落里,脸色一下发紧。
    苏哲看向他。
    “刘宝成,你说过吗?”
    刘宝成站起来,手扶著椅背。
    “我当时是怕大家不理解政策。”
    孙明扬冷声说:“老刘,说话要负责。”
    刘宝成看了孙明扬一眼,又低下头。
    苏哲把宏盛的夜间数据调到屏幕中央。
    “刘宝成,未登记泵是谁装的?”
    刘宝成没说话。
    程度走到他身边。
    “你现在不说,等我们从老仓库挖出来,就不是一个態度了。”
    刘宝成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孙明扬盯著他。
    “老刘,歷史遗留的事,別乱扣。”
    刘宝成嘴唇动了动。
    苏哲说:“你可以继续扛,孙明扬会说暗管是你个人行为,钱志民会说採样符合程序,绿衡会说检测样本没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刘宝成看著屏幕上的未登记泵功率曲线,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泵在老仓库后墙,暗管接排洪渠,开关在配电柜下面。”
    孙明扬拍桌站起。
    “刘宝成,你胡说!”
    程度抬手拦住他。
    “孙总,坐下。”
    刘宝成像是没听见孙明扬的话。
    “暗管是前年改的,孙少让人找的施工队,说污水处理站满负荷太费钱,夜里走暗管,白天冲池子。”
    孙明扬脸色铁青。
    “你有证据吗?”
    刘宝成看向苏哲。
    “施工队尾款没结清,对方留了合同扫描件,在我办公室旧电脑里。”
    程度拿起对讲机。
    “行动组,去宏盛厂长办公室,封存旧电脑,老仓库后墙同步控制。”
    钱志民站起来。
    “苏市长,我申请迴避。”
    苏哲看著他。
    “钱局,现在想起迴避,晚了。”
    门外,区纪委的人走进来,亮出手续。
    “钱志民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钱志民手里的公文包终於掉到地上,里面一份绿衡检测的空白採样单滑了出来。
    程度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单子,倒是不用调数据。”
    孙明扬转身要走。
    苏哲叫住他。
    “孙总,会议还没结束。”
    孙明扬回头,领口被他扯松。
    “苏市长,企业配合调查,但你不能限制我人身自由。”
    程度走到门口,挡住他的路。
    “没人限制你,门在这里,但你现在出去,外面媒体会问你暗管的事。”
    孙明扬看著会议室后排架起的摄像机,原本要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苏哲把夜间热力图放到屏幕上。
    “今晚,京州会做一次现场验证。”
    孙明扬问:“验证什么?”
    苏哲把文件夹合上。
    “验证你们白天达標,夜里排毒。”
    夜里十一点,宏盛印染厂区的灯灭了一半,老仓库后墙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罩上糊著灰。
    苏哲的车停在两条街外,车內没有开顶灯,陈默抱著笔记本坐在后排,屏幕上是无人机红外热成像画面。
    程度坐在副驾,耳机里不断传来布控组的匯报。
    “东门正常。”
    “西侧排洪渠无人。”
    “老仓库有人进出,疑似维修工。”
    林锐看著屏幕。
    “他们今晚还敢排?”
    陈默说:“数据已经动了,主车间用电刚上来,污水站没开,未登记泵还没启动。”
    程度把手搭在对讲机上。
    “孙明扬可能觉得白天会议只是嚇唬。”
    苏哲看著屏幕上厂区西北角的暗红色块。
    “他不是觉得我们嚇唬,他是没法停。”
    林锐问:“资金炼?”
    苏哲说:“订单压著,污水处理成本压著,银行贷款压著,今天工人登记,明天设备改造,他的老帐撑不住。”
    陈默盯著热成像图。
    “来了。”
    屏幕上,老仓库后墙位置出现一条温度更高的细线,从厂区內部延伸到排洪渠方向,隨即排口附近的河面温度开始升高。
    陈默把图放大。
    “暗管启动,水温比河面高六度,流速起来了。”
    程度说:“收?”
    苏哲没有立刻答。
    耳机里又传来声音。
    “报告,刘宝成在配电房,孙明扬没在厂区。”
    林锐问:“孙明扬去哪儿了?”
    程度另一部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
    “机场预警,孙明扬订了明早飞港城的机票,隨身行李已经由司机送到南湖宾馆。”
    苏哲看著热成像画面。
    “先抓现行,再去机场。”
    程度对对讲机说:“环保支队,公安行动组,进厂。”
    宏盛印染东门外,几辆无牌执法车同时亮灯,门卫还没来得及打电话,便衣已经控制门岗,环保执法人员直奔老仓库。
    车间里,工人被突然出现的执法队嚇得往后退,刘宝成从配电房衝出来,手还抓著电闸把手。
    “你们怎么进来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程度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著执法记录仪。
    “刘宝成,电闸別动。”
    刘宝成说:“我只是巡检。”
    程度看向配电柜。
    “巡检用得著把未登记泵开到满负荷?”
    刘宝成的脸色一下垮了。
    环保支队的人撬开老仓库后墙的活动板,里面露出一段黑色管道,管道还在震,热水带著染料气味往排洪渠方向走。
    陈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热成像同步记录,暗管温度稳定,排口坐標已锁。”
    环保支队队长喊:“取样!”
    几个执法人员顺著排洪渠下去,排口偽装网被拉开,黑紫色污水正往河里涌,取样瓶刚伸进去,瓶壁就被染出顏色。
    程度把镜头对准排口。
    “刘宝成,现场你看见了?”
    刘宝成扶著墙,嘴里还在撑。
    “这是歷史遗留管,今天可能是误开。”
    程度问:“谁误开?”
    刘宝成没答。
    程度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热成像回放,配电房里刘宝成亲自合闸的影像被標记出来。
    “你误开,还是孙明扬让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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