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父皇怎么想起问他了?”
    “咱就是好奇。”
    老朱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前些日子他不是闹得挺欢吗?什么公开收徒,什么不论出身不论年龄,一千多人去考,只取了三十来个,动静那么大,咱想不知道都难。”
    马太后也插了一句:“听说他在那个什么『格物院』里给学生上课?教的还不是四书五经,是什么物理化学?”
    “母后说得对。”
    朱標点了点头:“洛凡最近確实在忙这个。他那个格物院,就在护国公府旁边,三进的院子,正厅改成了讲堂。他每天上午给学生们上基础课,下午分班讲,忙得很。”
    老朱捋了捋鬍鬚,若有所思:“那小子倒是能折腾,不过也好,他那一身本事,藏在他一个人脑子里也没用,教出来,才是正道。”
    朱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父皇,其实这些日子,洛凡的重心並不全在授课上。”
    老朱挑了挑眉:“那他在忙啥?”
    朱標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在搞杂交水稻。”
    老朱愣了一下。
    杂交水稻?
    这四个字他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什么杂交水稻?”老朱皱著眉头问。
    朱標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父皇,您知道水稻是自花授粉的作物吧?”
    老朱摇了摇头。
    他当过皇帝,打过仗,杀过人,但种地这种事,他还真不太懂。
    虽然当年起义的时候也下过田,但那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研究。
    朱標也不意外,继续说:“水稻的花里既有雌蕊也有雄蕊,自己的花粉给自己授粉,自己结自己的果实,这叫自花授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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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老朱追问。
    “洛凡要做的,是让水稻不能自花授粉,只能接受別的品种的花粉。”
    “这样一来,两个不同品种的水稻杂交出来的后代,就有可能同时具备两个品种的优点。”
    朱標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洛凡说,这种杂交水稻,亩產可以达到一千斤以上。”
    一千斤以上!!!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老朱的心里。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坐得笔直。
    “你说多少?”老朱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一千斤以上!”朱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眼里带著光。
    老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种过地。虽然不精,但他知道一亩水稻能打多少斤。
    风调雨顺的年景,三百多斤,撑死了四百斤。
    遇到灾年,能收两百斤就不错了。
    他当年起义的时候,见过太多因为粮食不够而饿死的人。
    那些人,不是没地种,是地里的收成太少,不够吃。
    亩產一千斤。这个数字,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標儿,你说的这个……杂交水稻,靠谱吗?”老朱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標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洛凡说,有十成的把握。”
    “十成?”老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十成。”
    朱標点了点头:“父皇,洛凡这个人,您知道的,他从来不说大话。”
    “他说有十成把握,就一定有十成把握,只是时间问题。”
    老朱不再问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凉亭的顶棚,沉默了很久。
    马太后坐在旁边,看著老朱那副样子,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
    这老头子,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爱较真,现在退下来了,还是改不了这毛病。
    她轻轻拍了拍老朱的手背:“老头子,你想什么呢?”
    老朱回过神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咱在想,亩產一千多斤的水稻,该长啥样?”
    朱標和马太后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老朱自顾自地说下去:“咱见过稻子,当年在凤阳老家,隔壁的王老二种了三亩水稻,咱去看过。”
    “那稻子长得稀稀拉拉的,穗子也不大,一亩能打三百斤就算好的了。”
    “咱那时候就想,要是这稻子的穗子能大一倍,產量不就能翻一番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后来咱当了皇帝,让人去研究怎么提高產量,换种子、施肥、浇水,折腾了好几年,也就从三百斤提到了三百五。”
    “咱以为,这大概就是极限了。”
    他抬起头,看著朱標,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光:“可现在,洛凡那小子告诉咱,能到一千斤。”
    “標儿,你说,那稻子得长成啥样?穗子得有多沉?秆子得有多粗?”
    “是不是得用棍子撑著,不然就压倒了?”
    老朱的语气里没有怀疑,没有质疑,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式的好奇。
    朱標看著自己的父亲,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跟他说过一句话:“標儿,咱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
    那时候他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
    后来他长大了,当了太子,又当了皇帝,才慢慢明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而现在,这件事,终於有了可能。
    “父皇!”
    朱標的声音有些沙哑:“洛凡说,杂交水稻的成功,可能需要三到五年,甚至更久。”
    “但只要成功了,大明的粮食產量就能翻几番。”
    “到时候,別说吃饱饭,就是顿顿白米饭都不成问题。”
    老朱听著,嘴角慢慢咧开了,然后越咧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花。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大得连远处站著的太监都嚇了一跳。
    马太后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咱高兴!”
    老朱拍了一下石桌,浑然不觉手疼:“妹子,你不知道,咱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粮食。”
    “当年起义,不就是为了口饭吃吗?”
    “后来当了皇帝,天天看奏报,哪儿灾了,哪儿缺粮了,哪儿饿死人了,每一份都看得咱心里头堵得慌。”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现在,洛凡那小子告诉咱,亩產能上一千斤,一千斤啊!咱以前想都不敢想!”
    马太后看著他,眼眶也有些泛红了。
    她跟了老朱一辈子,太了解他了。
    这老头子,杀伐果断,铁石心肠,但对百姓,他心里头始终装著一份柔软。
    老朱平復了一下情绪,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也不让人换,仰头一口喝乾。
    “標儿!”他放下茶盏,看著朱標。
    “儿臣在。”
    “你回去告诉洛凡,让他好好干,需要什么,朝廷给;需要银子,国库出;需要人手,全国各地隨便调。”
    老朱的语气不容置疑:“咱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成功。”
    朱標点了点头:“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全力支持他。”
    老朱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你告诉洛凡,他那杂交水稻要是真能成功,咱亲自去给他鞠一躬。”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老农的身份。”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来,躬身道:“儿臣一定转达。”
    马太后拉了拉老朱的袖子:“老头子,你说这话,洛凡那孩子该多惶恐?”
    “惶恐什么?”老朱一瞪眼:“咱说的是实话,他要是真能让天下百姓顿顿吃上白米饭,咱给他鞠个躬怎么了?应该的!”
    马太后摇了摇头,不再劝了。她知道,老朱说到做到。
    朱標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自己的茶也凉了。他笑了笑,放下茶盏,看著老朱。
    “父皇,洛凡还做了一件事,儿臣觉得应该跟您说说。”
    “什么事?”
    “他写了一个『寻稻启事』,登在报纸上,还在广播里播了。”
    “內容是寻找一种特殊的水稻,叫什么『雄性不育株』。找到了,赏银五十两。”
    老朱的眉头一挑:“五十两?这么多?”
    “洛凡说,这种稻株非常稀有,几十万株里才有一株。但它是杂交水稻最关键的材料,没有它,后面的工作都没法做。”
    老朱想了想,点了点头:“五十两就五十两,值!只要能找到,一百两咱都给!”
    马太后在一旁插了一句:“这消息一出去,怕是全国的农民都要往稻田里跑了。”
    “跑就跑唄。”老朱笑了:“跑的人越多,找到的机会越大。”
    一家三口在凉亭里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
    老朱问了问朱允熥的功课,马太后问了问朱標的饮食起居,朱標一一作答,场面温馨得像寻常百姓家。
    临走的时候,老朱忽然叫住了朱標。
    “標儿。”
    “父皇还有何吩咐?”
    老朱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咱要是能活著看到杂交水稻成功的那一天,看到亩產一千多斤的稻子长在田里,咱这辈子,就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朱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皇,您一定能看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
    老朱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地走了。
    马太后跟上他,挽住他的胳膊,轻声说:“老头子,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硬朗著呢。”
    老朱没有回答。他仰头看著天上那轮太阳,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妹子,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值了?”
    “值了。”马太后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老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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