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义大利人的生存哲学
    巴黎,香榭丽舍大街。
    三十分钟前,这里还是世界的中心,是流淌著香水、香檳和傲慢的繁华之都。
    绅士们还在討论著晚上的歌剧,贵妇们还在抱怨丝绸涨价,街边的报童还在高喊著法兰西必胜。
    三十分钟后,这里变成了炼狱。
    烟尘,那种混合著火药味、古老石材粉末味和血腥味的烟尘,像是一场黄色的浓雾,吞噬了整个巴黎。
    人们不再是人。
    他们变成了被沸水浇灌的蚂蚁。
    “跑啊!快跑啊!”
    一位穿著丝绸礼服的银行家,平日里哪怕是鞋子上沾了一点灰尘都要皱眉,此刻却像是一头受惊的野猪,在满是碎玻璃和瓦砾的大街上狂奔。
    他的一只鞋跑丟了,另一只脚被玻璃扎得鲜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
    “去哪里?往哪里跑?”
    一个满脸是灰的贵妇人瘫坐在地上,她的裙撑断了,昂贵的帽子滚落在阴沟里。
    她茫然地看著四周。
    往东?东站在燃烧,那里是通往索姆河前线的生命线,现在却成了阻断生路的火墙。
    往西?爱丽舍宫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那个象徵著法兰西最高权力的穹顶,此刻像是一个被打碎的鸡蛋壳,悽惨地指向天空。
    “天上————天上还有!”
    有人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手指颤抖地指著天空。
    虽然b—17机群已经远去,但在那些被嚇破了胆的巴黎人眼中,天空中每一朵飘过的乌云,都像是那种黑色的铁鸟,隨时会再次扔下死亡的种子。
    塞纳河畔。
    一位老画家坐在他的画架前,但他没有画画。
    在他的眼前,那座举世闻名的艾菲尔铁塔,依然耸立著。
    但它不再是工业革命的骄傲,不再是法兰西的荣光。
    巨大的爆炸火光映照在它的钢铁骨架上,滚滚浓烟顺著塔身盘旋而上,將它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黑红色。它就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巴黎的脸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老画家喃喃自语,“那是天空啊————那是上帝住的地方————为什么会掉下炸弹?”
    对欧洲人来说,这种心理衝击是毁灭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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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千年来,战爭都是在地面上进行的。
    是骑兵的衝锋,是步兵的方阵,是面对面的廝杀。
    哪怕是有了大炮和战舰,战场依然是陆地和海洋。
    即使是再残酷的战爭,至少还有城墙可以依靠,还有距离可以缓衝。
    但现在,规则变了。
    死神长出了翅膀。它不再需要攻破城门,不再需要跨过战壕。
    它直接飞到了你的头顶,飞到了你最安全、最繁华、最引以为傲的首都上空,然后像倒垃圾一样,把毁灭倾泻在你的头上。
    就像是一个二维世界的生物,突然被三维世界的一根手指戳死,死前甚至无法理解攻击来自何方。
    海峡对岸,伦敦。
    如果说巴黎是崩溃,那么伦敦就是一场精神上的大爆炸。
    泰晤士河口。
    这里曾经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水道,是日不落帝国吞吐全球財富的咽喉。
    但现在,它是一条流淌著火焰的河。
    加州的凝固汽油弹在这里展现了它最狰狞的一面。
    那种粘稠的、附著力极强的燃烧剂,在击中码头仓库的瞬间,就將那里储存的数万吨印度棉花、加勒比蔗糖、茶叶和波斯香料,全部变成了燃料。
    烈火不是在燃烧,而是在咆哮。
    火焰顺著流出的油脂和糖浆,流进了泰晤士河。
    河水在沸腾,在燃烧。
    停泊在码头上的数百艘商船,不论是掛著米字旗的,还是掛著法国旗的,此刻都变成了火海中的孤舟。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极其诡异的味道。
    那是焦糊的肉味,混合著烧焦的糖味、茶叶味和香料味。
    这原本应该是代表著財富和享受的味道,此刻却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甜香。
    伦敦桥上。
    无数伦敦市民像无头苍蝇一样拥挤在桥头。他们想逃离河北岸的火海,逃往南岸。
    “让开!让开!我是议员!”
    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男人挥舞著手里的证件,试图挤开人群。
    “去你妈的议员!”一个满脸黑灰的码头工人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白金汉宫都塌了!你算个屁!”
    是的,白金汉宫塌了。
    那座屹立了几百年、象徵著英国君主制神圣不可侵犯的宫殿,此刻正冒著滚滚黑烟。
    侧翼的建筑已经被炸成了一堆瓦砾,精美的皇家花园里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弹坑。
    虽然维多利亚女王被紧急转移到了温莎城堡,但皇宫被炸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大英帝国的精神脊樑断裂。
    在议会大厦。
    大本钟已经不再走动。
    一枚近失弹的衝击波震碎了钟楼所有的玻璃,震歪了那巨大的指针。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轰炸开始的那一刻。
    “我们完了————”
    一位年轻的苏格兰场警官站在议会广场的废墟上,摘下头盔,茫然地看著四周。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像老鼠一样在废墟里钻来钻去。
    他看到那些原本坚信皇家海军无敌的市民,此刻正跪在地上向空无一人的天空祈祷。
    他看到大英帝国的首都,这个世界的中心,正在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一样融化。
    “这不是战爭。这是审判。”
    伦敦地铁站的隧道里。
    这里挤满了惊恐的市民。
    並没有什么有效的组织,政府已经瘫疾了。
    人们只能紧紧地抱在一起,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每当外面传来一声哪怕是墙倒塌的声音,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它们还在上面吗?”
    一个小女孩缩在母亲怀里,指著黑漆漆的隧道顶,“那些铁鸟它们还在看著我们吗?”
    母亲捂住孩子的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嘘——————別说话。別让魔鬼听见。”
    一种因为未知和无力而產生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曾经以为,只要有英吉利海峡在,只要有那支无敌舰队在,战爭就永远只是报纸上的头条,是遥远的殖民地故事。
    他们可以在早餐桌上谈论祖鲁战爭,可以在下午茶时嘲笑清朝的失败。
    因为他们觉得那是文明人对野蛮人的惩罚。
    但现在,角色互换了。
    在加州的轰炸机面前,在那些呼啸而过的航空炸弹面前,他们才是那个拿著长矛、毫无还手之力的野蛮人。
    他们引以为傲的工业文明,在更高级的工业暴力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为什么?”
    一个老兵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为什么我们的舰队挡不住它们?为什么我们的炮打不到它们?”
    “这不公平!”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我们是大英帝国!我们统治了海洋!怎么可能被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铁疙瘩打败?”
    没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有远处又一轮爆炸传来的闷响,以及隧道顶上簌簌落下的灰尘。
    旧金山,超级信號塔。
    电波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幽灵,穿透了大气层,越过大西洋的惊涛骇浪,將一份足以让整个旧大陆心臟骤停的死亡通知书,送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加州。”
    “我们在此郑重通告全世界:”
    “鑑於大英帝国与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对“和平”的傲慢拒绝。”
    “加州战略空军已於今日对伦敦白金汉宫、威斯敏斯特宫、伦敦码头区:以及巴黎爱丽舍宫、巴黎北站、战神广场实施了惩戒打击。”
    “你们的首都已在燃烧,你们的骄傲已成废墟。”
    “我们在此发出最后通牒:”
    “自本通告发布之时起,给予伦敦与巴黎当局24小时的思考时间。”
    “若在倒计时归零前,未能收到无条件投降的官方声明。加州战略空军將启动焦土程序。”
    “下一轮的轰炸,將不再局限於地標建筑。我们將无差別覆盖巴黎、伦敦、利物浦、
    马赛、曼彻斯特、里昂————”
    “我们將抹去地图上的坐標,直到你们学会谦卑。”
    “倒计时,开始。”
    世界,傻眼了。
    柏林、维也纳、圣彼得堡、罗马————
    乃至那个刚刚把自己输给德国的阿姆斯特丹,所有的报社、电台、外交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质疑这是假的。
    因为那些刊登著皇家海军沉没照片的报纸还在街头飘荡,之前质疑的人都哑巴了。
    事实胜於雄辩。
    加州人不吹牛,说炸,他们是真的炸。
    然而,也有在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城市,马赛的港口、曼彻斯特的纺织厂、里昂的丝绸作坊,人们依然处於一种巨大的认知撕裂中。
    “首都被轰炸了?”
    马赛的市长看著窗外风平浪静的地中海,脑子像是一团浆糊,“这怎么可能?英国人的岸防炮呢?我们的要塞呢?难道那些炸弹是从太空掉下来的吗?
    ,“他们怎么可能跨过大西洋,把炸弹扔到爱丽舍宫的头顶上?”
    怀疑论者依然存在。
    但这种怀疑,更多的是一种不愿面对现实的自我催眠。
    就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只要看不见猎人,猎枪就不存在。
    法兰西,巴黎,地下防空指挥部。
    这是由巴黎地下墓穴紧急改造而成。
    这里原本是堆放几百年来巴黎死人骨头的地方。
    阴暗、潮湿,墙壁上甚至还嵌著不知哪个世纪的骷髏头,空洞的眼窝注视著这些狼狈不堪的活人。
    煤气灯昏黄的光线摇曳著,將法国高官们的影子拉得扭曲。
    “砰!”
    法国陆军元帅霞飞狠狠地將那一纸通告拍在铺著作战地图的棺材板上。
    “二十四小时!加州只给了我们二十四小时!”
    霞飞的双眼布满血丝,军服上沾满了灰尘,那是昨天从爱丽舍宫废墟里爬出来时留下的。
    “投降吧!”
    角落里,一位脸上贴著纱布的议员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是激进党的一员,平日里叫囂著要把德国人赶过莱茵河,此刻却像个被嚇破胆的老妇人。
    “必须要投降了!元帅!总统先生!”
    议员挥舞著手臂,声音尖利,“昨天那只是警告!如果他们真的开始无差別轰炸,巴黎这座艺术之都,就会变成一片瓦砾!那是人类文明的毁灭!”
    “闭嘴!你这个懦夫!”
    另一位强硬派將军拔出了手枪,指著那个议员的鼻子,“法兰西的字典里没有投降!
    拿破崙的子孙怎么能向一个美洲的暴发户下跪?我们要战斗!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议员也不怕枪了,他歇斯底里地吼回去,指著头顶那不断震落灰尘的石壁。
    “看看现实吧!將军阁下!我们的北站和东站已经被炸没了!通往索姆河前线的铁路断了!几万吨的弹药和粮食堵在城里运不出去!前线的士兵连麵包都吃不上了!”
    “德国人的装甲师正在像疯狗一样撕咬我们的防线!如果不投降,都不用加州人来炸,过不了三天,普鲁士人就会再一次在凡尔赛宫跳舞!”
    这番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这是法国目前面临的最致命窘境,双重绞索。
    脖子上一根是德国人的陆军,头顶上一根是加州的空军。
    总统萨迪·卡诺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手帕,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
    昨天那枚炸弹如果再偏一点,他现在已经和歷代法王去喝茶了。
    “转移吧————”
    总统虚弱地说道,“我们可以迁都。去波尔多,去马赛,或者去阿尔及利亚。只要政府还在,法兰西就没有亡。”
    霞飞对政客天真的想法感到失望。
    “总统阁下,您是不是还没睡醒?怎么走?坐火车吗?铁路枢纽已经被炸烂了!坐马车?我们的公路已经被逃难的难民堵死了!”
    “加州的通告里说得很清楚—马赛、里昂、波尔多————都在他们的轰炸名单上!”
    霞飞走到阴暗的墙角,看著那张掛在骷髏头旁边的法国地图,语气森然。
    “法兰西太小了。我们无论躲到法国的哪个角落,都在它们翅膀的阴影之下。”
    “更何况————”
    霞飞转过身,看著这群爭吵不休的大人物,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事实。
    “我们的天空,是敞开的。”
    “我们的炮打不到那么高,我们的飞机,那些木头架子玩具,甚至飞不到人家的五分之一高度。我们就像是一群被捆在砧板上的鸡,看著屠夫手里的刀落下,除了叫唤,什么也做不了。”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英国人呢?”
    一位部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们是盟友!大英帝国一定有办法的!他们有那么多科学家,有那么多底牌————”
    “英国人?”
    霞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香菸,点燃,深吸了一口。
    “相信我,现在的伦敦,恐怕比我们还要绝望。”
    “毕竟,我们面对的只是德国人的坦克和加州人的炸弹。而英国人面对的,是整座岛屿变成监狱的恐惧。”
    海峡对岸,伦敦,白厅地下战时指挥中心。
    这里的环境比巴黎稍微好一点,但这並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因为这里的气氛比巴黎更加凝重,更加压抑。
    如果说法国人是在爭吵中崩溃,那么英国人就是在沉默中窒息。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大英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但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参加自己母亲的葬礼。
    第一海务大臣汉密尔顿爵士,这位曾经掌管著全球海洋霸权的男人,此刻正盯著手里的一份技术分析报告,眼神空洞。
    “没有办法吗?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首相萨利斯伯里侯爵努力保持著贵族的体面,背挺得笔直,哪怕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首相阁下————”
    皇家学会的首席科学家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角。
    “我们分析了那种该飞行器的飞行轨跡和投弹高度。根据三角测量,它们投弹时的高度,至少在两万五千英尺(约7600米)以上。”
    “两万五千英尺————”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在这个热气球都飞不稳的年代,这个高度简直就是上帝的领域。
    “我们现役最先进的3英寸高射炮,有效射程太短,就算抬高仰角也打不到。”
    科学家摊开手,“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把全英国的大炮都集中起来,对著天空开火,炮弹在飞到一半的时候就会掉下来。我们在给他们放烟花,而他们在云端看著我们笑。”
    “那如果我们把政府撤出伦敦呢?”陆军大臣提议,“去苏格兰,去高地!那里地形复杂,也许能躲过轰炸。”
    萨利斯伯里侯爵惨笑一声,指了指墙上的英国地图。
    “先生们,別忘了我们是个岛国。我们的命脉不在陆地,而在港口,在铁路上。”
    “加州的通告里说了,他们要炸利物浦,炸曼彻斯特。那里是我们的工业心臟,是我们的胃。”
    侯爵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港口城市上划过。
    “昨天泰晤士河口的惨状你们都看到了。那种燃烧的液体,那是地狱之火。如果我们拒绝投降,明天,利物浦的码头会烧光,后天,南安普顿的船坞会炸平。”
    “大英帝国靠什么活著?靠海外的粮食!靠殖民地的输血!一旦港口全部瘫痪,铁路全部断裂————”
    侯爵回过头,眼神中透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出一个月,不需要加州人登陆,伦敦就会爆发饥荒。我们的市民会为了一个发霉的麵包互相残杀。那时候,不用加州动手,愤怒的暴民就会衝进这里,把你我掛在路灯上。”
    “这就是瓮中之鱉的下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被锁死在岛屿上,眼睁睁看著绞索一点点收紧的感觉,比直接战败还要恐怖。
    “可是投降?”
    一位年轻的內阁成员红著眼睛,不甘心地吼道,“大英帝国三百年的基业!日不落的荣光!难道就在这二十四小时內,像一条狗一样跪下?”
    “我们还有印度军团!我们还有加拿大!我们还有澳大利亚!只要女王还在,我们就可以当流亡政府,继续抵抗!”
    “拖————我们只能拖。”
    外交大臣突然开口。
    “我们可以假意谈判。回復他们,我们需要时间討论条款,需要徵求女王的意见,需要————总之,先让轰炸停下来!”
    “哪怕能拖延一天,也许国际局势会有变化?也许德国人会內让?也许俄国人能创造奇蹟?”
    这是一种典型的赌徒心理,也是弱者最后的挣扎。
    萨利斯伯里侯爵看著这一屋子曾经决定世界命运的大人物,现在却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老鼠在商量怎么偷生。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
    “那就发报吧。”侯爵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了一只苍蝇。
    “告诉加州,我们需要48小时————不,72小时来履行宪法程序”。请求暂停军事行动。”
    “用最谦卑的词句。哪怕是乞求,也要把时间拖住。”
    世界,正在被一张纸改变。
    在伦敦和巴黎的政客们还在地下室里为了“面子”和“拖延战术”爭吵不休,试图用那种陈腐的十九世纪外交辞令来阻挡死神的脚步时,洛森的另一支军队—《环球记事报》,已经扣动了扳机。
    这次的子弹,不是铅做的,而是光影。
    虽然早在六年前,加州就已经掌握了有线传真技术,但这对於跨越半个地球的紧急新闻来说,还是太慢了。
    洛森需要的是即时性,是全球同步的震撼,是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视觉衝击。
    “信號锁定!伦敦分社、巴黎分社、柏林分社、罗马分社全部握手成功!”
    “开始传输。採用马赛克阵列合成法。”
    在这个时代,直接传输高清图片是不可能的。
    加州的做法是將一张高解析度的照片切割成十六个甚至更多的小块,转化为密集的电报编码,通过大功率无线电波发送到全球各地。
    接收端的报社再根据编码,用特製的绘图印表机打出粗糙的底稿,最后由画师进行快速的手工修补和上色。
    虽然过程繁琐,虽然传输一张照片需要二十分钟,虽然最终的成品充满了噪点—但在1890年,这就是图片传输速度奇蹟。
    这就是把真相直接塞进世人眼球里的神跡。
    次日清晨。
    《环球记事报》全球各大分社,甚至包括那些因为战爭而处於半地下状態的站点,同时推出了號外。
    没有长篇大论的社论,没有煽情的文字。
    头版头条,只有一行粗黑的、仿佛在滴血的大字:
    《上帝的视角:昨日的伦敦与巴黎》
    下面是几张占据了整版篇幅的彩色照片:
    第一张:白金汉宫的坍塌,那座曾经象徵著日不落帝国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宫殿,此刻像是一个被巨人一脚踩扁的奶油蛋糕。断壁残垣中冒著黑烟,广场上布满了巨大的弹坑,甚至能通过崩塌的墙壁,看到里面精美的皇家家具像垃圾一样散落在废墟里。
    第二张:燃烧的泰晤士河。这不是河,这是流动的岩浆。加州的凝固汽油弹將整条河变成了火海。无数艘原本代表著大英帝国財富的商船,此刻正在烈火中挣扎、下沉。背景是那个虽然屹立不倒、但已经被烟燻成了焦炭色的大本钟,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了轰炸开始的那一刻。
    第三张:爱丽舍宫的废墟。如果说白金汉宫还留了个架子,那爱丽舍宫就是彻底的毁灭。法兰西共和国的权力中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垃圾场。在那堆瓦砾上,一面烧焦的三色旗无力地垂著。
    第四张:艾菲尔铁塔的阴影。这是最震撼的一张。巨大的爆炸火球在战神广场腾起,將那座刚刚建成不久的钢铁巨塔映照得如同一具燃烧的骨架。它孤零零地矗立在火海中,仿佛是末日的图腾。
    美利坚。
    “看啊!看啊!这就是惹怒加州的下场!大英帝国的皇宫都被炸啦!”
    “號外!號外!巴黎变成了烤炉!伦敦变成了煤窑!加州空军万岁!”
    成千上万的美国民眾涌上街头,爭抢著那份报纸。
    那种视觉衝击力直衝天灵盖,比喝了一瓶最烈的威士忌还要让人上头。
    “天哪,那是白金汉宫吗?我前年去旅游的时候它还那么漂亮,那里的卫兵还鼻孔朝天看不起人呢!”一个穿著貂皮大衣的贵妇人捂著嘴,“现在好了,他们的女王也得住帐篷了吧?”
    “这下稳了!”证券交易所里,投机商们弹冠相庆,香檳喷得到处都是,“连首都都保不住,英法输定了!什么狗屁九国联军,就是九个土鸡瓦狗!买进!全仓买进加州重工!买进標准石油!”
    整个美国沉浸在一片狂欢中。
    那种被旧大陆压制了一百年的自卑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终於確信,世界霸权的接力棒,已经交到了加州的手中。
    欧洲,非战区城市。
    在那些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城市,比如里昂、曼彻斯特、格拉斯哥,民眾们看著手中的报纸,感觉天旋地转。
    之前的谣言、政府的闢谣、报纸上的战术撤退,在这些清晰的照片面前,统统变成了苍白的笑话。
    “真的炸了————不是谣言————”
    “连皇宫都保不住,连总统府都被平了,那我们的家呢?我们的工厂呢?”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人们开始疯狂地抢购食物,挤兑银行,甚至拖家带口逃往乡下。
    社会秩序在这一张张照片面前,脆弱得像张湿透的卫生纸。
    在所有的恐慌中,最纯粹、最直接、反应最快的,当属那个靴子形状的半岛国家。
    义大利,罗马,奎里纳尔宫。
    国王翁贝托一世拿著那份刚送来的《环球记事报》义大利文版,手抖得像是在弹钢琴的李斯特。
    “这————这是真的?”
    “陛下,千真万確。”
    首相乔瓦尼·乔利蒂站在他对面,这位以墙头草著称的政治家比国王还慌。
    “我们的情报网確认了。巴黎和伦敦確实被炸了。而且那种飞机据说飞在云层之上,连英国人最先进的炮都够不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国王吞了一口口水,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罗马。永恆之城。
    斗兽场、万神殿、圣彼得堡大教堂————
    这里有著几千年的古蹟,每一块石头都是歷史。
    “乔瓦尼。”国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如果那些铁鸟飞到罗马来,如果炸弹落在斗兽场上————如果梵蒂冈被炸了————”
    “那我们就是歷史的罪人!陛下!”
    乔利蒂首相夸张地挥舞著手臂,“罗马是石头做的,也是艺术做的,它经不起那种高爆炸药!那是对人类文明的谋杀!是对艺术的褻瀆!”
    “可是————”
    国王还有点犹豫,毕竟面子上过不去,“我们是盟友。我们和英法签了条约的。如果现在退出,全世界会不会说我们背信弃义?”
    “陛下,请允许我为您上一堂简单的算术课。”
    首相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分析。
    “第一,我们的舰队主力已经在大西洋餵鱼了。剩下的那几艘破船,现在正被奥匈帝国的舰队堵在塔兰托港口里出不去。我们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拿什么去支援盟友?”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英国人和法国人连自己的首都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女王和总统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室里,您指望他们来救罗马?”
    “別傻了,陛下。在英国人眼里,我们就是只会煮通心粉的厨子;在法国人眼里,我们就是给他们擦皮鞋的鞋匠。为了他们去死?这不符合义大利的民族美学。”
    国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勋章,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义大利人才有的、在危急关头瞬间转换立场的优雅。
    “你说得对,乔利蒂。”
    “我们不能让罗马毁於战火。我们热爱和平。我们一直都热爱和平。”
    “那我们怎么办?等加州的最后通牒吗?”
    乔利蒂首相瞪大了眼睛,他夸张地摊开手。
    “陛下!那是给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待遇!那是给死硬分子的最后晚餐!我们义大利怎么能跟他们一样?”
    首相走到巨大的义大利地图前,做了一个极其骚气的手势。
    “我们要抢在通牒到达之前!抢在炸弹落下之前!甚至抢在奥匈帝国发话之前!”
    “我们要主动!要热情!要让加州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如果我们等到最后时刻才投降,那叫战败,是要割地赔款的。”
    乔利蒂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但如果我们现在就投降,甚至反戈一击,那叫弃暗投明!那叫维护正义!说不定战后我们还能混个战胜国噹噹!至少能保住我们的殖民地,甚至还能分点汤喝!”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陛下。比光速还快的不仅仅是加州的炸弹,还有我们义大利人的白旗。”
    “妙啊!”
    国王眼睛亮了,“不愧是你,乔利蒂!你简直是马基雅维利再世!”
    义大利议会大厦。
    紧急召开的议会乱成了一锅粥。
    议员们有的在祈祷,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在痛骂英国人坑爹。
    当乔利蒂首相走进大厅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先生们。”
    乔利蒂站在演讲台上,神情肃穆。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来自伦敦和巴黎的战况通报。”他故意加重了语气,“我想大家都看过今天的报纸了。”
    台下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英国人让我们坚持,法国人让我们反击。”乔利蒂冷笑一声,“他们想让我们用罗马的古蹟去填加州的炮弹坑,想让我们的人民去为他们的傲慢买单。”
    “但我拒绝了。”
    乔利蒂猛地一挥手。
    “义大利不需要这种自私的盟友!义大利受够了被当成炮灰!”
    “我提议!”
    “鑑於神圣合约国已经背离了和平与正义的初衷,变成了战爭狂人的工具。义大利王国决定,为了维护地中海的稳定,为了保护人类文明的遗產————”
    “我们应当立刻、无条件地向加州財团及美利坚合眾国提出停战申请!”
    “並且,我们將开放所有的港口给加州舰队补给!我们將把剩余的军队交给加州指挥,去维持秩序!”
    “我们要加入正义的阵营,去审判那些真正的战爭罪犯,英国和法国!”
    全场死寂了一秒钟。
    然后,没有反对,没有怒骂。
    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万岁!和平万岁!”
    “打倒英国佬!”
    “我们就知道首相是爱我们的!”
    “快!把白旗升起来!升得高高的!別让加州的飞行员误会!”
    甚至有议员激动地提议:“我们应该立刻向加州发报,问问他们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披萨?我们可以送过去表示友好!”
    没有悲伤,没有屈辱。
    义大利议会甚至开始討论如何在投降后迅速转变为带路党,去抢占道德高地。
    对於义大利人来说,只要不打仗,只要能继续过日子,跟谁混不是混?
    何况加州看起来比英国人有钱多了,而且如果不投降,那是要挨炸弹的。
    这是义大利人的生存哲学。
    在风暴来临前,不仅要学会弯腰,还要学会如何优雅地换一艘船。
    一小时后,罗马,威尼斯广场。
    乔利蒂首相站在阳台上,向全世界发表了著名的《罗马和平宣言》。
    “这里是罗马。
    “,“我们在此郑重宣布:义大利王国,即刻起,退出神圣合约国!”
    “我们已向加州发出和平的呼唤。这不仅是为了义大利,更是为了全人类的良知。”
    “昨天的盟友,如果变成了文明的敌人,那么今天,我们就是他们的掘墓人。”
    消息传出,举世譁然。
    加州的炸弹还没扔下来,奥匈帝国的坦克还没开进城,义大利人就已经自己把国门打开,並且铺上了红地毯。
    在旧金山。
    洛森看著这份比他的最后通牒还要快的投降书,忍不住笑出了声。
    “义大利啊义大利————”
    “你永远可以相信他们在打仗时的无能,但也永远別低估他们在投降时的才华。”
    伦敦,白厅,地下战时指挥中心。
    距离加州发出的焦土程序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就在这时,通讯官送来了一份电报。
    首相萨利斯伯里侯爵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笑容。
    是嘲讽,是鄙夷,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
    “先生们。”
    侯爵把电报扔在桌子上,“我们的义大利盟友————退出了。”
    会议室里並没有爆发愤怒的咆哮,反而响起了一阵嗤笑声。
    “哈!义大利人。”
    陆军大臣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还没等到炸弹落下,甚至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他们就跪下了。”
    第一海务大臣汉密尔顿爵士冷哼一声,“撒大帝如果在天有灵,恐怕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那个乔利蒂。”
    “也许我们该庆幸,”
    外交大臣耸了耸肩,“至少他们还没来得及向我们宣战,不是吗?按照义大利人的习惯,这已经是给我们面子了。”
    儘管嘴上极尽嘲讽,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了一块铅。
    义大利的投降,不仅仅是一个盟友的背叛,更是心理防线的崩塌。
    它就像是巨轮上的第一只老鼠,它的跳海,意味著这艘船真的要沉了。
    “法国那边呢?”侯爵问。
    外交大臣嘆了口气,“他们还在纠结是体面地停战还是玉碎瓦全。不过,听说巴黎市民已经开始在街头抢劫麵包店了。”
    “一群没种的傢伙。”
    侯爵骂了一句,但他看了一眼头顶那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心里却明白,大英帝国此刻也不过是在硬撑著最后一口气。
    “不知道奥斯曼和沙俄能不能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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