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入皇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老朱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著眼睛,一言不发。
    马太后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
    老头子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累了,是心里头有事。
    那件事太大,大到他的脑子一时半会儿装不下,得慢慢消化。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毛驤拉开车门,躬身道:“太上皇,到了。”
    老朱睁开眼睛,扶著马太后的手下了车。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锦缎。
    “妹子,你先回去歇著,咱出去走走。”老朱鬆开马太后的手。
    马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別走太远,天黑了凉。”
    老朱“嗯”了一声,背著手,沿著宫墙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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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驤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老朱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的脑子里全是下午在试验田里看到的那些稻子。
    沉甸甸的稻穗,金黄的穀粒,被压弯的稻秆,还有那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金色海洋。
    一千二百斤,一千五百斤。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口上,敲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想起了凤阳。
    那年他十七岁,爹娘活活饿死,连口棺材都买不起,用破席捲了埋了。
    他跪在坟前,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哭爹娘,是哭这吃人的世道。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
    后来他造反了,打江山了,当皇帝了,可那个心愿,一直没有真正实现。
    减税、賑灾、屯田、兴修水利,能做的都做了,可粮食的產量上不去,一切都是白搭。
    亩產三百多斤,风调雨顺也就四百斤,这个数字像一堵墙,挡了他一辈子。
    可现在,那堵墙被推倒了。
    老朱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仰头看著头顶的树冠。
    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浑然不觉。
    “一千多斤……”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像个孩子。
    毛驤站在远处,看著老朱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跟在太上皇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又是哭又是笑的,像是疯了,又像是醒了过来。
    老朱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银白色的光,他才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几十年的担子。
    回到寢宫的时候,马太后还没睡,正坐在灯下做针线。
    她见老朱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饭已经热了两遍了,先吃饭。”
    老朱摇了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多大年纪了,经得住饿?”
    马太后站起身,拉著他的袖子,把他按到桌前。
    太监们连忙把饭菜端上来,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但都是热乎的。
    老朱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看著碗里的米饭。
    米饭粒粒分明,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这是去年的陈米,口感一般,但他今天吃起来,觉得格外香甜。
    “妹子,你说,要是以后的米,都像今天咱在田里看到的那样,一亩能打一千多斤,咱爹咱娘还在的话,得多高兴?”老朱放下碗,声音有些发哑。
    马太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放在老朱碗里:“爹娘要是在,肯定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他们在天上,也看得见。”
    老朱没有再说话,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吃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似的。
    吃完了饭,太监们撤去碗筷,又上了茶。
    老朱端著茶盏,坐在灯下,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马太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老头子,你是不是在想,当初跟洛凡说的事?”
    老朱愣了一下:“什么事?”
    “封王的事。”
    老朱沉默了。
    他確实在想著这件事,从试验田回来的路上就在想,在宫墙外面走的时候也在想,吃饭的时候还在想。
    那个承诺,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那时候洛凡提出减免农税,他说,只要能真正做到让天下百姓不交农税,就给洛凡封王,活著封的异姓王。
    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是认真的,但也没抱太大希望。
    减免农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朝廷的开支摆在那里,军费、俸禄、賑灾、兴修水利,哪一样不要钱?
    减了农税,银子从哪儿来?
    可洛凡做到了。
    不是靠嘴皮子,是靠实打实的本事。
    玻璃、水泥、钢铁、火车、电话、收音机、电子钟,一样一样地从他手里变出来,变成了朝廷的税收,变成了百姓的饭碗。
    农税从十抽一减到二十抽一,从二十抽一减到三十抽一,从三十抽一减到四十抽一。
    虽然不是一次到位,但每年都在减,每年都在往那个目標靠近。
    老朱原本以为,这辈子可能看不到农税全免的那一天了。
    可现在,看著那亩產一千多斤的杂交水稻,他忽然觉得,那一天不远了。
    亩產一千多斤,就算农税全免,朝廷不收一粒米,百姓手里剩下的粮食,也比以前交了税之后还要多得多。
    交了税反而比不交税的时候还多,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道理,这是事实。
    老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妹子,你说,咱当初答应洛凡的事,是不是该兑现了?”
    马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他现在减免农税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有那杂交水稻,农税全免是迟早的事。”
    马太后点了点头:“那就等他做到了,再兑现也不迟。”
    老朱“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一口一口地喝,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一起咽下去。
    那天晚上,老朱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马太后被他折腾得也睡不踏实,翻了个身,背对著他,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终於忍不住了。
    “老头子,你到底睡不睡?”
    “睡不著。”
    老朱的声音清醒得很,一点都不像躺了半个时辰的人。
    “想什么呢?”
    “想稻子。”老朱直截了当地说。
    马太后嘆了口气:“稻子有什么好想的?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
    “看到了才想。”
    老朱翻了个身,面朝马太后:“妹子,你说,那稻子是怎么长的?秆子那么粗,穗子那么长,穀粒那么密,咱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稻子。”
    “那是洛凡的杂交水稻,你不是听標儿说了吗?”
    “听了,但听不懂。”
    老朱老实地说:“什么雄性不育,什么保持系恢復系,咱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咱看得懂稻子,好稻子孬稻子,咱一眼就能看出来。”
    “今天在田里看到的那些,是好稻子,最好的稻子。”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咱在想,要是全天下都种上这种稻子,还会有饿死人的事吗?”
    马太后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老朱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著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青色的绸缎,上面绣著暗纹的云龙图案,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老朱就起来了。
    他今天没去后院散步,而是直接去了前朝。
    朱標正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批奏摺,看见老朱进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父皇,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老朱摆了摆手,在炕上坐下,端起太监递上来的热茶,也不喝,捧在手心里暖著。
    他今天穿了一件酱紫色的蟒袍,腰间繫著白玉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一点都不像昨晚折腾了大半夜的样子。
    “標儿,咱问你件事。”
    “父皇请讲。”
    “洛凡那个杂交水稻,什么时候能在全国推广?”
    朱標想了想:“洛凡昨天跟儿臣说了,先在南方几省试点,等验证了產量和稳定性,再逐步推开,乐观估计,三到五年。”
    老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標儿,你觉得洛凡这个人怎么样?”
    朱標愣了一下,没想到父皇会问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赤胆忠心,才华横溢,是儿臣最信任的人。”
    老朱听著,嘴角微微上扬:“那你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功劳是什么?”
    朱標想了想,一时之间竟然数不过来。
    玻璃、水泥、钢铁、火车、电话、收音机、电子钟、图书馆、杂交水稻……
    隨便拎出来一样,就够一个人吃一辈子了。
    “儿臣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上来。”朱標老实地说。
    老朱笑了:“咱也说不出来,太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却很坚定:“但咱知道一件事,这样的人,大明几百年来,就出了他一个。”
    朱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老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来:“行了,你忙吧,咱回去了。”
    “儿臣送父皇。”
    “不用,你忙你的。”
    老朱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东暖阁。
    毛驤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乾清宫的廊道,走过汉白玉的台阶,穿过几道宫门,回到了后院的寢宫。
    老朱站在院子里,看著头顶的天空。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金色。
    他眯著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
    ……
    试验田里的稻子在收割,消息也在收割。
    虽然试验田有重兵把守,閒杂人等不得靠近,但那块田就在那里,在城南十里外的大路边上。
    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拿著望远镜,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批拿著望远镜去看的,是附近的农民。
    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稻子。
    秆子粗得像手指,穗子长得像狗尾巴草,穀粒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整株稻子都压弯了腰。
    “老天爷,这稻子咋长的?”
    一个老农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喃喃自语:“老汉种了四十年地,没见过这样的稻子。”
    “这是护国公搞的杂交水稻!听说了吗?亩產能上一千斤!”
    “一千斤?你说梦话呢?咱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也就四百斤,哪来的一千斤?”
    “你別不信!报纸上都登了!广播里也播了!”
    那老农半信半疑,又举起望远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嘆了口气:“要是亩產真能上一千斤,咱家那五亩地,就能打五千斤粮食,一家人一年吃一千多斤,剩下的还能卖钱……”
    旁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话匣子,老农不再说话,只是捧著望远镜,久久地望著那片金色的稻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城南飞到城北,从城里飞到城外,从京城飞向全国各地。
    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眉飞色舞:“诸位,天大的消息!护国公的杂交水稻,亩產一千多斤!”
    “一千多斤?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太上皇亲自去看过了,报纸上都登了,太上皇在田埂上蹲了半个多时辰,一株一株地看,看完之后连说了三个『好』字!”
    “乖乖,一千多斤,那可是咱现在產量的三四倍啊!”
    “三四倍?你那是好年景,赶上灾年,连一百斤都收不到,就算风调雨顺,也就三百多斤顶天了,这一千多斤,那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只看到了粮食多,没看到背后的东西。”
    旁边的人纷纷转过头看著他,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粮食多了,粮价就跌了;粮价跌了,百姓手里就有余钱了;百姓手里有余钱,就能买更多的东西,商业就活了;商业活了,朝廷的商税就多了。”
    “商税多了,农税就可以继续减,减到后来,说不定真的能全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农不税,这可是古往今来无数圣贤梦寐以求的事啊。”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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