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魔咒:鬼门提督》 序章 不周山上 帕米尔高原的某山洞内,席地而坐了一位老者,看起来不过知非之年,但他给人的感觉,又何止百岁千岁。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苍老的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对着洞口说道:“你还是这样招摇,不知道隐藏自己的气息。” 话音未落,就见洞口有一个身穿灰衣的年轻人稳步走了进来,表面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眼神中带着一种已经看破一切的慵懒,唯一符合老者那句“招摇”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一头红发了。 老者有点愣神,随后叹了口气,道:“还不到一百年,没想到你居然收敛了许多。” 那年轻人走到老者面前,随意地蹲了下来,对着老者吹了口气,道:“老不死的,还在这儿熬呐。”老者听罢摇了摇头,看来刚才是自己看错了,正想说点什么,年轻人的眼神黯淡下来,起身对老者鞠了一躬,道:“鬼爷……” “呵…你也会服软啊,”老者没想到年轻人会这样,竟有点不知所措,“还是算了吧,我才不到千年的寿命,受不起大罗金仙的大礼。”随后摆了摆手,似乎是要年轻人离开。年轻人有点失望,但早也料到是这种结果,道:“你在这不周山已经百年,那群畜生早已经死光了,您还是不下去吗?” 老者似乎不想顺着这个聊下去,道:“谁说这是不周山的。” 年轻人一笑,道:“我说的。” 老者一愣,随即也就释然了,抬起头看着年轻人道:“你说是,那就是吧。”年轻人还想说点什么,老者摇了摇手,说:“我起过毒誓,不会再下去了。”年轻人道:“毒誓这种东西就是堵别人嘴的而已,再说了,五百年过去了,除了你我谁还知道这个毒誓。” 老者指了指天,“他知道。”又指了指心口,“他也知道。” 年轻人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便转身离开了。刚刚走到洞口,听见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想下去的时候,自然会下去的……” 年轻人的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意,“没忘吧?‘我可以给你创造同类的力量,但他们,都无法与你一般长生。’” 随后,年轻人便消失在空气中。 第一章 鬼虫红潮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被我的母亲带回娘家探亲,一是小孩子在家里闷不住,二来与娘家离得并不太远。 母亲姓卫,祖上是江南富户,后来因明末动乱家道中落,便逃难到如今的云南,慌乱中曾失散一女。 母亲带我回到娘家时,正赶上娘家人想在后院开口新井,场面叮当作响好不热闹。 小孩子好奇心重,当时的我便凑到正在干活的二舅的不远处看着。 二舅刚挖到一尺来深,铁锹铲进地里发出“咚”地一声。把那点儿土掀出来后,竟露出一个看不出年代的木盒。 木盒装饰得有几分华美,各式隐约显现的花纹透着古色古香,年头应该小不了,这么多年没有朽坏也是稀奇。 看它摆放的姿态和位置,大概是匆忙中偶然落下,而后又被胡乱埋上的,看得出木盒的主人在家中并不甚高。 “妈……妈?你过来看看这啥。”二舅没想到打自家老院后身还能挖到东西,一时间脑袋没转过轴。 “娃你吃着菌啦(云南方言,发神经的意思)?” 卫家老太太由屋里挪出来,正赶上我把木盒拽出来玩弄。 老太太打量一眼木盒便道:“不就是个装胭脂首饰的木盒嘛,弄啥呦……” 说罢,老太太又慢悠悠地挪了回去。 我把木盒打开,老旧的机械吱呀作响。里面有一面光滑的铜镜,和一些破败的首饰。 铜镜里映出的,并不是我的模样,而是一位衣装柔美、眼神落寞的女子。 我吓了一跳,赶忙喊来二舅。他把镜子端到自己面前,又递还给我道:“啥也没有嘛……” 我的目光又落在那面铜镜上,依旧是那个女人,她却温柔地看着我,眼角的愁绪也舒展了,开心地盯着我笑。 笑…… 我姓萧,是云南人。据说,祖上是清初才迁来这穷乡僻壤的。 老一辈人总爱给小孩儿讲故事听,喝着点儿小酒与儿孙们同享天伦之乐,尤其是我爷爷和舅舅。 于是,儿时的我便半推半就地哄他们开心。 所以年幼的我自然想不到,就是这几个故事,引导了我离奇的一生。 我舅舅是母亲家的老大,下面还有几个兄弟姐妹,我母亲是最小的妹妹。舅舅大名卫河,算是山沟里拉出来的枪杆子,据母亲说舅舅自小就身强体壮,长大后愣是当上了武警。老话说:陆军土海军洋,武警是个大流氓。 在武警部队的第四年,舅舅他们一组人接到了任务,要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缉拿逃往山中的逃犯,因得到线报说逃犯可能持有枪支,才出动武警配合。 武警的分工我不太清楚,但据舅舅说他们那一组是五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队长老王、何成何大胆、老莫和李学四人,除了李学有些文气之外均是铁骨铮铮的硬汉。 秋风萧瑟,树叶沙沙作响,鼻腔里充满泥土的气味,山间无端生起一片肃杀之意,只有那不识人情的鸟兽还在杂鸣。 层层的落叶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踩在上面黏糊糊的,论谁都有点恶心。 五人在林间缓慢穿行,十只眼睛注视着所有能够藏人的地方,手中均紧握一把手枪,满脸戒备之色。他们看似已经走了很久,即便在秋天也出了一额头的汗,体力已有些许不支。加上这片林子还有点原始森林的味道,不时有黑影在树间闪现,五人都觉得背后一阵阵凉意。 只有何大胆轻松地嘲笑道:“哎哟老卫,你不是不信鬼吗,怎么还怕成这德行啊?” 卫河反驳道:“谁说我是怕鬼!” “不怕鬼你抖什么?” “你懂什么,我这是抖虫子呢,万一有什么毒虫呢?” “切——” 何成这么一闹,气氛也缓和了不少。正当王队长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前方道路豁然开朗,一个山洞前有一片空地,不仅寸草不生而已异常干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五人正要啧啧称奇时,突然从山洞中传出一声枪响,五人顿时警觉,一齐将枪口对准洞口。 过了两分钟,依然静可聆针。 五人互相看了看,王队长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一起进洞,便先一步山洞,李学和何成其次,老莫和卫河殿后。 明明还不到冬天,山洞外面凉爽宜人,谁能想到这洞内寒如冰窖,从山洞深处吹出阵阵寒风呜呜作响,似乎无数冤魂悲鸣。穿的最少的李学打了个哆嗦,冲着前面的王队长嘀咕:“这山洞不太对劲呐…”王队长打断他的话,道:“闭嘴,我当然知道!” 其实别说是王队长,就连后面的何大胆都吓得心跳加速,有谁见过从洞内往外吹寒风的?但何大胆为了面子,也只能装作不怕,道:“怕什么,这种山洞多了!上次科教频道不是说了吗,那是地下冰层吹出来的,老卫你说是吧——老卫?” 卫河瞪大了眼睛,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无论何成怎么拍打也没有反应。最后是老莫用刀柄磕了一下卫河的脑袋,卫河才惊醒过来,抱怨道:“你干嘛?” 何成道:“我还想问你呢,眼睛瞪得赶个大灯泡子,怎么喊你都没反应。” 卫河挠了挠头,道:“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正当卫河和何成掰扯不清的时候,老莫幽幽地来了一句:“他这是中蛊了……” 随后不管何卫二人怎么询问,他都闭口不言。 又走了一段距离,李学突然尖叫一声,然后急忙撸开自己的裤管,看见一只潮红色的甲虫咬住了自己的小腿,李学的腿无论怎么抖动都甩不下它,最后腿一阵酸麻,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眉头紧皱,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另外四人上前时,李学的小腿被咬处已经发紫了,王队长见状一巴掌扇了上去,那甲虫却纹丝不动,王队长又补了几巴掌才把甲虫打下去。 甲虫是下去了,却带走了李学腿上的一块肉,它落在地上,一对锯齿似的牙将那块人肉铰碎后一点点慢慢地送进嘴里,貌似吃的还很舒心。 李学的伤口流出了浓稠的黑血,他咬紧牙关才没喊出来。何成一脚踩死甲虫,往四周看,道:“起草的濑尿鬼,这虫子从哪来的?” 何成刚抬头,见了周围的景象,瞳孔猛地收缩,声音竟有些颤抖:“哎…你们几个看看。” 卫河顺着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洞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隐约能够看见里面爬动的甲虫。几个人看见了这幅模样,都头皮发麻,这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见了,保准当场就吐出来。 王队长眉头紧锁,道:“这是什么虫子?” 话音未落,从前方洞穴深处传来几声枪响,随后那位他们要抓捕的逃犯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着救命。 他看见卫河等五人就像看见了生的曙光一样直奔过去,可还没跑到他们身边便被身后的什么东西扑倒,发出一声惨叫。何成视力最好,他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哆嗦得说不出来。不用他说,其他人也都看清了,扑倒逃犯的是一个浑身赤裸的“人”。 那“人”皮肤凹陷,能清晰得看见他身体里的表皮血管和肌肉组织,说是人,其实更像是一具干尸。那干尸一口咬在逃犯脖子上,逃犯拼命挣扎着,无奈是背对着干尸被压住,动弹不得,干尸的喉头上下蠕动,明显是在吸血。 老莫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道:“都别愣着,开枪啊!” 说着顺势拔出手枪,还没等开枪,另一个干尸从洞内冲了出来,除李学外的四人都对准第二具干尸开枪。 本以为这么密集的弹火,干尸肯定被轰杀至渣了,没想到他只是顿了一顿,连滴血都没出,便继续冲了过来。“这他妈什么东西!”老莫双手直颤,明显是恐惧到了极点。 可能是因为刚才老莫第一个开枪,那干尸直奔老莫扑了上去。老莫躲闪不及,被一下子扑倒,惊吓中手枪走火,一枪打中了洞壁上的虫穴。 沉寂了半分钟,成千上万只红色甲虫从洞壁之中涌了出来,密集程度让人头皮发麻,正要解救老莫的三人吓了一跳。 何成和卫河转身就跑,王队长则看了看老莫,老莫当时已经被咬住了脖子。 干尸张开他那张没有嘴唇、牙床直接暴露出来的“嘴”露出了里面尖利的牙齿,一口咬了下去。老莫开始疯狂的挣扎,可能是因为声带被咬住了,喊出来的动静都不是人声了。 老莫用他的匕首拼命戳向干尸,匕首戳进干尸的皮肤却没有一点血流出,干尸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继续吸着血。干尸的喉头上下蠕动着,一口口浓稠的鲜血滑进干尸的喉咙。 最后,老莫被吸得近乎干瘪,而干尸那可以被透过看见的血管中似乎开始流过血液,随着血液的流动,干尸的肌肉开始一下下地抖动。王队长知道老莫没救了,扶起李学向洞外跑去。 王队长没跑几步,便听见身后嗡嗡声大作,回头一看,铺天盖地的红色甲虫抖动着翅膀飞了过来。 王队长一咬牙,把李学扔向卫河,大喊道:“你们快走!”说罢,抄起步枪对着飞虫扫射,下一秒便淹没在红潮中。 何卫二人扶起李学,向着洞口飞奔。只见从洞外也飞来不少甲虫。一见这样,何成索性坐在地上,道:“完了,完了……” 卫河也把李学放在地上,这时李学已经昏迷了,不知是不是这红虫有毒。 第二章 古滇国 “看你们干的好事!”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洞穴深处冲出,念叨了几句听不懂的话后,从他的身后爬出一只巨蜥,冲入虫群大开杀戒,那巨蜥一口咬死几十只甲虫,似乎虫毒对它没有作用,片刻就消灭了大片红虫,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 那男人正急得满头大汗无计可施之时,从洞外晃晃悠悠走进来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顶着一头火红的头发。他左手抬起,轻轻攥拳,再一张开便扔出一团火球。 火球到了虫群中便是噼里啪啦一阵响,再一弹指,那火球便猛地一缩后“嘭”的一声爆炸了,热浪将何成吹起撞到了洞壁上,当场晕了过去。 卫河的眼睛被热浪吹到一点便火辣辣地疼,而剩余的红虫也被热浪掀翻,死伤大半。 那两个干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洞口的方向,然后便跳起撒腿就往洞内跑。 其中一个被洞内操纵巨蜥的高大男人一拳打倒,而另外一个则向洞穴纵深处跑去。 那红发人的脸上挂上了一丝冷笑,也没见他走几步,似乎一瞬间便到了另一个干尸的背后,一伸手抓住了干尸的脖子,再一甩,干尸就重重地摔到了洞壁上,又慢慢滑下来。 干尸咳出一口黑血后悠悠转醒,见到面前的红发人之后第一反应是跑,但不知为何浑身动弹不得。红发人几声冷笑,道:“见了我,还想跑吗?” 干尸见逃跑不能,就对着红发人磕了几个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求饶。 红发人用脚跟点了点干尸的头,让干尸的头一直磕在地上,似乎看见干尸的脸都是羞辱,道:“你们还是人的时候,我就不喜欢你们,而且你们祸害了那么多人,现在变成了活死人,我更没有必要放过你们了。” 说罢,红发人叹了一口气,道:“你们现在已经是活死人,再死一次就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了。” 干尸感觉末日来临,不停地呜呜,抬起头看着红发人,一对死人眼紧紧盯着红发人,似乎在做最后的求饶。 红发人眉头一皱,似乎是因为看见了干尸的脸而感觉羞辱,没见他怎么用力,只是脚跟再次轻轻一点,干尸的头颅就碎裂开来,红白之物伴着黑血流了出来,红发人皱紧了眉头,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那个被高大男人打倒的干尸目睹了全过程,抱头颤抖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红发人听见这声音才想起还有一个干尸,走上前去一手抓住干尸的头,一手抓住干尸的腰,一扯,干尸的脖子就被扯断,黑血瞬间喷涌而出,红发人事先做了准备才没有被溅到。 红发人这才瞥了一眼旁边的高大男人,不过什么都没有说。他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后将里面的水洒在了两具干尸的尸体上。 在接触到这水的一刹那,干尸便烧了起来,片刻之后就烧得连灰都不剩了,即使在地上都没有留下一丝烧过的痕迹。 “尘归尘,土归土。”红发人道。 那高大男人看着红发人做完一系列动作,才叹了口气,对着已经看傻了的卫河道:“我是云南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说着掏出了证件),前几天得到报告这里有大片未知昆虫,在专家鉴定之后发现是罕见的云南红甲鬼虫。几位没事吧?” 就算是八级智障也能看出来这俩人不可能是什么生物研究所的,卫河亲眼看见毒虫被红发人几下团灭,刀枪不入的干尸在红发人手下毫无还手之力。 他甩了甩不太清醒的头,起身对着红发人喊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大男人拦住他,刚要解释,红发人摇了摇手,回头笑道:“你真想知道?” 没等卫河回答,红发人道:“这里是古滇国的一处祭坛,这两个干尸原是古滇国巫师,受到排挤后心生嫉妒,施法引来了瘟疫,毁灭了周围十多个城镇,最后是滇王的巫师施法反噬,也就是他们俩有点道行,临死一刻对自己施法把自己变成了活死人,就算这样也只能靠吸食活人血液为生,便养了这些蛊虫为自己捕杀活人。” 说罢,红发人挥了挥手,对着高大男人道:“走吧。”便径直离开了洞穴。 随后,高大男人摇了摇头,似乎是无奈于红发人,看了看李学的伤势,对卫河说:“他的腿上中了虫毒,回去后用粟米草调制药水冲洗,三日便好,一会儿会有研究所的人接你下山。”然后带着巨蜥离开了。 下山后,何成、李学二人被送往医院检查伤势,自不用表。卫河想找武警中队长汇报情况,却发现山下的队伍已经换了一拨,穿着与高大男人一样的服装,一部分人正背着长条木匣向山上走去。 我舅舅给我们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特别好奇地问那群人是什么人。舅舅摆摆手,和颜悦色地说:“大舅也不知道啊。” 其他的故事就都是我爷爷讲的了,我爷爷就喜欢拿着个水烟筒说他年轻时候的事,不过那些都是我听腻了的故事。 等我们长大了一些,爷爷又喜欢讲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小时候的事情,说其他人的时候都能引起一阵憨笑和怀念,唯独说我的故事时,竟像是在讲鬼故事。 据说我家祖上出过一个探花,所以一直以书香门第自居,百年风风雨雨后萧家在当地已经算大户了。 因以书香门第自居,从以“破四旧”为中心的xx大革命打击封建迷信运动开始,我家就接受了所谓的先进思想开始不敬三清不信鬼神了,尤其我爷爷整天把马列主义和唯物主义挂在嘴边。 我出生在阳历八月的一个晚上,据我妈说,当时虽然是八月,但那晚却寒冷异常,可能是气温骤降不安分了,当晚我妈羊水就破了。 家人把我妈火急火燎地送进医院,折腾了三四个小时。“哇”的一声,七斤半的我降生了。我家就算再怎么思想先进,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见是个大胖小子,最高兴的就是我爷爷了。 正当我爷爷嚷着要看看他家萧氏长孙的时候,一个白发老道冲了进来,甩开拉住他的护士,大喊道:“不能生!不能生!” 喊罢,老道定睛一看,声音微微颤抖道:“生……生了?!”我爷爷没想到老道会这时出现,道:“何老道,你来干嘛?” 何老道看见我爷爷上去就打,边打边道:“萧书生!你他妈疯了是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吗!” 我爸爸和我二叔见状,上去把他拉开,顾及何老道年事已高,只是拉住而已。我爷爷愣了一会儿,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何老道本来都消了气了,被我爷爷这么一提,又大吼道:“你还好意思问,学了那么点儿西洋玩意儿连老祖宗的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现在是子时!你没看见现在外面大夏天的这么冷吗?这地方是集阴地,阴煞之气浓到极点!你他妈现在生崽子!” 集阴地,即阴气凝集不散之地。何老道大吼一通后,没什么力气再说话了,只是自顾自地大喘气。 我爷爷被气得面红耳赤,过去扇了何老道几个巴掌,也吼道:“何老道你装神弄鬼到我这来了?你他妈当道士当傻了吧,唬弄小孩儿的玩意儿你唬弄我来了?”何老道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爷爷,咬了咬牙,想说撂点儿狠话,没等开口就被我爸爸和二叔拖了出去。 第三章 萧再叹 正拖到门口,便听一直在哭闹的我突然不哭了,反而发出阵阵笑声。 何老道当时脸都绿了,上下牙咯哒咯哒地碰。不光是何老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我姥爷晃晃悠悠地进了病房,见我眼睛已经睁开了,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对着一片空气哈哈大笑,眼中布满条条血丝,双眼竟缓缓往外冒血。 据我姥爷回忆,这血吧,还不是正经的红色,隐约还带点绿,他揉揉眼睛就不见了。 当时我姥爷就吓傻了,被我三舅扶了出去。我姥爷刚出来就见何老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我爸爸和我二叔向病房冲来,边喊边念叨道:“这孩子不能要……” 我二舅一脚把何老道踹翻,拽了出去,在何老道的“萧书生!我x你大爷!”的骂声中把门关上了。“讨饭似的人物,也配来说教我?”二舅拍了拍手,走了回来。 何老道也不算是什么讨饭似的人物,原来是当地道观第多少代观主,后来经过那场轰轰烈烈的xx大革命,神像被毁道观被烧,徒弟们都作鸟兽散了。 熬过了生不如死的十年之后,他开始在路边摆摊算命谋生,有时还捡起他的老本行,给一些迷信的大户人家驱鬼。只是在我家人眼里,何老道不过是装神弄鬼骗吃骗喝而已。 等到了该给我起名的时候,何老道又来了,非说要起一个辟邪的名字驱驱我生来自带的鬼气,被我爷爷一巴掌扇到地上。 后来我那饱读诗书的二叔不知从哪部书中截了个名字:萧再叹。听到这个名字,何老道翻了个白眼,偷偷摸摸地走了出去。 我妈说我小时候一直喜欢对着空气说话,说着说着还会哈哈大笑,我妈一直是当我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 直到有一次,我笑得差点背过气儿去,我妈才问我笑什么。我说家里的保姆总给我讲笑话,这次的笑话特别好笑,说罢还继续笑。我妈当时就惊了一头冷汗,我家卫生一直是我妈在打扫,根本没有什么保姆! 我妈当时扔下拖把就跑去告诉了我爷爷,我爷爷崇尚科学,说是我小孩子爱做梦,没当回事。不过在这之后我妈就留了个心眼。 后来有一次我妈四处都找不到我了,正要去找我爷爷的时候(我家还是农村那种形式,家里拿大头的都是我爷爷),听见我在床下的笑声。 把我从床下拎出来后,我妈问我在床下干嘛。我说床下有个肚子被捅了个洞的的叔叔,会穿墙,刚才正逗我玩呢!刚刚老妈把我从床下拽出来的时候明明没见床下有别人啊… 老妈背后一阵凉意,带着我去找爷爷了。这次爷爷也感觉不太对劲,带着我带村头卫生所看看,医生说没什么毛病。爷爷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妈想起了何老道。 给何老道送了几只烧鸡和半箱茅台之后,他才来我家看了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用红绳扎紧的麻袋,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何老道一见我就拍手不停地说好,说我这是阴日阴时阴地出生的孩子,又起了个鬼书里的名字,四阴相合天生自带七分鬼气,所以天生鬼眼,可通鬼神辨阴阳,实在是百年难遇的好璞玉。 我爷爷弯不下腰,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倒是我爸爸虚心求教,问怎么才能让我看不见那种东西。 何老道面露不舍之色,道:“我可施法锁他鬼眼二十年,后面的时间就不好说了。”又道:“可惜了,多好的苗子。” 因为怕我被拐跑,我爸爸带着我随着何老道来到了一处老房子,何老道说了一句闲人免进后,便带着我进了房内。 据我爸说,当时隐约听房内传出火烤雷鸣之声。不过在那之后,再也没听我说过见什么鬼了。我家里人对何老道的态度也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只有我爷爷还低不下他科学的头,说这是装神弄鬼骗了他的茅台。 当然,爷爷讲的这些个故事我都记不得了,每次都是糊弄一番就算了,至今我还庆幸。 长大之后,跟其他农村孩子一样喜欢玩,喜欢撒尿和泥,也喜欢去集市的干果摊偷一把瓜子吃。有一次偷瓜子的时候被店主老太太发现了,我和伙伴们一起撒腿就跑。我跑得慢了点,被老太太一在手腕上捏了一把。反正也不疼,就没当回事。 没想到回家后,不一会儿就开始肚子疼,我妈带着我去卫生所,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刚被老妈带回家就有了便意,然后跑进了厕所。老妈以为我真的是吃坏了肚子,但见我半个小时还没出来,刚到厕所门口就听见我的哀嚎。 老妈冲进厕所发现我瘫坐在地上,满地是从我屁股里流出的血,马桶里全是血块,上面爬着几条白色长肉虫。肉虫的虫身一伸一缩,在血便上缓慢地来回蠕动着。 老妈当时就吓傻了,看见地上哀嚎的我才想起来去找我奶奶。我奶奶跟我爷爷不同,是正经的云南人,平时就爱鼓捣一些苗人的玩意儿,因为这事我爷爷和我奶奶不知道吵了多少架。 我奶奶到了之后,看见我血便上的虫子,又摸了摸我的肚子,马上惊出了一身冷汗,问我这是得罪谁了给我下了腹蛊。我寻思了一会儿,没得罪谁啊。 奶奶又问我半天之内有没有人使劲捏过我,或者吃了别人什么东西。奶奶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了那个卖瓜子的老太太,跟奶奶一说,奶奶就叫我妈客客气气地把那老太太请来。 老太太一进门,便说了几句我和妈妈都听不懂的话。奶奶听了这话之后一愣,也说了几句。两人就这么交谈起来,其间我奶奶一直谦卑地陪着笑脸,还作势打了我几下,而老太太则是一直在数落我奶奶似的。 老太太好像是交待了奶奶什么,奶奶让我妈去找几个鸡蛋和几段没用过的红绳绑在鸡蛋上。老妈回来时还带了一瓶好酒,老太太一见酒便喜笑颜开(据说苗人嗜酒),用我和妈妈听得懂的话道:“小孩子调皮也正常,我也是教训狠了。”我妈妈陪了个笑脸道:“哪里,您教训的是。” 老太太又让妈妈把鸡蛋煮熟后,用银针在自己的指尖上扎了一下,把血滴到绑着鸡蛋的红绳上,把鸡蛋放在我肚子上滚了几个来回,边滚边念叨着什么。几个鸡蛋都滚过之后,拍了拍我的头问我还疼吗。 别说,刚才没注意,现在发现还真不疼了,就一骨碌站起来道:“不痛了。” 老太太打开酒瓶塞,喝了几口酒,便被我奶奶客客气气的送了出去。我妈也是好奇,把鸡蛋轻轻敲开,露出了里面的蛋白。 当老妈把蛋白剥去后,发现里面的蛋黄不见了,原本蛋黄的位置全是跟我血便上一样的白色肉虫。肉虫不是一只,也不是几只,而是数不清的长虫抱成一团,在相互缠绕中不停蠕动,有几只已经流出了绿色的粘稠脓水。 老妈尖叫一声,险些把鸡蛋扔掉,而我小孩子胆子小,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那一团蠕动的虫子一直是我童年时挥不去的噩梦。后来我警校毕业,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分配到北京市通州区当了缉毒警。 年纪轻轻想干一番大事业的我,没想到这才是我悲剧的开始。刚进缉毒处,本以为可以用从警校学来的知识大展宏图。 没想到,到警局报到的第二天,林组长就明确地告诉我:“怎么追线索不是你该寻思的,十年之内你只需要知道怎么抓人就行了。” 第四章 小公子哥叶陈寿 本想着农村孩子体格结实,缉毒处的训练不是问题。但我见到三十厘米的不到铁丝网时,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不光是匍匐前进爬铁丝网,在我刮坏了不下十件上衣之后,还要进行一项残酷的训练。 负重五公里! 我是缉毒警!不是特种兵!我们伟大的林组长一巴掌拍在我头上,举起警棍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你跑,还是跑呢?”估计我要是脱离这两个选项之外,林组长用棍子也能给我一棍打出五公里去。 我刚跑一公里就满嘴吐白沫了,汗水沁着后背的伤口阵阵作痛。林组长踹了一脚瘫在地上这一坨穿着衣服的肉,骂了句废物,背起我这一百多斤的小身板和五十多斤的负重直奔终点而去。 虽然对于林组长打我这件事很不爽,但是不得不佩服他背着小二百斤的重量跑了四公里的壮举。要不是知道他连烟都不抽,我第一个就怀疑他磕了药。 一个月后,我已经从一公里口吐白沫进步到了三公里。林组长也不来看着我跑了,用他的话说:“剩下的两公里你爬也得给我爬过去。” 那天,我偷偷摸摸地卸了负重跑完五公里,走进屋内,便见林组长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一头栽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直喘粗气。 同组的任春见状,上前道:“哎哟林组长,您这是咋了?”说罢,撕开了林组长一直捂着的右臂的衣服,里面已经血肉模糊。 “卧槽?”我顾不得休息,急道:“老林你这是……摔的?” 林组长微微睁眼,道:“没事……从六十迈的车上被推下来了。”缓了一会儿又道:“车上有一千克大麻……” 任春道:“那……抓住没有?”林组长嘴角一咧,道:“那还能让他跑了?”我找出纱布和碘酒,给老林简单处理了一下,道:“你就吹吧,你都被扔下来了还抓个毛的人。对了,得赶紧去医院。” 老林见处理得差不多了,活动活动右臂道:“没事,我运气好都是皮外伤,先把那王八犊子的嘴撬开。” 我来了缉毒处一个月,第一次见到林组长审讯犯人的英姿——那他妈可是真撬啊! 当晚我和林组长拖着疲劳的身子回到了宿舍,却根本没有时间休息。林组长对着宿舍里的四个人大喊:“任春!甘大叶!朱柏捷!陈乔!你们通知各宿舍,出警!” 任春、甘大叶、陈乔三人从床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开始穿衣服。我见朱柏捷那家伙还在打呼噜,一脚闷到他脸上,对着他右脸就是一巴掌,道:“呆子!别睡了出任务!” 朱柏捷翻了个身,冲我的方向打了一拳道:“谁敢打小爷我?”我拿住他的拳头,顺势一提把他给拽了起来,凑在他耳边深吸一口气,大喊道:“出任务!半吨的大麻!” 朱柏捷一激灵,道:“啥?”另外三人也是才知道。陈乔瞪大了眼睛道:“半……半吨?那可是一千斤!”甘大叶老成持重,知道大事慢不得,便招呼四人一起去找人了。 等所有人都集合完毕,处长看了看林组长,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说了。 林组长会意,对所有人道:“刚刚抓获的犯人供述,上线在中缅交界有一处藏毒地点,至少有五百千克的大麻和冰毒,这次的任务是与当地警方一起,将这个藏毒窝点一举端掉!”众人听见“五百千克”毒品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在处长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后,除了刚刚斗志昂扬的处长外,全体出警,星夜赶往中缅边境的一座小城。 等到了小城,已经是黎明了。与当地警方负责人一接触,才知道藏毒地点是一处古庙,已经荒废了几十年。 “没想到佛门清净之地,竟被藏毒。”当地负责人痛心疾首地道,说得他是多虔诚的信徒似的。 我们六人小组正要随着大部队出发时,一个小警察向我们这边跑来,边跑边道:“林组长!林组长!” 他跑到近前,我见这个小警察白白净净的,跑这么两步就气喘吁吁,一看就不是块当干警的材料。他缓了两分钟,才道:“林组长,局长让我来跟着你们出任务见见世面。”老林也看出他不是个材料,会拖后腿,一皱眉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见什么世面?” 旁边的朱柏捷突然贱兮兮地一笑,问道:“小同志,叫什么名啊?”小警察见这贱兮兮的脸,一愣,然后陪了个笑脸道:“叶陈寿。” “哦——姓叶啊!”朱柏捷顿时豁然开朗,对着老林说:“组长呐,带着他走吧。”老林似乎也懂了什么,叹了口气,对着小警察招招手道:“走吧。”叶陈寿松了口气,跟着我们走了。 去古庙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地方的警察局长可是姓叶啊!估计这局长也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以为缉毒是什么好事呢还把自己儿子塞进来,这也是够拼的啊。 可能这局长老爹给叶陈寿交待了什么,叶陈寿一直给我们陪着笑脸,这公子哥的招待我是不敢接,只是敷衍着笑几声,朱柏捷倒是心安理得地和叶陈寿谈天儿。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车便停了下来,警员们装好手枪子弹,纷纷下车悄无声息地向古庙走去。叶陈寿凑到我身边,问道:“萧哥,下车干啥?” “闭嘴!”我低声呵斥。 到了离古庙不到一百米的时候,这时已经是早上六七点钟的时候了。林老林突然一皱眉头,低声道:“不对劲。”说罢把手枪上好膛。 任春道:“组长,哪里不对?” 老林摇摇头道:“不知道,就是感觉不对劲。” 这时,甘大叶见庙门口有一黑影闪过,不知看清了什么,突然大吼道:“都趴下!” 话音未落,我见一个椭圆形物件飞了出来,猛地往地上一扑。一声巨响过后,任春没来得及趴下就被掀翻,摔在我身边满头是血。老林昨晚的伤只是简单处理一下,现在旧伤复发,疼得呲牙咧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找掩体。” 我拖着旁边的任春就近躲到一座土墙后面,朱柏捷早就在那大喘气了。我把任春放在墙角。这时,叶陈寿坐在外面的地上已经吓瘫了,我喊他快到墙后面来,他似乎听不见似的。 突然从庙门口传来一阵枪声,一发子弹打到离叶陈寿不远的地上,他当场吓得腿抖得跟跳踢踏舞似的,从裆部流出一滩黄水。我冲出去把他拖了进来。 随后,老林、陈乔和甘大叶也跑了进来,陈乔捂着左臂,似乎是中弹了。躲进掩体后,三人靠在墙上开始大喘气。 早已躲进来的朱柏捷貌似是才缓过来,道:“这毒贩子挺猛啊,还手榴弹,从金三角买的吧。”老林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甘大叶是处里有名的神枪手,他听着枪声,抓紧时机跳出墙外,一枪便爆了一个毒贩的头。甘大叶动了动,貌似是想回墙后面,不知道为何却呆立在当场。老林道:“大叶!赶紧回来啊。” 甘大叶放下枪,道:“你出来看看。” 老林从墙后探出头,向庙门口看了一眼,道:“我靠?”然后他就放心大胆地走出墙外,对着墙后的我们说:“出来吧,毒贩子都吓跑了。”又叹了口气道:“真给毒贩子丢人。” 我出去一看,可不是吗。其他的警察见毒贩子跑进庙里,便纷纷从掩体后走出,奔进庙里。 第五章 下洞 等安顿好受伤的陈乔和任春,我看了看已经缓过来的叶陈寿,问道:“我说,你还去吗?” 说实话,我是不希望他去的,一开始就吓得尿了裤子。我真怕他哪下子死了,死就死了呗反正不是我们局长的儿子,但是万一谁被他连累那可就冤了。没想到这公子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道:“走。” 走到庙门口时,我瞥见庙门的上方挂着一个陈旧的匾额,上书四字:“中南古庙”。 等我们走进去,见几个受伤的警员被抬了出来,明显发生了小规模枪战,几个毒贩被打伤后抓获。毒贩和受伤警员的血流了一地,被爆头的毒贩脑浆和血洒了一地,无人敢上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道。 甘大叶摇了摇头,似乎是感叹这佛门清净之地却有此污秽。老林看了看被抓的毒贩,眉头一皱,道:“怎么少了两个。”“不知道,我们搜遍了所有屋子都没看见那两个。” 警员答道。甘大叶插话道:“你们搜出来的毒品呢?” 警员没说话,扔出来两小袋冰毒。旁边的朱柏捷道:“说好的五百千克的毒品呢?”警员一耸肩,道:“只搜出来这么多。” 我们几人顿觉失望,林组长道:“算了,这也不少了,去把那两个毒贩找出来。这古庙也没小门不可能从小门跑出去。” 我们五人走进一间屋子,能看出房间内很久没人打扫了,没出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不过因为有警员来过所以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什么线索都看不出来。在我们四处检查的时候,叶陈寿双手插兜靠在一个柜子,道:“真没劲——” 在他靠在柜子上的一瞬间,突然嘎达一声,似乎是启动了什么机关。当时甘大叶正在盯着一个没有灰尘的矩形地板看,这块地板与周围落满灰尘的地板格格不入。 甘大叶正用一只脚轻轻地踏在上面,突然那块地板嘎达达一阵响,然后甘大叶正踏着那块地板突然洞开。甘大叶全心戒备也是好悬没掉下去。 朱柏捷看了看叶陈寿,带着一脸油腻腻的笑容道:“小受(寿),好本事啊。”叶陈寿吓得脸都绿了,也没注意到朱柏捷的调侃和奇怪的称呼,只是不停地道:“不是……不是……”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跑出去通知了其他警员。老林见都到齐了,才悠悠地道:“毒贩子可能就是从这儿下去的,说不定剩下的毒品也藏在里面。”说罢,老林将一粒石子轻轻踢进洞内,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回声。 众人互相看了看,经商议决定,我、朱柏捷、甘大叶和老林四人先下洞探探。甘大叶搓开打火机,向洞内扔了下去。 见打火机的火没灭,便招呼老林一起下去,我和朱柏捷殿后。刚要下去的时候,叶陈寿貌似是缓过来了,跑过来拉住刚要下去的我,道:“萧哥,局长要我一直跟着你们见见世面。” 我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叶陈寿见我不愿意,又去拉住后面的朱柏捷,开始来回说好话。朱柏捷叹了口气,打了个手势让我先下去。 下去之后竟发现是一条长长的螺旋状木制楼梯,不知这木梯有了多少年头,踩上去松垮垮的,似乎再使点劲儿就要稀了哗啦地散架似的。正往下面走时,便见朱柏捷和叶陈寿从上面走了下来。 朱柏捷比叶陈寿快了几步,凑到我身边。我低声道:“呆子你脑子进硫酸了吧把他带下来。” 他凑到我耳边道:“你以为我想啊,上面大多数都是本地警察,能拒绝吗?毕竟是在人家这一亩三分地,他要是出事不要管他就是了。”我听得有道理,也就默认了。 我们五人都不算胖子,走了近二十分钟也有惊无险地下到了底。上面洞口透下来的光已经显得很微弱了,幸好我们都从上面带了手电筒下来。我拧开手电向上照去,刚刚走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这木梯竟高有三四十米。 这时就听朱柏捷一声发自本能的惊叹——“我操?”我见他把手电的光打到周围的一摞摞箱子上。老林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一袋袋晶亮的冰毒。 老林翻了翻,脸上便带了激动的潮红,冲我们说道:“这全是冰毒!”我们四人一听,松了口气又惊讶异常。松的是这么多箱子的毒品也差不多是五百千克了,惊的也好理解——甘大叶当了二十年缉毒警也没见过这么多毒品。 叶陈寿两眼放光,情不自禁道:“这得多少功劳啊……” 老林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朱柏捷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就近凑到我身边道嘀咕:“我就知道这小子是来抢功劳的。” 他的声音够小,只有我听见。我面无表情地听完,表面不露声色,心里早就把这公子哥骂了个遍。 我把手电四处晃了晃,边晃边道:“那俩人呢?”忽然看见手电所经之处有道门。我把手电的光先打到手上,做了个手势,便顾自走了过去。当我走到门前时,其他人也凑了过来。我小心地拉动门上已经锈迹斑斑的门把手,见这门没锁,我便将门缓缓拉开。 门内的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油灯,应该有些年头了,这么多年不灭也是神奇。但屋顶与门外一样,距离地面也有三四十米高,这些油灯的光也只是能做到勉强视物。门内的地上落满了灰尘,在地上突兀地显出了两排脚印,向深处延伸直到已经看不见了。 老林见到脚印,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先一步进去。老林进去后四下看看,然后招呼我们进来。我进去之前,此情此景突然想起了大舅的鬼故事。 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干尸冲出来,我这么想道。 等五人都进来后,便一起往里面走。走了能有的十多分钟,屋顶的油灯已经没有了,我们只能再次拧开手电。 朱柏捷抱怨道:“哪个家伙设计的这地宫,油灯一会儿有的一会儿没的。”这呆子正抱怨着就往前走,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倒了下去,被旁边的我一把拉住。 甘大叶和老林的手电的光打在那东西上,是个趴在地上的人。 老林把这人翻过来,他的脸一露出来便吓了我一跳,就跟农家大院门上贴着的门神似的,呲牙咧嘴凶神恶煞一般,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正是我们要找的毒贩之一。 老林探了探他的鼻息,道:“这人死了。”说罢起身四下张望,又道:“另一个去哪了?” 甘大叶指着自己的手电光所打之处道:“这儿呢。”见那人面朝上躺在地上,正是另一个毒贩,脸上同样呲牙咧嘴。 叶陈寿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朱柏捷那货为了吓他,幽幽地道:“这是活活吓死的啊……” 叶陈寿“啊”的一声,举起枪蹦了起来。 就近的甘大叶一把夺下他的手枪后一脚把他踹趴下,道:“你先冷静一下。” 老林对朱柏捷说:“呆子你别逗他,看不出他胆小吗?” “少见多怪。”我道。其实我何时见过死人的呢?不过毕竟小时候见过蛊虫,胆子是比一般人大点。 突然我的天灵盖一阵发疼,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冲出来,随后两眼一黑倒了下去。正当我疼得就要昏厥时,一只手把我拽住,把我从疼痛中拉了出来。 就听老林的声音道:“你这是怎么了?” 第六章 中南大佛 我哪知道怎么了。揉了揉眼便睁开了眼,刚睁开眼睛就发现周围一片明亮,我急道:“我不就昏了一会儿吗怎么这么亮的光?” 其他人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朱柏捷问道:“探(叹)子,你说什么呢?这不是一直这么黑么?”随后眯起了眼,又道:“你能看见?你是夜视眼?” “我……”我还没等解释,甘大叶道:“探子,你是夜视眼?怎么不早说。”我怎么说?总不能说刚有的夜视眼吧。 我正寻思着怎么说呢,无意往前面一瞥,便大惊失色。 但见前方一尊十多丈高的大佛矗立,单掌立于胸前宝相庄严,细看来那尊大佛竟发出几丝淡淡的佛光。 我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手指前方道:“你……你……你们看不见吗?!那……那个……那个……” 朱柏捷道:“探子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前面有什么?”我越想说明白越是着急,这么一急,我突然想起一段话:“你是……天生鬼眼,可通鬼神辨阴阳……” 不会是真的吧……我寻思着,不知怎么,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推着我向大佛走去。无论身后的几人怎么喊,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径直走向大佛。 甘大叶、老林和朱柏捷见怎么喊我,我都不停下,顾及我的安危只得跟着我向大佛走去。已经吓瘫了的叶陈寿见我们四人都走了,他也没胆子和两个死人待在一起,就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追上我们。 走了有十多分钟,大佛离我越来越近。这时突然一松,我的身体回到了我的控制,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兀自大喘气。 四人从后面跟上来,老林把我扶起,给我拍拍后背帮我顺过这口气。甘大叶往前一瞧,惊道:“好大的佛像啊!” 我顺过这口气来,顺着他目光所及又看见了那尊大佛。忽然,只见前方出现一人,正对着那尊几十丈高的大佛,那人一身灰衣,右手握着一长三尺余金色金刚杵,左手拿着青铜金刚铃,正轻轻摇动左手的金刚铃,清脆的铃声叮当作响。 灰衣人似乎专心于那尊大佛,刚刚才注意到我们几人。他回头微微嗔怒,做个了噤声的手势,赶到我们身边,也没问我们是什么人就用手里的金刚杵赶我们走。 甘大叶一脸的莫名其妙,道:“同志,你是看着这尊佛的吗?” 灰衣人似乎不敢大声说话,只是边摇头边赶着我们走。这时叶陈寿突然指着大佛颤颤巍巍地道:“动了!佛像动了!” 灰衣人一听,迅速转过身去,将金刚杵横于身前,满心戒备地关注大佛的动向。我抬头一看,大佛的一只手缓缓移动着。 叶陈寿经历了一系列的枪战、死人等等之后,精神已经近乎崩溃,要不是他那局长老爹嘱咐过他,早就撒丫子就跑了。 现在强撑着的神经不知哪根“嘎巴”折了,他“啊”的一声举起枪(甘大叶已经把枪还给他了),对着大佛的手掌“嘭”的就是一枪。 灰衣人一听这枪声,对着叶陈寿瞪大了眼睛。 不过只是瞪了一下,便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又全心戒备盯着大佛。 只见大佛被打的那只手慢慢抬起,又微微向右一偏。 随着佛手的动作,正在发狂的叶陈寿突然升向空中,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扔掉一样飞向旁边的墙壁。 “嘭”的一声过后,便是一些小石块掉落的声音,叶陈寿被硬生生砸进墙里,力量之大已经把墙壁砸出了一个坑。 叶陈寿挂在墙上,眼球凸出,脑后红白之物慢慢流了出来,明显筋断骨折,只有进的气没了出的气,眼看是活不成了。 我见大佛轻轻一下,一个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已经成了一滩泥肉,着实吓得不轻,双腿情不自禁地抖动着。 灰衣人见状大惊失色,对着大佛咆哮道:“佛门弟子以慈悲为怀,真佛竟杀生吗!” 大佛就像听懂了他的话一样,微微偏头,一对紧闭的眼睛“看”向灰衣人的方向。 没见大佛有什么动作,灰衣人就大喝一声,将金刚杵猛地向前一挥,像是打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发出金属相击般“腾”的一声。 大佛见一击不中,双手平举向前一推,一阵疾风吹来,灰衣人将金刚杵四下挥舞,手中的金刚铃快速摇晃着。 就这样,吹到我们这边的风似乎小了很多,勉强能够站住,却也是时不时感觉像要飞起来一样。但灰衣人却稳稳地站在那里,一身灰衣被大风吹得鼓起。 灰衣人眉头愈见紧锁,似乎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突然灰衣人与大佛之间的空地上发出一阵破空之声,随即就是一阵电闪雷鸣,空气中几道光弧闪过,风速刹那间大涨。 不过也只是一瞬,突然间大风骤停,朱柏捷一下子没站稳,摔了个狗啃泥。 大风停止的同时,大佛前瞬间烟雾弥漫,随后烟雾似乎被什么东西吸走似的瞬间塌缩,渐渐地能看出烟雾中心有一个漩涡。 随着烟雾愈来愈少,漩涡中大概显出了模样。 隐约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立于漩涡中心,两掌相对置于胸前。那年轻人最有标志性的,就是他的一头红发了。忽然烟雾剧烈收缩,变成了年轻人手中的一把灰。 虽然刚从烟雾中脱离,年轻人身上却未着一丝烟尘。年轻人身穿普通的白衣,衣着上最吸引人眼球的也就是那条银闪闪的腰带了。 隐约见那条腰带的纽扣处是木质的,上面刻满了花纹。 年轻人拍了拍手,不屑地嘀咕道:“老家伙也真下本儿,不过可惜你这镇物是对于妖物的,对我没用。” 灰衣人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第一句话便对着年轻人咆哮道:“你来干嘛?” 年轻人瞥他一眼道:“知道你对付不了,华老头让我来看看。” 灰衣人面红耳赤,嘀咕道:“这姓华的……”又冲年轻人喊道:“我还有杀手锏没使出来呢!” 年轻人冷冷一笑,转而面向大佛道:“说起来,这佛塚与我还有些渊源呢。”像是回答灰衣人,又像自言自语。 随后他冲着大佛亮了个架势,大喝道:“东西在哪,饶你不死!” 大佛就像听懂了一样,右手微微抬起,又一抖,就像把叶陈寿扔到墙上时的动作一样。年轻人微微皱眉,道:“见了我,还想用那种雕虫小技?” 大佛似乎料到这一击不会奏效,巨大的手掌向年轻人盖了下去。 年轻人怒道:“不识抬举!”只一踏,便飞身奔佛掌而去。 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拇指和无名指一搓,面前的佛掌便砰地炸开,石块四散掉落。 年轻人往一块稍微大些的石块上一踏,便借力向大佛面前飞去。 只一瞬就到了大佛眼前,大佛的眼睛猛然睁开,竟从眼睛中发出金色的佛光,照射到年轻人身上竟像放鞭炮一样劈啪作响。 这佛光似乎是对年轻人造成了伤害,年轻人微微吃痛,左掌向这佛光一挥。 这一挥竟像刀切豆腐一样劈开了并无实质的佛光。随后右臂向右抬起,上面闪过几道明亮的电弧。 下一秒,大佛的头部从高空落下,向地面上的我们砸来。灰衣人一惊,飞快地摇动金刚铃。随着金刚铃叮当作响,佛头似乎遇到了阻力一样,下落的速度的越来越慢。 灰衣人将金刚杵用力一挥,就像打到了佛头上一样。砰地一声,佛头往墙壁砸去,灰衣人松了口气。 第七章 大目连尊者舍利子 这么一会儿,年轻人已经落到了大佛被打断了的脖子上。 没见他有什么动作,便是轰隆隆地一阵巨响,年轻人眉头紧锁,随后一阵冷笑,道:“老家伙倒藏的挺深。” 随着巨响不断,佛身渐渐下沉,最后只剩不到三米的高度。 年轻人的面前,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半米高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口镶玉铜棺,铜棺上刻满了梵文。 年轻人一笑,随后一把握住自己“腰带”上的纽扣处,再一拉,整条“腰带”就被拽了下来。 年轻人用食指轻轻抿过“腰带”,随着食指的抚过,“腰带”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 年轻人把这“腰带”再一抖,我惊吓得张大了嘴。 这哪是腰带,分明就是一把宝剑,纽扣处乃是剑柄,上面的花纹似乎是道家经文(儿时见过几次何老道画符,二者虽然不同但能看出意境相通),最显眼的就是一个金色大字“敕”。 经年轻人这么一抿,刚刚还柔软异常的宝剑变得坚硬无比。 年轻人见铜棺上竟有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的银锁,似乎找到了突破口,突然用宝剑向银锁刺去,大喝一声:“破!” 我本以为这么大的力,这一剑定会切开银锁,就连铜棺都可能被戳个窟窿,可没想到腾地一声,剑竟被银锁弹开。 同时银锁嗡嗡作响,也是年轻人气力非凡,剑才没有被震得脱手。 灰衣人早就等不及了,见年轻人一击不成便助跑几步借力跃上大佛,一言不发围着镶玉铜棺转圈,边转边看还一直啧啧称奇。转了有五分多钟,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了,道:“你有完没完?” 灰衣人瞥他一眼,才一脸严肃地对着铜棺,轻轻摇动手中的金刚铃,铜棺上刻的梵文中便有一部分放出金光。 随着金刚铃摇晃的加快,铜棺放出的光芒越来越亮,在远处的我们都遮上了双眼。 灰衣人停止摇晃,铜棺的光便黯淡下来。 他看了一眼年轻人,便跳了下去。 年轻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用宝剑割破指尖,又把指尖血抹在剑尖上,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剑柄上的经文光芒大作。 灰衣人看出他的意图,急忙大喊:“刚才铜棺反应的不是这个破法!” 年轻人就像没听见一样,将宝剑直挺挺地刺进银锁。只见宝剑像刺进液体里一样刺了进去,不过速度上看似乎受到了极大阻力,年轻人满头大汗,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刺进去的同时,整个地宫都被一种尖利的哭喊充斥,这哭喊声像是一群女人在尖叫,又像是万千小鬼在悲鸣。 我被震得耳朵生疼,近乎晕厥,只得本能地捂住耳朵。朱柏捷也像我这样难受,一屁股坐了下去。 老林和甘大叶似乎听不见这种哭喊声一样,老林道:“探子,呆子,你俩咋了?” 我已经脑仁直疼,无力分神回答,朱柏捷的情况貌似比我好些,大叫道:“老林你听不见吗?好多女鬼在哭啊!” 甘大叶道:“小朱你怎么回事,探子神神叨叨的你也这样。” 灰衣人多少受了点哭喊声的影响,但只是眉头紧锁。听见我们说话,回头一看,眉头顿时舒展,念叨道:“想不到便宜你们两个了。” 目光一接触到我,灰衣人似乎看到了什么千古奇观一样瞪大了眼睛,又点了点头,随机又转过头,注意着大佛上的局势。 这时年轻人的宝剑剑身已经快要全刺进去了,他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越来越多,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正当剑身全部插进铜棺,外面只剩一个剑柄时,突然铜棺光芒大盛,镶嵌在上面的玉石不停抖动。 随后发出一阵巨响,宝剑被猛地震飞,年轻人也不由的后退了几步。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巨响之后,那尖利的哭喊声也停止了,朱柏捷起身晃了晃脑袋,而我则一屁股坐在地上享受着大难后的清净。 我缓了一会儿,又抬头向大佛上看去。银锁已经碎的看不出本来模样,年轻人挥了挥手,被震飞的宝剑便回到了他的手中。 年轻人提着剑,向已经大开的铜棺走去。 铜棺现在已经说不上是一口棺材了,棺材盖子被震飞,而棺材壁已经耷拉下来(看那齐刷刷的切口,我宁愿相信这是早就切好的,只是刚刚触发了什么机关才散开的),露出里面一具赤裸的尸体。 不知道是多久前的尸体,从这一路上的情况来看怎么说也该有个百十来年,那尸体竟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皮肤红润健康,看起来只是一个人睡着了随时会醒来一样。 年轻人没有惊讶于这尸身不腐的奇观,而是直奔尸体的右手而去。 年轻人向尸体的右手中一扣,就抠出一颗水滴大小晶莹剔透的小石子,在手中看了看,便是一笑。 他转身跳下大佛,把小石子扔给灰衣人。 灰衣人像是没想到他会就这么把小石子扔过来,急忙接住后道:“你疯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你就这么扔?” 年轻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道:“本主我又不是没见过。” 灰衣人对他怒目而视,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咆哮道:“刚才怎么回事?看不懂梵文直说干嘛要用道术破佛冢!” 年轻人依然是一脸欠揍样,冷冷笑道:“谁说我要用那个法子了,是你自己跳上去的又不是我请你上去的,要你管我用什么破法?” 又悠悠地道:“早知道你这么菜,就该让你被这镇佛一巴掌拍死,华老头心疼就让他心疼去,我又不是你爸爸你又不是我儿子。” 灰衣人被年轻人噎得一阵咳嗽,然后似乎是早就习惯了年轻人这种做派(不过我估计更多是因为打不过他),又把自己的火压了下去,摇摇头道:“乐天就是乐天,永远是不懂人间的人情世故。” 说罢,把手中小石子举在眼前,又像询问又像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大目连尊者的舍利子?” 年轻人没说话,算是默认,随后提剑刚走几步,又道:“岳科长,让你的人进来吧。”说罢,继续迈开步子向地宫外走去。 这个灰衣人姓岳啊,还是个科长。一个科长居然不如一个年轻人,还被噎得无话可说。 也难得年轻人二十多岁的年纪,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横竖都不吃亏。 不过岳科长看起来比他都大一辈居然说得自己是岳科长爸爸,也不知道脸红。 对了,刚才岳科长好像说这个红头发年轻人叫乐天…… 红头发! 我眼前浮现了大舅口中的干尸、毒虫、巨蜥……以及一个红头发男人。不会这么巧吧!我脑子一抽回身大喊:“乐……科长!” 幸亏第一个字出口我就反应过来了,看那个岳科长就是咆哮了几句就被噎成这样,我要是就这么直呼其名,估计就和大佛一个德行了。 从他俩的对话中看那个“华老头”能指使他俩,而且岳科长称他为“姓华的”,说明他俩关系很近可能只差一级,乐天这么有本事,也不可能比岳科长职位低,可是又被岳科长上一级管着,所以他应该也是科长! 我他妈已经对自己在瞬间就想了这么多感到震惊了。乐天一回头,看见我之后,眉头一皱,念叨道:“四阴鬼眼……” 我没惊讶于他能一眼看出我是这么个眼,连何老道都看得出来,他这等本事自然也可以。 没见乐天嘴巴动,我的脑袋里就响起了他的声音:“什么事?” 我当时脑子里就吓得嗡了一声,隔空传音?心电感应? 第八章 传统文化遗留案件处理办公室 “少见多怪。”他的声音又响起。 他能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废话你到底有没有事?”乐天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一转头就要走。 我急忙在心中想道:“您还记得云南的古滇国祭坛吗?” “嗯?”乐天的声音道,“你是谁。”似乎是想了想,又道:“你姓什么?” 我道:“我姓萧。”然后又补充一句:“我舅舅姓卫。” “姓卫……”乐天对我神秘的一笑,然后转身走了几步后,消失在空气中。 这时,老林他们已经对着岳科长问开了。 刚才也就是我目力非凡看得真切,他们三人一开始就是借着佛光能看个大概,后来大佛的头被乐天打下来之后佛光也就没了,他们就只能听见各种响声,然后就是铜棺发光了,后来又听见什么梵文、佛冢、舍利子,脑子早就是一坨浆糊,朱柏捷都是只知道有万鬼悲鸣而不知为何。 岳科长跟他们解释着,声音极小,感觉就像在避着我一样。不过我还是能听见几个词,什么“考古研究所”、“安全绳索”“古代机关”之类的。 我就知道这位岳科长在瞎掰。不知怎么,我想起了一个高大男人,他道:“我是云南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 不过我也不想揭穿他,估计这瞎话是每次的惯例吧。看起来是解释完了,老林招呼我以前往回走,回到地面上再找人处理毒贩的尸体和毒品。 老林到底是没白活这么多年,眉头紧锁显然是不信岳科长的话,但凡有点心眼的都能看出乐天这两下子不可能是什么安全绳索,倒是甘大叶老实,没怀疑岳科长的瞎话。 朱柏捷一脸贱兮兮地走到我身边道:“探子,你夜视眼刚才看得清楚,到底发生了啥?” 我瞪了他一眼,道:“谁他妈夜视眼!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夜视眼!你全家都夜视眼!王八蛋才夜视眼!” 朱柏捷被我这一通骂,喃喃道:“不就是问问吗至于吗这么大火儿……” 说完,似乎明白了什么,冲着我眯着眼贼兮兮地一笑。 我被这么一笑,心里一阵发麻,问道:“你笑啥?” “没事没事,看你长得水灵想把你卖给老同性恋。”他随口胡咧咧着。 我瞄着他的肾一脚踹了上去,骂道:“你才长得水灵,不如把你自己剁成馅包在饺子里。” 他回道:“我的肉多难吃倒是你的肉光溜水滑……” 我解决了这呆子,凑到岳科长旁,贼眉鼠眼地低声道:“岳科长啊,佛冢是什么东西,那上面梵文写的破法又是什么?” 岳科长大惊失色,当时就差点跳起来,说了一声:“耶?!” 我一愣,道:“啥?佛冢是爷?” 岳科长惊讶过后,道:“就知道你这小子天生鬼眼瞒不过你,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一听就急了,道:“现在不能?那什么时候能?” 岳科长摇了摇手,岔开话题道:“你们心理素质都不错嘛,要是一般人遇到这场面,佛头掉下来的时候就吓死了。” 笑话,我们四个可是……甘大叶老实,已经相信了岳科长关于考古过程中发生事故的说法,老林心思缜密现在眉头都快挤成疙瘩扣了,朱柏捷那呆子贼兮兮的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而我,作为天生鬼眼的人小时候怎么说也见过那么恶心的蛊虫,佛这种清新的东西还不至于让我吓着…… 回到地面后,见到七八个身穿黑西装、背着长条木匣的人站在庙内,为首的一个黑衣人正在与一个警察交涉,那个警察非说要等林组长上来再说(林组长虽然是外地来的,但他实际上已经是这次行动中的最高长官了),见我们一行人上来,他俩都向我们大喊,不过黑衣人喊的是岳科长,而警察喊的是林组长。 黑衣人一听那就是林组长,还没跑到岳科长身边就转而奔老林去了,道:“林组长,我是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说着掏出证件,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一幕很熟悉),现在这里由我们接手,请……” 没等他说完,老林推开他,直接向岳科长喊道:“别说你们是什么考古研究所的,我还不到四十岁呢没老糊涂,今天不给我说个明白我就算睡这儿我也不移交现场!”黑衣人哑口无言,看向岳科长。 岳科长低头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走到老林旁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老林的脸色当时就黄变红红变绿绿变紫,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一句话:“还真有你们这个部门?” 岳科长不言语,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老林。 老林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对我们招招手便径直走出了古庙,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我们三人追出来,我第一个问老林:“老林,怎么就这么撤了?” 老林愤愤道:“交给考古研究所了!” 然后就是甘大叶和朱柏捷问东问西,都被老林敷衍过去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神秘的古庙,这庙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地宫,五百千克毒品,一个不腐的尸体,还有一个被打出脑浆子的叶陈寿,现在这个庙已经交由所谓的“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接手。 临走时我再次扫了一眼那个写着“中南古庙”的匾额,上面的四个字现在看来竟有几分金色的光,定不是凡品模样。 后来,任春和陈乔因为负伤较重转入了文职。 因为破获了边境走私、贩卖毒品大案,老林提升三级,甘大叶、朱博捷和我均提升两级。一听我立了大功升了官,我爷爷乐得都合不拢嘴了,当天就催我请假回家,第二天晚上就招拢了十里八乡的亲朋好友吃了一晚上流水席。 受家中影响,我一直是很节俭的,吃流水席多少钱我是不知道,反正少不了。不就是个警司吗至于吗…… 我爸当场就给了我一塞炮,小子你挺狂哈?还就警司?你还想要啥?部长你要不要?以后我们见了你都得叫警长! “哎,是,爹你以后都得叫我警长。” “小兔崽子还跟你亲爹装上了哈?” 我爸五十多岁的年纪了,力气还不小呢,不说了腰挺疼的。 早上我就赶回了警局,刚刚升官可不能因为这个就又被打回原形。 怕什么来什么,刚过几个月,上面就告诉我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你给我卷铺盖走人! 与我一起被赶走的还有朱柏捷。 不过让我俩滚蛋的时候,那个与我相熟的警察小宋给我指了条明路,说他知道有个部门正在招人,刚好有门路可以托他朋友把我弄进去,还能看在我面子上把朱伯捷也弄进去。 我和朱伯捷对他千恩万谢,几天后他说事情办成了,然后给了我和朱博捷一封介绍信和一个地址。 这是北京东面郊区的一座孤零零的大楼,方圆几公里就这么一栋楼。 这可是首都!就算省会那都是寸土寸金别说这里是首都了。我要是有这么块地以后就算躺着花都能给子孙后代留个六七百万。 而现在,这么一大片金子里就竖了这么一栋楼…… 秋天,小风呜呜地吹着。我们二人站在一栋异常冷清的大楼前,几片落叶在我眼前晃啊晃。 最奇怪的不是这么大片空地,也不是这么冷清的大楼,而是——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错,人家门口大牌子写着呢,“传统文化遗留案件处理办公室”。 按说这么大的楼又是在首都,就算是我俩外地人不知道,当地的应该知道吧。 可当我们找来一个扫落叶的环卫工人,那大爷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大牌子时,竟道:“这是啥地方?” 第九章 岳麒麟与华伯英 我俩客客气气的把大爷送走后,朱博捷道:“探子,这楼邪乎得很,要不咱赶明儿再来?” 我又好气又想笑:“赶明儿?到时候该找不着你了吧,小宋费那么大劲帮咱找了的工作,看看,主任科员,正科级待遇,你现在要跑小宋能一下子把你的脸摁进锅里做成干炸猪脑。” 说罢拉着他就走进了大楼。只见每个科室的门都大开着,桌上都堆了一些文件,少的就是人了,难不成都扎堆上厕所去了吧。 这时,一阵小北风吹过,吹得几个小门吱呀呀作响。 我脑后立刻冒出了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去,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大厦鬼故事,回忆得还特别清晰…… 朱博捷也好不到哪去,上下牙直打架,眼巴巴地瞅着我。 正当我心生退意的时候,从一扇紧闭的门内突然走出一个长袍男人。那男人脸颊上的胡子剃得干净利落,眼中闪烁着干练的精光。 我俩正吓得打哆嗦,突然走出来这么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那就别提了,朱博捷那呆子尖叫一声撒腿就跑,被我拉了回来。 因为我虽然也吓了一跳,但我感受到长袍男人身上有一股宏大的气息,几个月前见到岳科长时也有这种气息,而乐天有一种刺眼的精纯气息。 当时以为是鬼眼刚开就没注意,后来才发现朱博捷、甘大叶、老林以及其他人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气息。这个男人的气息与岳科长很像,应该是同样的人。 那人见到我和朱博捷,也是一愣,回过神来后目光不自觉的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冲我们友好的一笑,道:“新来的吧,去三楼找华主任,他早就在等你们了。” 说罢,便不再理我们,从正门走了出去。 “主任?什么主任?人事部主任?”朱博捷道。我摇摇头,道:“管他呢,走吧。”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眉目,想起了岳科长和乐天口中那个姓华的老头。 到了三楼发现这里和一楼一样,冷冷清清,只听见一个屋子里说话的声音,那个屋子的门上有一个牌子,写着“主任办公室”。 我俩走到门口,我抬起手敲敲门,里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进来吧。”我俩走进屋内,见一个两鬓斑白,看起来已过知天命之年的男人坐在一张老板桌后的椅子上,身上散发着一种比刚才的男人更宏大的气息,看起来那个苍老的声音就是他了。 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身穿灰衣的男人,正在对那个老人耳语。见我们进来,灰衣人直起腰对我们挥了挥手,道:“萧再叹,朱柏捷,好久不见啊。” 岳科长!原来他是这么个科长啊。 不对,我被卷入了一个灵异事件后,刚提了警衔没几个月,就与一个和我一起参加事件的人,一起被打了下来。 然后这么巧,就有一个朋友说有个职位后,看似费了很大力气,其实畅通无阻地到了这个什么办公室,刚到这里就见到了事件里出现的一个神秘人,还有两个与他有一类气息的人! 在这迷雾重重的背后,真相只有一个! 阴谋!绝对是阴谋!挖人不能这么挖的吧!不知我脸上表情哪里不对,岳科长一笑,对那老人道:“华老头,这小子好像看出来了。” 原来这人就是华老头,然后华老头是岳科长的上级这里是主任办公室,难道这位是华主任? 华主任一笑:“岳麒麟,别小看这小子,他要是看不出来白瞎他这双洞察天机的四阴鬼眼了。” 鬼眼能洞察天机?那我怎么没觉得我智商哪里变高了。岳科长……刚刚知道叫岳麒麟了。 岳麒麟都能看出我天生鬼眼,所以我也不惊讶华老头能看出来。不过我看出来是因为鬼眼?那为什么朱柏捷也是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华主任咳了咳,道:“好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现在先签一下用工合同。”然后从一个袋子里拎出两张纸,分别推到我和朱柏捷眼前。 我看了看这抹桌子都嫌不吸油,擦屁股都嫌硌得慌的破纸,再仔细一看,纸里居然还有木屑。 这到底什么单位这么寒酸。我抬头道:“那什么,咱们这部门是干嘛的?”华老头一听,边拍脑袋边道:“看我这老糊涂,忘了这事。” 然后抬头看了岳麒麟一眼。这俩人也不知道搭了多少年伙练出来的默契。 华老头话音刚落,岳麒麟就道:“咱部门的名称你们已经知道了,传统文化遗留案件处理办公室。不过咱们都习惯简称传文室。” 传文室的工作就是处理那些,我国民众还没准备好听闻和接受的新闻,必要时还要擦屁股善后,并尽量保护当事人生命安全(我注意到这里没有财产,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位就是传文室主任华伯英。既然二位都已有了通鬼神之眼就已经接触到我们的工作范围了。” 朱柏捷也有鬼眼?我见这一直一言不发的家伙好像被揭穿了似的呐呐不语。 不过我能确定的是,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俩不是什么好人,这里是比fbi更可怕的地方,这里是比龙组九处更神秘的地方,我这小身板要是掉进去估计就连渣都不剩了,此地不宜久留! “那个,华主任,我觉得我不太适合传文室的工作……” 我说着看了看朱柏捷。朱柏捷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了。” 华老头依然是笑眯眯的,道:“没事,找工作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才能做出大事,强扭的瓜不甜。” 我俩刚起身要走,华老头就像才想起什么事似的,道:“哦,我嘱咐你们几句。那个谁,你叫萧再叹是吧,给你起名这人也是个半吊子,‘短亭短,红尘辗,我把萧再叹。’这可是聊斋里的话,加上你阴日阴时阴地出生,天生鬼气充盈,不但可通阴辨阳洞察天机,而且就像磁铁一样对四方鬼魂有吸引作用。平时还没什么,也就是几个小鬼而已,等到了清明节啊七月十五什么的可得小心着点,也还行就是百十来只孤魂野鬼吧。以前有个人锁了你鬼眼,办法挺高明的,不过只能锁你二十年,以后你可得难说喽,这么多鬼魂难免有几只戾气重的,啧……” 说罢,华老头惋惜的摇了摇头,岳麒麟适时地幽幽来了一句:“唉,死也没啥,早死早超生,节哀啊……” 这几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吓得我冷汗直流,一咬牙一跺脚硬生生地咬破指尖,猛地回身把指头扣到了合同上。这份合同上便有了一枚血红的指印。我看看合同,心中戚然,怎么看怎么像是签了卖身契。 朱柏捷听罢,急道:“我这不是鬼眼吧,那就不招鬼了吧,那我先……” 岳科长摇摇手打断他,道:“你不是鬼眼,而是后天吸了真佛之气,开了至灵至纯的天眼。这天眼也可通鬼神辨阴阳,不过不能洞察天机,也不招鬼。不过晚上尽量别出门,见着鬼别大喊大叫,剩下的就……” 话还没说完,朱柏捷飞快地在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道:“岳科长,我觉得我现在对这份工作特别感兴趣!” 华老头和岳科长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我和朱柏捷也附和着僵硬地笑,我在心中暗想:“这丫以前干传销的吧。” 笑过之后,华老头道:“岳麒麟,这两个新人就分到你们二科了。” 岳麒麟憋着笑,走过来对我们说道:“我是传文室第二科科长岳麒麟,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朱柏捷刚贱兮兮的上去谈天儿,华老头就道:“岳麒麟,带着他们去四处看看,一个月后我要见到两个能处理事件的调查员。” 第十章 天地阴阳 出了主任办公室,从三楼到一楼途中岳麒麟一直和我们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朱柏捷也一直在和他扯皮。而我则一言不发,脑中全是问号。 岳麒麟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等到了一楼,岳麒麟无视那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径直走向刚刚那个长袍男人走出来的那扇不起眼的门,拿出一张塑封卡。 凭我的眼力,能看见那是一张磁卡,上书“科长岳麒麟”几个字。 然后他把磁卡往门上的一个屏幕一对,门“咔哒”一声开了,合着这是一张门禁卡。他跟我们二人打了个招呼,便先一步走进门内。 我们二人见状也跟着走了进去。我的身体经过门的一瞬,身体似乎被什么拉着一样微微滞涩,而朱柏捷似乎没这种感觉。 我拉住岳麒麟,道:“岳科长,是不是得解释些什么了?”岳麒麟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一路上你都不问我还以为你想明白了呢。” 我道:“我知道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岳麒麟一愣,道:“不愧是洞察天机之眼,说吧,想问什么?” 我把脑海中的问题飞快地过了一遍,抓住一个最重要的问道:“佛冢是怎么回事?” 岳麒麟一听是这个问题,笑道:“看吧,我就说当时不能说,但以后迟早要我告诉你。” 难不成他当时就想把我挖过来了? 这伏笔有点远吧。岳麒麟继续道:“本来这事已经到了保密范围,只有主任和科长能知道详细情况,不过你们俩是当事人也瞒不过。”然后便向我们娓娓道来。 中南古庙是什么时候由谁建造的,现在已经不可知了。古庙原本香火不断,后来一位高僧不知从哪请来了一尊目连尊者舍利子和几件强大的法器,便一夜之间赶走了比丘众人,然后日夜看守舍利子。 目连尊者本就是佛陀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的,其舍利子也是法力无穷,那高僧大概是日夜守护舍利子也有了神通。 再加上那几件法器,几百年间有无数奇人异士甚至是帝王将相都想得到这舍利子,竟都被这高僧以一人之力击退。人们一直觉得他不仅有了神通,还得了长生不老的法门,更加疯狂地抢夺舍利子,但无人成功。 后来这高僧竟因守护舍利子五百年积了功德无数,往生西天极乐世界成佛去了。 因为看守这舍利子,他结仇甚多,怕他在凡间的皮囊被他的仇人用来泄愤,更怕舍利子被他人所得,便建了一尊镇佛,又下了几件镇物来守着他的坟墓,即这佛冢。 几百年来竟少有人寻到这佛冢,更不说有什么人能破得了这佛冢了(真有本事的人看不上依这舍利子得到功法的路子,比如乐天,只有急于求成之人才费尽寻这舍利子以求一步登天)。 当时岳麒麟已经破了一路上的几个镇物,正一筹莫展地琢磨怎么对付这镇佛,就被我们几个人搅和了,幸好乐天及时到达破了佛冢。 不过相比这个,我更关心后来是怎么处理现场的。 我向岳麒麟询问后,他道:“地宫里的所有东西包括长明油灯都搬到了地下一层,然后就是编瞎话糊弄他们警察了。” 毕竟刚刚加入传文室,我对“他们警察”这种说法一时还接受不了,更联想到以前不知有多少事情都是被蒙在鼓里时,心里总归有点不舒服。 想到自己以前是警察来着,我又问:“那毒品呢?还有叶局长那个儿子呢?”岳麒麟道:“毒品我们传文室拿来又没什么用,就交给当地警局了。那个叶家公子当然是死了,我的人到的时候尸首都凉了,还是我亲自给那个局长送去的,当时那场面……” 说完,岳麒麟不知从哪拎出来一个保温瓶,打开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岳麒麟一看我这样,加紧多喝了几口水,拧上瓶盖道:“说吧还想问啥。” 还没等我开口,朱柏捷抢话道:“刚刚吓唬我俩吓唬得那么狠,怎么才能让我看不见鬼。” 岳麒麟瞅他一乐,我也听出来了,“吓唬我俩”和“怎么让我”,合着前面说我俩后面把我摘得一干二净。我白了他一眼。 岳麒麟没白吃那么多咸盐,慢悠悠地道:“让你看不见鬼的法子我是不知道…” 朱柏捷一听,瞪大了眼睛就要急了,岳麒麟才道:“不过能让鬼见了你绕道走。” 辟鬼驱邪之法民间有很多,一说鬼怕恶人,一说鬼怕善人。实际上如果不借任何物品来驱鬼的话,阳气重就可以了。 男人阳气较重,而其中童男一丝阳元未泄阳气更是极盛。刚巧,朱柏捷还就是童男…… “就这?那我还来这儿干嘛?那什么,那合同能解约吧?”朱柏捷听罢就想跑,岳麒麟打断他道:“童男虽然阳气重,但也分时候。生个病骂个娘上个厕所都可能泄一些阳气,甚至早晨中午晚上阳气都不同。而且就算是童男,阳气也会随年龄变化,通常三四十岁时阳气最重。而你的情况最好是使用一些驱邪的法器或者修炼一些至阳的法门……” “假和尚,又在这儿教育新人呢?”突然从门外进来一人,还没看清他的脸就听他来了这么一句。 岳麒麟也不着恼,哈哈一笑,冲那人道:“我正想着,纵鬼驱邪这种道家法门怎能不找你三科长齐部走(佛教也有驱邪之法,这里可以理解为岳麒麟自谦),正想着呢你就来了。” 岳麒麟口中的三科长齐部走,也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走了过来,我才发现正是刚刚那个长袍男子。 与看起来一样,齐部走是个性情干练之人,和岳麒麟打趣了几句便向我们讲解了道家阴阳之说。 世界本是混沌的,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便有了天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天地之后,便有了人,人为万物中至灵者,万物在阴阳相合中交替往复。 “岳麒麟,你们管这个叫六道轮回是吧?”齐部走说到一半,突然转而问岳麒麟道。 岳麒麟答道:“是,做善事者入三善道,做恶事者入三恶道,但顿悟佛法者跳出轮回,四大皆空,这也就可说不是了。” “这就是长生不老了――这你才有点和尚样儿嘛。你不是信佛吗?怎么还入这尘世做官?”齐部走打趣道。 岳麒麟答道:“六祖慧能大师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我乃是在这尘世间寻求真正的佛法。” 齐部走道:“你倒不如说是酒太甜肉太香你舍不得。” 岳麒麟自嘲一笑,道:“我是贪恋这世间诱惑,无法静心遁世。可你呢?道家不是讲究清净无为吗?” 齐部走一愣,道:“我是捉鬼的,又不是真道士。” 岳麒麟听罢哈哈大笑:“我倒是被你戏耍了。” 他俩说了半天我俩听得半懂不懂的东西,可能是把我俩忘了。 朱柏捷已经不耐烦了,而我却从他俩的对话中读出了一丝东西,他们肯定都不像表面所说的那样,而是有故事的。 朱柏捷咳嗽了几声,道:“齐科长,我不关心什么是阴阳,你告诉我能让我阳气重一些的法子就行了。” 齐部走道:“我才打了这么两句岔,你就等不及了。” 第十一章 成林 驱鬼和提升阳气还不同,能驱鬼辟邪的东西很多,狗血、狗牙、咸盐、大蒜等都能驱鬼,而因阳气重而驱鬼的有比如童子尿、舌尖血。但如果提升自身的阳气则可百鬼不侵,道教、佛教的法器和法术都是走的至纯至阳的路子。 “总之一句话,留在这儿好好学习就是了,”朱柏捷替齐部走做了总结,“不是我说,齐科长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想了想,问道:“我呢?我好像不适合修炼至阳的法门吧?”齐部走岳麒麟二人这才反应过来,以上阴阳之术都是以前新人的必修课,他们早背得滚瓜烂熟,可我这样的人着实少见。 阴日阴时一年也就那么一会儿,在那时算得上集阴地的更是少之又少,加上老祖宗的规矩,极少有能集齐三阴的。就算真有那不开眼的忘了规矩,也会起个正常点的名字,像我家这样的家长也是够奇葩的了,他俩活了四十多年也少见我这一个。 “那就没办法了?”我绝望道。 朱柏捷道:“探子啊,节哀吧,以后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混到这地步也没啥忌口的了,唉,这都是命……” “还真有一个人能知道。”齐部走道。我急道:“谁?华主任?”齐部走摇摇头,看向岳麒麟。 岳麒麟急忙摆手道:“要问你去问,我可不去。” “说得我问他会告诉我似的。”齐部走道。然后他转而对我道:“看来只能你自己去问了。” 我正想问那个人是谁呢,齐部走接了个电话,“嗯”“啊”了几声后挂了电话迈开步子就走。岳麒麟问道:“怎么回事?”齐部走轻松地一耸肩说:“没什么事,平湘那边出了起人口失踪案都找上我了。”说着就走远了。 岳麒麟道:“走,我带你俩四处看看,省着以后办什么事谁都不认识。”说罢,拔腿向前走去,我俩见状急忙跟上。我对着岳麒麟打了好几个手势使了好几次眼色,可他就像忘了我这码事一样,我只得作罢,等以后再说。 从门口向内走,是一个普通的楼梯间,还有两架正在运行的电梯,以及一扇门。我看见那扇门,想起刚才那种感觉,问道:“岳科长,这楼是什么构造啊?” 岳麒麟说:“大楼分为前后两部分,前楼部分是文职人员活动区域,后楼部分是调查员活动区域。后楼部分下了禁制,鬼魂或者试图从正门不通过门禁破门而入的人都会受到禁制阻碍。” 我插话道:“那刚刚我为什么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样?” 幸亏岳麒麟没在意我的插嘴,耐心解释道:“你天生阴气较重,不过是通过门禁进来的,只是受到轻微阻碍,是为了防止有鬼魂尾随调查员进来的,那点轻微阻碍能阻碍阴魂却不能阻碍阴气重的阳世人。如果你是未通过门禁的阴魂或阳世人,那迎接你的将是一面无形的墙。” 他解释完我的这个问题,又继续说:“后楼部分里,一至三楼是普通调查员活动范围,四楼是各科室的仓库和档案室,只有得到科长允许才能进入对应科室的仓库或档案室,顶楼五楼是主任才能去的区域。后楼部分还有地下一层和二层,只有科长和主任能去地下一层。” “那地下二层是干什么的?”朱柏捷也插话道。岳麒麟呐呐道:“那是八科的地方……”说完便不再说,带着我俩直奔那扇门去了。 进了那扇门,才见了点人气,多是与古庙内的那些黑衣人差不多装扮的人。他们见到岳麒麟,大多都恭敬地叫“岳科长”,还有直接叫“科长”的,岳麒麟都一一点头致意。岳麒麟道:“先带你们看看各科室。”说着便径直走向一间科室,门牌上写着“第一行政科”。 岳麒麟也没敲门就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嗓子:“老秦!”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带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从几摞资料里抬起头,道:“岳麒麟,你又不知道敲门。” 我粗略一扫,这个科室里只有四五个科员,他们与其他调查员不同的地方是,他们在胸前还别着名牌卡,那个中年男人的名牌卡上写着“第一科科长,秦加木”。而这个科室里还有许多的花花草草,许多都是没见过的,甚至在秦加木的桌子上还有一些植物标本。 岳麒麟道:“老秦,最近有什么事啊这么多活儿?” 秦加木好像是累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扔下手中的笔道:“上面要下来人检查,非要我把今年处理过的事件卷宗整理出来。给他们,他们也得要看得懂啊,我在传文室待了这么多年也没搞清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什么阴阳五行六道轮回的。” 岳麒麟打了个哈哈,道:“老秦,你不是这行人就别想了。对了,这次打算怎么糊弄过去?” 秦加木脑子都没过就直接道:“跟以前一样。”秦加木推了推眼镜,又道:“岳麒麟,你今天找我不是就为了问我这个吧?” 岳麒麟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儿:“对了,二科来了两个新人,你给登记一下。” 然后回头对我们二人道:“介绍一下,这是第一行政科科长秦加木,主管传文室行政工作。”又指着我们对秦加木道:“这是二科新人萧再叹和朱柏捷。” 秦加木扒拉一下眼镜,看着我俩道:“好,好,蛮壮实的年轻人。”然后拿出两张表格,道:“来,填一下基本信息。” 我留意到,秦加木是唯一一个看见我后,没有异样眼神的人(一科的其他几个人压根没抬头看我)。 我们两个填完表,秦加木道:“行了,你们几个该去哪去哪,我抓紧明天把上个月的卷宗整理出来。”说罢继续拿起两张纸开始比对。 出了一科,我问道:“岳科长,这一科到底干嘛的?” 岳麒麟道:“跟外面的文职人员差不多,也是负责行政工作。但外面的文职比较多的是充门面的,而一科可以接触找真正的档案资料,说是行政科,其实就是主管整理档案卷宗,但真正的保密档案是在四楼和五楼的专人整理,一科多少有点糊弄糊弄上面的意思。” 说着就走到了另一个门前,从牌上看应该就是二科了。岳麒麟带着我们走进去,我见室内大约有二十多个科员,还有一些空位。空闲的人抬起头说了声科长好,忙的人低头不知道在忙什么。 岳麒麟点了点头,喊了一嗓子:“成林!” 有一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应了声:“到!”那人长着张婴儿似的脸,正是那天在古庙让老林移交现场的黑衣人。他看我俩也眼熟,但可能因为印象不深,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我俩。 岳麒麟把他招呼过来,道:“这是咱们科室的副科长,成林。”又对成林道:“这是咱科室的新人,萧再叹,朱柏捷。” 成林一听是新人,对我们友好地一笑,想和我握个手。刚刚握上,成林一惊,盯着我道:“兄弟你真是好……与众不同啊!”我只得打着哈哈。成林又和朱柏捷握手之后,岳麒麟道:“成林,你带着这两个新人去各科室走走,一科刚才去过了,顺便……”说着,对成林耳语几句。 成林听罢,为难道:“这……能成吗?” “成不成再两说。”说罢就像把我们三人赶走一样推了出去,关上了科室的门。 成林怪异地看了我一眼,道:“走吧,前面是三科。” 第十二章 再见红发人 去三科的路上,我问成林:“对了,咱们二科是主管什么的?其他几科呢?” 成林道:“科长没告诉你们?” 得到肯定回答后,成林开始对我们介绍各科室负责的范围。 其实我能从前面岳麒麟和齐部走的对话中大概猜出来,二科负责佛教事务,三科负责道教事务。而关于这两位科长的故事,成林也不知道。 自西汉佛教传入我国,和道教正式形成以来,上千年的历史洪流中僧道二教在民间传说中早就不分彼此了,所以二科和三科的联系十分紧密,在处理事件时也经常合作。 说到这儿,我们三人就到了三科门前,成林敲了敲门后便开门走了进去。 我们三人进去后,屋里的人看着一愣,齐部走正站在那看起来是正在说什么被我们打断了,再傻的人都能看出来我们这是打扰到人家开会了…… 齐部走见是我们,道:“这二位是二科的新人,大家欢迎!”说罢带头鼓起掌来。在全科室的掌声欢送中,我们离开了三科。 在我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听到齐部走道:“好了,说一下这次去平湘的人,赵子肖,李河……” 去四科的路上,成林继续刚才的话题开始说着。 剩下还没说的科室中,一科已经去过了,四科主管西方宗教事务,四科长是从梵蒂冈来中国传教的天主教神父欧文?本杰明,随他一起来中国还有他的妹妹副科长修女玛丽莲?聪。 “怎么兄妹还不是一个姓啊?”我问道。 按成林的说法,他们兄妹其实没有血缘关系,但都是当地的杰克·本杰明神父收养的孩子,玛丽莲·聪是被生父母托付给神父的,后来她的生父母都死了。 聪便是随了生父的姓,而欧文·本杰明是被人遗弃在医院的。 经这么一会的相处,我发现这成林还挺有趣的,时不时还露出点儿痞气,但挺多地方却难免死板了点。 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了四科门前。 与在三科不同,成林敲了敲门,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有人道:“请进。”成林这才带着我们两人进去。 进去之后,成林冲一个欧洲面孔的男子双手合十拜了一下,道:“本杰明神父。” 那人——也就是欧文·本杰明回了一礼,道:“成先生,有什么事吗?” 成林道:“这两位是二科的新人,我带来介绍一下。” 本杰明点点头,起身道:“欢迎两位加入传文室这个大家庭,愿主的荣光的照耀能眷顾你们不受伤害。” 说罢,全科室的人就像排练好一样,都双手合于胸前,一齐道:“阿门。” 成林双手合十道:“谢谢,那么我们将要离开了。” 本杰明道:“再见,愿主保佑你们。” “多谢,我佛会保佑善良的人的。”然后我们三人走出四科,成林带上了门。 成林刚关上门就捏了一把汗,感叹似地低声嘀咕几句。 朱柏捷道:“成林,刚才装大尾巴狼挺像个人样儿的嘛。” 成林道:“我也不想装啊,人家本杰明神父高傲着呢整天板着一张扑克脸,要是刚才聪在的话还能好点儿,真不敢相信他们性格差这么多会是兄妹。” 后来我们去拜访了五科和六科。五科主管其他宗教的事务,科长是个高大的男人。成林说这高大男人是五科长波阿祖,是个正经的苗人。 我当时看这波阿祖觉得熟悉,就问成林道:“他是不是养了条巨蜥?” 波阿祖作为苗人也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本杰明的中文还挺夹生的),他道:“我以前是养了一条巨蜥,十年前死了。”说完有点黯然神伤。 我注意道他正摆弄着一只鼓鼓的水蛭,那水蛭正吸在他手指上吸血。 六科负责装备研发与维修,科长左丘炀是个直率幽默的人,我们走进去时一屋子人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左丘炀正在旁边指导。见我们来了,放下手里的扳手来打了个招呼。 相互介绍后,左丘炀翻出两个手提箱道:“这是二科的制式装备,具体的使用方法会有人教你们。” 我打开手提箱,见箱子里有一把手枪,上面刻满梵文,旁边还有一把戒刀(佛家戒律中规定,戒刀只可切割袈裟之用,不可用以杀生,所以二科也规定只可用戒刀斩鬼杀魔,不可用来杀人),刀柄上也密密麻麻地刻着梵文。 成林凑过来道:“正面所刻是般若波罗蜜多咒,我记得几句是‘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反面刻的是《金刚经》。” 我惊诧道:“你记得还挺清楚的。” 成林笑了笑,道:“咱们除了装备外,还有背很多驱魔的佛经,据说岳科长已经把《金刚经》倒背如流了。” 他正说着,我翻了翻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发现角落里有一堆有我名字和照片的塑封证件,有国家园林局,生物研究所,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国家药监局,发改委,铁道部…… 我拎出一张计划生育委员会的证件,眼睛都要瞪出眼眶贴到上面去了,道:“咱们传文室涉及面还真是广哈……” 朱柏捷道:“这么多假证,够下本的啊。” 左丘炀白他一眼,道:“假证?我教你个乖,咱们是特殊部门,不能每到一个地方都说咱们是传文室的人,必须顶着这些部门的名义出去,所以这些都是上面给的正规证件,全中国你都找不出比这更真的。” 我听这话,这么多证件要做多长时间,他们是多久以前就打算挖人的?当然这话不能问。 左丘炀就我们翻得差不多了,道:“我继续去忙了啊,你们再看看?”说罢,拎起扳手又开始指点江山,我们不好意思再打扰,识相地离开了六科。 正当我以为要拜访七科的时候,成林道:“七科长贺兆,主管占卜风水之术,知道这么个人就行了。” 我被他弄了个莫名其妙,后来才知道佛教和基督教都有禁止占卜算命之术的文字,所以二科四科跟七科的关系一直不好。 转眼就到了八科门前,与其他几科相比,其他几科门口多少还有点人气儿呢,八科门前却一个人都没有。 成林看着八科的门,闪身让出我道:“你来。” “啥?”我一愣。 成林道:“八科的门我是不敢进,科长说了让我带你来问问怎么对付你这鬼眼,可没说要我去问。” 听了这话,我又想起了齐部走和岳麒麟的对话。 两位科长和一位副科长都怵八科怵成这样?我问道:“这八科负责什么?” 成林道:“其他几科都对付不了的事情全归八科。”然后扔下一句“你进去吧我先走了眼睛有点听不见声音了我去看看医生。”后丢给朱柏捷一个眼色。 朱柏捷会意,两人一溜烟跑了。 “……”这俩人跑得如此之快,我还没等说什么就看不见他俩了。 我看着门前这块“第八特别科”的牌子,一咬牙一跺脚直接拉开门走了进去。 在拉开门的一刹那,我感到一种熟悉的精纯气息,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古红木老板桌,一个巨大的鸟笼,和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的,一个红发男人。 红发男人听见有人没敲门就走进来,头都没抬就带着怒火冷冰冰地道:“不管你是谁,现在马上出去给我重新敲一遍门,我不让你进来你就给我饿死在外面!”说罢猛地抬头,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乐天!他还真是科长!不过我现在的处境貌似不太好…… 第十三章 迦陵频伽 乐天一见是我,冷笑一声道:“是你啊,新来的?不知者不罪,有什么事快说。” 压力骤减,我扫了一眼八科的屋子,五科那种地方地方都有四五个科员,八科却只有乐天这么一个人,连桌子都只有这么一张。 而那个巨大的鸟笼里,有一只金闪闪的大鸟,长得像传说中的凤一样,散发着与佛冢的镇佛相似的佛光。大鸟好像也看见了我,对我叫了一声。这叫声竟如天籁般悦耳,似乎本不应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乐天见我这副模样,不耐烦道:“你来这儿就是为了看看?用不用我搬出去你住着?是不是还要我给你送饭?” 我被从对鸟叫声的沉醉中拽了出来,脱口而出道:“这是什么鸟?” “这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乐鸟迦陵频伽,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又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他好像已经不耐烦到极点了,抬起右手,右臂上发出一阵噼啪之声。 我连忙道:“岳科长让我来问问我鬼眼的事情!” 乐天放下右手,一阵冷笑后道:“岳麒麟这废物连自己的人都搞不定。”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道:“说吧想问什么?胆小怕鬼不想见鬼?” 我哑口无言,说得难听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只能点点头。 乐天又冷笑几声,道:“他们是不是说,让你修炼主阳法门那些老掉牙的套路?” 没等我回答,他就又道:“看你这苗子挺不错的,我告诉你,天生鬼眼之人百年难出一个,能活到你这年纪的更是凤毛麟角,而鬼眼之人唯一的路子,就是走他们口中所谓的邪路。” 我听得一愣,到:“邪路?” 乐天带着几分不屑道:“在他们眼里,阳世人只能修炼至阳法门才算得上光明正大,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纵鬼之术的高手,是阴气极盛,小鬼怕他,大鬼敬他,阴司鬼差都要看他三分脸色,十殿阎罗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我心中大惊,道:“有这样的人?他是谁?” 乐天微微愣神,仿佛陷入了回忆,道:“他……”随后神色一凛,又道:“你没必要知道他是谁,但他是这本书的作者。” 说罢将一本书扔向我。就是我鬼眼反应极快,也只勉强接住。 我端详着这本书的模样。不知道的什么时候的书了,书页已经枯黄,但书主人――大概是乐天很珍惜这本书,不仅没有太多破损而且每页都重新塑封过,书的第一页写着“魍鬼铭志”四个字,竟有一丝阴冷的寒气。 “这是什么?”我问。 乐天答道:“这是《魍鬼铭志》,里面记载了鬼眼之人调息阴气,用以纵鬼的方法,你记下就可以了。” 我一头雾水地盯着这本书,乐天见我这幅傻样,道:“翻的时候小心点。” 我嘴上应着,以为他只是告诉我要爱惜。 乐天说罢便不再看我,低下头看着什么书,道:“好了如果没事你可以出去了。” 是个人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不管你有事没事你都出去,而且你肯定也没什么事。我自觉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刚刚走出八科的门,就有一张贱兮兮的脸凑了过来,道:“探子,八科长给你什么真传啊?” 我正琢磨着乐天的话呢,突然来这么一下我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我照着这张脸上来就是一巴掌道:“你个呆子!你刚才不是跑的挺快吗?还他妈回来干嘛?” 朱柏捷在我上手之前就跳出老远,道:“探子!你先别动手我问你点事!”我拉着一张扑克脸,道:“什么事。” “我都瞎猜的啊,”他道,“八科长是不是乐天?” 我当时就惊呆了,道:“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丫的偷听!” 朱柏捷带上一脸贱样,道:“我不是说了吗,我都是瞎猜的,别以为就你当时看得清楚,我当时也不是睁眼瞎。一开始还以为是佛像发的光,后来佛像沉下去之后没有光了还能看得清楚,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也就是在这儿我才知道我那叫天眼。不是我说,你当时也是清清楚楚看完了整场大片儿,只是没说吧?” 我们边说边走,我发现我就算有了洞察天机的鬼眼也是没这呆子机灵,基本上什么话都被他套出来了,除了我进了八科后所见的。 “探子,你和乐科长都干啥了这么守口如瓶,难不成这么一会儿你们来了一发?” “我说,你能不能闭嘴,信不信八科长把你跟佛像一样切了。” 说着就回到了二科,进了科室,朱柏捷也就闭了嘴。 岳麒麟看见我俩进来,道:“这两位是咱科室新来的调查员,萧再叹和朱柏捷,这俩名字也是太没劲,,以后就叫探子和八戒了,大家欢迎!”说罢带头鼓起掌来,随后整个科室都开始鼓掌欢迎。 朱柏捷道:“八戒多没劲啊,《西游记》里不是演了吗?以后叫我呆子就行。” 我俩走到了刚给我俩腾出来的两个空办公桌前,可能原来就是堆放杂物的,现在把杂物扔到别的地方之后就没再收拾,反正是不怎么干净。 不过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也没在意,随手扑打扑打便坐下了。 坐在我旁边的人,左边是朱柏捷,右边是一个高大威武孔武有力的胖子,不过看起来很结实不像赘肉,我一米八的身材在他旁边就跟个洋娃娃一样。 他也是很健谈的,主动跟我搭话道:“探子是吧,欢迎来二科。” “多谢,对了你叫什么?” “夏华生,请多指教。”说罢还冲我抱拳,举止像个练家子。 值得一提的是,在传文室的日子里,我和朱柏捷与这位叫夏华生的胖子成了很好的朋友。 再值得一说的事,就是一个月以后在平湘的事了。 平湘市的公安局审讯处内,几个警员正在审讯几个月前的人口失踪案的犯罪嫌疑人,这个嫌疑人是个满脸笑容的老头。 有个老警察心想,多亏部里来了几位领导,要是我们去抓要抓到猴年马月去,谁能想到这么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会犯这种事? 旁边的小警察年轻气盛,加上刚从师父那学了几招,上来就拍桌子道:“老头儿!老实交代!” 老头依然笑眯眯的样子。小警察见老头还在笑,继续道:“你他妈招不招?!信不信老子开着挖掘机把你家祖坟刨了!对了老头,学挖掘机哪家强?” “啊?”旁边的老警察一愣,小警察也发现说错话,这是说顺嘴了,毕竟都是哪百年的老笑话了。 而老头一听这话,本来就笑着的脸上的肌肉不停抖动着,满脸褶子一颤一颤,随后大笑起来。 小警察被他这大笑弄懵了,呵斥了老头几句,老头才调整了下表情,不过还是笑眯眯的样子,道:“你真想知道?” 话音刚落,没见老头有什么动作,拷在他双手上的手铐“咔嚓”一声打开。老头的眼中露出令人胆寒的凶光,但依然是笑眯眯地道:“阴曹地府找阎王!” 随着门的打开,我的耳畔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映入我、朱柏捷和夏华生三人眼帘的是一具被水雾萦绕的雪白胴体,晶莹的水珠不断顺着她的身体流淌下来,这是传说中的湿身誘惑啊…… 等我反应过来时朱柏捷和夏华生早就丢下我跑了,一位欧洲面孔的黑发美女看见我之后捂住敏感点发出一声尖叫。 总之,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有原因的。 第十四章 玛丽莲·聪 我和朱柏捷已经来传文室一个多月了,朱柏捷家是通州的,根本没法按时上下班。 而我老家在云南,在通州当警察时是租房子住,北京市区房价太贵租不起,所以我俩只得入住传文室宿舍。宿舍也是在传文室大楼里的,还是后楼的一部分。 刚巧,我们二人来到分配的宿舍时,见到的室友就是熟人,干瘦的成林和胖大的夏华生二人。 在这一个月里,我们俩学习了佛教驱魔技巧和部分经文、佛教理论和制式装备使用方法,以及一些不太明白的东西。 本来是打算糊弄过去的,结果成林当晚就告诉我:“探子,每个新人经过一个月培训后都要考核的。”说罢,又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考核不通过不给发工资。” 然后,在以后的时光里,我每天都认真地汲取知识,一丝不苟地复习――没错就为了那么点工资,还以为毕业就没考试了。 夏华生就知道在旁边幸灾乐祸,成林劝道:“咱们传文室也算是国家机关单位,进来了就是正经的公务员,这不比考公务员强多了吗……” 朱柏捷倒是淡定得很,这呆子大学都是糊弄过来的,五天课里四天翘课打通宵一天窝在寝室里补觉那种,我在奋笔疾书的时候他哈喇子都流到地上了。 而考核后,朱柏捷以与我一样的成绩通过考核,当时岳麒麟还说:“一看就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成绩都一样。” 气的我牙根痒痒,那呆子是抄我的,就名字没抄! 不过毕竟也是通过了,朱柏捷提议去喝一顿。 因为成林虽然没剃度,但也是正经的佛教信徒,不管朱柏捷和他说了多少遍“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成林就是不去,最后只是带着我和夏华生去。 吃饭的时候这呆子喝得尽兴,一直和我俩推杯换盏。不过我记得貌似这呆子是照我抄的他一点力气没花吧,他高兴个啥? 喝到最后我已经喝大了,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不过隐约记得朱柏捷是拿我的钱包付的帐…… 等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宿舍了。我能感觉到自己是在宿舍的床上,上铺的朱柏捷也是宿醉未醒,迷迷糊糊地道:“探子,几点了?” 我摸出手机看了眼,道:“没事,还有半小时上班。” 那呆子“哦”一声算答应了,翻了个身爬下了床。 忘了昨天喝了几瓶,早上感觉膀胱已经快涨破了,估计朱柏捷也差不多。 室内温度也有二十多度,可是这呆子一下地就来回蹦,明显不是冻得,道:“探子,你先睡着啊我去趟厕所!”说罢胡乱穿上几件衣服就要跑。 我摆出一个尔康手道:“呆子!爱我别走!” 朱柏捷道:“别磨叽有屁快放。” 我搓了搓眼睛,道:“等我一会儿,我也去。” 朱柏捷叨咕道:“一个大男人去厕所还要别人陪着。” 他说是这么说,可还是在原地没走。 我爬起来穿起上衣扫了一眼寝室,成林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夏华生还在闷头大睡。我穿好裤子起身给夏华生一巴掌喊道:“胖子,别睡了!” 夏华生被我这一巴掌拍得一个鲤鱼打挺,道:“是不是该迟到了?”说罢看了下表后麻利地穿好衣服。 朱柏捷盯了他一会儿,道:“胖子,我记得你昨天也没少喝啊,不想上厕所?” 夏华生道:“我昨天晚上起过夜了,你俩睡太香没听见。” 虽然三个男人一起上厕所挺怪的,但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们三个简单收拾一下就直奔厕所去了。只见厕所门前排起了大约有二十人的长龙。 夏华生一乐,道:“这个月你俩起的早没注意,整个宿舍区也就这么一个厕所,前楼倒是有个厕所不过早上都是锁着的,探子你别这么看着我也不知道为啥锁着,每天早上都这德性。” 我看着这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厕所,更觉得膀胱已经像一个水袋一样在身体里摇晃,里面的液体不停地涌动着,我似乎看见了那波涛汹涌的大海…… 朱柏捷脸绿得都像黄瓜似的了,哆哆缩缩地道:“胖子,这地方你熟,还哪有厕所?”说着不停地倒吸凉气。 夏华生不紧不慢地道:“不知道,华主任和科长们都不住宿舍,所以也只建了这一个厕所。” 说罢,还没等朱柏捷开口,夏华生又补充道:“别想着去外面找个角落,估计华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看监控呢,你要是去那就是新一代艳照门。” 我道:“哥几个,现在的重点应该是找个厕所吧?”夏华生道:“你俩找去吧我不急。”说罢还一怂肩。朱柏捷骂了句娘拽着他就走。 我们三个人找了半天,我觉得我每走一步,我的体内就像大海的潮汐一样往复涌动,哪下子就要喷出来似的。 正走着,突然听见了水声,声音的源头是一间没有标示的屋子。我道:“胖子,这是啥地方?” 夏华生答道:“不清楚,我平时又不瞎晃,这片儿又连个人都没有。”朱柏捷耳朵贴在门上道:“不是放饮用水的屋子吧?” 夏华生道:“肯定不是,咱们的饮用水都是瓶装桶装的,而且放饮用水的房间在前楼四楼。” 朱柏捷道:“那就行了,我听这水声憋得随时都能尿崩,只要不是饮用水我就能尿一道。”说罢拉开门,然后―― “oh!dannazione!”一位裹着浴巾的欧洲面孔女子一只手拉住浴巾一只手指着我道:“你你你你……” 我估计她说的应该是意大利语,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干净话,赶紧认错才是上策低头呐呐道:“我是二科科员萧再叹。” 女子涨红了脸,气鼓鼓地抬头盯着我,用有点夹生的中文道:“你你你是不是故意偷看我洗澡!” 我一听,找个厕所还找出生活作风问题来了?连忙摇头。 女子跳脚道:“我不管!我告诉你,你完了,我现在就找我哥哥来!” “你哥哥是谁?”我问道。 她道:“量你也不认识,第四科本杰明科长!” 本杰明我倒还真认识,一个月前有过一面之缘,想起他那个苦大仇深的扑克脸我就觉得膈应。 听成林说本杰明有个妹妹副科长玛丽莲·聪,莫非这位就是? 这女子已经找出手机了,我急忙拦下道:“聪大小姐,这么点儿事就不用麻烦四科长了吧。” “这么点事?偷看我洗澡就是大事!专门给我一个卫生间你都过来了还说不是故意的?我……” 剩下的话,便淹没在广播声中了,广播中齐部走的声音道:“请二科、三科和四科全体成员马上到三楼会议室开会,重复一遍,请二科、三科和四科全体成员马上到三楼会议室开会。” 聪对着我瞪大了眼睛,要不是修女有最基本的自我修养估计早就骂大街了。 她瞪了一分钟才道:“等着瞧,哼!”说罢一甩头去收拾自己的衣服了。 我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道:“那个,聪,能不能……借一下厕所?”聪白了我一眼,道:“要去就快去!”我飞跑进了厕所后,厕所内就传出了如同洪水海啸泥石流般的声响。 我也不记得我进去多久,从厕所出来之后感觉身体都轻了二斤。 这时聪已经穿好衣服了,正憋得满脸通红。我挺奇怪聪为什么憋成这样,还没等问,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还真是尿急啊?” 我脸一红,道:“你还不信?”聪笑得已经肚子疼了,弯腰捂着肚子道:“信了信了,我马桶没坏吧?” 听了她的调侃,我脸都红到耳根了,她哪有一点儿副科长的样子吗?我还以为成林那样的副科长已经够“亲民”的了。 我道:“行了聪大副科,还得开会呢,别迟到了。” 第十五章 迷阵 去三楼的路上,我们两人一边走一边笑,不过还是以她取笑我为主。有时还装着板起脸训我几句,但还是取笑的意味多一点。 她只有不到一米七的样子,我低头看到她笑得合不拢嘴,黑色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居然觉得她有点……可爱? 太可怕了。 到了三楼会议室,虽然还没开始开会,但已经有不少人了,估计差不多也来齐了。 朱柏捷也到了,看来已经解决完了,正和夏华生一起坐在二科的位置,旁边还有一早上没见的成林,岳麒内急麟坐在二科最前排。 我告别聪到了他们旁边,朱柏捷和夏华生看得眼睛都直了,朱柏捷道:“探子,你不会是泡上她了吧?” 我道:“有多远滚多远,你这呆子脑袋里都是些什么屎?” 夏华生道:“探子,你要真看上她了可小心点,修女不许结婚,你要真敢下手本杰明能把你剁成馅儿。” 还没等我反驳,台上的华老头对着扩音器拍了拍手,台下就立刻安静下来。 我见状,也不好意思说话了。 华老头一乐,道:“都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拘束。算啦,拘束点儿好啊,要不我还得头疼。”台下发出稀疏的笑声。 华老头笑着扫了一眼台下道:“没什么事,本来想通知一下各科长让他们跟各位说,不过还是怕这几个小崽子嘴太笨,我给打打前站。” 一句话说得台下众人发笑,就连被称为小兔崽子的岳齐两位科长也没绷着。 华老头等台下安静了,继续说:“不是什么大事,九华山附近出了个可能是高僧往生之地的古墓,考古研究所把这活儿扔给咱了,这任务交给二科。岳麒麟,具体情况你会后和你科员说一下。” 说罢翻了翻面前的一摞纸,拿起茶缸喝了口水,继续道:“欧洲r国领导人来我国访问,随行的还有一位教会亲王,外事活动中有一项是宗教方面,外交部来传文室找我了,这事非四科莫属了,本杰明你抓紧准备一下。” 听见教会亲王的时候,本杰明就瞳孔收缩。 教会亲王又叫红衣大主教,本杰明虽然能力出众,但还只是神父之职,距离红衣大主教还远着呢。还没等华老头说完本杰明就“腾”地站起来,招呼自己的科员就往外走,聪也被拽了起来。 华老头似乎也是习惯了本杰明的做派,咳了几声,继续道:“三科的任务是……上次平湘的事处理得不干净,三科再派几个人去一趟,二科去几个人协助,好了散会。” “就这么散会了?怎么三科的事就这么几句?”朱柏捷道。 成林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平湘的事是处理过的吧,没什么需要细说的。” 正说着,岳麒麟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道:“成林,你带着探子呆子和华生去三科协助。”说罢,开始清点去九华山的人马。 夏华生一怂肩,道:“走吧各位,咱们被抛弃了。” 成林道:“胖子别瞎说,这种事能是瞎说的?” 等我看向三科的位置的时候,发现三科的人都不见了。 朱柏捷道:“探子,你刚才是没注意?刚散会的时候齐部走就带着科员都走了。平湘那边的事儿小不了。”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小不了?” 朱柏捷望着门口道:“没多大事,为什么要避着外人说?” 等我们四人到了三科,正赶上齐部走刚开始说。 见我们四个敲门进来,齐部走道:“我就知道那假和尚得派你们几个来。既然是来协助的,也就不避着你们了。” 一个月前,平湘出了几起人口失踪案,这种案子本来和传文室八杆子打不着。 但是所有参与案件的警察在去往失踪人员最后出现地点等有可能存在线索的地方时,都莫名其妙地迷路。 据反应,每个人迷路时都看见了大片的迷雾,有人还说听见了凄厉异常的鬼叫声。 当地警察局长觉得不对劲,正好他有个从事灵异工作但具体不清楚在哪任职的朋友,抽空给这个朋友打电话问了问,而这个朋友就是齐部走。 齐部走听了情况觉得熟悉,像是道家迷阵,不过现在已经没几个人能使出这种术法了。齐部走也没当回事,但也应了下来,点了七八个科员去处理一下。 那几个科员也很有经验了,加上科员赵子肖去七科要了点儿特殊装备(七科主占卜之术)只有了半个月就寻找到了失踪的人。不过用道家说法来讲,几个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魂魄已经消散。 虽然没见有什么外伤,但能使出迷阵的人杀人于无形这种本事还是有的,所以几个科员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他们奇怪的是,这几人没有任何交际,看不出是因为什么被害的。其实这类案件,已经没必要用排查走访这种方法了,所以分析出作案目的的意义不大。 像迷阵这种阵法,想不留下痕迹没有百八十年的道行是不太可能的,用特殊手法找到嫌疑人住处后,在周围摆了几个阵法便冲入了屋内。 令他们感到震惊的是,嫌疑人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因为人已经抓住了也就没什么事了,留下包括赵子肖在内的几个人善后,其他人就回到了传文室。 上面那些事,都是已经回来的科员向齐部走汇报的,最新情况是―― 说到这里,齐部走双手摁在桌子上,盯着我们严肃地道:“嫌疑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从警局逃脱。” 一个科员插嘴道:“老赵他们没事吧!”齐部走白了他一眼,道:“当时警局内包括赵子肖他们的所有人,全部无故昏迷――这是当地医院的说法。” “无故昏迷?”我皱眉嘀咕道。“好了,苏明,刘扬,李河,齐亚伯你们四小组十六个人加上二科的四个人一共二十人,一起去平湘处理,我还有事,这次我就不去了。” 齐部走往转椅上一坐,道:“行了,各位各忙各的吧。” “那个,”成林犹豫地起身道:“我不觉得这次的任务有哪里涉及到我们二科的工作范围,所以为什么要我们协助?” 齐部走一乐,道:“那你看,这个案件除了那个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的迷阵之外,哪里涉及到三科的工作范围?这次其实我估计就是华主任也搞不清了,又因为出了九华山这么档子事,所以才让三科处理,二科协助。” 成林坐下后,齐部走道:“没问题了吧?”见没有得到回应,他继续道:“好了散会,那二十个人你们去准备一下。” 因为我和朱柏捷是第一次出任务,所以根本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收拾了半天还是一团乱麻。 夏华生看着我俩直乐,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把装备带上就行了哪来这么多准备的?” 我道:“胖子,平湘这事现在一点头绪没有,咱们传文室的科员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晕,这能是小事?” 夏华生摆摆手道:“小事小事。探子,你别看这事儿好像挺唬人,其实那老头不是只有把他们弄晕的本事,就是对咱们传文室很惧怕只敢把他们弄晕。听我一句劝,带上基础装备就得了。” 我和朱柏捷听了这话,只勾勾地盯着夏华生。 夏华生被我俩盯毛了,道:“你俩咋了?”朱柏捷道:“说得有理,就这么定了。” 旁边坐在椅子上的成林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咳嗽几声道:“该准备的日用品还是要带的,备用子弹也要带一些,你们别听胖子瞎说误了大事。” 第十六章 李河 平湘是没有民用机场的,只有火车能去。 通过铁道部的证件和室里的疏通,我们得以携带那些刻有驱魔经文的武器装备登上火车。火车上的脏乱差环境尤其闷热的空气打消了我对首次任务的大部分热情。 我们二十人占据了车厢里的一片小天地,离我们四人最近的是三科一个叫做李河的调查员。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齐部走在一个月前宣布去平湘的人马时我听了一耳朵,里面的第二个就是李河,排在赵子肖之后。 李河应该是回到传文室的那批人,现在一副正忧心忡忡的样子,可能是担心赵子肖他们的安危吧。朱柏捷腆着脸凑过去道:“老李,你给说说这事具体啥情况呗?” 李河脸皮薄,毕竟是同事,不好驳了朱柏捷的面子,道:“这事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现在知道的东西都是一坨浆糊。” 李河说,他们当时也遇到了那种雾,李河也觉得是迷阵,所有科员里只有赵子肖觉得不对劲,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用破迷阵的法子居然破了迷雾,赵子肖也就没再说什么。找到失踪的那几个人的地方,是一个仓库。 令李河诧异的是,这个仓库竟是后天人为形成的一块阴气凝集不散的集阴地。会聚集阴气的本事的人已经不多了,更别说在这大白天弄出这么个集阴地了。几人满心戒备地进了仓库,结果只见到了几具尸体。 因为这几具尸体魂魄已散也看不出什么,更找不出费这么大劲搞出个集阴地的原因了,当时他们也只得抱着先找到嫌疑人再说的态度继续下去。 等寻到了这嫌疑人的住处,当地警局怕被抢了功劳,找了几个理由非要派警察支援,李河他们也拦不住。李河他们都觉得会道家迷阵和集阴术的人肯定不是个小人物,摆了几处狠辣的阵法做好了和嫌疑人血拼的准备。 结果等冲进去的时候,里面是个满脸褶子的秃头老头,还拿着把手枪。这么有本事的人,不要求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你总得有点儿吧? 再说,这么有本事的人你他妈使手枪! 总而言之抓捕行动从道教斗法成了警匪枪战。这群警察也是够废物,这么大群人对一把手枪还死了个小警察。本来以李河他们的本事,对付个常人轻而易举,可偏偏他们这次带的都是反击道教术法的家什,连画符用的朱砂都用的差不多了。 搞得当地警察都寻思,这部里来的领导查案挺有本事,抓人的时候就这么干看着? 最后嫌疑人是抓住了,而牺牲的那个小警察可能是个孤儿,也没有父母亲人过来,听说只有个瘫在家里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婆。说到这里,李河一阵唏嘘。朱柏捷道:“没了?那老头到底干嘛的?” 李河白了他一眼,道:“剩下的?我们本来打算善后的老赵他们把那老头的嘴撬开就全知道了的,结果出了这么档子事。现在只是从户籍信息和警察的调查走访知道这老头叫程二,一个月前无疾而终,因当地风俗没有火化而是土葬了,结果这死了一个月的人又生龙活虎地出来杀人了。” 朱柏捷道:“死了?那怎么还出来,诈尸害人?” 李河这下是用眼神把朱柏捷彻底从里到外鄙视了个遍,道:“诈尸?还害人?教你个乖,通常只有怨气极重或被埋在天然的集阴地才会诈尸,这老头生前死后一点儿委屈没受,而且墓地也很正常。我估计这老头就是为了杀人而假死,他又不是没这本事,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被怀疑,真是好手段,居然神不知鬼不觉。” 只有死人才不会被怀疑……我脑子里像是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似的,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好说哪里不对劲。 夏华生看朱柏捷被李河这么鄙视看不下去了,道:“老李,你们道教的东西我们二科哪能知道,别把话说得太死。”李河头一偏,呵呵两声。 成林道:“各位,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等到了地方就得连轴转了,想睡都睡不着。”说完自己闭上眼睛开始小睡的样子。见状,我们几个也只得闭嘴。 成林,你丫和的一手好稀泥。 眯了一会儿我觉得实在无聊,想找手机玩玩,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手机。难不成我放背包里了?刚拉开背包翻了几下,就见一股阴寒之气乍现。 旁边的李河突然惊醒,飞快抄出一把桃木剑大喝道:“什么东西?”他左看看右看看,便找到了阴寒之气的源头,用剑指着我道:“你要干什么?” 我急道:“老李你干嘛?” 李河道:“这股阴气从哪儿来的?” 我尴尬一笑,道:“老李别紧张,只是一本书而已。”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发现这阴寒之气是从哪儿来的了――乐天给我的那本叫《魍鬼铭志》的古书正静静地躺在背包里。 李河稍微冷静了点,道:“什么书?” 我摇摇手道:“没啥,真没啥。” 李河用那种想大声还怕惊到其他人的音量道:“拿来!”我见状,只得把书递给他。李河单手接过这本书,盯着那四个带着几分阴气的字,拿书的手竟又些颤抖。 我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书?” 李河道:“不知道。”说罢想翻开看看,几轮纠结还是没敢翻,递还给我。 然后不管我怎么追问,李河都是往桌上一趴装作睡觉的样子。我看看四周,除了李河醒了之外周围人好像都在小睡。 这一个月都在忙着应付考核,还没翻过这本书。我抱着强烈的好奇心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古体字,大部分字能勉强看懂,但是连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突然,丝丝黑气从字里行间透出,渐渐凝集成团后扑面而来。我见状急忙躲闪,但气体这种东西运动得快,用手还打不光,最后这些黑气一丝丝挤入了我的天灵盖。 黑气挤进去后,即是天灵盖传来的一阵刺痛,然后又变成了胀痛。渐渐的,不止是天灵盖,连眼睛都开始疼。我忍痛合上书,把书扔进背包拉上拉链。 这样黑气确实少了,但是疼痛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的疼痛难忍。突然一阵被上百根针扎一样的刺痛传来,我尖叫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是在一家酒店的客房里了。天灵盖已经不怎么痛了,但睁眼时的屋内的灯光还是刺得我眼睛生疼。 适应了一会儿,我猛地坐起来,吓得旁边的朱柏捷一口气把正抽着的烟吸进去半截。朱柏捷倒腾了几口气,道:“探子,不带你这样的,刚才还晕着呢现在就蹦起来了,旁边有人肯定得吓个好歹。” “这是哪?”我道。 我往窗外看去,发现天已经黑了,朱柏捷道:“咱已经到平湘了,这儿是平湘的一家酒店。华主任没给多少经费,住不起好的,只能住这儿了。这儿也还凑合,双人普通间还能淋浴,不过没电脑只能看电视,电视还没几个台。算了,没钱咱就别任性。” 我道:“又不花自己的钱,你丫白住哪来这么多挑。”说罢,我挠挠头,想起个事,道:“两个大男人住一起……不太好吧?” “卧槽?”朱柏捷一下跳起来说,“探子你这心理,又不是睡一张床上。啧啧,想不到你还有这爱好。”我指着他鼻子骂道:“你给我滚!” 朱柏捷的性格就是这样,在我面前,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开得起玩笑,我俩也养成了说翻脸就动手的默契,打完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左右看看,问道:“呆子,其他人呢?” 第十七章 万物归阴 朱柏捷道:“他们啊,去医院看老赵他们了。哎我跟你说,你在火车上突然晕倒,费老大力气才给你弄下来,本来我和胖子是打算给你送医院的,结果李河说不是身体出事是魂魄的事。后来成林也这么说,所以就没送医院,把你给扔在酒店了。我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留下来看着你,成林说你自己过会儿能醒。” “成林说的?魂魄这种道教这种东西他懂什么?”我道。 朱柏捷道:“我也不知道,成林说佛教里也有关于类似魂魄的说法。” 还没等我插话,朱柏捷又道:“探子,你到底怎么晕倒的,正睡得好好的被你一嗓子吓醒了,然后就见你晕在那里满头大汗。” 我怎么说?乐天给我这本书的事情我是没胆子说出去,谁知道对于乐天来讲这是不是保密的,要是哪句话说漏了我恐怕就活不成了。 于是我敷衍道:“没啥事,最近有点小感冒。”说真的我说的理由我自己都不信。 还没等朱柏捷追问,他的手机响了,从口袋中传出了“悠扬”而熟悉的音乐:“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朱柏捷掏出他的翻盖手机,接通了电话。 他对电话那头的人道:“你们那边怎么样?……哦你说探子啊,他好着呢都吵吵饿了,我看没事儿。哎我说你们到底查出结果没有?……出来了?老成咋说?……算了你跟我说我也听不懂,回来再说吧。……你他妈才傻逼!” 然后,朱柏捷“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机。 我问道:“呆子,电话那头谁呀?”朱柏捷气鼓鼓地道:“是胖子,鳖孙玩意儿骂老子傻逼,他全家都傻逼!他祖宗都是猪生的!” “呃……他们查的怎么样?”我道。 朱柏捷道:“我也没听懂,什么幽精雀阴的。”刚说完,朱柏捷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电话:“……你不说你爷爷我是傻逼吗还他妈找我?……行了行了我这就过去。” 撂下手机后起身对我道:“探子我出去一趟啊胖子那边好像缺人手。”然后就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我呆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打开电视机却只看见了公斑马与母斑马交配和我国哪儿哪儿的小麦喜获丰收。 大概已经快十一点了吧,我已经数到上臂第三百七十四根汗毛了。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想起了使我晕倒的那部古书。翻出背包拉开拉链,那本书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四个黑字仍然散发着几丝阴气。 纠结几番后,我忐忑地再次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打算一有情况不对就立刻合上。等了大概有几分钟的样子,也不见有黑气透出。这是放干净了就没了?我心中暗喜。 与白天在火车上的感觉不同,虽然这密密麻麻的古体字细说起来还是看不懂,但仔细看几行竟大概读懂了意思。再去单看每个字,居然不自主地与现代字重合了。 说起这古人写字也是奇怪,看起来密密麻麻其实也没多少,但见书中写到: “万物负阴抱阳,祗二面也,一阴一阳之谓道。虽乃平等王镇处,盖有阳属;奉纯阳子之观,盖有阴属矣。阴生于阳,克于阳,若可调之,人神共惧,奈无敢试。元时魍鬼教功为此道元魁。 “自牺皇始,天下抗阴之术众矣,多为阳法,吾辈所用无几。故创此阵,乃阴人相抗之法,锁其识魂、天冲、灵慧。制于阳人而致卒,阴德有亏也。吾门之人应知……” 剩下的东西,就在下一页了。 大概意思就是说,阴与阳有着相同的地位和力量,但在很久一段时间内无人问津,而所谓的“魍鬼教”是修炼阴法的先驱。 像要先学会打对手,首先要知道怎么对付自己人,即所谓“阴人相抗之法”。但这法子用着也要有准头,要是施法害死阳人,阴德会有所亏损。 这一页还有张附图,估计就是这种很邪乎的法子,看起来像是某种阵法或符咒。 小时候也见过何老道画符,也见过乐天那把银腰剑上的道家经文,中心不是“敕”之类的字,就是看不懂的星阵。 而这个符咒的中心竟赫然是一个黑字——“鬼”。 再看其他地方,不是锯齿镰刀就是像鬼火的东西,看得我心里直发紧。我虽然不懂这些道家的符咒,但直觉告诉我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我这么想着,但还是在好奇心的催使下翻开了第二页(为了方便叙述,暂定书平放时读者所见两页为“一页”)。 毕竟最让人不爽的就是说话说一半,门人应该知道什么?不会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吧。 当然,我忘了一件事情。 翻开第二页,依然是密密麻麻的古体字,却再也没有看第一页那种感觉。正纳闷,只见一股黑气透出,凝集不散。事发突然,加上我正专注于读懂书的内容,这次都没来得及躲闪,黑气就猛地钻入了我的天灵盖。 相比白天,这次愈发地觉得头痛欲裂,天灵盖就像要被撕开一样。耳朵里似有似无地传来了“撕拉”一声,疼痛感达到了顶峰。然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等我悠悠转醒时,衣服和床单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我揉揉眼,见那本书被我胡乱扔在地上,已经合上了。 这阵时间里好像没人回来,我抬眼一看,天还是黑的。 什么?天还是黑的? 我白天是中午晕倒的醒来已经晚上了,这次午夜晕倒怎么说也该上午了吧。看了眼表,没到凌晨五点,这次怎么少了好几个小时,难道是因为那是第一次? 我捡起书翻开第二页,竟然又有了看第一页的那种感觉。我这次看的时候比原来多了什么?不就是晕了一次吗怎么和吃了脑白金似的。 等等,为什么晕倒。 因为黑气? 就算有了洞察天机的鬼眼我还是有懒人心理,想不通就不想,总不能说黑气自带古文翻译系统还是词库类的吧。 “当,当,当……”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类似脚步声的声响,现在酒店内静悄悄的,所以听起来格外突兀。我有种直觉,这脚步声是冲着我来的,急忙合上还没有看的第二页,匆忙塞进背包。在拉上拉链的一瞬,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人似乎很急,敲了几下之后便后退几步像是要踹门,我赶紧拉开了门。我敢贸然开门,是因为我感觉到门外的人的气息,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气息。 果然,门外是一个气喘吁吁的胖子——夏华生,还没等我开口,他便抢先道:“呆子出事了。” 等我俩火急火燎地赶到平湘市中心医院,已经是凌晨五点半左右。 因为是冬天,天还是黑的。很多人对夜晚的医院很惧怕,实际上医院确实阴气偏重,但只有生前有冤屈或惧怕被投入枉死地狱的枉死鬼才会阴魂不散滞留人间。 只要不是鬼节鬼门关开万鬼出游的时候,其他时间多数都是人自己吓自己,即使有鬼滞留,也会有民间异士或我们的人来超度。 赶到病房,我才知道出事的不只有朱柏捷,还有三科的几个科员。病房里还有几个科员在忙活着什么,其中就有李河。我走到病床前,见朱柏捷虽然被棉被紧紧盖住,身体却抽搐不止,脸色也有几分发黑。 以我的眼力,能看出他的体内现在除了他自己的魂魄外,还有一只黑色兽形的影子,两者正在搏斗。 那兽形影子似狼似虎,比挺着啤酒肚的朱柏捷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但每次兽形影子要把朱柏捷的魂魄打得魂飞魄散时,都像被抽了一巴掌一样突然收缩,给了朱柏捷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挂在病床头的一张黄裱纸上就会发出金光。其他病床上的人貌似也是一样。我仔细看了看那张黄裱纸,准确点说,发光的是纸上的符咒。这符咒正八边形,中心画着我看不懂的星阵。 我见朱柏捷又一次被兽形影子制住,身体猛烈抽搐。我脑子里高速回忆着驱魔方法,抬手便要捉鬼。 第十八章 三魂七魄 李河一抬头见我站在那,起身一下子将我拉走,道:“你离远点!不想活了?” 我被这话吓得一愣,道:“他们怎么回事,没生命危险吧?” 李河回头看他们一眼,道:“他们被冲体了。” 刚刚他们顺着线索去查,朱柏捷和夏华生因为是外科人,李河不好让他们身处险境,他们便去了最没有可能的地方——那栋抓到程二的楼。 没想到程二竟在那里布下了陷阱,华生反应快用戒刀拔了那些阵法,可其他人被阵法所伤,其中的已侵入身体,现在只能暂时镇住。 如果贸然救他们万一伤到了他们的魂魄,他们就算醒了也是非傻即疯,最好的也是瘫了。如今只能等天亮送回室里,让诸位科长想办法。 我抬手一指,道:“那么,那是什么?” 李河道:“那是用来镇住鬼物的苍龙七宿阵,中心是东方青龙七宿,东方为日出之地主阳,鬼物主阴,镇慑鬼物有奇效。” “呃……挺高明的法子,不过我没问你这个,我问的是把他们冲体的东西是什么,那个黑色的影子?”我道。 李河喘了几口粗气,道:“那个是鬼魄。俗语言,魂主阳,红色人形;魄主阴,黑色兽形。死后魂归天,魄入地,有些魄滞留阳间害人,称为鬼魄。” 我看着这些正在与这种叫“鬼魄”的东西搏斗的科员,情况好的是一个叫苏明的科员,不过看起来也是遍体鳞伤,最差的就是朱柏捷了。 我问道:“他们不会有事吧?” 李河道:“有东方青龙阵就暂时不会有事,耽误久了就不好说了。” 我咬咬牙,心里特别不好受,到平湘第一天就出了意外,结果连那老头儿的面都没见着,倒是有见到的,也都昏迷了。 想到这里,我问道:“老赵他们也是在这里吧?” 李河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道:“他们就在隔壁病房。”我道:“他们会不会也是被鬼魄冲体了?” 李河道:“不是,我们检查过了,老赵他们是被夺了天魂天魄,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昏迷不醒,而是已经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我听完李河的话,心中大惊。 这植物人可就是彻底废了,还要折腾亲朋去照顾,用大量的资金和时间去维持一个空荡荡的皮囊。 我急道:“能救过来吗?” 李河咬咬牙,道:“如果顺利的话,能!” 我放下心来,也没问怎么个顺利法,可能是医院方的事情了,转而问道:“老李,能不能给我说说魂魄是怎么回事,要不这次的任务我实在搞不懂。” 这也不怪我见识少,佛教中虽然有欲界六道轮回之说,但我印象中佛教是没有魂魄之说的,只有“真如本性”一类。 李河一看,见夏华生正在病床边走来走去,道:“华生你别碰他们!” 夏华生尴尬道:“我就看看,不碰,肯定不碰,佛门弟子不打诳语。” 李河知道夏华生的秉性,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便没再管他,回头对我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把我的问题复述一遍,李河道:“这次的事你们二科确实不熟,本来没想让你们干太多活,现在人手不够,你们确实也需要补补。不过魂魄的概念,可就说来话长了,我给你粗略说说。” 魂魄,源自中国民间传说,《左传》云:“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道教中细化为三魂七魄之说。最初见于三国方士葛玄之侄孙小仙翁葛洪所著《抱朴子》。三魂主阳,七魄主阴,魂、魄之内又各分阴阳。 三魂名为天魂、地魂与人魂,又称之为胎光、幽精、爽灵。胎光为天,主阳;幽精为地,主阴;爽灵为人。 三魂附于肉体,而生七魄。七魄中天冲、灵慧二魄为天魄,主阴;精、英二魄为地魄,主阳;气、力、中枢三魄为人魂,乃天魄之阴与地魄之阳相合而成人魄。 一般来说,天魂和天魄是魂魄中最重要的部分,掌管人的思想,中医中又有七魄操纵人的七感或七种情绪,三魂操纵言行的说法。 一旦天魂天魄出了问题,轻则精神失常,重则昏迷不醒,拖得久了可能会导致死亡,魂魄离散于天地之间,永远不得投胎转世。 看程二的本事,即使把老赵他们大卸八块,也不会多花多少力气,为何只夺了他们魂魄的一部分? 我以为李河会有头绪,便开口问他。 没成想李河支支吾吾地,现想一会才说:“估计是想让老赵他们半死不活的,给我们留个拖累,影响咱们行动的速度。” 我觉得这说法难免牵强,但好像没有更好的解释。 窗外,已经是东方肚白,天朦朦亮了,突然听见隔壁有人道:“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夏华生一直在打量朱柏捷的情况,他听这声音,抬头道:“走,去看看。”说罢就往外走。 我们三人到隔壁病房,见一排病床上静悄悄地躺着一个个人,看起来应该就是赵子肖他们了。 除了几个科员,还有一些高矮胖瘦不一的人,大概就是那些警察了。与被冲体的朱柏捷他们相比,这些人一点儿动静没有,比死人就剩一口气了。 刚刚说话的人,正是守着这些人的成林,他面前是几个本应留守三科的科员,为首的科员梳了个寸头。 寸头见了我们三个,道:“老李,你在这儿啊,出事的小明他们呢?” 李河抬手指向门口,道:“在隔壁。” 寸头一拍脑袋,道:“瞧我这忙的,都走错屋儿了。” 说罢,寸头就直愣愣地带着人往外走。 李河问道:“你们怎么来这么快,我们来的时候坐了一天的火车。” 寸头一乐,道:“你傻呀,坐飞机来的呗。” 我插话道:“不是没有机场吗?” 寸头道:“那是没有民用机场,不是有军用机场嘛,有华主任开的门路,用个军用机场不算难。” 寸头说罢,拿出一张证件道:“这次用国防部的证件来的,赶时间嘛。” 李河又道:“这次科长怎么安排的?” 寸头答道:“咱科室里除了齐科长之外都来了,我们几个送被冲体的人回去,其余人全部留在平湘,自己人出事可就是大事了。” 我道:“为什么不把老赵他们一起带回去?” 寸头扔下一句“来不及了。”便带了直奔隔壁,夏华生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我问李河:“什么来不及了?” 还没等李河回答,一直没说话的成林道:“他们被夺了胎光魂,中医中说胎光一丢,人就是行尸走肉。就算送回室里,除了八科长之外就算是华主任也没办法。只能找到程二把魂夺回来,他们才能醒。” 我算是明白了,李河所说的“顺利”,是我们能找到程二,然后夺回被他夺走的魂魄,可我们现在别说找,连个照面都没有,前路渺茫。 既然华主任没有法子,那一科到七科的七位科长,估计也没有办法。 让八科长乐天出手那是别想了,就这几条人命,乐天可能还没看在眼里。不过这魂魄之说成林是怎么知道的? 我越看成林,心里就越觉得不对劲,问道:“成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成林露出不可名状的笑,无端生出一股威慑力,反问说:“你不是也知道吗?” 蓦然,我竟觉得成林眼中,透着幽暗的、诡异的莹莹绿光。 第十九章 首战 我一时语塞,这事也就岔过去了。后来便是把朱柏捷他们运上飞机之类的粗活,等我们忙活完就已经是上午十点左右了。 因为这次是大事,所有科员都聚集在一起,像模像样地开了次案情分析会,据说这在以前是很少有的。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程二的照片,那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头发已经掉光了,虽然满脸褶子但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分析后判断,因为那里摆了阵法,如果程二在那就没必要摆这个阵法,所以大致可以确定程二已经不在原处了,但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所以二科三人再加上三科五人共八人去抓到程二的地方再看看。 而据凌晨其他去追查线索的小组反映,在几个地方也有程二出现过的迹象,所以各派七八个科员去查。剩余几个人留在医院守着老赵他们。 等开完会,就已经是中午了。来不及吃午饭,收拾好装备后我们八人便驱车赵子肖他们抓到程二、朱柏捷他们出事的那栋楼。 我忍受着道路的颠簸,看着手中的平湘市地图,幸亏两顿饭没吃,不然早就吐出来了。我和成林偏瘦还好,夏华生那胖子饿火烧心直嚷嚷。本来我脑子就晕,再被他一嚷像坨浆糊一样,别说看地图了。 司机是雇来的面包车司机,车当然也是面包车。即使不算上司机,八个人塞得也是满满当当,司机也不乐意,从车里的杂货堆里抽出一袋不知道过期多久的面包拍在夏华生脸上。 我利用难得的一会儿清静看了两眼地图。这地图本来应该是成林拿着的,结果被我抢来了。平湘市本来是个靠河吃河的小渔村,借着改革开放这股春风起了几栋在当时算得上体面的楼房,不过条件有限质量堪忧。 后来随着经济发展,城市不断扩大,原本的市中心楼房就成了老弱病残的“老城区”,我们的目的地便是其中的一栋楼。等我们到的时候,我才发现这片楼房已经不知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感觉咳嗽一声就塌了似的。 有条件的人家早已搬离了这里,仅有的几家人不是孤寡老人就是残疾人了,真不知道程二怎么能住这儿。 我把手枪上膛拿好,戒刀用着不顺手便没拿,而夏华生抄出戒刀舞了两下,手枪只是草草收起。 成林的家伙就奇怪了,手枪他是不用的,戒刀倒也带着,不过他做了个刀鞘挂在背后,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而手中所拿为一只法轮。这法轮我有印象,科里为防犯避讳,又叫它法圈,乃是藏传密教中八吉祥之首。 三科的装备我就不太认识了,大概都是桃木剑之类。 突然,我感觉周围气压骤降,再看面前这栋楼,竟有些让我喘不过气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野兽在暗处注视着你,你却看不到它们。我满心戒备地看着这栋楼。成林见我这样,道:“探子,你怎么了?” 我惊诧道:“你们没感觉到?”成林道:“咱们不一样,我们都是后天开的天眼,天眼至灵,可视至煞之物,鬼物也可以看见,但不如鬼眼灵敏。” 我说完我的感觉后,所有人都沉默了。都不是傻子,这栋楼里必有凶险。三科的一个圆脸的科员道:“成林,你官儿最大,你说,进还是不进?” 成林盯着这栋楼默不作声。圆脸见成林不说话,继续道:“要是我说,这地方凶险得很,咱们人又不多,不如先通知其他人,等支援到了再做打算。” 夏华生一听,道:“你胡诌什么,我告诉你,这楼一共四个单元,老赵他们抓到程二是在第一单元,我遇到鬼魄是在第三单元,这次说不定是哪个单元,而且楼道里空间狭小,如果出事人太多施展不开咱们八个人每单元两个人正好。再说,万一程二就在里面,这么一会儿他要是跑了谁担待得起?我看,现在马上就进去,上次我们就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加点儿小心也就是几个小鬼而已。” 虽然胖子说得挺有道理,但成林生性谨慎,铤而走险的事情他应该是不会去的。 正当我以为成林要原地休整等待援兵时,成林突然一乐,道:“进去。”“啊?”圆脸道,“成林你疯了?” 成林道:“华生说得没错,现在不进去只会拖延时间,于大局无益。”说罢,抬手边指边道:“按华生说得办,两人一个单元。这样,我和探子一组,其他人随意。” 我一乐,带上我可是算带上一个雷达了。怪不得圆脸看成林的眼神都有几分愤愤。我和成林走进分给我们的单元,成林递给我一支黑色碳素笔。 我问道:“拿这个干嘛?”成林不可置否地一笑,道:“应该会有用的。” 那扇用作单元门的木门已经破烂不堪,即使没有人拉动也时不时地吱呀呀作响。楼梯上下不少生活垃圾,踩在脚下滑腻腻的,即使是冬天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成林道:“探子,别放松,加紧点。” 废话,这种情况谁敢放松? 其实我觉得,这里已经算不上老城区了,根本就是废弃楼房。少有几个门在我们敲过之后有老人来开门,大部分门成林一推就推开了,大概锁都锈得不成样子了吧。 可能是因为这里都是些穷人,拆迁也没什么油水,所以才一直没拆。有惊无险地到了四楼,同样,这扇门也烂得不成样子了,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与刚刚的几个没人的屋子一样,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剩地上的几张黄色的纸不时随风移动,满地荒凉。 不对,这几张纸怎么完好无损? 我道:“不对劲!”不过貌似还是晚了,那几张纸上浮现出符咒的模样,以我的眼力,能看到骤然见屋内阴气大盛。随着几声鬼叫,一个个黑色的影子从纸中跃出。 这就是鬼魂?我拿起手枪对准一张黄纸连开几枪,竟发出打在装甲上似的声音,还激起几粒火花。成林推开我,左手持法圈,右手向背上一探,抽出戒刀对着纸砍去。 我见几只鬼魂就要附到成林身上,急忙开了两枪,便听一声刺耳尖叫后,几只鬼魂灰飞烟灭。成林一刀砍向黄纸,戒刀接近黄纸后竟有几分迟滞,似乎是受到阻力,成林轻喝一声,左手法圈哗啦啦作响,将戒刀反手一搅,直刺到纸上。 成林再一挑,黄纸便破碎四散。正当成林打算破开其他几张黄纸时,从地下冒出一只白影直扑成林而去。 眼看成林躲闪不及,我抬手便是一枪,再想开枪时发现已经没有子弹了。等我再想从身上摸备用弹匣时,成林把他的手枪扔给我道:“来不及了,快破了符纸!” 我接住手枪,见他对面站着一个披肩散发的白衣女鬼,枯槁的长发遮不住隐隐血红的腐烂眼珠,原本白皙的手掌上不时爬过一条条白色蛆虫,屋内阴冷鬼气大盛。 那枚子弹在女鬼身上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现在还冒着缕缕青烟,伴随着流出汩汩黄色脓水,不过女鬼似乎不当回事。女鬼冷笑一声,一头长发忽然飘起,似一条条噬人的毒蛇般向成林扑去。 成林待长发到了身前,只一刀,长发便被齐刷刷斩断,似乎还因戒刀上的梵文而有了腐蚀作用,长发从被斩断处开始,一丝丝化为黄绿色的脓水不断淌下,散发阵阵恶臭,片刻便又短了一截。 第二十章 困兽犹斗 女鬼似乎因为长发被斩断而受到了极大伤害,鬼叫一声张开那张已经腐朽得露出牙床的“嘴”,“哇”地一声像变色龙一样伸出暗红色的长舌,向成林弹射而出。 成林没料到这一手,急忙祭出法圈,那法圈发出淡淡亮光。女鬼的长舌一接近法圈,竟像被一道无形的锁卡住,进退不得。成林反握戒刀,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符纸,念叨几句后便扔向女鬼。 符纸一接触到女鬼的长舌便无端自燃起来,引得长舌也“呼”地一声烧了起来,女鬼发出一声惨叫。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身为第二佛教科副科长的成林,身上怎么会带符纸的时候了,因为我现在正回忆着成林的手法,用枪破了一张张符纸,同时还要对付其他小鬼,早就是精疲力竭。 正当我要破了这最后一张符纸时,成林那边也分出了胜负――成林把法圈套在了女鬼的脖子上,一声撕裂似的声音过后,女鬼又惨叫一声,化为虚无。 女鬼消失后,屋内鬼气不减反增,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从最后一张符纸中探出一只手来,抓住我的手腕,道:“小友是在找我吧?” 我见状,想急忙把手抽回,怎奈从符纸中探出的那只手像铁钳一般卡得我的手动弹不得。我对准那只手连开几枪,子弹打进那只手如同泥牛入海般没了动静。 这还怎么打?没等我想出对策,那只手突然松开,随后符纸“砰”地一声猛然炸开,激起一阵白烟。白烟散去,露出一个老头儿。这老头秃发鸡皮,满脸褶子随着嘴角上扬而抖动,不时抖落下些白灰,赫然正是程二。 程二道:“两位小友好本事啊,我本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是真的,倒是贻笑大方了。受累二位小友这番寻找,我也这把老骨头了,不如两位小友就给我陪葬了罢!”说着本就笑眯眯的脸上换上了狂放的大笑,真不知道哪里好笑。 成林手中法圈嘎啦啦一阵响,屋内小鬼尽灰飞烟灭,随即大喝一声道:“孽障!”说罢举刀向程二砍去。 程二看着老朽,反应竟很灵敏,只一躲闪后眼看成林这一刀就要劈空。成林见状凌空变招,以刀作剑改劈为刺,直刺向程二前心。程二没想到成林年纪轻轻竟有这份心智,左手抬起直挺挺地迎向戒刀。 成林见状便是一愣,戒刀对付鬼物的威力程二刚刚是见识到了的,程二的鬼气也是极重,怎么还用这种办法? 但见戒刀刺进程二左掌,只是单单把程二的手臂切开,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成林大惊,动作略微迟滞。 程二嘲弄一笑,抬起右手“啪”地给了成林一巴掌,又只一脚,便把成林踢向了墙角。成林无声无息地撞到墙上,一动不动地滑了下来。 刚刚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等我反应过来时成林已经被踢飞了。我对着程二射出了全部的子弹,但与刚刚一样,子弹打进他的身体便没了踪影。程二看着我一乐,道:“两位小友好身手,家什也不错,老道倒是长见识了。”说罢,程二又一皱眉,好像发现了什么,又道:“小友的眼也不错,就死在这里还真是可惜。” “妈了个巴子……”成林咬牙切齿道,他反手握刀拄着地面站起来,左脸肿起来老高,眼中满是狠戾之气。成林的身手是不逊于科长的,甚至对于那些年逾不惑的科长来说,年轻的成林身手还要更加敏捷,只是行政能力和资历不够才当了副科长,何时吃过这样的亏? 成副科长的狠劲全被激出来了,飞身跃到程二身前,瞬间便出了几招。程二的机敏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可躲闪的招数都一一闪过,躲闪不及的也被他滴水不漏地全部接下。 程二暗笑,这年轻人看着狠辣老练,但实际也不过如此,便转守为攻,右手变掌为爪向成林左心抓去。 成林见状,左右避无可避,只得被逼退一步,抬起左手准备硬接。程二一看,这年轻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右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成林突然一笑,高抬左手将法圈迎了上去。 程二大惊,但刚刚力道太猛,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笔直地探入法圈之内。成林一拉,本以为能把程二的胳膊硬生生拉断,毕竟克制鬼物连刚刚女鬼的脖子都拉得断,结果程二臂上发力,法圈齐刷刷被扯断。 但法圈比戒刀还是强了不少,在程二臂上留下几道伤痕,流出了暗红色的鲜血。随着程二血液的流出,我感到他体内不断有小股阴气外泄,不过成林貌似没感觉到,正手握刀又与程二斗在一起。 莫非程二也是主阴之人? 见成林又渐渐陷入困境,我想起了《魍鬼铭志》中所记述的那个“阴人相抗之法”,我也勉强算是“阴人”吧?但如果我猜错,将有损我的阴德,这下子来世只能当牛做马了。 我刚犹豫一下便想明白了,这还犹豫个啥,猜错了怎么说也是下辈子的事,要是再慢个一两步可就真见阎王去了。 我正琢磨着用什么东西画符时,摸到了口袋里成林那支碳素笔。我拔开笔帽,喊道:“成林你撑住!”成林急攻逼退一步,抽空道:“你也还算机灵!”说罢又陷入困兽犹斗的境地。 我努力回想着符咒的样子,在地板上把外圈画了个大概,程二往这边一瞥,喝道:“你在干什么?!”说着作势要向这边冲来。 成林见程二分心,趁机猛攻,戒刀直刺进程二胸膛,不过依然是一滴血未出。成林道:“弄死我再说!”程二不得已,只得再次开始与成林纠缠。 我刚把中心的“鬼”字写了几笔,程二惊道:“鬼爷的人?”急忙撤身要走。成林哪里放他,几刀封了程二去路。程二一心要逃,一掌印在成林胸口,成林一滞,一口黑红的血吐了出来,渐渐萎靡下去,倒在了地上,我急忙补了几笔。程二见阵法成型,顾不上许多便夺门而逃。 我听到程二奔下楼梯的声音时,精神立刻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成林侧卧在地上,气若游丝,有气无力地道:“你这是什么符咒?”我道:“不知道名字。” 成林闭上眼睛,边倒腾气儿边“呵……呵……”地乐,过了一会儿就没了动静,只见胸口上下起伏,像是晕了过去。我掏出手机,给留守医院的李河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我道:“出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不止我和成林出事了,大部分人都遇上了鬼魂,其中大部分还都遇上了长发女鬼。也有那倒霉的摊上两三个女鬼,更有那赶上寸劲儿的,身手不行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受了伤的,但最倒霉的就数正面对上程二的我和成林了。 经此一役我也有了个疑问,赵子肖他们抓住程二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容易?受伤最重的要数成林,直接被救护车拉走了,其他受伤的人都是魂魄的事,医院是管不了。 夏华生运气不错,几刀剁死一个女鬼就没什么事了。我和夏华生在医院陪成林到天黑,成林才醒过来,这也是个硬汉子,医生说他折了两根肋骨,还伤了肺子,估计就是程二最后那一掌打得了,成林居然这么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看成林没什么事了,我和夏华生便去与大部队汇合。 细数我们二科来的四个人里,朱柏捷吉凶未卜,成林没一个多月是下不了地了,眼看这就少了一半人,不过三科伤的人就更多了。剩下的不到二十个科员围坐在一起,算是开会了。 第二十一章 符 会上,李河几人等三科科员觉得现在情况已经较为明朗,下面的工作重心应放于确定程二落脚地,有疑似地点不得擅自进入,应在外面排查,待确定后,再集中人员直捣黄龙。 我道:“李河,你这法子不行,就算把咱们全压上去也不是程二的对手。”李河道:“我知道这程二厉害,但咱们这么多人,又有充分准备,还能被个老头子制住?” 我一乐:“在座的各位谁自诩身手比得上成林?成林现在什么样各位也都看见了,咱们这么一窝蜂上去就算抓住也是损兵折将,各位都不想看见这种情况发生吧?” “你们两个人都能把程二打跑,二十个人总不至于那么狼狈。” “我和成林加在一起根本不是程二的对手,是我画了个符咒把程二唬走的。” 李河一愣,道:“什么符?” 我怂肩道:“我要是说不知道名字,你信吗?” 李河道:“你什么意思?” 我起身道:“我和程二交过手,二科的枪和戒刀对他没什么用,三科的家伙应该也差不多,我觉得保险起见,应该搬救兵。”其实我心里是希望请来个科长的,岳麒麟正在九华山挖墓,本杰明正接待r国领导人呢。 而五科长波阿祖――我这一个月除了第一天看见他一眼外就再也没见到他,估计他是仅次于八科长乐天和七科长贺兆的神秘人物吧。以乐天的性子这点儿“小事”还请不动他,贺兆、秦加木和左丘炀又不是战斗型的,这么想下来也就剩齐部走了。 李河盯了我的一双眼睛半晌,嘀咕道:“就信你一次……”说罢一拍桌子道:“就这样,请援兵。”也没说请谁,就直接走出了屋子。 李河是三科资历与赵子肖不相上下的元老级人物,三科一直不设副科长,大概就是因为齐部走在李河和赵子肖之间犹豫不定,李河拍板了,其他人也就自然没什么意见。 夏华生凑过来道:“探子,你怎么急着搬救兵是想把谁请来?” 我反问道:“你想把谁请来?”夏华生略一琢磨:“我寻思能把五科那帮兄弟请来最好,这事越看越玄乎,感觉快要脱离二科三科的范围了。”我沉思了一会儿,道:“算了,去看看成林吧。” 那晚,连轴转了一天一夜的我们在等待援兵的一晚睡了个不太踏实的觉。 后来我才知道,关于援兵的身份,我们都猜错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河就让我和夏华生去军用机场接机,弄得夏华生一直不情不愿地嘀咕。到了军用机场,因涉及军方机密,此处不作过多叙述。 总之,我们没等多久便等来了一架直升机。 没错,直升机,这么大排场这来的援兵是哪路大神,难不成华主任亲自出马了?只见舱门打开,一个长袍男人从舱中走出,眼中闪烁着干练的精光,一股精干的宏大气息应面而来。 那人只在手里拎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箱,正是第三道教科科长齐部走。 齐部走见了我们二人,径直走过来,道:“本来还想偷一次懒,结果还是被你们折腾来了。”说罢就已经到了我们二人身边。他走过我们二人,招了招手道:“没时间呆着了,走吧。”正说着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很远了,我们二人赶紧追上。 三人一起上了车,我问齐部走道:“齐科,先去哪儿?”我以为他会先去医院找赵子肖和李河或者去抓住程二的老城区看看之类的。没成想,齐部走道:“去警察局。” 我诧异道:“去警局干嘛?”齐部走略带嘲弄地一笑,道:“你们是不是一直就没去警察局了解情况?” 我道:“不是我说,问他们有什么用,那些警察能懂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他们也都不信。” 齐部走叹了口气,道:“这李河也是孤高了点儿,多少年了还没改。”说罢,齐部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又道:“别以为从警察嘴里问不出什么,他们脑子是死板了点儿,但排查情况的本事是有的,说不定就有点儿对咱们有用的。” 到了市局,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号声。 等我们三人走进去,我才发现哭的人是个中年妇女,正被一个年轻警察搀扶着,一把鼻涕一把泪都快要哭晕过去了似的。 旁边的年轻警察边拍她后背便道:“小池媳妇的娘家大婶哎,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这中年妇女抹了把鼻涕,抽噎道:“对了,小池那补贴钱……” 我一听,这大娘演技不错,听这几杆子勉强打得着的关系估计也就是来要钱的。齐部走随意瞟了两眼,道:“行了,你俩别看热闹了,走吧。” 上文交代过,市警察局长与齐部走是朋友,也是挺热情的,上来就老齐老齐地叫着。齐部走也没多说,就问起了这案子的具体情况。那局长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们已经有眉目了,又听说伤了几个人,受害者和受伤警员的家属都跟我要说法呢,你看这事闹的。” 局长给的情况也没什么特别的,还不如李河知道得细,大体上有区别的就是他说着说着就聊起了抓捕程二时牺牲的小警察了,还给我们看了小警察的照片。 那小警察姓池名银,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梳着很普通的斜刘海。他的具体背景不太清楚,只是知道他无父无母,长大后愣是考上了警校,还娶了退休的老局长老来得女的千金大小姐。 毕业之后这老局长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用当了十多年局长的人脉给自己的姑爷安排了一个刑警的工作,不过平湘市的治安好,也少有刑事案件。 老局长的老伴走得早,老局长在去年也以七十多年的寿数归天了,小警察池银的升迁之路也就永远的断了。 许是池银的命太硬,结婚几年才盼来老婆怀孕,结果就在一个月前,他和他老婆去医院检查时出了车祸。 池银只受了轻伤,他老婆就没这么幸运了,受了重伤。不但孩子没保住,人也瘫在了床上。在同事眼里,池银的命运已经够惨了,而一个月后,池银就牺牲在了任务中。池银死后,没有一个亲人出现,只有他老婆的亲朋来了一个又一个,什么娘家大婶大哥大爷的,张口闭口就要钱。说完,局长又开始感叹人性冷暖世间炎凉了。 夏华生听得有些感慨,免不得说:“他老婆现在孤苦无依,而且生活不能自理,是挺揪心的。”我心中也难免戚戚然,不知这池银上辈子造过什么孽,现在竟要遭受这般折磨。 局长道:“说的是啊,可是这孩子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呢?他老婆出事后的那几天我都看他浑浑噩噩的,心思不在工作上,没想到过了几天就牺牲了。” 齐部走突然问道:“怎么个浑浑噩噩法儿?”局长答道:“经常迟到,还旷工,我想他是要照顾瘫在床上的老婆吧,就没去管他。”齐部走想了想,可能这说法也说得过去,就没再说什么。 我想也是,不管怎样这个人已经死了,多说无益,更不能和本案有什么关系了,便扯开话题道:“局长同志,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吗?” 局长一拍脑袋,道:“哦,对了。程二有个不正经的女儿,这几天的行踪很不正常,我的人跟了几天也没敢动手,我觉得几位可以查查。” 第二十二章 程二之女 齐部走知道这是有了重要线索,道:“说得具体点儿,怎么不正常了?” 局长道:“这女子没有正当工作,没有稳定收入,但这几天突然开始大手大脚地花钱。她住在一个老旧房子的地下室,所以具体情况很难知道,不过她每天很晚才鬼鬼祟祟地回家。” 夏华生插话道:“是不是她也参与了失踪案?我记得尸检结果没说少了哪个器官,她这么多钱哪来的?”其实也不一定是杀人割肾割肝割角膜之类的事。如果是这种事,那个集阴地是干嘛的? 要我分析,说不定是父女二人仗着有点道行受雇杀人,或者是仇杀。当然,“集阴地”这样的话当着局长的面是不能说的。 齐部走沉思了一会儿,道:“没有其他情况的话,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情况也说完了,局长也没必要留我们在这儿。客套了几句后,我们三人便出了局长办公室。 我们走到一楼时,正赶上那位娘家大婶拿了补贴钱,抹了一把眼泪瞬间换了个笑脸,乐呵呵地走出警察局。 我远远地白了她一眼,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天。”夏华生道:“什么意思?” 我答道:“不要逼脸(碧莲)了。” 接下来,齐部走终于干了件我意料之中的事,要去医院看看赵子肖。 赵子肖所在的病房与昨天一般无二,赵子肖他们还是像一盆盆植物一样躺在那里,唯一不同的是李河让一个三科的科员顶替受伤的成林来守着,正昏昏欲睡。 他听见有脚步声,晃了晃脑袋,见是我们三人,道:“科长?咋是您来?”齐部走纳闷地一笑,道:“怎么不能是我来?” 那科员道:“您不是请了假回老家一趟吗?”说完,他自嘲地笑笑,继续道:“您来了是好事,这次的事儿也是真难办。” 齐部走左右看看,问道:“李河他们呢?”那科员道:“他们都在另外几个屋里。” 齐部走“哦”了一声,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病床前。那个病床上躺的是一个矮胖的人,是当地警局的警员。齐部走把警员的手抻直,手心手背翻了翻,看了两眼,然后把眼皮掀开看了看,又把脑袋侧过来看了下耳朵,便走到旁边的病床,面无表情地重复刚才的动作。 我能看出齐部走是在检查,但检查什么东西我就看不出了。 夏华生也是一脸疑惑,开口问道:“齐科长,你看出什么来了?”齐部走这时已经检查到赵子肖了,边翻看赵子肖的手掌边道:“他们都是在没有察觉和反抗的情况下被抽走了天魂天魄,看来这程二确实……不对!” 齐部走突然来这么一嗓子,把我们吓了一跳,我道:“齐科,你这是怎么了?”齐部走急促道:“赵子肖反抗过,还封了自己的七窍,不过还是被打晕了,抽走了魂魄,这是什么医院这都看不出来。” 说罢,齐部走随即起身喃喃道:“这真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的手笔?”我道:“如果是用术法,不关年龄的事吧?” 齐部走很自负地道:“他肯定不是被术法迷晕的,这么点儿小事我还不会看错。” “那……那程二掌力非凡,一掌打得成林重伤,把赵子肖击晕应该不算什么吧?”我道。 那个三科的科员一乐,道:“二科的那位小哥,当时成林应该是精疲力竭暂且不提,那次只有你们两个人,老赵他们当时少说也有五六个科员,如果程二先攻击老赵,其他人总不能干看着,如果先攻击其他人,以老赵的身手肯定能反应过来,那时就是几个人对阵程二了,可是科长说只有老赵一个。” 夏华生道:“你这不是越说越糊涂吗?” 我道:“可能是程二用术法迷晕其他人,赵子肖没着他的道,便开始反抗,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说到这儿,齐部走突然道:“我记得赵子肖说过,程二别说强身健体,还有不少老年病,也没有习武经历,怎么会有那般掌力?” 这般说来,难不成真和他那个女儿有关?可成林受伤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那掌确实是程二打的,与他的女儿没有任何关系。 齐部走沉思一会儿,道:“罢了,这事不干扰咱们调查,等抓了程二就全知道了。”我算是知道三科想不通就以后再说这毛病是哪来的了,合着是从科长开始的。 齐部走咂吧两下嘴,道:“现在已经快下午了吧。”然后对着我们挥挥手,又道:“行了,你们去通知其他人,开会。” 齐部走在会上归拢了一下目前掌握的线索和疑点,并分配了接下来的任务。我和夏华生的任务,是去调查程二的那个女儿。齐部走给警察局长打了个电话,便传来了程二女儿的照片。 估计是程二教女无方,这女子打扮得跟个火鸡似的,这儿粘块贴纸那儿戴个呼啦圈似的耳环,满脸是从地摊买来的廉价装饰品和化妆品。 我对非主流没什么恶感,到了这个年月人有点个性无可厚非,但这位非主流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这位非主流叫程琳琳,住在新市区的较老楼区中的一处地下室,我和夏华生找到那里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地下室,很多楼房都有,入口还有一辆自行车和一摞过冬的白菜。其实真的不应该就这么贸然进来,至少要带些好使的装备。 这下可好,除了戒刀就只剩手枪了,要是有几只鬼还能勉强对付,遇上程二之类的人根本就是送死。本来我的意思是先观察几日再行动,可夏华生这胖子说就是个非主流没啥本事,非要今天来探个究竟。 这是一个很久没人打扫过的地下室,随手扔掉的垃圾散发着腐烂的恶臭,踩在脚下微微滑腻。从外面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像是阵阵鬼哭。昏黄的灯光闪烁着,走过之后,身后是大片似要择人而噬的黑影。 谁知道那黑影里有什么,也没人清楚那边的昏暗是灯上的污渍还是丝丝阴气。也就走了几分钟,可在我眼中就如同几个小时。其实我这是自己吓唬自己,但当时我充满对未知的惧怕。 自从与程二交手以来,我深深的体会到这个世界真的不像普通人眼中和官方口中那么友善,有许多所谓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天晓得那个程琳琳有什么本事,如果我们的猜测是没错的,一定会有一场血战。 终于,我们二人走到了写着警察局长给我们的程琳琳的住址门牌号的门前,我们分别立于门的左右,我竟听到屋内有呻吟声。 这啥情况? 夏华生道:“探子,我看没啥凶险,就这么进去得了。”说真的,我也觉得没什么凶险,但就是感觉哪里不对。我拦下他,道:“就这么贸然进去不太好吧?” “哎,没事。”夏华生说着就要踹门。我看出了眉目,急忙道:“不对!胖子你停下!” 可是夏华生已经踹开了门,喊道:“不许动!警察!” “雅蠛蝶!” “oh!shit!” 当晚,我们破获了一起地下团伙卖yin大案,卖yin女程琳琳在上线与嫖客联络后,在程琳琳家中进行交易。我是警察出身,维持现场这种事不在话下,可是――这他妈叫什么事? 于是我们唯一一条明确的线索就断了。我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默默看着被我们叫来处理事件的警察。 第二十三章 三分余地 突然,夏华生的电话响了,只听他对着电话那头道:“嗯,是我……这么快?靠谱吗?……嗯,嗯我知道了,这就过去。”然后便挂了电话。 没等我问,夏华生抢先道:“探子,有程二的行踪了。” 我惊道:“一下午就找着了?” 夏华生道:“我也问了,李河说程二出现在一家商场里,被摄像头拍到了。” 我道:“被监控拍到?这事不靠谱,程二不能这么笨,说不定是有诈。” 夏华生道:“李河说录像里程二混在人流中,像是在翻找什么,可能是在购物吧。他大概是抱有侥幸心理,要不是商场保安有看新闻的习惯,看过程二的通缉令,还就真被程二糊弄过去了。” 虽然还是觉得心里发虚,但也挑不出什么疑点,我们二人便只得驱车前往。 等我们到达商场时,齐部走和几个科员在保安室紧紧盯着监控,还有科员便衣混入人群中守住商场各个出口,密切监视程二动向。 如果在商场众目睽睽之下实施抓捕,不仅我们的工作性质会公之于众,而且还会有平民伤亡,所以我们的计划是等程二离开时跟踪他到他的住址,法子虽然笨但是较为保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到了商场关门的时候。 最后一拨顾客离去时,我和夏华生正在保安室里看着监控,坐在椅子上的齐部走死死地盯着最后一拨离去的人流,打了个电话急迫地道:“李河,你那边看见程二出去了吗?” 看起来他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他盯着监控画面咒骂了几句,道:“现在有两种情况,要不就是李河他们眼睛瞎了,程二混在人群里跑了,要不就是程二还在商场里呆着没走。” 说罢,齐部走又给李河打个了电话道:“李河,你带着五六个人开车去附近找找,给我瞪大了眼睛找!其他人到一楼大厅集合!” 齐部走扔下电话,对着屋内其他几个三科科员道:“你们盯紧点儿,有情况及时汇报给我。” 说罢,他指着我道:“你俩一会儿和我一组,借萧再叹鬼眼一用。” 齐部走打开他随身拎着的古木箱,看了两眼,飞快地拎出几个物件放进上衣口袋,又翻出一个长形方木,两面似乎都有刻度,还绘着一些图案,像是一把尺子。 齐部走掂量两下尺子,随后拿着尺子径直走出保安室。 我和夏华生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我们两人跟着齐部走走到了大厅,除了去附近找程二的李河六人和保安室的几个人外,在大厅的科员算上我和夏华生也只有九个人。 齐部走看着我们道:“现在程二很可能还留在商场里,这个商场有三层楼,齐亚伯小组搜一楼,我和萧再叹、夏华生在二楼,其他人在三楼。行了,行动。” 二楼是服装区,白天熙熙攘攘的人群退去,就只剩一扇扇钢铁制成的卷帘门和原本摆放促销杂货的现在空无一物的货架。 虽然天早就黑了,但我们的眼力足够在夜间视物,所以连手电筒也没拿。 一开始我还严阵以待,但我们走完了二楼的大半也没见到程二的踪影,我不免松懈下来。 我道:“齐科,程二会不会已经跑了?” 齐部走也有点拿不准,道:“我猜他是发觉到我们在监视他,躲在了监控死角,李河他们不至于这么粗心。” 我道:“齐科,不如咱先休息一下?到现在连饭都没吃。” 说着,我往旁边的一个空无一物的架子上一靠。没想到这个货架是有滑轮的,搞得我险些摔倒,滑走的货架上竟发出了怪异的铃声。 这铃声倒也像是铃铛发出来的,却如同敲在骨头上一般沉闷,在静可聆针的商场里回荡,显得尤为糁人。 齐部走听这铃声一愣,摁住货架伏身盯着那铃声发出的地方――一个乳白色的铃铛。我看这个铃铛像是骨制的,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即使齐部走摁住了货架,它还是在微微摇动。 齐部走一见这个铃铛,将他一直拎着的木尺缓缓凑了上去,距离铃铛还有一指远,铃铛就开始呜呜作响。 齐部走眼睛瞪得似灯泡一般,声音竟有些颤抖道:“这……这是邪教降术的请鬼铃,程二到底想干嘛?” 夏华生问道:“齐科,这请鬼铃是什么东西?” 齐部走缓了一会儿,道:“降术乃茅山教门人洛有昌所创。据传洛有昌天资聪颖,拜于茅山教后道法精进,竟肆意妄为不走正路,用道术谋求私利,被掌门打折双腿逐出师门。洛有昌心怀恨意,乃创降术,这请鬼铃就是降术所用,可请厉鬼和恶鬼为施法者所用。” 话音未落,齐部走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齐部走接通电话,听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们小心。” 他挂了电话,喃喃道:“太阴血阵,这是中了人家的套儿了……程二!你家大人没教你做事要留三分余地吗?!”说到一半竟开始咆哮,只听齐部走的声音在楼里回响。 突然,我听见头顶有个声音悠悠地道:“我家大人还没等教我,就都死了。” 我听这声音,急忙抬头,见一张苍老的脸冲我直乐,乃是在天花板上的程二,他利用天花板上的管道挂在上面躲过了监控,也难为他七十多岁还能有这般身手。 程二飞身跃下,边笑边看着我们,奇怪的是昨天被成林劈开的手竟已经复原。 程二道:“看来小友念的我紧呐,这位老友眼生得很,也是寻我的吧?” 齐部走见了程二,表情反而释然了,道:“程二,好计啊,这阵法没少花你功夫吧?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会洛降的东西。” 程二一听这话,看齐部走的眼神有些惊诧,但依然是笑眯眯地,道:“承蒙各位抬举,老道看各位寻得我苦,拿压箱底儿的家什给各位尝尝鲜。” 齐部走也学着程二,乐呵呵地道:“鲜?这可谈不上吧,你这请鬼铃少说也有七百年了吧?” 程二一愣,脸上笑容消减不少,道:“你到底是谁?” 齐部走好像很避讳这个问题,道:“说了这么多,太阴血阵没个把时辰是解不了的,但你这请鬼铃我分分钟就能敲碎,话越多对你越不利。” 我看出来了,齐部走虽然很惊讶程二能使出这些家伙和阵法,但似乎并不怵程二,大有点让程二放马过来的意思。 程二亮了个架势,道:“那老道就献丑了。” 说罢嘴唇微动,像是在唱咒。随着程二嘴唇的抖动,请鬼铃开始剧烈抖动,商场内一些本来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地方透出丝丝阴气,可怖的厉鬼一只只从四面八方飞出。 我竟感到整栋楼的阴气大盛,大概是程二在整栋楼都设了阵法。 程二亮了架势时,我和夏华生就已经抽出戒刀紧握在手。 但见一只厉鬼携着阴冷之气直奔我头颅来,这厉鬼面色阴沉,眼球突出眼眶之外,连着几根筋络挂在那里,一副死人脸色。 厉鬼抬手直向我面门袭来,我挥出一刀,厉鬼的手便化作尘雾。厉鬼“吱哇”怪叫一声,我顺势将刀身刺进它的胸膛,厉鬼动作一滞,散作一片虚无。 再看夏华生,自然是比我这半吊子好得多,戒刀舞得生风招式也漂亮得很。 我的身手一般,就算夏华生身手多好,这无边无际的厉鬼扑面而来,无论我们怎么抵抗,杀也杀不完,总有我俩精疲力竭后,被厉鬼趁虚而入的时刻,情势十万火急。 第二十四章 五雷号令 半个月前,讲师曾告诉我佛经有很好的驱魔效果。《金刚经》全本我是记不得了,但一两句还是记得的。我挥舞着戒刀,轻声讼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随着经文念出,戒刀刻有《金刚经》的反面佛光大盛,面前一只厉鬼触碰到这佛光瞬间魂飞魄散。 戒刀居然是这么用的?我趁势刺出一刀将面前的其他厉鬼串了糖葫芦。有了经文相助,我的压力骤减,便分神看向齐部走那边。 齐部走与程二面对而立,那些厉鬼自然不会去伤程二,对齐部走却也是敬而远之,外面正在拼命两人之间却平淡如水。程二脸上的笑容已经到了齐部走的脸上,而程二自己眉头紧皱,死死盯着齐部走。 齐部走道:“程二,想不通吧,洛降看着险恶,也不过是本门逆徒的奇技淫巧,邪气太重,上不了台面。” 程二就像被抽了一巴掌似的,恶狠狠地磨了两下牙,道:“你是茅山人?”齐部走面带笑容摇摇头,瞥了我一眼,道:“你还挺有能耐。”又提高音量道:“你们杀够了吗?” 齐部走说罢,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两个圆顶平底木牌,上面刻的东西不太认识,以我的眼力只能看出两个木牌上分书四字:“五雷号令”、“总召万神”。 齐部走将两个木牌扔在地上,大概是在构造某种阵法。齐部走口中唱出咒语,只听: 七星环日,护我玄冥。 千神真圣,佑我魂形。 神力巨灵,制伏五兵。 妖魔鬼怪,亡身灭暝。 此处所物,万神奉迎。 急急如律令! 程二明明能阻止齐部走,却似乎在忌惮什么,只是咬牙看着。齐部走唱罢,又从口袋中拿出一块玉制法印,对着正与厉鬼激战的我们这边一挥,喝道:“法印照处,邪魅必亡!” 刹那间,所有厉鬼发出阵阵惨叫,请鬼铃应声裂开,阴冷之气骤减。见眼前刚刚还是黑压压一片,忽然之间便一干二净,我和夏华生一时间没适应。夏华生缓了几口气,道:“齐科,有这办法你不早用。” 齐部走道:“看你们俩杀得挺欢,没好意思打扰。”他嘴上和夏华生打趣,目光却始终不离程二。 程二呆滞了一会儿,自嘲一笑,道:“本寻思我这家什还有些许分量,结果各位都不好这口儿,倒是老道贻笑大方了,那――上招牌菜吧!”程二说到一半突然从夹袄中抽出一把铁制令剑,反手刺向齐部走。 齐部走也料到程二会偷袭自己,但见了程二的令剑后神色变得凝重。见令剑近身,齐部走即刻侧身欲让过一剑。 程二招式使老,来不及变招,一剑堪堪刺空。齐部走举起木尺对准令剑就打了上去。木尺临近令剑时,两者竟相互排斥似的猛烈抖动起来,并未接触就“腾”地一声弹开。这一弹力道奇大,程二被震得后退几步,眉头拧成了麻花状,齐部走也是面色阴沉。 我见状,急忙上前相助。齐部走喝道:“铁器不透阴阳,你们闪开!”说罢向前一步举尺打向程二,程二举剑相迎。不出所料,木尺令剑相距一指半余便相持不动,剧烈抖动起来。 分明还是寒冬,齐部走额上却已冒出豆大的汗珠,程二握剑的手不停抖动。这时已经是拼气力的时候了。 按理说,齐部走虽年逾不惑,但比上古稀之年的程二也应该是气盛力强,可齐部走竟隐隐被程二压了一头。令剑已经迫得木尺一寸寸退后,直逼齐部走胸口。齐部走缓了缓神,另一只手从已经看似没什么东西了的上衣口袋掏出一个铃铛。 程二见了这铃铛,脸色大骇,手上力道不由得少了几分。 齐部走以一种说不出名目的节奏摇动铃铛,木尺“咯嗒咯嗒”一阵响,上面道道刻痕愈发清晰。我看了个真切,一条龙形星阵盘桓于上。随着铃铛叮当作响,木尺就像突破了一道屏障似的直接打到了令剑上。 程二大惊,想要携剑而走,怎奈这木尺与令剑似乎紧紧吸在一起,以程二的气力竟不能撼动其半分。程二心慌,情急之下弃剑便走,跳出战圈。齐部走微微一笑,停下手中铃铛,令剑便掉到了地上。 齐部走手上暗劲,木尺转而凌空向程二飞去。程二没料到齐部走竟敢将木尺脱手,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 木尺畅通无阻般刺进程二腹部,周围像被腐蚀一样化作汩汩黄水。 在我看来效果不错,但齐部走的眉头顿时拧成一个疙瘩扣。程二反而释然一笑,就像换了个人,道:“不错,茅山道善使铃,名不虚传。鄙人本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曾想这么快就被揭穿。” 齐部走满脸涨红,指着程二道:“你到底是谁?” “程二”大笑,道:“你若是说这副皮囊,正是程二。我对他有愧,他清贫一世,新死还被我用作傀儡般操纵。” 齐部走上前掐住“程二”脖子,大喝道:“你他妈是什么人!” “程二”任由齐部走掐着,脸上没有丝毫痛色,道:“区区草贼不劳挂齿,各位,承让!”说罢,“程二”瞳孔突然扩散,脸色换作一片死气,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开始腐烂,顿时腐臭弥漫。 齐部走大惊,手猛地一松,“程二”倒在地上,转眼间成了一滩烂肉。我和夏华生都看傻了,程二这是……死了?夏华生过去踹了程二两脚,道:“齐科,这就算结束了?” 齐部走没搭理他,白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道:“给我接波阿祖……不管他在不在,马上给我接过去!”说罢等了一会儿,似乎波阿祖科长接了电话,齐部走对着电话那头飞快地说了一大堆,我只听清了类似“迷阵”“纵尸”的词语。 那边似乎给了他答案,齐部走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一言不发。夏华生凑过去道:“齐科,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好家伙,你和探子杀不完的鬼你几下子就给团灭了。” 齐部走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我见齐部走这副蔫头巴脑的样子,觉出不对劲,试探问道:“齐科,程二这是死了?还是……这压根就不是程二?” 齐部走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点,咒骂道:“他妈的,李河想多了,程二早就死了!” 夏华生这才回过味儿了,惊道:“啥?那刚才是谁?” 齐部走深深地吐了口气,道:“刚才那个人的皮囊确实是程二,新死人的尸体还较完好,被人用邪术操纵。” 我看齐部走还要继续说下去,道:“齐科,咱别在这儿说了,我们哥俩儿也记不住。先把这儿的事处理完,把人归拢起来开个会。” 齐部走也冷静了,站起来将地上的法器和插在程二肚子里的法尺收好,给一楼和三楼的人打了两个电话,招呼所有人回一楼集合。 与我猜想的一样,其他人也都遇到了厉鬼,正应付着突然就不见了,大概就是程二变成一滩烂肉的时间。这次事发突然,要是没搬救兵来的话,摊上这事单凭我们十几个科员肯定应付不来。 我们本来都以为“程二”怕我们,在躲着我们,谁知道他根本不怵我们,还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打算把我们包圆儿。留在商场里的科员都是仓促应战,幸好有齐部走短时间内结果了“程二”,才无人受伤,但已经是人困马乏。 第二十五章 厌胜 本来是订好了酒店作为我们的大本营,但在医院里躺着的科员越来越多。怕他们再出意外,所以我们都是在医院过夜。 病床即使睡着不舒服,但总归也是个休息的地方。令我庆幸的是,齐部走原定打算开会的,但不知道为何没开,可能齐部走也困了。 我正打算去打壶热水洗漱就睡觉的,拎着水壶路过齐部走的屋子,就里面有男人的声音道:“本来还以为抓着程二就能把魂魄夺回来,结果出了这么个事。” 我把头探进去,见齐部走和李河搬了两把椅子,正吸溜茶水。我道:“二位还没睡呐?” 二人可能是在商量什么事,李河见了我,看了齐部走一眼,面露难色。齐部走道:“没事,萧再叹也不是局外人,不用避着,而且……”说着,齐部走故意拉长了音,笑道:“说不定他这双眼睛能看出什么咱们看不见的。” 我见齐部走点了头,搬了把椅子边吸溜边听。 因为李河当时被齐部走派出去找程二了,所以他不知道商场里的事。刚刚他们两人就是在讨论这事,自然而然就聊到了从波阿祖那里得到的情况。 程二是被一种类似“湘西赶尸”的邪术操纵的。全楼阵法被破时正好是程二死亡,所以摆阵的正是程二。换句话说,是程二背后那人操纵程二完成了摆阵的全过程,不得不让人感叹那人的能力。 那人之所以选择程二,那人可能一是程二没什么亲人,二是刚好程二新死,尸体还较完好。而那个“迷雾”不是迷阵,是佛教、道教和基督教之外的一种东西。 齐部走说得也很绕口,我也没太记清,只记得“厌胜”一类的话,齐部走末了还加了一句:“这人不仅会洛降,居然还懂巫蛊的东西。” 不但是李河,就连齐部走也看走了眼,只有赵子肖约摸出不对,现在也躺在那儿了,于是就有了我在屋外听见的那一句。 提到如何夺回魂魄,唯一的方法也就是找到真凶了,否则即使是乐天来也没有办法。齐部走道:“现在唯一的路子也就是程二的女儿了,说不定是她操纵自己老爹的尸体,谁说卖yin女不能有点儿本事?” 我道:“齐科,这话说得你自己都不信吧?”齐部走一乐,伸了个懒腰道:“我的意思是,明早去警局审审这程琳琳,兴许能问出点儿什么。” 说罢,齐部走一皱眉,问我道:“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我哪看得出来,要有这智商哪还轮得到被程二虐,只好打官腔说车轱辘话,反正迟早能抓到呗:“我能看出什么,不过我觉得,迟……”那个“早”字还没出口,我感到门外出现一股正邪相融的气息,又猛然骤敛。 我起身冲出门外,却没见任何人。 李河问我怎么回事,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道:“没事,许是我听错了。”齐部走反倒冲我不可置否地一笑,弄得我品不出味儿。 经过了这么个小插曲,还没等齐部走开口,李河突然问道:“既然不是迷阵,那为什么我们用破迷阵的方法也成功了,还找到了迷阵的痕迹?” 齐部走啧啧两声,道:“可能是巫蛊之术邪气太重,正好被阳气误打误撞地破了,至于痕迹……”齐部走似乎也想不通,呐呐道:“算了,明天再说。” 时间已经很晚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便告别两人回到了成林的病房。为了成林能好好休息,我们包下了整个病房一共三张床,正好够我和夏华生睡觉的地方。齐部走的屋子也在二楼,和我们离得不远,所以很快就到了。 幸好虽然耽误了,但我打的热水还没凉。我和夏华生洗漱一番,又给成林抹了把脸,便收拾收拾睡觉了。半夜,我觉得有人捅我,猛地惊醒,见是成林隔着过道伸胳膊想把我捅醒。 看我醒了,成林低声道:“探子,感觉到了吗?”说真的,在意识清醒时我就感觉到屋外不远处有那股颇觉熟悉的那种正邪交合的气息。不过成林怎么感觉到的? 我曾经问过朱柏捷,似乎天眼之人是感受不到他人的气息。我以为是呆子道行太浅,就臊眉搭眼地去问了岳麒麟,他很惊奇我能感受到他人的气息,跟我问东问西。 岳麒麟说他从没见过有人能这样,也不知道这与道行有没有关系。据他所说华老头是不行的,他也没敢问过乐天,见我第一眼就看出我是鬼眼只是因为天眼能看出我鬼气甚重,与气息无关。 我也没什么道行,大概只有鬼眼有这种能力了。 成林好像也看出我的疑惑,拍了我一下道:“没时间问这个了,那人在齐部走那边,把华生弄起来,你俩去看看。”说得轻巧,我俩去看看?那人要是敌人怎么办?那人气息比程二强,我俩铁定白给好吗? 成林一再坚持,我也只得叫起夏华生一起往齐部走的屋子走去。我本想带上装备,转念一想,这手枪和戒刀对程二都一点儿用没有,对那人也不会有用,那人如果是朋友的话傍晚就出来了,没必要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出,于是就没带着。 离那股气息还有十多米远,就听见齐部走屋内传出类似木器相击的声响。我们两人一听,加紧脚步冲进了屋内。 屋内有两个人侧对着我们,却没有李河,原来齐部走是住单间的。齐部走现在已经跳下了床,手握木尺,衣服也穿好了,明显早有准备,正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笑道:“好本事,还敢偷袭我。” 齐部走面前那人眉头紧皱,咬牙看着齐部走。他手里攥着一根白色的鞭子,却不是用麻布或皮子做的,而是根根白骨相接而成,看得人心里发慌。 这人的长相我好像从哪见过。这人转头看见我们二人,我见了他正脸,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这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天的池银吗? 他见有人来了,可能觉得就算把所有人都招过来也不见得能把齐部走怎么样,突然举鞭打向齐部走。 齐部走躲闪一下,没想到池银这一下是虚招,齐部走躲闪的功夫池银侧身加紧几步撞破窗户的玻璃跳了出去。齐部走见状,跑到窗边看了一眼,也跳出去了。我和夏华生到了窗户旁边,已经不见了两人的踪影了。 二楼不算高,但我这身板也不敢跳下去。虽然看不见这两个人,但还能隐约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他们正在正东方向进行一场追逐,池银一直往东跑,也难得齐部走这么大岁数也一直没跟丢。 我回身就要去走楼梯,夏华生拽住我道:“谁知道那人有没有在楼梯间摆什么阵法,跳吧探子。”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脑子一热听了他的鬼话,得了跳吧。 池银撞开的那个洞实在是塞不进去夏华生这副身躯,只得我们拉开窗户跳了出去。我先一步跳下去,以前看电影里成龙甄子丹从几层楼跳下去那都不是事儿,拍拍灰继续行走如风,今天一试还真不是那么回事,三米多高摔得我七荤八素浑身疼。 夏华生跳下来之后打了个滚缓冲了力道,还真就只是一身灰,明显是练过。夏华生笑呵呵地把我拉起来,道:“探子,能成不?我说不跳吧你非得跳。” 我狠狠地盯着他,道:“我现在很赞同前天晚上呆子说的话。”夏华生道:“他说啥了?” “你祖宗都他妈猪生的!你个猪羔子!” 我缓了一会儿,感觉勉强能跑几步了,就和夏华生一起跟着那两人的气息往东跑。 第二十六章 赤尹 如果是平常,我肯定会把其他人拉上,但从见到池银开始我脑子里就像是塞住一样堵得慌,也忘了这码事。 想了半天,我才问出来一句:“胖子,你说这个池银会不会也和程二一样是被操纵的?” 夏华生道:“不管是傀儡还是本尊,齐科肯定是应付不来的。上次是‘程二’没料到有这个人,齐科出其不意,又占了装备齐全的便宜。这次对方有备而来,齐科的家伙也没带齐,铁定是吃亏。” 以前当缉毒警的时候林队长让我练过长跑五公里,虽然当时手段是严厉了些,但有这个当底子,现在跑着压力不大,除了大冬天的凌晨太冷之外都还好,跑着跑着也就暖和了。可夏华生跑得也不费劲,和他胖大的身躯严重不相符。 天还是黑的,路边还没有行人,只有一些全天营业的超市的led灯还一闪一闪。估计已经跑了三四公里,我们来到了一片快要拆迁的废弃楼区,大概已经跑到老城区了。 我走近这片楼区时,那两股一直指引着我的气息突然消失了,我只模糊地记得气息最后出现的地方。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一片破败之景。夏华生上下打量打量这栋楼,道:“这儿?” 我也拿不太准,我想先进去看看,夏华生也没什么异议,我们二人便进了这楼。看来真的是很久没人来过了,连垃圾都没有,只有腐烂的墙壁和生锈的铁门。说是小楼,一层楼也有十来个屋子。 我们俩紧绷神经地搜完了第一层,什么也没发现。夏华生道:“探子,你确定是这儿?” 我也拿不准,道:“兴许是我感觉错了。” 到了二楼,看了几个屋子之后我心里越来越没底,道:“胖子,说不定真是我感觉错了,他们不太可能打到二楼来吧,咱再去附近别的楼找找?”说着我就往楼梯走。经过一间不起眼的屋子时,我突然感觉到了池银的气息从那个屋子内透出,抬脚踹开门后冲了进去。 眼前,是我最不愿看到一幕——齐部走被一根麻绳紧紧绑住,头耷拉着,无声无息地坐在墙边,木尺掉在不远处的地上。旁边站着一个手握骨鞭的人,这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清秀,梳着很普通的斜刘海,正是我昨天还很同情的小警察池银。 池银面带微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单纯无害。夏华生也跟了进来,见了这幅景象也是吃了一惊。 池银盯着我们看了几分钟,把木尺踢给我们,道:“你们是不是怀疑我也是被操纵的尸体?你们可以用这把尺子试一下,我不保证我不会还手。” 我咬牙看着他,道:“你是谁?”池银双手摊开,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不叫池银。反正你们呢,也不可能从这里出去了,我摆了个禁制在这里。除了摆阵者外,只进不出。” 夏华生趁他不注意,试着打开门,却似乎有一堵透明的墙阻止自己出去。池银见状,道:“别废心思了。这件事我瞒了这么久,你们想知道什么,我赤尹挑能说的告诉你们。” 他叫赤尹?听了这个名字,我脑子里一直以来的堵塞感觉突然消失了,思绪云开雾散,真相抽丝剥茧般映射在我的脑海中,顿时双眼一阵舒爽,便不由得开怀大笑。赤尹见我这样,反而有些无措。 我止不住地笑着,还对他啧啧两声,道:“好计,好计。程二是真死,你才是假死,对吧?只有死人才不会被怀疑,你假死这么多天,倒也沉得住气。” 我见赤尹听了这话眉头紧皱,往旁边走了几步,边走边道:“是你操纵着程二,这种术法应该不受被施法者的身体素质影响,所以程二才有那么好的身手,甚至能把赵子肖打晕。”说罢,我停下了脚步。 赤尹背对着齐部走,死死地盯着我,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一笑,道:“我还知道,其实你很早就想‘死’了,本来还以为假迷阵被破是误打误撞破了邪气,合着包括假迷阵的痕迹,可能还包括集阴地,都是你故意留下的线索,目的就是引导我们找到程二,你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死去,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你了,我说的没错吧?” 夏华生凑到我旁边,小声道:“你跟他说这么多干嘛?”我找了一个赤尹看不到的角度给夏华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注意齐部走那边。 齐部走活动活动,那条麻绳就有些松动,但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声响,我现在只想尽量吸引赤尹注意,别让赤尹注意到。赤尹没心思注意到背后的齐部走,大概他已经想要冲过来砍死我了,讷讷道:“你怎么知……” 还没说完便深吸一口气,一边笑一边摇头,颇为无奈的样子,道:“真是一副好眼,可惜,你有他的眼力却没有他的本事。上次还以为你是他的人,我现在怀疑我看走眼了。看来你们传文室值得我忌惮的人,就只有一个了。” 这时,齐部走突然道:“这孩子确实是他的人,只是还太年轻。” 齐部走就这么把自己暴露了? 还有,“他”是谁,‘程二’说的那个鬼爷? 赤尹回头,见齐部走已经快要挣脱麻绳,右手举起对着麻绳一阵发力,似乎是要操纵麻绳,却没有动它半分。 齐部走依然低着头,肩膀一耸,似乎是笑了一下,道:“捆仙绳……要是俱留孙那老头子,兴许还能捆住我,你?”赤尹听了这话,大惊道:“你……你是什么人?” 齐部走道:“你不认识我?” 话音刚落,我觉察到齐部走身上的气息竟像是一个外面糊上了黏土的金器,黏土正被丝丝震落,透出的金光精纯而刺眼。 “齐部走”抬手捋了下自己的头发,原本夹杂了几丝银发的黑发经他的手指拂过,变成了一头红发。他抬起头,已经不是齐部走的长相了,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脸上带着冷笑,看着赤尹悠悠地道:“我可认识你。” 赤尹即使不认识这张脸,但这顶红发一定是认识的。一见了他,赤尹二话没说就奔着门跑去,却也被一堵无形的墙阻挡住了。红头发站起来,冷笑道:“我来这人间两千年,第一次有人见了我的反应是规规矩矩从门跑。” 说罢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又道:“刚刚我给你这禁制加了点料,不过你还是太弱了,都没感觉到。你不会笨到觉得我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 赤尹转身死死盯着红头发,上下牙相碰“咯吱咯吱”响。红头发道:“怎么,还想对付我?我要是你,犯了这么大事,自己早早找个没人的地方上吊死了,省得出来丢人现眼,还麻烦我一趟。” 赤尹听了这话,也没了反抗之心,慢慢坐到了地上。 他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然后肩膀微耸,发出阵阵笑声,道:“到底还是被你们算进去了……怕我见了你就跑了,所以还带着伪装来的?这是你们那个主任华伯英的主意吧。” 说罢,赤尹又笑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哽咽,含糊地断断续续说道:“对不起……就差一点……对……对不起……” 这红头发自然是八科长乐天,他见了赤尹这副模样,道:“你一个滇人,竟是哭哭啼啼的废物?” 赤尹稳定了情绪,右腿曲起,手臂搭在上面,而左腿随意地横放在地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第二十七章 叶落旧城 秋天不觉间便来到了。 天空与大地,与大地上的苍生渐行渐远。 落叶飞旋着,秋风吹着,一片,一片地落下。 与其它是否凄凉破败,腐烂后滋润的新叶,倒更教人欣喜若狂。 落叶飘落在老河的石板桥上,飘落在破败的古道旁,飘落在熙攘的人群中,飘落在枝桠杂生的古树下。 古树前头,是一位面目清秀,但仍不少阳刚之气的男子。 他便是赤尹,据说是已经在世两千年,古滇国末代滇王的次子。 这两千年的故事,他草草几句便敷衍过去了,只道他是因战乱逃离古滇国。 到了中原一带,四处学艺又加上滇人的法术,集众家之长,想出一套独特的路子,竟自己琢磨出了长生的法门。 他隐姓埋名,化名池银,来到了平湘市这座小城。 平湘市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中,疮痍的石墙之上,一块块青苔昭示着时间流逝。 稍显低矮的老楼之上,去年的常青藤枯萎了,今年的爬山虎却踩着前人的遗迹,铺满了整个墙壁,层层叠叠。 苍老的钟声又一次回荡,这个自称是大一新生的男人,在校园中独自踱步。 突然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人,伴随书本掉落的声音,一股馨香也进了他的鼻腔。 他低头看去,视线和一对似在低声软语的眼眸相碰。 这灵动的,仿佛能够说话的眼睛的主人,竟是位学生模样的女子。 赤尹见是个女子,有点手足无措,脸颊微烫,结巴道:“对……对不起。” 女子摇了摇手,连声说着没事,蹲身收拾起地上的书本。 他赶紧帮着收拾,手脚却比女子要粗笨得多,给原本平整的纸张,添加了无数纵横交错的折痕。 女子捂着嘴轻声笑道:“还是我来吧。” 他停下手里动作后,反倒愣愣地不知所措。 女子把书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抱在怀里,问道:“你是大一新生?” “你怎么知道?” 女子微笑着说:“这幅不擅长应付女生的木讷样子,也就只有大一新生了吧。” 他的脸更烫了,女子间他脸红,主动伸出手说:“我是大三的曦文,你呢?” “池银。” 女子拽住他胳膊上的衣服,自作主张地把他拉走道:“那就由本学姐带你参观参观学校!” 赤尹一个生于西汉的滇人当然不会被那些仿制的古韵吸引。 他想的,是在这大学内读四年书,拿到一个文凭,找到足以掩盖身份的工作,便又是几十年安稳日子。 像曦文这样的女孩子,心中难免或多或少,都有希望支配引导男人的弟控心理。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她自然要摆出大姐姐的模样,把沿途各处介绍给赤尹。 曦文穿的是纽扣的长袖衫,每当她伸直胳膊,神采奕奕地指点江山时,都能从纽扣间的缝隙,瞥见一抹突起的粉红。 赤尹偶尔看见这景致,犹豫道:“那个。” 曦文还沉浸在当姐姐的兴奋中,抬头望着赤尹,晶亮柔美的眸子让人心神荡漾。 赤尹支支吾吾一番,赶忙把脸别向一旁,说道:“没事……” 曦文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赤尹的头顶,拽住他的衣袖,向前走去。 她难免也太没防备了点,赤尹一边这样想,眼睛却时不时瞄着胸口看,像个初出茅庐的纯情少年,有些想再目睹一次那道至景。 曦文意识到赤尹的目光,问道:“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还没等赤尹回答,曦文就从他红扑扑的脸上看出玄机,恍然大悟,为戏弄赤尹故意拉了个长音道:“哦——” 赤尹猛地被撞破心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索性扭头避开曦文的目光,头顶却被一只纤柔的手摸了摸。 曦文摸头安慰赤尹,嘴上嘻嘻笑道:“真是坏孩子呢,不过姐姐这里平得很,你什么都看不到的。” 赤尹面无表情,脸颊却已经红得冒血,问道:“啥时候你成姐姐了?” “有什么的嘛,反正我也比你大~” 两千岁出头的男人,被个小丫头视为弟弟,也真是够别扭的。 赤尹只想着不能暴露身份,又不善于应付女人,只敢在心里把轻浮二字念叨千万遍,然后默许了曦文的自称。 后来赤尹才了解到,曦文乃是已经退休的老公安局长的家中独女。 老局长在公安局经营了十余年,能量还是很大的,加上老来得女,自然是视为掌上明珠,疼爱有加。 这老局长到底也还没老糊涂,没怎么溺爱,所以曦文长得是大方漂亮,自小不乏爱慕者。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船烂了还有三千钉,老局长的名号毕竟在这摆着,没哪个野小子敢真上,充其量躲在暗处,过过眼瘾。 旁人眼里,赤尹也不知哪来的福气,误打误撞就和曦文交上了朋友。 平日里,曦文总是像个大姐姐一样,擅自教给赤尹做这事,做那事。 天天都能和曦文离得很近的赤尹,自然引来不少男人的嫉妒和羡慕,凭啥你个大一新生,就能和曦文经常在一起? 其实也不难分析,追求曦文的爱慕者,估计要么油嘴滑舌,要么魅力四射甜言蜜语,无法真正给这个千金大小姐,足够的安全感。 可赤尹对待女人的木讷,要想装是装不出来的。谁又想的到,曦文喜欢的类型居然是比自己小的纯情少年。 刚刚结束期末考的某天,曦文收到一份包装很华丽的请帖,班长邀请她参加庆功会,原因是庆祝全班无人挂科。 掩耳盗铃似的理由,听着就让曦文心里没底,但班长还是顶头上司,这点面子总不好不给。 曦文怕自己吃亏,寻思找男伴一起去,就算宴会上男生再多,总不会有人好意思动手动脚。 左右踌躇之际,曦文想到最可靠的人,便是赤尹。 庆功会上果然不出所料,只有曦文一个女孩子。 其他小子们看着曦文,眼神都要冒出光来,见了她身边的赤尹,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庆功会上并没有什么稀奇,喝酒唱k一应俱全,但总有小子一脸坏笑,端着酒杯凑到曦文身边,都被曦文婉拒。 这时,班长突然起身,举杯说道:“曦文,我们哥几个把你大晚上叫出来,真是对不住,班里的女生听说男生主办,而且是晚上,没一个敢出来的,就你最够意思,你可千万别多想。” 曦文这才释然,连忙澄清自己并未误会。 班长又说:“不知道你酒量如何,先跟大哥走一杯,不介意吧?” 曦文被班长那种,农家大哥似的坦诚样子打动,毫无戒备就接过递来的酒杯,也没细看便一口喝干。 这一口下去,曦文顿时脸上添了几分红晕,迷迷糊糊地晃了晃,靠在了赤尹肩膀上。 班长见状,暗地里咬咬牙,连忙作出焦急的样子,说道:“倒酒的你是不是傻,怎么能倒白酒呢!赶紧换红酒……” 赤尹把曦文放在沙发上,起身道:“你把手放下。” 班长也料到赤尹会出头,用事先想好的说辞,解释道:“这位同学,我知道你是曦文的朋友,但你还是大一新生,有些事情你还处理不好。我们和曦文是同学,你放心吧。” 赤尹没搭理他,转而对正在倒酒的人说:“我让你,把手放下。” 倒酒那人气不过,指着赤尹鼻子喊道:“你他妈谁啊!” 赤尹抬起手臂,环视着屋里众人,缓缓说道:“我是陪她来的人,也要由我带回去。” 赤尹手无寸铁,可气势上压了众人不止一头,抬起的手指似乎化作一柄尖刀,逼得人凉气直冲脑门。 班长被气势所迫,不由得退后一步。 赤尹背起曦文,无视众人各式的目光,快步走出屋子。 屋外的凉风吹过,曦文也清醒了一些,含糊地问道:“怎么了……” 赤尹没解释什么,只说:“啊,结束了。” 曦文也没细问,双腿紧紧夹住赤尹的腰,挥舞双臂喊道:“冲啊——” 赤尹面无表情,继续保持原本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着。 一阵凉风吹过。 赤尹说:“天晚了,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 曦文挥舞着胳膊说:“东北!” “……嗯?” “松花江上哎!” “别闹,你这样子哪里像大小姐。我这样把你送回家,你不会被斥责吗?” 曦文耍完酒疯,说道:“我老爸也是个粗人。而且他老人家也知道你是个呆瓜,不会多想的。” 赤尹没有细琢磨言外之意,没等回嘴,脖子就被温暖所包围,背后意外感到几分柔软 曦文双臂紧紧搂住赤尹的脖子,整个人瘫软在赤尹背上,温热的呼吸吹在赤尹耳根,喃喃着:“那就带我回家好了……” 赤尹脸一红,说道:“交给我吧。” “回宿舍,学校给我安排的是单人间……” 赤尹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上被子准备离开,衣角却被一只纤纤小手拽住。 回头看去,曦文的脸颊依旧如同红霞一般,胡乱抓住赤尹的衣角,口中吹气如兰,低声细语着什么。 赤尹凑到她旁边,还带有微微酒味的热气,吹得赤尹耳根刺痒,脸不知不觉便红了。 赤尹听了许久,才听清楚两个字。 那对曦文始终喃喃细语的字。 “别走……” 罢了,就当她耍酒疯好了。 赤尹轻抚着她的背,就像安慰撒娇的妹妹,芬芳馥郁的长发,在他指间滑过,手留余香。 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片片雪花。 雪在旅人的衣帽上,思乡忧亲。 雪在爱人的情话上,寄予寒情。 雪在她的呓语上. 第二十八章 人下人 曦文醒来时,便看到了趴在床边酣睡的赤尹,抿嘴浅笑。 她在赤尹的头上摸了摸,说:“你可要负责呢。” 赤尹忽然惊醒说:“什么负责?” 曦文把手指抵在淡粉的唇边,头向上望去,故作出深思状,却没有忍住笑:“嗯……你可是和姐姐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了,当然要负责任。” 赤尹一愣,曦文继续说道:“而且你还看过我的内衣,这个赖不掉吧!” 这话刚说的赤尹摸不着头脑,道:“你这算什么道理?” 曦文皱眉作生气状,突然在赤尹脸上吻了一下,随即便逃走似的移开。 空气似乎凝固了。 “这……这个……你总赖不掉了吧?” 雪打在初开的山茶花上。 事实上,赤尹曾有过一段漫长的恋情,那是在何世何时,他早已忘记了,只记得那是汉人的天下,她流着异族的血。 他的心里,本就早已经不可能容得下任何人。 赤尹和曦文在一起的理由,只是想利用她的,老局长家千金的身份,能够在毕业后直接找到一份,足以掩饰身份的工作。 仅此而已。 “小子,听说你现在挺狂的?” 几个身上挂着金属链子的混混拦住赤尹,为首的人斜靠在墙上。 他们都是爱慕曦文已久的人,但迫于老局长的威慑,最多偷拍几张照片。 如今曦文突然多了个不明不白的男朋友,这几人一是没把大一新生放眼里,二是觉得自己人多势众,趁天黑没人的时间,把赤尹堵在了路口。 赤尹低着头,并未直视着来人的眼睛,而是紧盯着地面,问道:“几位,我们认识吗?” 在他们眼里,赤尹这样无非是胆小怕事的表现,几个混混哄然大笑,嘴上不停的叫骂。 为首的混混头头,拿指头反复戳着赤尹,说:“妈了个鸡的,老子还以为你是个啥货色,这就被爷爷吓得怂了?” 见赤尹不说话,头头心里更有底了,嘲笑道:“你们这种人,天生就该被踩在脚底下,给你点好脸色还真以为自己是王?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记住咯,你们这种人和老子差远了,这辈子就只能当蝼蚁,永远就是下等人!就算死了变成尸体,变成烂泥都只是个下等人!” 不知话里,哪句触了赤尹的霉头,引得赤尹骤然发作,一拳直接打在头头的肚子上。 赤尹明显是放了水,但这也够头头喝一壶的了。 只见头头跌在地上,仿佛看见刚刚还温顺的小绵羊,突然跃起撕下一块大腿肉的表情,先是茫然,转而变成惊恐。 赤尹没给他反应的空挡,反倒起了老猫抓耗子的玩心,揪起头头的耳朵,在他耳边,阴阳怪气地说:“下等人?还真不知道谁是下等人,几个连主人都没得依仗的野狗。” 他一面说,一面来回拽着头头的耳朵,把耳朵拧成了个麻花状,估计他以后听人说话,都是环绕立体声的了。 “你看哪个强者会招摇过市?你们充其量是个蝼蚁,而且……” 赤尹紧贴着头头的耳朵,说话轻声细语,却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连人都没杀过,怎么学会隐藏杀气呢?小,同,学?” 头头这下可是彻底吓瘫了,他再傻也听的出来,赤尹不是闹着玩的。 赤尹无视周围剩下的几个混混,径直走出十几步,无形的压力竟让几个混混不敢靠前。 赤尹像是想起来什么,打了个响指说:“你们回去找个懂行的人看看,我这个寒蝉蛊一般人治不了,再死就不是我的毛病。” 他走出那条小巷,情势所迫,竟然卸下了多年练就的伪装。 当然,所谓寒蝉蛊是不存在的,相比避役的伪装,恐吓,也是一种生存策略。 “你当我是谁?”赤尹那一瞬间恢复了本性,拾起滇人应有的骄傲,随后又自嘲一笑,融入不远处的人群。 四年之期,弹指一挥间,远不及千年。 赤尹的毕业典礼上,他向一同前来的曦文单膝下跪,空中飘扬着五彩的纸花。 曦文身穿便服,丝毫没有新娘子的模样,铺天盖地的彩色,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笑容嫣然。 “我愿意。” 那年,赤尹名义上二十岁。 所谓年少,早已被千年的风霜打磨,将棱角打磨成圆滑,将哭声调至静音,将狂傲变作谦卑隐忍。 这千年来,赤尹到底经历了什么,恐怕我是永远无从知晓了。 结婚几年,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夫妻生活很恩爱,可曦文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老局长还没等盼来一个外孙子,就寿终正寝了。 老局长的葬礼上,他以前的战友都来了,这是一场硬汉式的葬礼。 只有曦文哭成了泪人,倒在赤尹的怀里,止不住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安抚着她的黑发,泪水捶打在赤尹的心上,使人心疼,惹得人怜爱。 “别哭了,有我在。” 今年夏秋之交,在单位每个季度的例行体检时,曦文被查出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赤尹听了这个消息,脑袋里瓶儿啊盏儿啊的全都钉铃咣啷地砸了,最后只剩“嗡”地一声响。 父亲,是男人一生中最重要,也最有成就感的身份。 那几天赤尹异常兴奋,像个贪玩的孩子,日夜不离地围着曦文的肚子转,当爹的喜悦溢于言表。 曦文毕竟也挺不好意思的,拍着赤尹的脑袋,笑道:“你这傻样……” 赤尹起身,看着她娇好的面容,在她通红的脸上吻了一下,欲言又止。 就在那几天后,距离我们来到平湘,还有一个月时,夫妻二人打车去医院检查。 灾难却降临到这对新婚夫妇上,也再次降临到赤尹身上。 因为出租车司机“抢黄灯”过路口,一辆来不及刹车的卡车,从曦文所坐的右边撞来。 赤尹的头上破了个口子,正往外冒血,一头黑发都染成了暗红色,但这点儿伤对于他还算不上什么。 他拒绝了医生和护士的救治,只拿了一块纱布擦了擦头上的血,就一直呆坐在手术室外。 手术室内躺着他的妻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只是把她当做掩盖身份的工具而已。 可是,他想在这里等,即使只能等待。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响,赤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竟比那千年的苦痛还要难熬上几分。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走出一位医生。 医生喊道:“谁是这位女士的家属?” 赤尹腾地一下站起来,道:“我是。” 医生见了这满脸血污的男人,吓了一跳,问道:“你是曦文女士的丈夫?你这是咋了?” 赤尹只道无碍的,便急忙问这医生现在什么情况。 医生叹了口气,怜悯似的看向赤尹,慢慢说道:“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这恐怕,是每个男人都最不愿面对的问题了。 突如其来的灾祸,砸得赤尹愣了,情急之下说话都不利索,问道:“你……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老婆和你孩子,你只能保一个。” 赤尹就像被人硬生生打了一拳,呆立在当地。 他反复告诉自己,曦文只是他千年中的一个过客,是用来掩饰身份的工具。 这样的工具,只要他想要,要多少有多少! 而孩子,自天下第一位长生不老的人——始方师徐福算起,得长生之术者不下百人,但都鲜有子嗣存世。 这大概就是长生不老的一大弊病,老天爷给你的长生的权利,便会让你失去更多。 还有一种说法,长生不老,本就是将自己千千万万的后代的寿命,一齐贴到自己身上。 赤尹能得到一个孩子,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关节咯吱作响。 赤尹突然叹了口气,他不想欺骗自己,但最珍贵的东西,当然比无关紧要的事情,更加重要。 “快点,再犹豫就来不及了。”医生道。 纵然他已下定决心,但还是有些不舍,毕竟这段日子如此幸福。 赤尹抬起头,眼神直摄医生的魂魄,吓得医生一阵冷颤。 “我要我老婆。” 医生一愣,啧啧两声道:“你可想好了,说不定……” 赤尹已经没有和他周旋的心绪,抬手把医生推到墙上,死死卡住医生的脖子,气急败坏地盯着医生,额上条条青筋突出,吼道:“我要我老婆!” 医生没少吃咸盐,看得出眼前这年轻人不是善茬,颤颤巍巍地应答:“好,好,别激动,我们马上用最好的设备……” 赤尹松开手,但眼睛始终恶狠狠地盯着医生。 这医生大口呼吸着空气,偷眼看了赤尹的脸色,快步走进了手术室,只听得赤尹在他身后道:“我老婆不能活着出来,你这条命就不是你自己的。” 人各有命,也怨不得医生,当曦文从手术室中被抬出来时,以赤尹的眼力就看出她的魂魄已被拘走,确实是已经死了。 早晨时还躺在他床边,神采奕奕地规划着孩子未来的美人,如今已经成了一副冰冷的躯壳,鲜血染红了她身上的白布。 白皙的皮肤已没了一丝血色,红润的唇,看起来也是那样苍白。 孩子同样也没有保住。医生告诉赤尹他老婆的死讯,胆战心惊地看着赤尹,生怕他真的要了自己的命。 赤尹闭上眼睛,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伏下身来,在曦文的耳边,对已经没有心跳的她说道:“等我回来,带你回家。” 第二十九章 鬼门关 赤尹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甚至连毒虫猛兽,都不愿踏足的隘口前,他望着前方层层的迷雾,独自走了进去。 这地方黑洞洞,不透阳世之光,大概已经不是那阳世人间。 远远的,赤尹望见一扇巨大的门,门前有一个人影。 那人青面獠牙,面目狰狞,上身裸露,一块带花纹的黑布,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露出上身同样青色的皮肤。 他整个一副夜叉的凶恶模样,身上挂了个“王”字,身材非一般的魁梧,气势异常险恶,只一眼就逼得人畏惧三分。 这“人”镇守着身后的大门,见了赤尹后,没什么好脸色,勉强拱手说:“好久不见,赤尹。” 赤尹从腰间抽出一条九节骨鞭,九块煞白的骨头串在一起,看得人不禁胆寒。 赤尹冷冷地道:“让开。” 守门人一愣,指着身后门上,书有“幽冥地府鬼门关”的匾额说:“想打架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速速退去!” 赤尹面不改色,继续说:“我今天必须进去,里面有我要找的人,别说你小小一个鬼王,就算是阎王爷,我也敢从他尸首上踏过去。” 被称为鬼王的守门人一惊,随即哈哈大笑,喝喊一声:“好小子!” 鬼王只一踏,眨眼间到了赤尹身前。 赤尹还未有所反应,便腾空飞起,鬼王这一拳打得他直挺挺地飞出数丈远。 鬼王摆好架势,笑道:“老夫再不济也是阴间神袛,轮不到你区区阳人指手画脚,你若识相就……” 话还没说完,鬼王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只见赤尹单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嘴中不停地念叨着。 刚才这一拳的斤两,鬼王心里最为清楚,莫说是一个赤尹,就算是那黑白无常也吃不消,赤尹不可能还能动弹。 赤尹心念一动,数十只血红的甲虫从地下冒出,潮水似的涌向鬼王。 鬼王催出一把蓝幽幽的鬼火,铺天盖地般迎向甲虫,这群甲虫竟不怕鬼火,精神抖擞地从鬼火之中通过。 鬼王眉头紧皱,手上发力,鬼火从蓝变为鲜红,骤然猛烈起来,火焰直冲向天空。 甲虫这才燃烧起来,响起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鬼王刚松口气,突然见一人影从火光中冲出,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赤尹双手绷紧骨鞭,趁鬼王吃痛的工夫,一步绕到他身后,用骨鞭勒住他的咽喉。 鬼王见状,举起双手道:“谈谈条件吧。” “让我进鬼门关。” 鬼王嗤笑一声说:“我有什么好处?” 赤尹不耐烦道:“你的命!” 鬼王的双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轻轻一晃,嘴上说道:“那可真是……多谢了啊!” 两道明晃晃的匕首破空而来,赤尹听到声响,急忙回身,一柄匕首正中右胸,原本瞄准左胸心口位置的匕首,因为赤尹侧身而刺中肩部。 匕首上的阴气使鲜血变成黑色,黑乎乎的粘稠血液从伤口渗出,赤尹不由得泄了力道,被脱身后的鬼王打中心口。 赤尹已经没有力气再接下这一击,没等向后倒去,却被鬼王攥住衣衫,猛地拽向鬼王身前。 与此同时,鬼王的另一只手也已经出拳,一拳打中赤尹腹部。 这一下是双倍的力道,赤尹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像上千根木棍一齐捣动。 赤尹双腿一软,被鬼王掐住脖子,狠狠摔在地上。 鬼王举起另一个拳头,对准了赤尹的头颅,良久没有出手,叹气道:“赤尹,我敬你性如烈火,不想杀你。你走吧。” “我要带她回去……” 鬼王微怔,随即正色道:“再见了。” 生或死,结束或继续,就在这一念之间。 不可能死的,因为他承诺过。 他要, 带她回家! 鬼王的出拳被生生接下,赤尹掌中发力,攥得鬼王指骨嘎嘎作响,鬼王面露痛色,被赤尹用膝盖踢中要害。 赤尹脚上发力,凭空地横向飞出老远,稳稳地落在地上,高声喝道:“捆仙绳!” 一道影子应声飞来,自鬼王右臂盘旋而上,片刻之间便把他缠了个严严实实。 鬼王急道:“你竟敢用捆仙绳缚神!” 赤尹没有理会他外强中干的威胁,拾起掉落的骨鞭,心念催动,骨鞭上散出绿光。 鬼王最后一眼所见,赤尹将骨鞭挥向自己,惨白颜色混着莹绿,让他终于感受到一丝恐惧。 次日,已经被宣布死亡的曦文突然恢复了心跳,当天下午便苏醒过来。 连医生都说不出所以然,就当作是与院方的高超医术、精密仪器和辛勤努力分不开的医学奇迹,只有赤尹明白这个中缘由。 他从地府中把曦文的魂魄抢出来时,已是精疲力竭。 这次得罪了阴司鬼差,日后定是有一劫报应,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些了。 魂魄归体后,赤尹发现她的天魂“胎光”、天魄“天冲”和“灵慧”不见了,难道是丢在地府了? 这时已经来不及再去地府走一遭了,缺了这胎光魂人就成了植物人暂且不提,现在她魂魄不稳,再耽误下去恐怕就魂飞魄散再也救不回来了。 情急之下,赤尹随手抓了一个医院里的野鬼,抽了它的天魂天魄,塞进曦文的魂魄里。这野鬼的魂魄只能稍稍稳住她的魂魄,使其不至于消散,但也撑不了一时半刻。 见曦文还没有醒来,赤尹急眼了,打晕一个独行的医生打算“借”魂。 抽取活人魂魄,尤其是抽取一部分魂魄这种事最好是在集阴地,医院阴气较重倒也勉强可以。 赤尹抽了这个医生的天魂天魄,放进何潇婷的魂魄里后竟稳定地融合了,可能是活人的魂魄才可以吧。 赤尹找来一桶化尸水,将医生的尸体放入其中。 化尸水有很多种,有人说它是王水,还有种说法是强酸,比如高锰酸等,其能使人体融化液体,连骨骼都会被分解,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赤尹将化尸水处理好时,曦文已经睁开了眼睛。 虽然她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但车祸时撞断了脊柱,自腰部以下全部瘫痪。 既然治不好了,赤尹也就没再做无用功,带着曦文回了家。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没料到七天之后,曦文晚上睡着后,第二天早上就怎么也叫不醒了。 从医生魂魄中抽出来的天魂天魄竟已然消散,幸好何潇婷的魂魄还算稳定,短时间内不会消散。 可能还是有些排斥,但好歹也是能够维持七天。 赤尹在小巷里打晕了一个乞丐后,在城郊找了一个废弃仓库,把这个仓库做成了一块集阴地,在这里抽了乞丐的天魂天魄,放进了曦文的魂魄里。 不出所料,曦文的魂魄渐渐稳定。 为了日后方便,赤尹就没有去掉这个集阴地,只是在外面做了点儿手脚,让普通人不至于发现。 见曦文的情况稳定了,赤尹顺着他昨天从阴间回到阳世的路,一直走到了离鬼门关不远处,都没有发现何潇婷缺失的天魂天魄,可能的确是在落那地府了。 他望着阴森森的鬼门关,以他的眼力,能看得到鬼门关前已经加强了警备,莫说鬼王,就连那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都加入其中。 赤尹权衡利弊之后,便踏上了归途。 七天之后,乞丐的天魂天魄也消散了。 为了方便,赤尹一次性抽取了几个人的天魂天魄存起来备用。 就这一次,失踪的人口太过集中,终于引起了警局的注意。 赤尹怕自己哪里有疏漏,所以用滇人的巫术迷了查案警员的视听,在被施法者看来眼前一片辨不清的迷雾,还会有鬼哭声,和道教迷阵的感觉很像。 但就是这巫术,惊动了传文室第三科。 与此同时,有个老警察开始怀疑赤尹了,这是赤尹在门外偷听到的。 这老警察倒也不是看出赤尹的身份,他只是一直看这靠吃软饭,而当上刑警的小白脸不爽,所以见赤尹每天迟到早退,自然就联想到了,正在处理的失踪案,于是就小肚鸡肠地和上面反映。 但就像新局长说的那样,包括高层,大部分人只道赤尹是要照顾瘫痪的老婆。 可是赤尹当了码事,思来想去打算给自己安排一出假死的戏,毕竟死人才不会被怀疑。 正巧,传文室的赵子肖、李河一行人来到了平湘市。 赤尹说的同时,乐天在他的口袋里翻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打开之后反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道道黑色雾气从瓶中飘出,这些雾气都显出模糊不清的面孔,老少都有,其中一个似乎是赵子肖。 乐天口中唱咒,雾气便自动往西边的医院飘去。 赤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剩下的,你们都知道了。” 乐天听完这故事,眼中有些失神,可能是想起了什么往事,道:“你本名姓庄?” 第三十章 滇王金印 赤尹听这话,身体不由得一振,问道:“两千年来我从未提过,你怎么知道我身份?” 乐天悠悠地道:“堂堂末代滇王的次子赤尹,竟为一汉人女子得罪鬼差,还真是可笑可叹。” 随后停顿了一下,又道:“元封二年你逃走时,我就在滇国。” 赤尹自嘲笑道:“元封二年……我还是不习惯这个说法,那是滇历几年?” 乐天不屑道:“我怎么知道,你这脑子连年份都记不清,你也别活了我那有绳。” 赤尹听得这话,噎得直膈应,索性转头对我道:“小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怎么说?我都是突然想到的,总不能说瞎猜的吧。 我只得胡说道:“你死得太蹊跷了,下次多找几个老头儿,这种小城市最不缺的就是孤寡老人,再多弄几把枪,你也死得悲壮点。” 赤尹头往后仰靠在墙上,呐呐地念叨什么。 有乐天在,也不怕他唱咒,他也不会有什么反抗之心,倒像是在唱着某种歌谣。 夏华生道:“后来呢?老赵他们怎么回事?” 赤尹有些不耐烦了,但碍于乐天在此,还是说道:“我当时想着,把那个老杂碎弄死的话我也暴露了,自杀又太明显,干脆利用你们,一步步把我弄死。” “本打算操纵程二打死我后就让他脱身的,我将计就计在警局做了个集阴地,抽了他们魂魄,刚刚也被放了,那个姓赵的身手不错,但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在你们到之前把警局的集阴地撤了。” 后来,赤尹逼急了,设了个局打算把我们一锅端,结果因为“齐部走”的到来,出了意外。 赤尹当然学会了汉人的兵法――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 他本可以再找个尸体当替身,可他精心准备的局就这么被破了,他心里虚得慌,等不及再去找一个新死的尸体,加上火葬普及,全尸越来越难找,所以赤尹就自己来医院偷听我们了。 可他现在已经是“死人”,又没有乐天易容的本事,只能带个口罩伪装一下了,但有一套隐藏气息的本事也够了。 赤尹看得出我是鬼眼,又怀疑我是不是那个“鬼爷”的人,所以很怕我看出他的计划,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我一提到“迟”(谐音池),他就以为我看出来了,当时气息不由得外露。 见我感觉到了,便急忙跳上房梁挂在天花板上,他都能操纵一个老头挂在上面,自己当然挂上去当然不难。 如果我当时瞥了一眼天花板,恐怕现在就是在医院,而不是废弃楼房里了。 当时齐部走,也就是易容成齐部走的乐天,可能也感受到了赤尹的存在,但他抱着猫耍老鼠的心态,没有过早暴露。 他所认识的赤尹是性情中人,所以想看看赤尹能憋到什么时候。 赤尹以为自己已经暴露,想破釜沉舟搏一把,我们之中本事最强,他最摸不清的人要数齐部走了,但似乎也不是赤尹的对手。 所以他打算先偷袭齐部走,再把其他人解决,没想到乐天感觉到赤尹之后,便早有准备。 我很奇怪乐天是怎么有这样的规划的,还料定赤尹会来偷袭他,甚至还用知道用计策,不合他的性子。 很久之后当我问及乐天此事,他只淡淡地扔给我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华老头告诉我的。” 一切都明白了,赤尹做的这些都因为他的妻子,都只因为一个女子。 我道:“要是你杀尽光了这座城市的所有人,到时候怎么办?” 赤尹答道:“那还有天下人。” 我怒道:“就为了男女私情,你想竟然害死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赤尹惨然一笑,有气无力地道:“小子,你有爱人吗?” 见我一愣,他继续道:“等你爱上一个人,你会相信,无论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即使是杀尽世人,也在所不惜。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 赤尹看着乐天,随后又低下头摇了摇,道:“多说无益,我这一世作孽太重,你定不会留我,动手吧。” 随后,赤尹抬头平视前方,闭上眼睛。 赤尹本以为死期降至,等了一会儿,才发觉乐天就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怎么,吕乐也学得妇人之仁了?” 吕乐?不是叫乐天吗?我戳戳旁边的夏华生道:“胖子,这吕乐是谁?” 夏华生一愣,反应了一下才道:“不清楚,可能就是乐天吧,我们平时都是叫八科长的。” 赤尹见自己这样说乐天还不动手,大声道:“给个痛快的都不行,你们神仙都这么婆婆妈妈的?” 赤尹听得一嘲讽的声音道:“起来。” 赤尹睁开眼,见乐天站在自己眼前。 乐天嘲笑道:“你是不是还要我拉你起来?是不是还要我给你担架抬你起来?” 见赤尹还是一副呆愣样子,蹲下道:“你不想成为她再世的羁绊吧?” 没等赤尹答话,乐天白眼一翻,道:“菜鸟就是菜鸟,活了两千多年连生死都看不穿。”赤尹道:“你嘴上说看穿,心里呢?” 乐天不再嘲笑,一双眼睛盯着赤尹,劝说道:“你可是长生不老的人,早晚要看着她死的,何必呢?” 赤尹眨了眨眼,想要辩解却哑口无言。 乐天叹了口气,道:“爱情,比你我的寿命还长,不会随时间消退,而是变得更加真挚和厚重,即使百年千年。她已经死了,你这样只会阻挡她的前程。放手吧,再拖下去,等阴司夺了她转世的资格,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他刚一开口,就好像换了个人,而不是那个出口讥讽刻薄的乐天。 赤尹懂了什么似的,道:“莫非堂堂吕乐也在动过凡心?”乐天微笑,起身后又变回了那副嘴脸,道:“我动不动的,关你什么事?” 我听了他们的对话,也明白了他们,他们这种人,活了这么久,总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赤尹仍是坐在地上,手指在膝上敲着,突然停下来,问道:“你刚刚说的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乐天讥笑道:“你总算开窍了?” 说罢,乐天伸出手道:“跟着我干。”赤尹愣住了,道:“什么?” “怎么,不愿意?” 赤尹道:“我有什么好处?” 我一听这话,现在乐天不知哪儿来的软心肠放赤尹一马,居然还要收编他。这时候赤尹居然谈条件,不是傻子就是找死了。 果不其然,乐天道:“和我谈条件?”赤尹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还没等他想出来怎么圆回去,乐天便道:“我保你老婆平安转世,如何?” 赤尹听了这话,目光呆滞地看着乐天,似乎还有点不相信。 乐天道:“你老婆现在缺了天魂天魄,魂魄不稳,以你的本事,没能力保她转世。” 赤尹听出话外音,急忙站起身道:“成交!” 自此,赤尹成为传统文化遗留处理办公室,第八特别科的第一个科员。 乐天解了禁制,带我们走出这楼时,已经是东方肚白。 乐天对赤尹耳语几句,两人便一起,往我和夏华生的相反方向走去。 我没敢问他们去哪里,也知道问不出来。 倒是夏华生道:“八科长,你们这是去哪?” 乐天瞪他一眼,道:“我去哪难不成还要跟你汇报一下?” 赤尹见乐天这么说,也没敢和夏华生对话。 两人走得又远了点,我才隐约听得赤尹对乐天附耳嘀咕什么,却已经听不清了。 我们留下了几个处理善后工作,也就是编瞎话,糊弄警察和民众的科员之后,便乘火车回到了首都北京。 在火车上我闲的无聊,便翻开了那本《魍鬼铭志》。 有了上次的经验后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只见上面道:“用时应注鬼目阴气入此阵,再……”剩下的便是我半懂不懂的话了。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险,如果“程二”的见识没那么广,没认出来这铭志中的阵法,或者没被唬住,恐怕我和成林难逃一死。 凭我这不会调息阴气的半吊子手艺,也不会什么“应注鬼目阴气入此阵”,估计也是被吊打的命。 齐部走的确是回老家了,他也的确是江苏省句容市茅山人,这趟回老家是参加一个什么祭祀。 我日后问及乐天时,他不屑道:“要真的是他,偷袭那天晚上就栽了。” 回到北京后,华主任居然没有询问我们这次的情况,只是私下里把夏华生叫去了,也就是我和夏华生关系好,才得以知道这件事。 一个星期后,赤尹出现在了传文室,引起一阵议论,尤其是参加了平湘夺魂事件,而受伤的那些科员,见了他都有些愤愤,却也是敢怒敢言不敢上手。 我磨了岳麒麟半个月,他才同意我进了二科的资料室,这里除了一些佛经外还夹杂了史书。 我找了一个上午,才在一孤本史书中,找到了关于赤尹的记载,也是唯一的一句。 书中写到: “元封二年,汉犯滇边,王次子尹外逃,召举国降汉,乃赐滇王金印。” 第三十一章 鬼妇人 在漆黑的夜里,唯有月光让人视物。 女生宿舍的走廊内,一阵踢踏声显得异常突兀。 一个女孩子飞奔到女厕,没有留心到一路上的黑暗,以及其他的东西。 她方便过后,发现裤子上有几处尿渍。 好恶心阿……可惜厕所里也没有手纸,她左右看看,突然发现在隔板下面的空隙处露出一双脚。 太好了,有别人,她想道。 她用尽量甜美友好的声音道:“你好,好巧呐,请问你有纸吗?” 没有回答。 她正奇怪,忽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光线暗淡了许多。 等她适应了黑暗时,那双脚已经不见了。 她敲了敲隔板,道:“还在吗?”依然没人回答。唔……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吧。 她只得先把裤子提起来,回到寝室再说吧。 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刚刚尿急,现在才发觉,独自走在走廊里真的好可怕,不知道暗处有什么东西,在从远方传回来的脚步声回响中,还隐约有游丝般的喘息声。 她脑中反复回响着入学时姥姥告诉她的话,医科大学尽是亡魂,怨气极重,女孩子阴气又重,晚上很可能碰见不干净的东西,辩别方法,就看它有没有影子。 刚刚那双腿,好像没有影子呢…… 她脊背一凉,加快了步伐,却依然甩不掉背后那种被目光暗中窥视的感觉,似乎有大片黑影即将把她吞噬。 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迷信的东西,现在是科学社会嘛! 她这样给自己壮胆,拿出随手带出来的手机,可能玩玩手机就好了吧。 这么晚了,同学群里居然还有人在发段子。 “你想见到鬼吗? “你可以到壁橱、床下、衣柜里寻找,说不定就有鬼。 “但千万不要看天花板, “它不喜欢被你看见。” 她后背更加麻凉,心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要看天花板,却内心的好奇心还是驱使她一点点抬头,借着手机的光看到了天花板的模样―― 什么嘛,明明什么也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想起了什么,心头一阵心悸――刚刚那双脚消失时,自己好像没有看头顶。 忽然感到后颈阵阵凉风,像有人在吹气一样。 她急忙回头,除了半开的窗户随风摇晃正隐约吱呀呀作响外,什么也没有看到。 唉,又是自己吓自己。 但她也不敢久留,快步走回寝室,爬到属于自己的上铺后,安然进入了梦乡。 她猛地惊醒,汗水浸湿了睡衣,心脏剧烈跳动,头部动脉军鼓般鼓动,意识清醒却动不了身体一丝一毫。 天花板上,挂着一个长发妇人,腹部血肉模糊,一条条蛆虫蠕动着,不停地掉落到她的脸上。冰凉粘稠的虫体在她脸上滑过,有一种类似黏白的护肤霜涂抹在脸上的感觉。 妇人倒挂着,死灰的脸庞与女孩的眼睛只有几指之遥。 女孩却只能看着,除了眨眼和呼吸,什么都做不了。 妇人张开嘴,腐烂的牙床上一只只小虫爬动,半条蜈蚣在喉咙里挣扎。另半条大概已经吃下去了,只剩浓稠的浆液在口中滑动,蜈蚣的条条步足在腐烂的舌头上、牙床上触动,像是刷牙一样。 女孩的心跳越来越快,愈发觉得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忽然她看到一颗火红的心脏从自己的胸膛中跳出,亮红的血液喷涌着。妇人的脸上显出怒色。 还我孩子! 距离平湘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昨天还是车水马龙,今天已经是一片银装。 几天之前,二科长岳麒麟带着包括夏华生在内的大部分科员开往天门山。二科就只剩我、朱柏捷和刚从平湘转院回北京,现在还一直趴在床上的副科长成林,以及几个不太熟的科员了。 朱柏捷这呆子上次吃了那么大一个瘪,现在跟没事儿人一样。几天后二科中除了负伤的成林外的我们几个,在华主任指派下与三科搭伙开往福建处理一起灵异事件,这事,我至今都忘不了。 等我们几个从福建回来,见岳麒麟他们已经回来了,不过有五六个人重伤住院,包括倒霉的夏华生。我和朱柏捷提着东西去看他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约摸瞧着那么一排病床上的人。有腿上打石膏挂着的,有肋骨骨折的,有胳膊在那吊着的,唯独夏华生远瞅着没啥事。 结果走近一看好家伙,脸上缠了厚厚一层纱布。 听医生说胖子入院的时候腮帮子被豁开一个大口子,从外面都能看见牙龈,再正一点儿就和嘴巴那条缝连上了。朱柏捷往他旁边一坐,笑道:“胖子,你可是吃烙饼都不用卷了,平着就吃进去了。” 胖子见了这呆子,“呜呜”地想说话,但伤在嘴边上又有这么厚纱布,他也说不出话来,最后抬手对着呆子竖起一根中指。 等夏华生折腾出院的时候,连成林都早早回家休养了,转眼都开春了。 这胖子刚撕开纱布就给我俩吓了一跳,从耳根到嘴边有一道长虫似的黑红色的疤,像是刀疤又不像,倒像是月牙形的。以前还像个宽厚老实的武把抄儿,现在就像砍了人刚放出来,走大街上论谁都得走远点。 这胖子心也是大,照了照镜子,指着自己的疤笑道:“我像不像黑社会大哥?” 朱柏捷道:“得了吧,拿刀的都是马仔,你也就一炮灰还是被人砍了那种。” 出院的时候医生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两个:“病人最近一定不能喝酒。” 当晚,朱柏捷就拽上我和胖子去首都一家著名的火锅城喝酒吃肉,成林忌酒肉所以也没叫他。夏华生嘴上推说医嘱不可违,身体却很诚实地到了火锅城,朱柏捷一直带着一个小背包,想想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零碎,我也懒得开口问。 他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落座之后也没问我俩的意思就是一路海点,牛肉羊肉肥肠鱼丸肘子蹄子,该点的不该点的,他都点了才把菜单一合,道:“你俩想吃啥?” 我俩倒是想再点,我就不信你一个人能把这么多东西全涮了,点多了还得我拎回去热。呆子见我俩都不言语,打了个响指道:“行了,来一打干啤,再来瓶五粮液。” 夏华生一听,拍桌子道:“傻逼玩意儿医生说了不让我喝酒你他妈还点!” 朱柏捷一脸无辜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道:“我又没非让你喝,我喝,我喝还不行吗?”我在旁边偷摸笑着,夏华生的酒量我是知道的,酒瘾也不小,能看着呆子喝五粮液自己忍住不喝? 夏华生笑骂道:“你自己一个人喝你点这么多,你几斤几两不知道吗?” 朱柏捷一时语塞,突然指着我道:“这不有探子吗?他也得喝呢。” 我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朱柏捷极为暧昧地冲我眨了眨眼,道:“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咋也喝点,你说是吧,探子?”我左看看右看看,支支吾吾道:“啊……啊对,喝点儿,喝点儿。” 我懂了,合着这呆子是想故意灌夏华生,可是我招谁惹谁了?刚想拆呆子的台,两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就把酒和火锅端上来了,刚好见我们几个在那拍桌子,尤其见了夏华生的疤之后吓得赶紧跑了,连碗筷都没留。 过一会儿,碗筷终于给我们上了,不过服务员换成了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服务员。这服务员看起来老成得多,看着夏华生道:“兄弟,你这刀疤还挺……还挺酷哈,道儿上的?” 第三十二章 闷倒驴 我一听这话,不怕别的,就怕他报警。这要是把警察招来那在传文室也就别混了,急忙道:“我们是公安部的,这是他执行任务时留下来的。” 我倒也没瞎说,传文室的确是属于公安部的,不过公安部对于传文室的指挥能力几乎为零。 男服务员一听,脸色也好了几分,道:“原来是警察啊,这是执行什么任务?” “呃……机密。” 他把啤酒挨个起开,然后便离开了。等一盘盘食材上来之后,朱柏捷把一堆鱼丸囫囵个儿倒进火锅里,又拎起来一遛里脊肉简单涮了涮就塞进嘴里,边拧开五粮液的瓶盖边含糊不清地道:“来来来,我先走一个。” 朱柏捷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后猛地倒进自己嘴里,连着嘴里的肉一起喝了下去,道:“好酒,好酒。” 我看这呆子一招一式都冲着夏华生来的,也起了玩心。 看了看朱柏捷正护着的五粮液,只好拿起一瓶啤酒给自己满上一杯,道:“行了,我也来一遭。”说罢,我直接把酒倒进了嘴里。 以前很少喝啤酒,不适应啤酒的口感和苦味,浓稠的泡沫感在口中翻腾,涩口的苦味从舌尖一直流淌到了胃里,呛得我直难受。 朱柏捷笑道:“巴掌大一杯啤酒你都能给喝吐了!”我又喝了几杯,一股热意上脑,指着他鼻子道:“你他妈拿拇指盖儿大的盏儿还好意思说我?” 这时候夏华生正馋兮兮地看着那瓶五粮液,见朱柏捷被我一激想直接拿瓶喝,急忙抢下酒瓶道:“你给老子留点儿。”朱柏捷道:“胖子,你伤刚好,要是不行就别喝。” 瞧这话说得,不喝都不好意思,夏华生哪肯承认他酒量不行,直接端瓶就往嘴里倒,刚喝几口就吐了一大半,骂道:“妈的,疼。” 我劝道:“胖子,医生告诉你不能喝。”夏华生道:“没事,我不碰伤口就不疼。”说罢就喝了半瓶,一直说爽,就没注意朱柏捷那奸计得逞的小眼神。 酒过三巡,我只喝了两瓶啤酒。而他们两个又要了些酒在那里打把式:“哥俩好啊,三桃园啊,四季财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 朱柏捷喝着喝着,突然咂吧咂吧嘴道:“酒还不够劲儿。”随即突然从他一直背着的小背包里掏出一壶酒,道:“来,尝尝内蒙古特产,宁城老窖。” 夏华生骂道:“宁城老窖牌子都他妈的砸了你还喝!”朱柏捷哈哈笑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这是闷倒驴,劲儿大。” 合着他蓄谋已久一直揣了瓶儿闷倒驴。我虽然离得远点,但还是能看出底下的小字,酒精度六十五度,他这是想干啥? 朱柏捷不停地给夏华生劝酒,夏华生那是一杯杯地喝。朱柏捷虽然脸也红得和猴屁股一样,但好歹说话还清楚,夏华生就不行了。 朱柏捷看夏华生也差不多了,道:“胖子,你说啊,传文室的人真没说的,咱哥儿几个就不说了,铁子(说着还拍了拍胸脯)。那些酸客都说什么职场商场如战场,可咱们传文室,有一说一,从华主任到保洁那个大妈哪个算不上尽职尽责掏心掏肺。” 夏华生喝得也多了,舌头也大了,说的话也含糊不清,我反应了半天才听懂:“都吃这碗饭的,谁不知道这一辈子是咋回事儿,整天勾心斗角搞那些虚的,没用!按咱们科的说法,这辈子不做点好事下辈子可就要当畜牲饿鬼,还得下地狱,还不如对别人好点儿也对自己好点儿。” 朱柏捷道:“你说咱们这关系,有啥话不能说。” 夏华生道:“那必须的!”朱柏捷一乐,道:“胖子,你和华主任关系好我也看出来了。听探子说,八科长还有个名字叫……吕乐,对吧,这到底咋回事?” 我算看出来了,他就是想把胖子灌醉了好套话,不过他好奇心怎么这么重,明显是计划了很久了。 夏华生通红的脸上皱起了眉头,但嘴里还是喝大了没刹住闸,道:“他现在的名字是后改的,清朝开始才叫乐天,吕乐这名字是从徐……”说到这里,夏华生反应过来了,急忙住嘴。 朱柏捷见计谋没得逞,还不太甘心的样子,道:“啥?八科长到底是什么人还活了这么大岁数。”可不管朱柏捷再怎么问,夏华生都是打岔糊弄过去了,也索性不问了,转而和夏华生一起灌我。 我喝的都是啤酒,也没有太大醉意,但也撑得慌,急道:“不能喝了,不能喝了。”夏华生道:“对了探子,你俩不是去福建了吗,听说那事还闹得挺大,到底咋回事?” 朱柏捷一听他提这事,啧啧道:“这事还真是又险又奇,那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我拦下他道:“呆子你都喝成啥样儿了,闭嘴吧让我说。”随后,我整理一下思绪,道:“那事啊,还得从两个月前你们去了天门山之后说起……” 那天,因为岳麒麟他们去了天门山,齐部走从老家回来之后又不知道去处理什么事,带走了包括李河在内的大部分科员,华主任只好亲自给二科和三科剩下的科员开了个会。 这次的事情不算太大,大概情况就是福建某医科大学闹鬼。但已经严重到了有鬼压床的级别,还死了一个女大学生,这可就是命案了。 我和朱柏捷没什么经验,按照三科那群老油条的说法,这事听起来唬人也就是驱鬼那一套,要是不解气还能把鬼捆来揍一顿。 可华伯英华主任却把二科和三科剩余的除负伤的成林外的科员都派了出去,足足有十来个人,他的话也很让人摸不着头脑:“多去点人,会有用的。” 我们持有华主任给的特殊证件,才得以携带传文室的装备登上飞机。从北京到福建,即使是坐飞机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在飞机舱里有空调还不觉得什么,刚下飞机就能感受到南方的湿冷。 要说冷,我这几年在北方呆惯了,见识过零下多少度以后,南方冬天已经冻不坏我了。冷不丁回到南方还有些不适应,过一会儿也就缓过来了,还觉得有些亲切。 但朱柏捷就受不了了,这憨货打小就在北方住,浑身上下还都是北方的冬衣,现在五分钟不到就满头大汗,早晚热出个好歹来。 他松快几下领口抱怨道:“这大冬天的,得有二十度了吧?”我幸灾乐祸道:“呆子你少穿几件就有了,再不行干脆扒层皮。” 我们一行浩浩荡荡十来个人出现在机场。同行的人里二科的人我自然都认识,三科的人中也有老熟人,虽然他不一定认识我,但我见他可眼熟,正是赵子肖。 理论上他和李河的资历不相上下,岁数也差不多。可老赵的面相就是比李河老,不仅长得显老可能还因为他蓄了胡子,四十岁不到但说五十岁都有人信。 就因为这个,我们才整天喊他“老赵”。其他人就不太认识了。飞机餐实在是难吃,我在飞机上一直是喝水来顶饿的,这一下飞机我就开始尿急,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厕所。 我刚走几步,朱柏捷就把我拦下了,说要和我一起去。我也没好脸色,道:“你个大老爷们去个厕所还搭伙。”话刚出口我就觉得这话有点熟。 朱柏捷低声道:“谁他妈非跟你搭伙,小爷我脱几件衣服。”我们俩走进厕所,朱柏捷开始脱衣服,而我站在一旁方便。 方便过后轻松不少,这呆子却还在脱,脱完秋裤脱毛裤,也怪不得他热。 我闲得无聊,目光就在这不大的厕所里乱转,看见门后有一个白色瓷砖外观、半人高的四棱个柱。 上面放着一尊手掌大小的雕像,乃是一位带有几分佛气的美妇人,身穿天缯宝衣,头戴天冠,耳挂铃珰,白螺为钏,怀中抱着一个婴孩。 但在我眼里这妇人,虽然美若天仙,却透着凶煞之气,似乎只要一言不合便挥刀相向。 第三十三章 鬼子母 我随口问道:“呆子,这是个什么东西?”朱柏捷边把衬衣换下来边看了一眼那个妇人,道:“探子你是不是睡傻了,这东西我都知道。” 朱柏捷说着腾出一只手,两个指头抵住太阳穴,边揉边道:“这不是佛教那个什么护法神……对,二十诛仙!”我被他这么一点也想起来了,一巴掌拍他脑袋上,骂道:“本来就傻还不好好看书,那叫二十诸天。” 我记得在佛教神诋中,有源自印度神话的护法神二十诸天。 这二十位护法神中民众比较熟悉的是《西游记》和《封神榜》都有记述的四大天王,而这个妇人是其中的第十五,唤作鬼子母。说鬼子母可能鲜为人知,但她还有一个名字,母夜叉。 传说她生有五百子,却还爱食用城中孩童。佛陀藏了她一个孩子她便心急如焚,找到佛陀后被佛陀教化,吸纳为保护孩童的护法神。而妇人怀中那个婴孩就是被佛陀藏起来的孩子,名叫冰伽罗。 我道:“厕所里供着她干嘛?”朱柏捷差不多也弄完了,随口道:“不是说民间把她当送子娘娘供吗?” 我一愣,道:“男厕所里供送子娘娘?” 朱柏捷眨巴眨巴小眼睛,一时语塞,不过我也没纠结于这事,等他换好之后就一起与其他科员汇合。 见天色尚早,我们便决定先去往闹鬼的医科大学了解情况。 刚从机场出来,就有一个身穿夹克的男人拦住我和朱柏捷,这人穿得夹克不伦不类,都穿出了风衣的意思。 朱柏捷看出些门道,对着其他人道:“你们先走着,机场门口等我俩一会儿。”然后又对夹克男道:“说吧,你卖手机壳儿还是小首饰?” 夹克男神秘一笑,道:“都不卖。” 合着这呆子以为夹克男是火车站那种卖小物件的贩子了,朱柏捷一愣,道:“那你卖什么?”夹克男神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卖仙儿。” 我听得好玩,问道:“神仙还能卖的?” 夹克男看我俩有了兴趣,解开夹克的扣子,双手一拽露出里面的“挂饰”――笔,有毛笔钢笔圆珠笔以及其他各种笔。 朱柏捷的脸都快贴上去了,看了半天才道:“你说的仙儿搁哪儿呢?” 夹克男还有点自豪的感觉,神神秘秘地道:“这笔就是仙儿,笔仙!” 夹克男见我们两个没言语,一脸热情道:“怎么样,两位一看不是凡胎俗子,请个仙儿回去玩玩?” 朱柏捷咂吧咂吧嘴,指着一根毛笔道:“你这是什么仙儿?”这夹克男也够能白活的,不卖笔仙说相声都饿不死,说这毛笔是儒雅的仙儿,钢笔是官气的仙儿,铅笔是孩童的仙儿。 朱柏捷感觉这人挺逗,指着圆珠笔道:“你再给我说说这笔是什么仙儿。”夹克男道:“保学生不挂科的考仙儿!” 朱柏捷哈哈一乐,道:“得了吧,笔仙这玩意儿是邪术我知道,招来的仙儿没几个,鬼倒是少不了,我干这行……” 我一听他要说漏,一爪子拧起他大腿的赘肉,他疼得倒吸凉气,连忙住口。 幸好这夹克男没听出不对,道:“哟,二位还是懂行儿的哈?这就是买着玩玩,多它一个不多,少它一个少点儿乐子。” 我问道:“多少钱一个?” 夹克男哈哈一笑:“三百块钱!” 朱柏捷道:“就这么根儿笔你卖三百?教你个乖,赶明儿别卖笔了,你说相声去还没人说你黑,走着吧您呐。”说罢,朱柏捷拔腿就跑。 我本打算和他一起跑,结果反应慢了一拍,被夹克男一把拉住。夹克男哀求道:“您就当花钱买个乐儿行不?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指这挣钱。” 我怎么甩也甩不掉他,逼得急了猛地一甩。我感觉没使多大力气,可他顺势往地上一倒,指着我喊:“打人了嘿!各位给评评理嘿,光天化日在机场打人啦……” 我发现,要脸的人都一个样,不要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要脸…… 我给了夹克男三百块钱才得以脱身,那笔我是没敢要,谁知道这笔里是不是真有一个亡魂。 我出了机场就看见和赵子肖他们呆在一起的朱柏捷,刚走过去就听朱柏捷道:“探子,你跑得咋这么慢,我就看出来他要讹人。” 我辩解道:“我哪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又没给暗示。” 我怕他就这么说下去,没等他说话就继续道:“呆子你嘴怎么这么顺,咱们是干什么的能和他说?” 朱柏捷一点儿不觉得害臊,道:“我不是改回来了吗?”这人的死性一点没改,平时口风挺严,一吹起牛来嘴边就跟抹了油似的,吹开了他自己都怕…… 因为二科主事的科长岳麒麟和副科长成林都不在,三科的齐部走也没了踪影,赵子肖就隐隐成了我们之中拿大头的人。见我们两个回来了,赵子肖就决定先去警察局交接一下。 我们这次带的证件,是公安部什么局什么大案要案什么组,反正听得来是很唬人的,吓得警局负责人赶紧战战兢兢地给我们迎了进来。 与警局碰头之后,我才知道死人其实是前天晚上的事,昨天上午才接到报警。所以法医结果还没有出来,现在掌握的情况之后事发前一天死者的状况。 死者名叫小梅(化名),事发前一天上午,小梅在教室自习。 下午,观看班里男生的篮球赛。在比赛的休息时间,小梅还上场投了两个球,但没有更多的剧烈运动。 比赛后,小梅和班里一大群人去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吃饭。吃饭期间,小梅喝了一点酒。目前一起去吃饭的人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晚上熄灯后,小梅在凌晨去了一次厕所,然后就回到了寝室。不久,她的三位室友被她的尖叫声惊醒,见小梅满头大汗,小腿不断抽搐,身子不停地晃动,还在大喘气。 等三位室友把她送去校医室时,她就已经没了心跳。关于小梅的死因,家属说她没有先天性疾病,院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现在法医正在解剖尸体。 我听着小梅死时的情况,愈发觉得熟悉,这应该就是华主任说的鬼压床的路子吧? 赵子肖应该也听出来了,对于这种事件而言,这些常规情况用处不大,只得去现场用特殊方法检测。 我们离开警局,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学校。我们一行人初来乍到,虽然这座城市里打车还不算困难,但还是不方便。索性租了两辆商务车,驱车前往医科大学。 到了医科大学时,可能是我们的出场方式太容易让人误解――从商务车里下来一群黑衣男人,拎着银白色外壳的箱子,还有科员嫌麻烦直接别在外面。 二科的手枪当然不能露出来,戒刀明晃晃挂在外面也够让人肝颤的了。三科的装备更是吓人,居然还有甩棍。这要不是打群架来的连保安都不信。等我们出示了证件,保安才放我们进去。 以我的眼力,看不出这所大学的校园有哪里不对,没有阴煞鬼气凝集不散的地方。但我不懂风水格局,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我也看不出,只记得赵子肖说了一句话:“这可真是怨气冲天啊。” 后来我才懂,医科大学要用到很多的人体标本,人死后还被泡在福尔马林里被研究,怨气自然是极大的。 所以即使是我们,也不敢天黑之后在已经闹鬼的医科大学里呆着,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见天色不早,为了节约时间我们打算兵分两路,三科的人到女生宿舍看看。而我们二科五个人,去找校领导了解情况。 第三十四章 会计 我和朱柏捷来传文室也有几个月了,但还算是新人。我们之中资历最老的的人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科员,据说是学经济出身,擅长统计情况,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会计。 我们五人刚到校长室门外,就听见里面哭号不止。会计敲了几下门,门便应声而开,走出来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校长了。 我恰巧瞥见一眼屋内的情景,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平凡的妇女,看起来已经哭了很久,双眼通红并且依然抽泣不止。旁边一个男人搂着她轻轻拍她后背,似乎是在安慰她,却总是不经意地擦拭眼角的泪水。 会计出示了证件,道:“以下的问题请您如实回答,这关系到贵校所有人员的生命安全,但请避免向我们询问不必要的问题,也请尽量不要对我们的工作性质过多猜测,谢谢配合。” 校长大概是被开场白吓傻了,磕磕巴巴地应着。会计右手握笔,左手两根手指夹住一个录音笔,拿着一个本边记边问道:“请问你们学校以前有过类似的事情吗?” “我校一直致力于维护学校名誉,注重氛围的培养和在校师生的安全,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 会计面无表情地听着校长的官腔,在纸上只记了“没有”这两个字。 记好之后,会计继续问道:“贵校尤其是女生宿舍,是否曾经有过脏东西出没之类的报告?”校长道:“我校是秉承辩证唯物主义科学的学校,不会有学生相信封建迷信之说,所以从未有过类似的荒唐报告。” 会计听了这话,知道这条线是问不出什么了,转而问道:“死者的情况您知道多少?” 校长答道:“死者是我校今年新入学的大一新生,具体情况可以询问死者父母。” “死者父母在哪儿?”会计道。 “就在校长室里。”原来那两位就是死者父母,怪不得哭得这般伤心。 会计二话没说走进校长室,见了已经哭成泪人的死者父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们二人刚刚也听见了门外的对话,知道我们是来处理这件事的“警察”。死者母亲哽咽道:“没事,问吧。” 会计见状,问道:“请问您女儿出事前有什么异常吗?”母亲抽涕几下,道:“没有,前两天她还说想减肥,我告诉她别累着,平时少吃零食……”说着忍不住又哭了出来,这可是真的以泪洗面了。 父亲安慰了母亲一会儿,对会计道:“她情绪有些不稳定,你问我吧。” 据死者父亲所说,死者小梅是家中独女,三个多月前才入学。自小性格开朗大方,父母一直很疼爱她,更是全家人的希望。几个月前入学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阴阳两隔。 说到生活习惯和身体素质,小梅的父亲说小梅没有先天性疾病,家族没有遗传病史。而警方调查的小梅死前一天的行程也很正常,所以排除了因为这些而猝死的可能,听起来应该就是传文室所负责的范围了。 会计正飞快地做着记录,小梅的父亲道:“几位,我看这事邪乎,可能还和超自然现象有关。本地的东山有一位灵媒,人称玉面灵媒,建议几位可以找找他。” “啊?”会计被吓了一跳,这转折也太生猛了。我和其他人也一愣,虽然也是吃这碗饭的,但从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受害人。 小梅的父亲见我们这样,误解了我们的意思,歉意地笑道:“知道各位是机关职员,肯定是不信封建迷信的,但我们小老百姓还是一直信鬼神这一套,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踏实。” 会计也犯了难。如果就这么答应下来,难免会让他们对我们的工作性质产生怀疑,但不答应又不像那么回事儿。 校长见场面有些尴尬,打圆场道:“抱歉几位,我们这里是个小地方,平民百姓还是信神,这也不一定耽误查案对吧,美国不还有一个灵媒缉凶的案件吗?请吧,请吧。” 刚刚他还一口辩证唯物主义,现在就开始改口风了。 也难怪,现在学校里死了学生,他这校长算是摊上事了,能不能保住这乌纱帽还暂且不说,要是家属告他个管理不善索赔一百来万他也就完了,所以现在只能尽量顺着家属的心意来。见有了台阶,会计也就好做了。 不过还是不能说得太露骨,他道:“我们晚上开会讨论一下这个事情,如果通过的话明天就去请。” 小梅父亲自然是千恩万谢,会计再问他关于死者小梅的情况时,他说的就都是对本案帮助不大的了,比如小梅平时的作息习惯等等。虽然帮助不大,但会计还是一丝不苟地记录。 待小梅的父亲说得差不多,会计关掉录音笔,道了句“抱歉打扰了”之类的话,我们便告辞了。 天色尚早,距离天黑还有很长时间。会计给赵子肖打了个电话,挂断后说老赵那边还没处理完,让大家一起去看看。刚到女生宿舍附近,我就感觉天灵盖丝丝麻痒。 女生宿舍出现在我视野里时,我的眼睛突然火辣辣地疼,直想流眼泪。朱柏捷道:“探子,你这是咋了?” 我揉揉眼,缓了一会儿也开始适应了,道:“这楼肯定有不少猫腻。” 朱柏捷听我这么说,远远望了女生宿舍楼半天,道:“你怎么知道,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道:“你当然看不出来,这里的阴煞气刺得我鬼眼生疼。”我和其他人说了之后,会计道:“看来真的有鬼,不过天眼都看不出的鬼气应该很弱,一会儿和老赵说一下吧。” 和三科的人汇合之后,据他们所说这座楼的风水异常怪异。在中国传统习惯里,房子为了接受光明祥和的阳气,一般都是坐北朝南。但可能这所学校在搭建时规划出现了失误,这座楼是斜向朝向的,但凡找过懂行的人看过都不能这么盖。 搭配这所学校原有的格局,如果是鬼魂进入其中是很容易迷路的,道是遇祥则福,遇恶则祸。加上医科大学的特殊性,长久以往很容易阴气凝集。 老赵他们中先有几个人去存放标本的地方,但并没有发现存放的尸体有怨气不散而害人的迹象,可能已经投胎转世了。加上以前也没有这样的事情,也就排除了标本尸体魂魄害人的可能。 我们这次一共来了十二个科员,三科这次来的人比二科多三个,可在我们现在所在的屋子里只见到了五个科员。一问才知道,老赵带了两个科员去找死者小梅的室友了解情况,现在还没回来。 正说着老赵几个人走了进来,还没等我们开口问,老赵就抢先道:“小丫头片子胆子太小,什么都问不出来。” 根据老赵的说法,死者小梅有三个室友,当然都是女生。其中一个家境富裕,在当地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自从出了这么档子事就没见她出现,好像是被她母亲接回家了。 还有一个女孩子可能是吓破了胆,老赵他们见了她时,她就一直在哭,嘴里不停地叨咕什么。最后一个女生梳了一头短发,不太愿意配合调查。老赵问了没几句,短发就开始不耐烦,说话特别阴损,没几句话就满嘴火药味。 老赵气不过,也碍着她是个女孩子,只得什么都没问到就气鼓鼓地回来了。 我们把现在掌握的情况汇总一下,见天色已晚,老赵打算先让这栋楼里的人全部撤离,我们再去规划明天的行程。 正当我们要收拾东西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第三十五章 去往东山的路上 赵子肖拉开门,见门外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不停地瑟瑟发抖。小女孩见了我们,带些哭腔道:“叔叔,我怕……” 老赵当时就愣了,这要是让他杀个鬼除个妖,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这冷不丁给他一个泪眼婆娑的小姑娘,他眼皮就跟雨刷器似的。 还是会计文气一些,道:“丫头,出什么事了?” 女孩子听了这话,当时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呜咽道:“鬼,叔叔有鬼,有鬼……” 这个女孩子就是老赵口中,那个吓破了胆的女生,与死者小梅同一个寝室。会计听了这句话,知道有了重要线索,道:“别急,有我们呢,没事儿慢慢说。” 可女孩还是不停地哭,我们安慰了许久才从她口中听得一句完整的话:“天花板上……有鬼……” 按照她的说法,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有时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能听见鬼说话。老人家说她这是天眼天耳,但她怕其他人笑话,从没和同学说过。昨天凌晨小梅被鬼压床时,别人看不见,但她看了个真切。 天花板上倒挂着一个面带狞笑的妇人,身上爬满灰白的蝇蛆,隐约听见那妇人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还我孩子。” 会计道:“放心吧丫头,这都是错觉,世上是没有鬼的。”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喊道:“叔叔骗人,有鬼!我亲眼见过。”会计还想说什么,赵子肖拦下道:“对于这种人,没必要骗她。” 老赵把手搭在女孩肩上,尽量温和地道:“小姑娘,我们的工作性质已经没有时间和你细说了,但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处理这种事情,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和我们说说,好吗?” 如果小女孩说的是真的,这栋楼里真的有亡魂索命,那必要在天黑之前疏散全楼的人,时间紧迫。 女孩揉了揉眼,但依旧双眼通红,小声道:“我就说世上有鬼嘛,前几天我们还……”说着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跟叔叔说,前几天怎么了?”赵子肖问道。 在我们的一再询问下,小女孩道出了实情。 前几天,她们四个找刺激,从贩子手里请来了一支笔仙。四个人在晚上试验了一次,竟然成功了。四人约定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出去,最后虽然恭敬地送走了笔仙,但女孩心里一直不踏实。 现在,我们站在死者小梅所在的寝室门外,光是站在这里就能感觉到阴森森的鬼气。屋内是老赵和女孩,以及老赵口中那个不配合调查的短发女生,她竟然还在这个死过人的寝室里呆着。 老赵脾气也是暴躁了点儿,吼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还玩笔仙!多危险你们知道吗?整天不好好学习,搞这些鬼神的东西,你们为自己想过吗?你们为父母想过吗!” 女孩被老赵吼得哭了,老赵越说她就哭得厉害,短发女生见状,一根根头发都要竖起来一样。我在屋外就听得“啪”地一声,见短发女生上去就给了老赵一巴掌,骂道:“你他妈喊什么喊,了不起吗?岁数大了不起?你牛逼是吗!” 离得近的科员拉住短发女生,在她眼里无疑是拉偏手。 她又骂道:“告诉你们老娘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王八犊子没见过!信不信大姐分分钟告诉你们什么叫黑社会!” 他们刚开始吵,女孩忽然一捂脸开始嚎啕大哭。短发女生见状,赶忙回身抱住女孩,安慰道:“好啦别哭,我错了我不吵了好不好?”说着,短发还在女孩的嘴唇上轻吻一下。 我都看傻了,这就是les吧?这女孩长得还挺不错的…… 其他人也都看呆了,朱柏捷贼兮兮地道:“哎呀好般配啊,百年好合哟……”还没说完就被我一巴掌拍回去。 老赵看得眼角抽搐,憋了一肚子气又没地方撒,只得先招呼我们离开寝室。 我们背朝夕阳,用了半小时,把女生宿舍楼里的所有人都疏散掉后,三科的人绕着楼画了一个怪异的圈儿,大概是在画符摆阵。赵子肖说这是个禁制,此阵人不得入鬼不可出。 而会计带着我们在每层楼都隔十米挂一个铃铛,说是可以监测是否有鬼经过。当我们走出校园时,天已经黑了。 我们在一家宾馆开好的房间作为驻地,老赵归拢了一下今天获得的线索,基本确定了,鬼压床的罪魁就是笔仙。话音刚落,会计就道:“老赵,今天那丫头不是说了吗,最后把笔仙请走了。” 老赵道:“笔仙请来的都是野鬼,且不说他们有没有信用,根据描述来看那也是只怨气大的鬼,出这种事很正常。”最后敲定明天的计划,大部分人去女生宿舍驱鬼。 毕竟只能确定那只笔仙在宿舍楼内,不能确定具体在哪一层哪一个屋子,更不知道它有多少斤两,排查的工作量还是蛮大的。而我和朱柏捷的工作在他们口中是“最简单的工作”――去东山请死者父亲口中那位玉面灵媒。 第二天一早,我和朱柏捷像上班族一样出现在都市街头招手拦车。 虽然我们俩都是毕业就当了缉毒警,没体验过白领生活,但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稳。毕竟这几个月我面对的都是诸如洛降、鬼魂和笔仙之类,离平凡的生活已经太远了。 我们特意赶在早高峰之前出门,没过多久便打到了一辆出租车。的哥一听我们要去东山,当时就皱起了眉头。 东山这地方,听着就离市区远,大概还在远郊,不但回程要空跑,而且一会儿就是早高峰,那可是大好的揽客机会。朱柏捷也懂这个,掏出钱包随意抽出几张百元纸币道:“我再说一遍,去东山,顺便给我们说说东山的那个灵媒。” 也别觉得这呆子是挥金如土,他钱包里装的都是华主任给的处理事件的费用,也就是干这个用的,当然,说是公款也没错。 “哎哟,这是怎么个话说?”司机见了钱就乐了,估计就算去掉油钱和错过早高峰的损失,他也能赚不少,猛地放下手刹,飞快挂上一档再换二档,踩稳离合后给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在城市里车多人多,司机还开不快,出了城区就几脚油门到了八十迈。司机见附近没有其他车辆行人,这时才道:“两位这是要去请灵媒给看看?” 我坐在后排,离司机最近的是前排副驾驶座位的朱柏捷,这呆子道:“可不是吗,要不谁去那荒山野地的。”司机打了个哈哈,道:“那可算问对人了,这年头,比我了解东山这个灵媒的人还真没几个。” 朱柏捷道:“你就吹吧,拣重要的给我哥俩儿说说,省着到地方丢丑。” 灵媒是西方概念,在亚洲被更多地称为萨满,是一种能够通神灵遣鬼神的人。与道士相比,他们更倾擅长于与死人对话,其他的能力也不是源于术法或法器,而是一种来自鬼神的“灵力”。 在佛教立场中,如果遭遇灾祸,化解方式应该是持戒布施,种善因,得善果,方得神灵护佑,并不是通过灵媒来与神灵沟通。通常阴性的人易通灵,男主阳女主阴,所以灵媒多是女性,可东山的灵媒却是男子。 他面目白皙,所以才有了“玉面灵媒”的称号。据说他二十岁时发现自己有通灵天赋,便开始浸淫通灵之术,距今已有十余年,如今他声名远播,慕名而来求学的学生已有数十人。 朱柏捷笑着问司机道:“你找玉面灵媒看过没有?”司机道:“让他看一次可都是要钱的,去一次我就得白干半个月,要是看出来什么毛病,让玉面灵媒出山请神驱鬼那花销就更多了,我哪有那闲钱。” 说着,车就已经到了东山。 第三十六章 玉面灵媒 东山还真是一个荒郊野地,不过看起来也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玉面灵媒住在山中的一处三层小楼里。这楼不像佛寺道观,也不像教堂,但大约能看出是西式建筑,远远看去就有种玄妙莫测之感。我们两人走到门前,我轻敲了几下门后,门应声而开。 我见门后,是一个身穿黑袍的女巫似的人,问道:“请问是玉面灵媒的府邸吗?”女巫眉毛一挑,道:“先知的名号也是你配叫的?” 我一听,知道这玉面灵媒孤傲,不单外人连自己的学生都不让直呼他的名号,只得道:“请问大先知是否有时间,我们二人想请教一下。” 女巫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道:“哦,二位请随我来。”大概经常有人来请教,女巫也轻车熟路,带着我们走进屋内。外面还是大白天,屋内却黑漆漆的,故意弄成很昏暗的样子。 不时还能见到一些放有供品的木台,供着的神少有慈眉善目,大多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供品也很奇怪,都是一碗暗红色的血。我们被领着走到一扇黢黑的门前,门旁有一尊像。 这尊像是一位美妇人形象。与刚才见到的神像相比,虽说美艳温和了不少,但更多了一身戾气。见女巫径直把我们带到这尊像前,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进门前先拜神。”女巫答道。 我一愣,道:“这是什么神?” 女巫一脸不可思议,嘲讽道:“你连本地的护法神鬼子母都不知道?”我倒不是忘了这是什么神,昨天在男厕所还看见过,只是不明白灵媒的府邸为何会供着佛教的鬼子母。 现在大概猜出,这鬼子母是当地的一种神灵崇拜,把鬼子母当做保佑本地风调雨顺的神灵还供奉。这样在男厕所都能见到鬼子母的神像也就解释得通了。 朱柏捷自从进了这楼就一直没说话,似乎是什么事情想不通。我们两人拜过之后,女巫绕着我们转了几圈,然后拉开门,恭敬地鞠躬道:“先知。”说罢,女巫闪身,我们才得以看到屋内的景象。 说实话,我印象中的灵媒应该是在宽敞明亮的瑜伽房里,与他人双手相叠后静静的读心者。 而这位玉面灵媒更加原始,更像是西方童话故事中的巫师,在中国被称为觋更合适。正在乌漆抹黑的房间里,盘坐在地上对着一根立在地上的法杖闭眼诵读咒语。准确来说,是对着法杖上的水晶球。 玉面灵媒听得有人来,还未睁眼便道:“两位是来请教何事的?” 能听见有人来还不稀奇,但能不看来人就知道人数就有点玄乎了,更何况还能把女巫剔除。他睁开眼,见了我之后一愣,道:“先生颇有通灵天赋,二位是通过我与死者沟通?” 我道:“不是,我们是为了医科大学的命案而来。” 玉面灵媒道:“那个索命的梦魇?”说罢,他眉头一皱,道:“你们是政府的人?” 他的思维太跳跃,我还没反应过来,呆愣道:“啊……是。” 玉面灵媒当场起身,抄起法杖打向我们。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打到几下,急忙招呼朱柏捷跑,却见这呆子早就不声不响地跑远了。 我们俩被灵媒赶出屋子之后,他才转身回去,临走好像还不解气。我和朱柏捷被打了个莫名其妙,也不敢在门外多呆,加紧几步走到了我们下地看了眼车的公路旁。 我整理了一下被打到的衣服,发现除了疼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朱柏捷心有余悸地望了眼灵媒屋子的方向,道:“探子,这灵媒邪性得很呐。” 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这双眼睛什么都没看出来。” 朱柏捷一边掰手指一边道:“你看啊,刚刚司机说他有几十个学生,可刚才除了一个女巫之外什么也没看见。还有,供的那些神一看就不是善茬儿,而且他看出来咱们是政府的人之后,二话没说就打人,自打进了那屋子我右眼皮就一直跳,这人肯定不对劲。” 我也说不出所以然,学生的事还能解释为他们都不在,其他的确实诡异。 我也没有主意,只得说道:“灵媒嘛,自然是比咱们神叨,对政府有抵触心理也正常,可是这次没完成任务,该怎么交代?” 朱柏捷贼兮兮地笑道:“探子,这就是你笨了,你看除了死了闺女的那俩之外谁愿意请灵媒?都是照顾家属情绪,像样儿地意思意思得了,就说灵媒心高气傲,不愿来,给家属个说法就行,咱又不缺他个帮忙的。” 正说着,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来时是坐出租车,现在怎么回去? 现在正是人人都争着大打车上班的时候,可没有司机会没事闲得往远郊跑。我们两个背靠荒山,面朝公路,在东南沿海的小风中矗立。我这才发现,其实南方地区的冬天也挺冷的,尤其是荒无人烟的郊区,这生态怎么就这他妈好呢? 突然,一辆出租车出现在我们的视野,朱柏捷就像疯了一样冲上去拦车,也车里还坐着客人。好在司机心好,见我们两个孤苦伶仃的,道:“我这趟是去邻市,等跑完这趟就回来接你俩。” 我们两人连忙道谢。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眼看就到了中午,终于在公路那头见到了那辆出租车。车在我们面前停稳之后,我的手刚握住车门把手,就被一只惨白的手紧紧摁住,动弹不得。 我抬头,见一个很奇怪的男人站在我旁边,这人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的模样,却从头到脚都是白的。不单是衣着,他的头发和皮肤也是清一色的白,像是白化病人,头发还盘成了发髻。 我道:“这是我们叫的车。” 这人瞪我一眼,眼仁在这一身白里显得格外乌黑。我被他的目光盯上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不由得松开了手。白发男人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和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便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朱柏捷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对着已经开走的车大喊道:“喂!把我们带上啊!”说着,这呆子连跑带颠追了出去。 喊了半天,他也没能把车喊回来。他一边灰头土脸地往回走,一边指着车开走的方向不停地念叨道:“这白毛儿是哪来的,什么人呐这是……” 他走到我身边后又道:“探子你也是,就这么跟他认怂?” 我嘴上敷衍着,心里暗自纳闷,刚才好像没有感觉到这个人的气息,要是说他是普通人,打死我都不信。 既然车被抢了,我们也只好继续等,这一等就到了下午两三点钟,不过好处就是能暖和一点。我盘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招着手,而朱柏捷索性躺在地上,我俩在公路边一副耳聋目瞎天残地缺的样子。 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接起来之后才发现是会计打来的,电话那头的会计道:“出大事了,你们两个跑哪儿去了?” 我问道:“出啥事了?”会计叹了口气,道:“昨天晚上老赵摆的禁制被人从外面破了,咱的铃铛也碎了一地。”我一听,急道:“谁干的,查出来没有?”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俩赶紧回来。”会计答道。 我左右看看,道:“我俩还在东山呢,荒郊野岭打不着车。” 没等会计答话,电话那头有个声音喊道:“告诉那俩缺心眼儿,世界上有一种叫打车软件的东西!” 本来在打车软件上一直没司机搭理我们,等朱柏捷加了一句付双倍车费后,不到二十分钟就来了一辆出租车。经过如此一番周折,我们才得以返回市区。 第三十七章 突变 等我们赶到医科大学与会计他们汇合时,才发现会计的口才真不怎么样。 老赵他们的禁制被破得毫无悬念,摆的物件七零八落撒了一地,而楼内的铃铛像被炸过似的一地零碎。尤其死者的宿舍所在的三楼,不但是铃铛碎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就连玻璃都被震碎了几块。 据说老赵刚看见这副景象时,急得火上房了一样,嚷嚷着要疏散方圆五公里的住户。 等仔细查看一番后他也就不喊了,因为这明显是有活人从外部破了禁制。而且楼内的鬼也没有了,就像是有人硬闯进去把鬼捉了一样,搞得老赵莫名其妙。 我们两个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查得也差不多,便一同回到宾馆。 晚上做总结的时候,我和朱柏捷把编好的瞎话汇报上去,老赵居然什么都没说。大概的确如同那呆子所说,没人把灵媒当回事。 今天他们几番排查才敢最终确认,楼里的鬼的确已经消失了。但老赵非要说,排查时他有些奇怪的感觉,我们细问他又说不明白,说是不像鬼也不像人。 掰扯了半天,会计拍了桌子,道:“老赵,不是我不信你,你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我们也没人和你一样感觉不对,只能说你是因为阵法被破了有点疑神疑鬼,你要是再犟就是打在座的脸。” 赵子肖听会计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先前定好的计划全都成了废纸一张,归拢了许久才发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今天的那一出是谁干的? 如果是想对付我们,完全没必要来这么一出,甚至像是帮我们的忙一样,光用脑子想是想不出来了,只能明天再说。 晚上我睡得正香,就被朱柏捷叫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只听那呆子道:“探子,有个事我咋也想不通,你也一起想想,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睡不着。”我拿起枕头盖在头上,咒骂着道:“你他妈咋不把会计也喊起来?” 朱柏捷依旧是一脸贱兮兮地笑道:“咱不兄弟吗?” 我没好语气地嘟囔着,嘴里没几句好话,但还是揉了几下眼睛,活动活动靠到床头等着他说。 这呆子拍打拍打脚丫子,一边掰着脚脖子一边说道:“你看啊,今天咱俩是白忙活一天吧,还被那个灵媒打了。咱俩白忙活是没啥,可是老赵他们少说也有十个人,就一个小宿舍楼还能查一个白天?” 我寻思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道:“毕竟今天事发突然,确定这地方有鬼容易,确定这地方没鬼可就费事了,老赵还有疑神疑鬼的毛病,肯定要多查几遍。” 朱柏捷摇摇手,道:“可不光是这个,刚才我问会计了,他说第一遍查的时候好像是有人下了绊子,周折几番才过去。” 我听他这罗圈话说得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有什么想不通?”朱柏捷道:“我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帮忙除鬼还给咱们下绊子,这人到底想干啥?” 我道:“谁说这个人一定是帮咱们的?可能这个人只是也要除这个笔仙。” 关于这个人,我一点头绪没有,朱柏捷同样是一头雾水。深夜莫名其妙地讨论了半天案情,我俩也没谈论出个所以然,却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懒人默契,一齐钻进被窝里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计划趁着白天,把宿舍楼再好好勘察勘察。本想和校长打个招呼,刚走到校长室门口,校长自己就跑出来了他看见我们像见了大救星,卑躬着说:“几位领导可算来了,今天出了点事。” 还没等校长说完,尖细的女人声音从校长室飘了出来:“老校长,这事可就这么说定了。”闻声如闻其人,不用看都知道,这女人肯定是个骂街三小时,脏字都不带重样的泼妇。 这女人一出来,更印证我的想法,而且她还是个暴发户习气的泼妇。她指头粗的大金链子挂在脖子上,头发烫得跟老树盘根似的。女人见我们这一帮人,直拿眼睛扫校长,示意校长介绍一下。 校长会意,和我们介绍道:“几位领导,这是出事的学生,小梅同学舍友蒋小雅的母亲,今天来商量关于案件处理的问题……”原来她就是死者舍友中,那个土豪女的母亲。 女人突然抢话说:“你们就是那群干吃饭不干活的破官员吧!早知道你们不是个东西,命案还敢出来晃荡,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杂种,傍这领导那干部的,怎么不去认二郎神当主子,多合你们品种。” 上来就拐着弯地骂人,轮谁都受不了,只听校长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呃……”虽然她的话不太好听,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已经收敛了。 女人颐指气使地说:“你们这群傻缺就好好回去吃猪食,我找到了高人,比你们懂行得多,公安局那边我有的是门路,随时可以取消调令,不劳一群单细胞的废物动手。” 要是按照老赵的秉性,遇上这种无理取闹的有钱人早就上去骂了。会计这种脾气都憋了一肚子火,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动手。 朱柏捷挤出贼兮兮的笑,问女人说:“那您的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不能让我们这群杂种瞻仰瞻仰?” 女人一听更得意了,转身从校长室里招呼出一个人。 这人还真不是生人,就是昨天白打了我俩一顿的玉面灵媒。灵媒换了个有钱的雇主,与昨天的沉闷相比,今天自然神气不少。见了我和朱柏捷后,更得意了,说道:“几位请回吧。” 我们无可奈何,只得打道回府。离开时朱柏捷叨咕一句:“真是美国人射箭。”女人刚好听见,质问朱柏捷:“你这王八犊子刚才说什么?” 朱柏捷作出一副谦恭的笑:“美国人射箭……肯定全中十环嘛,十全十美!” 女人听着奉承话心里舒坦,没再追究。我却知道朱柏捷这呆子满肚子坏水,走远了之后,凑到他旁边问:“呆子,美国人射箭到底啥意思?” 朱柏捷斜着眼回头看了一下,似乎在鄙视那个女人,说道:“美国人射箭,发了洋贱喽……” 我们回到宾馆后,所有人都被归拢到老赵的房间里,打算开个小会。十余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最后还是老赵想出来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正所谓有困难找领导,我离得老远,都听见华老头在电话另一边的笑声,好像发生这种事一点不出他所料似的。 笑够之后,华老头道:“没什么事,没事儿,你们就好好歇着几天,过几天他们就会哭着喊着找你们了。”说罢,电话便挂断了。老赵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听得也是一头雾水,猜不透华老头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那边灵媒应付不了铁定出事? 华老头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儿直说? 最后还是决定先听领导的话,出了事有领导兜着呢。领导都不怕,我们当然也没什么怕的。 到了屋里我还是想不通华老头什么意思,看来这鬼眼给我算是浪费了。想到鬼眼,这两个月过去了,乐天给我的那本《魍鬼铭志》一眼没看,正好趁这几天看几眼,上次可是靠它救了命。 我脑子里想着事,就没防备会有人看见。突然朱柏捷推门走了进来,正撞见我拿着一本破旧的鬼书盘坐在床上。这呆子不知哪根弦没搭对,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法x功?!” 我正犹豫要不要打开,他这一嗓子着实吓了我一跳,我道:“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这会儿工夫朱柏捷已经走过来了,瞥了一眼我手中的书,道:“探子,这就是乐天给你的宝贝吧?” 我惊道:“你怎么知道?” 朱柏捷嘿嘿笑道:“自打你去了八科就开始跟我藏着掖着,你老家那地方我也知道,你要是拿个养尸巫蛊啥的,我都信你这是祖传的,可你这是阴森森的一看就是鬼,不是我说,傻子都看得出来吧?” 我一时语塞,他啧啧道:“可奇了怪了,乐天那做派也不像是练这种鬼术的,他能写出这种东西?” 我脑子都没过,脱口而出道:“谁说这是他写的?”朱柏捷夸张地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哦?不是他写的啊!” 我一听,知道自己是斗不过他了。与其让他把话套出来还不如我自己坦率一点,便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当时八科长就甩给我这么一本书,不过那个人好像是个很有威望的人,阴司都要看他几分脸色。” 第三十八章 七窍玲珑心 朱柏捷皱眉道:“是不是赤尹说的鬼爷?”虽然在平湘市时,朱柏捷一开始就被鬼魄冲了体,但后来的事,他都从我和胖子嘴里套出来了。可只是听几耳朵,就能把这些联系起来,这呆子的脑子怎么长的? 不知道朱柏捷又琢磨了些什么,一副浑身刺痒却挠不着的憋屈样子,道:“这里面可有故事啊……对了,胖子和华主任关系好,要不等回去套套胖子的话?也不知道他在天门山是死是活。” 我道:“呆子你心眼也太多了,算得上是‘心较比干多一窍’。”这呆子还恬不知耻地乐呢,我又道:“你以为我夸你,这话是形容林黛玉的。” 朱柏捷一愣,拍了我胳膊一巴掌笑骂道:“合着你小子损老子呢?”不过我们平时闹习惯了,他也没当回事,接着说道:“不是我说,八科总不能就这点儿宝贝吧?” 我道:“除了一只鸟之外就真没什么了,八科还有地下室可以用,办公室里应该不会堆太多东西。” 朱柏捷道:“所以八科的屋子里就没别的了吗,那鸟长什么样?”我回忆了一下,道:“那鸟挺漂亮的,声音也好听,八科长说这鸟叫迦陵频伽,不过我看见那只鸟,就想起来咱们一起去的中南古庙,不知道为啥。” 朱柏捷听到这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探子,说到那个庙,我一直就想不通,为啥云南的毒品,要调咱们通州的警察,这不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吗?”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这件事。 要说是为把我俩拉进传文室创造契机,我们两个何德何能担得起这么大阵仗?再说,直接把我们调过来不就好,反正都是公安部的。 我和朱柏捷掰扯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倒是说得口干舌燥。说到情急处,我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书随手一扔。 我刚刚开口,朱柏捷就好像活见鬼似的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正奇怪,他抬起手来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身看去,只见那本鬼书正在不停地翻页,明明没有风却发出“呼嗒呼嗒”的声音,大股黑气从中涌出。我见状脑子里便是一懵,眼看着大片的黑气凝集成团。 朱柏捷连忙起身冲过去把书合上,那团黑气居然对他熟视无睹。朱柏捷刚合上书就哇地一声跳出老远,大口喘着粗气,道:“探子,这他妈啥?” 我哪知道这是什么,只得说如实说,以前翻开的时候也有,只不过没这次多。听了这话,朱柏捷松了口气道:“还行,以前不也没事吗?” 我转头指着他急道:“你没事,我可有事,知道我上次火车上为什么晕倒吗?”这黑气居然也有了灵识,看出我分心,瞬间就到了我眼前。 这下不是从我天灵盖挤进去,而是直接把我的脑袋包裹起来,整个脑袋都能感知到黑气的涌入,像针扎般刺痛。 我眼前漆黑一片,心中不知所措,只能慌乱地用手乱拍,喊道:“呆子你倒是帮忙啊!”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嗡嗡声。 这呆子大概是想把黑气吹跑,把空调打开了…… 渐渐地,我感觉一切都离我远去。身边的所有声音都愈发不真实,像是堕入了幽静的深渊,只剩那种被小鱼啃食的麻痒。 据说人死之前,脑中会像放电影一样忆起往事的模样。我现在正是这样,我看到一个老道士摸着我的头,似乎我还是七八岁的小孩子。 老道士拎着一柄桃木剑,说:“小叹子你看好喽!”说着,他把桃木剑对准一盆水那么一挥,盆中的水,就像是被挑起似的飞散四溅。 儿时的我不谙世事,觉得好玩便拍手叫好。老道士收了剑诀,笑呵呵地说:“记住喽,水主阴,火主阳,你以后迟早会用到。” 后来连老道士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只听见一个从未听过的苍老声音叹道:“这呆头终于开窍了……” 我已经记不得是怎么晕倒的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朱柏捷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从他手边的家什能看出他为了把我弄醒花了多少工夫。 他也还没傻到家,没把其他人找来,否则这本书的事情,恐怕会在传文室人尽皆知。只是我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估计他还给了我几巴掌。 我活络活络筋骨,扭动关节时,竟不停地嘠哒作响,肌肉也是发酸,我当做是躺了太久,并没有在意。 环顾四周,我才发觉几分不对劲,眼中的东西都愈发阴沉起来,细看起来却没什么变化。我从床上下来,抖搂几下皱巴的衣服后便走进了厕所。 厕所里一切如旧,但在我看起来依然是阴沉着。我拧开水龙头想要洗脸,刚想把手伸向水流,竟发现那流动的水流,散发出丝丝阴气。 我心中大惊,想赶紧抽回手,不由得心念一动,水流随着我的动作脱离了原本的轨道,稀里哗啦地溅到了我衣服上。 “妈的,这什么情况……”我草草拧了几下衣服,就没了洗漱的兴致,便回到屋子里。 朱柏捷还在睡着,我扫了一眼钟表,已经是夜半子时了。我坐在床边手托下巴,四周静谧无声。只剩远处街上高声歌唱的年轻醉鬼,我竟不由得感慨年轻就是好。 可我也才二十多岁。不知怎么,我胸口就像被一块大石压住似的淤塞,心中异常郁闷。屋内并没有开灯,但是我的眼睛终究是和常人不一样,夜间视物不成问题。 我随手拿起手边的《魍鬼铭志》,犹豫几下还是没敢乱翻,缓缓翻开第二页,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古体字。 前半部分是关于第一页的那个阵法的使用,大概是要注入鬼气才能够运作,而且还需要摆阵者的血作引子。 后半部分便是关于调息阴气的法门了,其中我自己觉得最重要的几句话是“阴法乃逆天而行,定遭天劫对付。初成之人,因阴气与阳世人相抵,遂体况愈下,此乃第一劫。渡得此劫,机缘天赋缺一遂不可得也。” 我抬起自己的左手,虽然仍是阳世人的红润之色,但指甲已经隐隐发紫。我动了动手指,就听得指节阵阵作响。 第二天一早,阳光洒进屋内时,我的状况才算好一点。我活动活动筋骨,已经没什么异响了,指甲那里也变回红润。 朱柏捷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道:“探子起挺早哈,啥时候醒的?”我推说也是刚刚醒。 今天是我们来到福建的第四天,华老头让我们歇几天。我们一行人生地不熟,我和朱柏捷也没什么玩心,只得窝在屋里看了一天电视。 即使是冬天屋里也有几分潮气,我儿时觉得潮气实在难受,现在竟感到了亲切。朱柏捷打小就在北方,自然没有我这样忆童年的心情,在房间里抓耳挠腮。 用他的话说,这冷不丁来南方还觉着热,为啥屋里就贼拉冷呢,还潮呼喇的。也不知道他哪学来的东北话。最后不得已只好开了空调。 随着日头渐落,我心里也开始没底,也不知道医科大学那边怎么样了。会计本打算找几个科员再去看看,但被老赵拦下了。 当时老赵大概是还没消气,没好气地说:“都把咱骂回来了,咱还犯那个贱干什么?” 等日头落到了西边的山顶上时,也到了我们去收拾收拾吃晚饭的时候了。 我们已经到了餐厅,这时突然有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找到老赵,摁住老赵的肩膀后边喘着粗气边道:“赵副科(老赵的证件是公安部什么组的副科长),出事了。”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个发福的男人正是医科大学的校长。老赵看校长这副样子,低声道:“方便在这儿说吗?” “这恐怕……”校长有些为难。老赵起身招呼我们先吃,便和校长一起出了餐厅。 第三十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们吃完晚饭后走出餐厅时,正撞见老赵拉着校长往我们这边赶。没等我们开口问,老赵便道:“没工夫说了,去医大。” 上了车往医大赶的时候,老赵还是一副愁容,不停地和校长念叨:“哪王八犊子让你们自己行动的,出了事活该,天王老子都拦不住。”见老赵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朱柏捷笑眯眯地搭茬:“老赵你别自己个儿骂,告诉哥儿几个出啥事了,让咱一起骂他多痛快,小惩大戒嘛。” 校长翻了个白眼,没敢说什么。 老赵说刚才校长来找他,告诉他从昨天下午开始玉面灵媒就在女生宿舍附近摆阵招魂,希望通过与死者小梅的灵魂对话,来得知她死时这栋楼里出了什么事。但忙活了约摸一天,却什么也没招到。 于是在今天晌午刚过,烈日正当头的时候,灵媒改换了方法。他打算在宿舍楼中,仔细寻找害死小梅的“恶灵”。为了避免其他人被波及,灵媒让他的雇主一家和包括校长在内的学校职工离开,自己独自一人进了宿舍楼。 临近傍晚时,校长回去看,竟发现女生宿舍楼的二楼就像发生了爆炸一般出现了一个窟窿,正是死者小梅的宿舍的位置。而灵媒则像是被炸了出来,在落地前被楼下的树勾了一下缓冲了力道,也没被四散飞落的水泥块砸到。 虽说他一身的树枝树叶,看着挺惨,但好歹没什么重伤,只是昏过去了。校长打了个电话把灵媒送到了医院。 越有钱的人越迷信,把灵媒请来的那一家子听了这事,自觉是惹上大麻烦了。怕被不干净的东西找上,连自家闺女在宿舍里的东西都没收拾,就开车跑了。校长顿时没了主意,不得已就拉下脸来,找刚刚被轰走的我们这些政府人员了。 老赵说完,又手指着校长,边点他边道:“记住了,以后要相信国家相信党,相信人民好公仆。”校长唯唯诺诺地应着。 按理说虽然校长有求于我们,但把我们骂跑的也不是他,不至于这般唯唯诺诺。朱柏捷搓搓下巴,道:“校长先生你耳朵蛮好的啊,都爆炸了你还一点儿没听见。” 校长听了这话脸色更差了,小声道:“我一开始也奇怪,后来好奇就想仔细找了找,刚刚走得近一点就感觉凉飕飕的,隐约看见一团雾蒙蒙的影子。当时我没太看清,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这个影子居然主动向我靠了过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被那东西在肚子上拍了一下,然后我又听见了‘咯咯’的笑声,那东西就不见了。” 说着,校长还把他的衣服掀起,露出了隆起的肚腩,肚脐偏右的地方有一块小孩子巴掌大小的区域有些发紫。合着校长这副模样是吓得。 老赵一看,皱眉道:“碰的时候疼吗?”校长摇头道:“不疼,一直没什么感觉。”老赵咂咂嘴说:“这可不是啥好事,八成是坏死了。” 校长一听就差点哭了,急道:“赵副科,赵神医,我这还有救不?”老赵没说话,喊了一个三科的科员递给老赵一个盒子。 老赵从里面抽了一张狗皮膏药似的纸,又抠出来几指头墨绿色的烂泥一样的东西粘到纸上,递给校长说:“贴上。” 校长急忙贴在肚子上,过了几分钟便开始喊疼。老赵说道:“别喊了,知道疼是好事,不知道疼的那是死人。”一句话吓得校长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同车的会计听了半天一声没吭,这时突然掏出他的小本子,对校长道:“那个影子是什么样的?” 同样是那个本子,同样是那两个人,校长却再也没了初次见面的神气劲儿,一五一十地道:“那东西就是一团白雾,我也瞧不清楚,大概是小孩子那么高。依我看那东西就像是老一辈说的鬼,以前我还不信。几位见了这种东西还能面不改色,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会计打断他道:“请不要对我们的工作性质有过多的猜测,继续说与案情有关的。”会计这么说,在校长听来无疑是板上钉钉的,看我们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敬畏一般。 会计在本上写了几笔,又道:“你听见的笑声是什么样的?”校长想了想,道:“那种声音很特别,像是老式录音机发出的声音,感觉很模糊,但依稀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我急忙插话:“你确定是个小孩子,不是妇人?” 校长一脸茫然道:“什么妇人?”会计和老赵同时瞪了我一眼,不过会计是让我别打断他,老赵是示意我别什么都往外说。会计又问了校长几句,便把小本子收起来了。 朱柏捷把手搭在校长肩上,阴阳怪气地道:“校长先生啊,你们普通人按理说是看不见鬼的,可这次不但看见鬼,还被鬼戏弄了,说明什么?说明那鬼拿你有用啊……” 说着,朱柏捷另一只手还手心朝下,四指不停地扒拉,动作像抓心挠肝似的,吓得校长脸都绿了。会计道:“呆子,别吓唬他。” 实际上,呆子这话虽然有故意吓唬校长的成分在里面,但整体还是属实的,看来校长真的要摊上麻烦了。这时,司机说:“到了。” 一般来说,大学为了追求宁静的学习环境,大多都建在城郊一带,附近少有人家。加上出了这么档子事,校长已经让全部住校生离校了,所以夜幕之下的医大,更像是一座鬼城。 好在我们的眼睛与常人不同,夜间视物问题不大。只是校长本以为我们有手电筒的,左看看右看看没人掏兜,只得跟着我们摸黑走。 远远望着女生宿舍,我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感觉,没见到想象中的鬼气弥漫或者怨气冲天的景象。朱柏捷小声道:“探子,我看这楼现在不对劲得很呐,我这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止不住发慌。” 说罢,他又反问道:“你这双眼睛都没看出啥来?”见我一脸迷茫,朱柏捷呐呐道:“不能啊,连你都看不出来……” 如同校长所说,女生宿舍楼二楼的死者寝室位置确实有一个像被炸药炸出来的窟窿。不过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整个寝室都暴露在我们眼前,里面的床铺东倒西歪。 从我们离得宿舍楼近了开始,朱柏捷的脸色就一直不好,进了宿舍楼更是如此。一楼里,被破的阵法还没有收拾干净,遍地是破铃铛和符纸,七零八落的,时不时有阴风阵阵,符纸被微微吹起,天花板上的白墙皮摇摇欲坠。 我们踏进去时,骤然卷起一阵风,每个人的衣角都被吹起,眼前尽是漫天的符纸。 老赵说:“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地方铁定有鬼!”老赵说罢,先一步冲了进去,抄起家伙在手,拿出十二分的警惕,注视着四周。 随着老赵只身闯入,阴风猛地大起来,吹得处于风眼的老赵,衣服鼓起,不停啪嗒作响。老赵强迫自己稳定心神,不知看见了什么,冲没人的地方舞了个剑花。一套动作下来,阴风非但没有减小,反倒更加强盛,队伍里偏瘦的人都已经站不稳了。 时间一长,我也看出来了,除了阴风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大喊道:“老赵!别理这个风了,赶紧进去!” 风声太大,盖过了我的喊声,老赵也喊:“你说啥?” 我又复述一遍,老赵才听清楚。看来老赵也琢磨过,他点点头,等我们快步走过风眼之后,他才放心离开原地,回到了队伍。我们走上二楼时,竟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啼哭声,远处风声夹杂其中,“呜呜”的响动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第四十章 漫天鬼佛 可能是这种情况见多了,老赵他们也没有慌乱,只是顺着啼哭声传来的方向走着。 朱柏捷凑到我旁边,说道:“探子,你真啥也没看出来?” 见我摇头,朱柏捷继续说:“连我都听出不对劲来了。向咱们提供情报的那个天眼女,她不是说,犯案的鬼是个妇人模样的吗?”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刚刚校长反复强调,袭击他的鬼只有孩童大小,与天眼女所说的妇人形象,相去甚远。 我说出我的理解:“鬼这东西,是可以改变外形的,天眼女能看得见鬼的真身,而校长只能看出它的化身,所以才有了不同。” 朱柏捷反问道:“那巴掌的大小呢?总不能连真身的尺寸都能变,可校长肚子上的巴掌印,明显是个小孩留的。” 这时,前面带队的老赵道:“后面那俩说什么呢!”我才发现我俩说着说着,已经掉到了大队伍的最后面。朱柏捷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贱兮兮的样子,道:“没啥,瞎聊呢。” 老话说抬手不打笑脸人,老赵也没了脾气,只说:“别掉队。”朱柏捷压低声音道:“探子,瞎猜的事儿就别告诉老赵,这时候乱了心绪可没好处。”说罢,他先一步向队伍前面赶去。 我看着朱柏捷的背影,感觉越来越看不透这呆子了,加紧几步一起赶到了队伍的前头。 又走了一会儿,我们才找到啼哭声的源头,正是死者的寝室。 虽然从宿舍楼外面看,是满目疮痍的模样,但好在,里面挨着走廊的水泥墙和木门还完好。 打头的老赵和会计检查一番后,会计拉开门走了进去,然后是老赵和紧随其后的校长,随后是站位靠前的朱柏捷和我。我前脚踏进寝室,后脚那扇木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还没等我回头看,一股直钻脑仁的疼痛袭来,仿佛四周的空气都从脸上七窍挤进来一般。 挤压般的疼痛感蓄积在脑部,已经无暇顾及周围的声音了。疼痛感从我的两耳、鼻孔、双眼和嘴开始向头顶汇集。触碰到天灵盖时,突然被一股逆向的冲击力打了回来,一股脑地顺着原路从七窍喷出。 隐约能看出空气被喷出的污浊气体搅动,我腿一软,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我晃了晃脑袋,感觉没什么大碍,这才起身看了看周围,发现屋中其他人竟像盲人一般四处摸索。我看着现在离我较近的老赵,他一副痴呆似的迷茫表情,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不停地划拉。 我攥住老赵在半空中的右手手腕,还没等说什么,老赵怒道:“什么人?!”说罢,手上发力,抬手便要抄家伙。 我急忙道:“老赵,是我!”老赵因为我刚刚的提醒,对我印象还挺深,记得我这么个人,放松了警惕。 我说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老赵好像也有点拿不准,道:“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八成是被鬼迷了心窍了。等等,你能看见?” 我一愣,含含糊糊地说:“啊……是啊。”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道:“萧再叹,是吧?” 我“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老赵道:“现在什么情况?” 经他一问,我第一次观察屋内的景象。 我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听不到门外的敲门声和呼喊声了,只听见朱柏捷的喊声。 会计还算冷静,而校长已经晕了过去。我朝朱柏捷喊道:“呆子,冷静!” 朱柏捷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好像是冷静了一点。他应了一声之后,知道现在不是瞎问的时候,伸出左手向身后探去,碰到了一种触感很粗糙的坚硬物体。朱柏捷的后面本应是那个窟窿,现在居然变成了一堵红砖墙,周身透出阴寒气息。 我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竟然全是红色的砖墙,身后的门也不见了踪影,可刚刚还是水泥墙来着。老赵许久没听到我言语,叫了我几声,我这才回过神来。 将这四周的景象告诉老赵后,老赵的脸色反而缓和下来,笑道:“鬼打墙,居然还是小鬼的把戏。”老赵说着摸了摸后腰,但好像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道:“你手枪带了吗?” “我带手枪进学校干嘛?”我道。 老赵深吸了口气,说道:“现在没手枪才是完犊子了。” 这时,我突然听见头顶有咯咯笑声,但老赵还想听不见一样。 我抬头向上看去,竟然是满天星辰的模样,只是有一颗颗容貌各异的头颅,在没有规律的飘着。这些头颅均是佛一样的发型,但表情却各有喜怒哀乐,尽是暴戾难敛,与宝相庄严沾不上半点关系。 这哪里是佛,分明就是鬼! 一颗正坏笑的佛头直盯着我,发出阵阵咯咯声。 “萧再叹,你怎么了?”老赵没听到我说话,有些急了。 我正要回答时,那颗佛头像是能见得我分心一般,瞬息到了我眼前。我吓得哇呀一声,声音太大惊动了还在迷茫中的呆子和会计,一时间两人的询问,让我乱了手脚。 你说他们看不见情况,帮不上忙还瞎喊什么? 慌乱之中我面对逼近的佛头,本能地就是一巴掌抽了上去。已经出手我才发觉不妙,奈何招式使老,已是覆水难收。佛头笑得更厉害了,一动未动要生生接下我这一巴掌似的。 谁知我的手刚接触到佛头,佛头的表情由坏笑变成了惊愕,随即突然消失不见了。伴随而来的是我手掌传来的阵阵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挤了进去。 这股胀痛感,从手掌转移到了小臂,又经上臂和胸腔,游走到另一只胳膊,终于从另一只手蹿了出去。 那只佛头从我的手心跃出,直挺挺地掉到了地上,表情已经变为茫然。佛头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般,黄绿色的脓浆缓缓流到地上,散发着腐烂的肉似的臭味。 这时佛头忽然张大嘴巴,眼球像是要飞出来一样突出,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与佛冢那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着佛头的尖叫,周围的一切景象也开始扭曲,围绕着佛头晃动和旋转。 突然尖叫声失真,佛头、星辰和红砖墙都化作了虚无,只剩下散落的物品、损坏的床铺和那个窟窿。 其他人也好像获得了解脱,会计和老赵一屁股坐在地上,朱柏捷本来也想坐下,却险些从窟窿跌落。 老赵晃了几下脑袋,然后把头转向了我的方向(我这才确定他能看见我了),问道:“你刚才怎么破的鬼打墙?” 我将手抬到眼前,与平日一般无二,只是指甲又恢复了昨晚的紫色。好在老赵没有详细追问,可能在他眼里破一个鬼打墙不算什么。 会计缓了口气,道:“你俩说话我听了个大概,这是鬼打墙?”老赵道:“有一半是,萧再叹能看见。”会计道:“那是自然,他的眼睛不一样。” 我这才想起来佛头的事,和他们说了之后,老赵微微愣怔,苦笑着对会计道:“这八成还是你们二科的事。”会计像在沉思,只是“嗯”了一声。 朱柏捷这才搭茬:“我早就说了,不是笔仙的事。” 老赵一乐,指着呆子道:“鬼也可以化作佛的模样,还真没排除笔仙的可能。再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说过?” 这时,寝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个三科的科员用力过猛,重心不稳倒了进来,身后是其他的科员。 老赵起身拍了拍裤子,道:“离子时也没多长时间了,赶快回去,这地方待久了铁定出事。” 我们几人也站起来,两个科员架起瘫软的校长,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住处。老赵说现在的线索已经回到原点了,因为笔仙肯定和佛沾不上边儿。说到佛时,老赵看向了会计。 会计又掏出他的记事本,他以善于统计著称,甚至做到统筹兼顾,大概每天的事都在那个本子上了。会计翻了会儿本子,道:“现在有了新线索,但笔仙这条线还不能轻易扔,我觉得明天最好分出几个人去找行家问问。” 会计抬起头,问道:“谁去?” 朱柏捷跟我挤眉弄眼,我被他看得心虚,说:“你啥意思?”这呆子一副坏透心了的德行,道:“探子,你可得去,忘了搁机场那哥们儿了?” 我一想起来机场那个讹了我三百块钱的夹克男就气不打一处来,老子拼命一个月才挣来不到五千块钱,还得给老家寄点儿物业交点儿,凭啥白给你小子三百?想到这儿我腾地站起来道:“我去!” 会计好像是被我吓着了,愣了一下才说:“行,三科的张二杆子和刘靖宇,加上二科的探子一共三个人。探子你先坐下。”我灰头土脸地坐下之后,问朱柏捷:“咋了,你不去?” 朱柏捷嘿嘿笑道:“我比较感兴趣那边的事儿。” 我一时间没转过弯来,道:“哪边?” 朱柏捷笑道:“你忘了也正常,估计也就我和会计记得这码事。” 我正摸不着头脑,会计对老赵耳语几句之后道:“对了,这几天警局那边一直没个信儿,再来几个人明天去把尸检结果要来,老赵领着剩下的人再去学校看看。” 朱柏捷嘴巴一咧,道:“得,我去尸检那边,尸检这么多天连个结果都没有肯定出事喽――” 第四十一章 笔仙 等回到屋子的时候,我已经是困得睁不开眼了。我见到床,就像见了亲娘一样扑了上去。后来就什么也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朱柏捷好像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这事一直悬在我心上,以至于我在饭局上和夏华生讲述时,还问朱柏捷他当时想说什么。朱柏捷当时已经喝得说不明白话了,捋了半天才说明白:“哎呀,谁记那个去?别瞅我,我嘴里可藏不住话。” 第二天时我们按照昨晚的分工,我和三科的刘靖宇、张二杆子这两个人,去查关于笔仙的事。朱柏捷他们几个人去警局,询问尸检情况。老赵几人则是去医大,继续排查案发现场。 本来是命案,我却没什么紧迫感,依然是打算懒懒散散睡到上午。倒是朱柏捷一反常态,大清早就蹦起来了,开始满屋子转悠,坐在床边不停地嘿嘿乐。我被他吵醒之后,就再也没了睡意,但还想再赖一会儿床,便翻了个身,装作没睡醒。 奈何演技太差,还是没逃过朱柏捷的眼睛。他把我拽起来,兴奋道:“赶紧起来,告诉你今天肯定有好玩儿的事儿。”我看他满脸堆笑,却感觉今天的事,应该不会好玩。 洗漱的时候朱柏捷突然问道:“探子,记得我这眼睛咋来的不?” 我抹了把脸,疑惑道:“啥眼睛咋来的?” 朱柏捷嘿嘿一笑:“我说我这个天眼。” 我没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天眼,如实说道:“在佛冢里,被真佛之气所感染,得到了一双至灵的天眼。”朱柏捷笑意更浓了,说道“探子,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啊。” 大清早的,我上哪猜他的谜语,不耐烦道:“你小子就直说得了!” 他反倒卖起了关子,摇摇手说:“没啥,没啥。” 我也没心思继续往下猜,看了看时间,便开始整理仪容,准备出发。 今天和我搭档的两个人里,张二杆子是一个月前,从二科调去三科的,所以我和他也共事过一段时间。这家伙为人憨厚,但不是傻。用土话说就是有点儿虎,要是用湖北话,那就叫二杆子。 于是同事就给他起了这个外号(据说,这还是夏华生那胖子的主意),真名倒是没啥人记得了。 刘靖宇就不太熟了,只知道他是土生土长的福建人,但真要是说起来,平湘市的事也有他一份。 本来刘靖宇打算,去请教他在本地的,有这方面经验的朋友,兴许其中就有门路。但我一直说,我有认识的行家,他也就妥协了。 我拉着他们两个就到了机场,刚进候机厅,就看见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背对着我们。夹克男眼睛不停地来回转,终于盯上一个目标。 他拦住了一个领着孩子的妇女,说了几句之后就拉开夹克。我知道,他这是又开始推销,他挂在夹克上的“仙儿”了。可张二杆子不知道,他上来就指着夹克男喊道:“嘿,你这渣滓!光天化日耍流氓?” 合着他把夹克男当成骚扰女性的流氓了。说着,他就几大步冲了过去,挥拳打向夹克男。拳头雨点般往下落,张二杆子边打边说:“是不是给你脸了,是不是给你脸了……” 张二杆子劲儿大,夹克男突然吃了几拳,自然是被打翻在地。夹克男疼得哇哇直叫,不过我觉得他多是吓得,说不定还有装的。夹克男抬手指着张二杆子,急道:“你干什么呀你?大白天的打人了是不是?哎哟各位可给我评评理哟……” 张二杆子一口唾沫吐在夹克男身上,骂道:“你还好意思说,妈的,人渣。” 旁边的妇女懵了,说:“大兄弟,你这是……” 我和刘靖宇走到旁边,我道:“大姐,你别管了,这人就一江湖骗子,这是私人恩怨。” 妇女见几个人突然冲出来,把纠缠自己的小贩打倒在地,事情太过突然,她好像还没搞清状况,以为我们是来寻仇的(其实我的确就是来寻仇的)。她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声,就领着孩子走了。 我让张二杆子把夹克男拎着跟我走,然后转身出了机场。刘靖宇看见已经赶来的保安,急忙出示了证件,说我们是警察,在清理公共场合的违法商贩,随后也跟着离开了机场。 我把他们带到一个小巷里,对着被张二杆子扔到地上的夹克男道:“还认识我吗?” 夹克男一脸迷茫样子,支支吾吾道:“你是……求姻缘的小孙?” 我摇摇头。 他想了想,说:“你是买麻将桌的老姜吧?早就说了,出毛病了别找我啊,我也是中介……” 我又摇摇头,夹克男又说:“那你肯定是买小鬼的李老板,我都说了养小鬼有风险……” ……这家伙的业务范围倒是挺广,坑蒙拐骗无恶不作。 对付流氓,就得用流氓的法子,我扮出一身匪气,大手一挥说:“啥都别说了,杆子,打!” 张二杆子作势晃荡几下腿,眼看着夹克男要是再想不起来,这一脚就真踹到他脸上了。 夹克男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可算是想起来我是谁了,还没等他庆幸,他自己就反应过来,我可不是他主顾…… “大哥呀,您大爷不记小人过就放我一马吧,我家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啊!” 夹克男趴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我磕了一个。我心里嘿嘿一乐,这夹克男撑死不过三十岁,合着他妈五十岁高龄还能生呢。 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然后朝他摊开手。夹克男误会了我的意思,掏出烟和打火机给我点上一根。我摇摇手道:“我不抽烟。” 夹克男愣了,好在是他机灵,转而递给了旁边的刘靖宇。 刘靖宇抽了一口,就不停地说好,瞥了眼烟盒便破口大骂:“他妈的,七匹狼!一江湖骗子抽得都比老子好。”刘靖宇也是挺机灵的,可能早就看出来我所谓的“行家”,就是和我有恩怨的江湖骗子,但今天时间充裕就当看戏了。 我依然是原来的表情,一声不吭地斜眼看夹克男。 估计夹克男还以为我不乐意,打圆场说:“我懂,有身份的都讲究个身体健康,这玩意儿抽一口少活十年。” 他这可算是说错了话,刘靖宇“呸”一声把烟吐了,骂骂咧咧地道:“杆子,给我个面子,狠狠地打!”张二杆子照着夹克男的肚子就是一脚,大概他也是知道悠着点儿,没使全力,要不夹克男早就吃不消了。 我示意张二杆子不用踢了,对夹克男道:“钱。”夹克男茅塞顿开,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百元大钞。 我收了钱,才稍微正色。说明来意后,夹克男道:“这你们可是问对人了,在下乃是本地的此道魁首!”说着还想端个架子,看了看我们三人的脸色还是乖乖趴了下去。 我问他怎么防止笔仙害人。 说到了夹克男熟悉的领域,他倒神气起来,说:“它敢?笔仙,本就是被我们禁锢的孤魂野鬼,可都是和道士定有契约的。只要使用者最后恭恭敬敬送走笔仙,笔仙就不能再纠缠不清地害人,否则就会遭天谴,那可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大概懂了,如他所说,笔仙害人的可能是彻底排除了,我问道:“你说真的?” 夹克男一再保证,我们见他不像撒谎的样子,自然就相信了。临走时候我又冲他伸出手,他有点结巴地道:“这,这又是什么?”我理所当然道:“钱。” 夹克男惊道:“我不是还你了吗,那可不是假钞!” “这是老子的精神损失费。” 夹克男看得出我惹不起,只得灰溜溜地给了我三百块钱,然后撒丫子就跑。 我给夏华生讲到这里时,这胖子哈哈大笑,几巴掌拍得桌子“嘎啦嘎啦”响,一边笑一边说:“探子,你这事儿办得越来越像呆子了。” 我笑道:“可不是嘛,对付这种流氓就得有呆子这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光棍儿气。”朱柏捷这呆子满不乐意,说:“我在警局那边可没这样,那边的事可是重要线索。” 我一直也没听他细说这件事,只知道那边的事异常邪性,不由得竖起耳朵等着呆子说。 那天包括朱柏捷和会计的几个人早上到了警局,直接找到了警察局长。局长在办公室里抓耳挠腮,看起来正一头雾水。 他见了会计几个,以为是案子有了线索,便开口询问。会计哪能把线索告诉他,而且就算说了,局长也不可能信。他只得推说没什么线索,今天是来要尸检结果的。 局长听了会计几人的来历,突然变得闪烁其词,只是说尸检结果没出来,局里的法医正在休假。会计当然看得出他在撒谎,这更引起了会计的注意,按理说这种事,压根没必要撒谎。 在会计的一再追问下,局长才吐露实情:“和你们说实话吧,我们当地的法医,在解剖第一天,就开始胡言乱语。从邻市请来了法医,结果也是这样,现在尸检一点进展没有。” 第四十二章 停尸房 会计一再追问下,局长才说出实情。邻市的法医已经走了,局长答应,带会计他们去见本市的法医。远看着那位法医在桌子旁写着什么,俨然是兢兢业业的样子,丝毫没有局长口中的疯癫之态。 法医瞥了局长一眼,像是已经对局长不抱希望的感觉,完全不是下级见了上级该有的反应。倒是见了朱柏捷和会计他们几个新面孔后,法医眼睛里唰唰地冒金光。 局长见他这个样子,犹豫一番还是打着官腔把双方互相介绍了。法医还是朱柏捷的本家,也姓朱。 这呆子上来就跟人家法医自来熟道:“老朱啊,要不是局长带我们来看两眼,还真不知道基层人员生活,居然这么寒碜人,真是苦了你喽。” 老朱眨巴眨巴眼睛,死活没想起来,这个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家伙打哪儿来的。不过,既然是局长口中中央来的办事员,肯定就差不了。随即抓住呆子的手,一副低声下气,还带点儿贼兮兮的表情,言辞恳切地问道:“同志,你见过鬼吗?” 你别说,活见鬼的事,会计这帮人还真没少干过。几人表面不动声色,心说看着有门儿。呆子打着哈哈道:“哎哟老同志,这鬼说有就有,说没有他还真没有没有!我见识短是没瞅见过,难不成老朱你见过?” “一看几位就是明白人!”老朱又瞥了眼局长说,“这事要是成了,绝对是震惊医学界的大发现。”会计和呆子几人追问下去,老朱立马两眼放光,就差哼个小曲儿手舞足蹈了。 法医在尸检时,第一步是尸体外表检查,还要对死者的物品、瞳色和发色进行记录,并检查死者衣物。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唯一的疑问只是死者生前比较健康,体表又没有外伤也不像中毒。 进行完整的尸体内部剖验时,要摘除死者的胸腹和骨盆的器官。首先,应自肩关节到yin部,剖出一个“丫”字型切口,便于取出器官。 这刚一切开,一股黑气就喷了出来,据老朱回忆,当时还伴有似是而非的嘶鸣声。等黑气散去,老朱才敢战战兢兢地凑过去,发现死者胸膛内的心脏竟没有心脏。 “没有心脏?”会计拦住他的话问道。 老朱摆出一副神秘的神色,说:“作为法医,我当然知道,胸口上里没有一点痕迹,说明至少在死者抬出案发现场、还有呼吸和脉搏的时候,她的心脏早已经不翼而飞了。” 老朱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把尸检录像看了好几遍,那团黑气可是个妇人的样子啊……”呆子啧啧道:“老朱你可好眼神,黑乎乎的一团烟儿你都看得出长相。” “人型和长头发还是看得出来的。话说回来,无伤取人心脏这种事人干不出来。”说罢,老朱别有用心的打量着几人。见几人呐呐不语,老朱的表情骤变,笑得几分狰狞:“那么,你见过鬼吗?” 局长一听他理要偏,赶忙拦住老朱,把话头往回拉:“几位领导别听他胡扯,我们这儿绝对信仰唯物主义科学,抵制封建迷信。” 可老朱此时真像局长所说的一样,疯言疯语不知所云,最后竟喊道:“要是不信我带你们去停尸房!”会计几人本以为老朱会给他们看录像作为证据,没成想他来这么一出。 几人碍于身份,不能对鬼神之说,显露出太大的兴趣,自然也就不能在这时候提什么要求。 况且看尸体,兴许也可以看出点什么来,呆子故作随和地打圆场道:“没事儿咱就去看看,太平间挺邪乎,说不定还真能给咱碰上鬼啥的,是不老朱?” 别看呆子说得一溜一溜,其实他也就是嘴皮子功夫,一直都跟会计挤眉弄眼。估计这呆子也不敢拿大头,所以要看会计颜色行事。 可局长认准了呆子是领头的,便在去停尸房的路上左右巴结。呆子也乐得逗他,满嘴放炮不停的胡咧咧。 老朱口中的停尸房,其实就是一间单独建造的,来用作放置等待尸检的尸体的平房。虽说是把死人挖心掏肺的地方,但会计这帮老油条也不怵这点儿怨气。估摸着快到停尸房了,会计开口问道:“你们是把尸体放进冰箱里避免腐烂的吗?” “别的地方听说是,但我们这里设施不够好,只能用空调降温,幸亏那个空调质量还行……”还没等局长回答完,会计突然打断他道:“声音不对。” 局长和老朱都是一愣,会计又问:“你们的空调功能是倾向于制冷,但也能制热对吧?” 民用的空调通常来讲多用于制冷,所以制热功能大多稍逊于制冷,制热噪音也要略大。这种小地方的警局应该也不例外。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会计补充说:“刚才路过空调室外机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噪音特别大明显是加热,我还寻思南方的冬天,居然也要开那么大的功率。”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一行人赶忙加紧了脚步。 刚走到离停尸房没多远,一股恶臭直冲进鼻子。会计几人暗叫一声不好,飞奔到停尸房门口冲进房门。滚烫的热风挟裹了令人作呕的腐臭,从门内扑面而来,刺得人眼都睁不开。 有那眼尖的人,隐约看见一道白影,从通风窗口跃出。呆子骂道:“妈的,让人摆了一道!”说罢和旁边三两个人一起追了出去。几人追到外面一看,哪有什么白色的人影。 都觉得那人不能跑太远,便分别四散往那人可能逃往的地方跑去。只有呆子嘿嘿一乐,转身去了停尸房楼旁的小胡同。这胡同里意外的干净透亮。呆子见状底气更足了,冲胡同深处喊道:“哎我说,藏够了没?这小胡同里的味儿,确实没停尸房难闻,但也不咋好是不?” 见没人搭理自己,呆子深吸几口气,壮了壮胆子,走进胡同四下打量一番,哪有什么人影? 胡同里也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呆子叹息一声,只当自己逞能猜错了。正当他反身往回走的时候,突然辨出了一丝似有似无的呼吸声。 呆子这下可慌了,这四下连个活物都看不见哪来的动静?无论怎样寻找,呆子却连个猫狗都没看见,更不用说大活人了。若是有阴世人从中作梗,也没听说过,还有鬼需要喘气的,更何况呆子的天眼看得见鬼。 呆子神色微正道:“哈,藏得还挺好,不过你这喘气声也太大了点儿,不用我再费劲巴力地给你揪出来了吧?” 这话说到底,还是虚张声势的成分多一些,也难为这呆子心虚得直冒汗,还能把腰杆儿挺直。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盖在身上,即使对方在看不见的暗处,呆子依然抽刀在手,与那个隐隐约约的呼吸声对峙着。虽说有驱魔戒刀在手,但呆子也没怎么安心——这戒刀对赤尹操纵的尸体都没有作用,呆子哪知道这次的对手什么底细。 呆子上下左右打量着小胡同四周,心说真是好本事,这是隐身还是化形? 总之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对手要是真起了杀心,自己早就死了几个来回了。胡同内空间狭小,轻易也辨不出声音来源的方位。他屏息凝神,觉得呼吸声应该是来自胡同的内侧。 刚想到这儿,呼吸声突然向自己靠了过来。呆子脸上不动声色,双手握紧刀柄,心说就算干不过你丫的也得给你来上一刀。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呼吸声转瞬之间就绕到了他身后。 眼看着如果对方出手,呆子定是躲闪不及。他脑中一懵,心想这身手差太多,再挣扎也不磊落,何况也伤不到对方。 预想中的致命一击并没有到来。呼吸声绕过了呆子,似乎是要往胡同口走的架势。渐渐地,那个似有似无的呼吸声终于听不到了。呆子又等待了一会儿,也再不见任何异样,便悄然退了出去。 这呆子刚出胡同口,便碰上了一无所获的其余几人。他心里暗自盘算了一下,没把刚才的事说出去,只推说毫无线索,倒也不算撒谎。停尸房里,局长已经找人把空调关了。窗户大开后,腐臭味也散得差不多了。 会计几人才得以捏着鼻子进屋检查,也没人管瘫坐在地上的老朱。 尸体腐烂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幸亏时间不长,没有成蛆爬出,才不至于那么恶心,但已经看不出来尸体上是否有细小的伤口了。会计也不带手套,便直接把手指伸进腐肉里抠弄,粘稠发臭的液体混着渣滓一同搅着,有的已经发绿了。 会计在尸体左胸处查看一番,果真是没有心脏。以他老道的眼光,即使尸体已经烂成这样了,也看得出个子丑寅卯。见呆子几人灰头土脸地走进来,会计往衣服上随手抹了下指头,作结案陈词一般道:“笔仙,没跑儿了。” 第四十三章 车祸录像 刨去在场的局长和老朱不说,其余人听了都是一愣。局长问道:“毕先?毕先是谁?往哪跑?在逃犯吗?” 呆子马上反应过来,拽住局长和老朱道:“毕先是一个在全国范围内流窜作案的杀人狂,作案的时候经常把受害者的心脏以不明方式取出,现在中央正在缉拿他,为避免引起社会恐慌一直没有曝光,以下对话涉及中央机密任何人不得泄露。”说着把局长连同法医老朱一起推了出去。 呆子亲眼见两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这才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他指着会计,抱怨道:“咱就不能先把他俩支走再说话吗?” “你不应付得过去吗?”会计道。呆子咬咬牙根,挤出来一句:“你大爷的……” 旁边一个调查问会计说:“尸体都烂成这样了,你怎么能断定?” 会计答道:“就算碎成沫儿了,有些痕迹也是消不掉的,我还不至于连这个都看差。而且刚刚法医疯疯癫癫的,应该是被惊了魂魄。这手法一定是笔仙一类的怨灵。” 呆子听他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个疙瘩解不开,但又没有更好的解释方法。几人正说着,局长突然从门外探进头来说:“几位领导正说着呐?” 见屋内无人因被打扰到而动怒,局长才小心翼翼道:“出了些事希望几位领导能够陪同……” 停尸房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人便跟着局长出了停尸房。局长说的事,其实是交警大队传过来的录像。 几小时前在出城的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当时车上的一家三口均已遇难,车祸瞬间刚好被一处监控摄像头清晰记录。之所以要会计他们来看看,是因为出事的这家人正是他们在调查的案件中死者的室友。 局长还没看过,但觉得兴许对案情有帮助。 “就家里有俩钱儿说话特冲那个是吧?”呆子说着一拍大腿,就差说死得好了。局长勉强应和着笑笑。局长领着几人到了一间办公室,随口喊了一嗓子:“那谁,把交警大队给的录像调出来!” 办公室里正忙活着的众人一听,这可是谁搭理谁来的活,便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充耳不闻。只有一个刚毕业的小警察左瞅瞅右瞅瞅,犹豫道:“局长,您是叫我吗?” 局长见状就乐了,说道:“对,就你,把录像给我调出来。” 录像实际上分为两段,第一段是在高速的收费站。一辆很显眼的路虎车从市区方向驶来,从监控探头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车内的情形。 驾驶座上一个财大气粗的中年男子与收费员交谈着,旁边副驾驶位上是那个曾把我们骂出来的泼妇。她还时不时跟后排的某个人对话,可能是她家的那个宝贝女儿吧,也就是死者的室友之一。 从监控中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看不出神色上有什么异常。他们交费后驶离了收费站,第一段录像便结束了。 第二段的开头是让人误以为卡屏的平静景象,因为本市不是一二线城市,那时也不是高峰时间,所以道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过了几分钟,那辆路虎车终于驶进了视野。 和第一段录像相比并没有什么异样,正当几人纳闷车祸的缘由时,转眼间车的挡风玻璃竟开始变黑,从喇叭传出莫名的杂音。挡风玻璃上的黑影愈见成型,显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嘴脸。 这妇人眼窝黢黑空洞,面目狰狞骇人,双唇已经腐烂殆尽的嘴巴张着,似乎在嘶吼悲鸣。司机估计也吓破了胆,在高速路上一溜蛇形,轮胎“嗤啦啦”摩擦着沥青,刮得人心一颤一颤。 随着妇人的出现,挡风玻璃竟开始快速地熔化,黑色地液珠从妇人空荡的眼窝处滚落,杂音越发尖锐刺耳。路虎车突然不要命似的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直向护栏冲去。 “砰”地一声,视频画面变成了抖动的雪花,不住地沙沙作响。周围的空气骤然凝重,呆子拄到桌子上死死盯着雪花,嘴中喃喃道:“他奶奶个腿儿的……” 会计掏出证件,摆到局长面前道:“本案由公安部传统文化遗留案件处理办公室正式接手,各地公安执法机关请尽量避免从任何渠道了解到与本案有关的任何情况。”说罢,会计没理会警察们的追问,只是抽出几张批示直接扔到局长脸上,便火急火燎地拉着人跑出警局。 等跑上了车,呆子才抽空问会计:“刚才那东西啥情况?” 会计跳上驾驶座,心太急直接二档起步,车猛地咯噔一声,折腾几下突然窜了出去。会计攥紧方向盘,竟不寻常地爆了粗口:“操!” 呆子看他这样,也不敢多问。幸好会计控制住了情绪,见车开稳了便道:“怨灵索命。” 在大多数灵异传说中,笔仙都会记恨上在仪式上礼数不周的人。按会计的话说,这几个小丫头请仙容易送仙难,捅了篓子摊上事了。第一个是死者小梅,第二个是今天遇难的一家三口,紧随其后的必定是剩下的两个女孩之一。 会计嘱咐呆子道:“你给萧再叹打电话,告诉他们到梳短发的丫头家里看看。咱们去看着点儿天生天眼的那个丫头,案件到了这份上绝对不能再出人命了。”会计说完,也不管超速不超速了,开着车一路呼啸而去。 天眼女家是本地的普通家庭,父母也都是工薪阶层,把女儿当成宝贝疙瘩。突然出了这档子事,之后又听了不少传言,他们已是吓得如图惊弓之鸟,到头来会计还要用科学理论来安抚他们。 说到天眼女的情况,她的母亲叹了口气,说她今天不知怎么,一直在被窝里哆嗦,她的室友正安慰她,不过效果不大。呆子走到天眼女的房间门前,听见里面传出呜呜哭声。 他刚轻轻敲了下门,屋内突然响起呼喊声:“不要过来!”呆子一听大惊失色,急道:“小姑娘你怎么样?没出事吧?” “不是说你,进来吧。”另一个中性化的有些蛮横的女孩子声音道。呆子推门进去,见屋内窗户还没拉开,显得十分昏暗,天眼女正在床上,蜷缩在另一个女孩子怀里瑟瑟发抖。 抱着她的人不是生人,但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是男是女,乃是老赵他们第一次调查时那个很叛逆的短发女孩。要是换别人,呆子还不能想太多。可这呆子知道他们关系,满肚子坏水都快洒出来了。 短发扭头瞪了呆子一眼,还来得及破口大骂,怀里的天眼女突然大叫:“不要!不要…不要过来…”短发赶紧一边哄着她一边拍她的后背:“宝贝别怕,我在呢,出什么事了都有我呢……” “不要…它变了…它会变的…你们看不见它的…啊!”天眼女猛地抽搐几下,又大喊大叫着。 呆子这才注意到,天眼女瑟瑟发抖的同时,始终盯着房间的角落。 那个角落因为阳光照不到,所以比其他地方更加昏暗。以呆子天眼的眼力,看得见那个角落里净是一些装饰品,比如可爱的小熊布偶、绿莹莹的瓷娃娃、奔马木雕和相框等等。 呆子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可心里也没多大底,便喊了会计几人进屋。会计四下打量一番,呆子便凑到他耳边道:“会计,有句话虽然特没人情味儿,但我必须得说。” 会计示意他继续说,呆子小声道:“这鸡蛋,可不能全放在一个筐里啊。”会计听了这话,会意后也是为难,纠结几次正色对短发说:“丫头,你父母也该担心你了,早点儿回家吧。” 短发瞪他一眼:“回去是吗?她出事了你担着是吗!你担得起吗你!”奈何众人一齐劝,连天眼女的父母见状都跟着说软话,短发渐渐松了口,但还是担心天眼女的安危。 会计无奈,掏出一个小铃铛交给天眼女,r说道:“丫头,我知道你能看见什么,万一不对劲你就摇这个铃铛。”二科的人都认识,这个铃铛是科里配给的,虽不及岳麒麟的金刚铃,但也有异曲同工之用,普通的鬼物见了便会退避三舍。 天眼女拿到铃铛,黯淡无光的眼睛竟突然有了神采。她把铃铛摇了几下,听铃声响起,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居然不再发抖。 短发见她已经这样了,也没借口再待下去,只得气鼓鼓地回了家。 要说短发家里是我、张二杆子和刘靖宇的活儿,关于打给我、刘靖宇和张二杆子的那通电话我也有印象。接通电话时,我只是听了个大概就觉得事儿要闹大。 按着地址,我们火急火燎地跑到短发家,正赶上短发摔门进屋,一副全地球人都欠自己钱的脸色。 无奈,我们三个没见有异常,便回了我们的驻地,后面的事我就接得上了。 我回到酒店刚进屋,就看见呆子坐在床边玩平板电脑。我从来也没见他玩过这些东西,还以为他不好这口儿,原来是没人的时候玩。 “呆子合着你都偷着玩儿呢?又不是啥丢人事儿。”我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挺好奇他在玩啥。 “滚犊子,小爷我干正事儿呢。” 耐不住我胡搅蛮缠,呆子才把平板杵到我眼前。我一看内容,乐道:“哟呵,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爱好?” 第四十四章 一九九五 平板电脑上是白净的搜索结果页,看来他确实只是在查些什么。 朱柏捷输入的关键词有三个,分别是“佛”、“小孩”和“鬼”。 他解释道:“我总寻思笔仙不靠谱,探子你不是在宿舍里,看见佛头了吗?加上校长看见的小孩,再加上这案子肯定和鬼沾边,我就胡乱凑了这仨,试试能不能找到线索。” 这呆子也真能瞎琢磨,网上的资料不乏各路牛鬼蛇神,靠谱不靠谱都还在两说,更何况他还能看得进去了。 屏幕上右边的“其他人还搜”一栏中,有“鬼子母”、“阴间”和“罗刹鬼”,下面还有一个,能够展开更多结果的标示,但朱柏捷并没有点开,说明他的重点不在这里。 搜索结果也是五花八门,第一个是佛教故事“夜叉残暴吃小孩,佛陀巧计降恶鬼”。也就是初到福建时,我们提过的鬼子母的传说。 我对鬼子母还不算陌生,除了工作培训时被灌输的知识以外,本地还对鬼子母有特殊的信仰。 第二个是育婴知识,如何让小孩不怕鬼。我俩都是光棍一个,连女朋友都没有,更别说孩子了,这一条便被我们忽略了。 第三个是天涯社区的老帖子,标题是“东南亚遗术:养小鬼、上佛牌、下降头”。 第三个朱柏捷更是当鬼故事,看个乐子,戏谑道:“嘿这个有意思,探子你信这玩意不?就算真的存在这些南洋秘术,那也是五科的范围,肯定和咱们这事没关系。” 我哈哈一乐,嘴上拿这个和他打趣,心里却催动手指滑动页面,丝毫提不起玩心。朱柏捷瞥我一眼说:“探子你还真想看看?不是我说,这个我也细看过,中了小鬼降头,都是拉稀跑肚走霉运,没有直接死人的。” 我一想也是,便打消心中的疑虑。我俩找了许久也没有中意的结果,正当朱柏捷没了耐心想换几个关键词的时候,老赵派人来把我们喊去开会了。 会议内容也没什么,无非是把我们三路人马的情况汇总一下。最后,却因为我和刘张二人的调查结果与会计的结论不符,而争论不休。 老赵在学校里虽然觉得邪气不散,但始终没有找到鬼物的行踪,连鬼物逃跑的痕迹都没看到一丁点,所以支持我们的结论:此事与笔仙无关。 那会计哪能乐意,二科除了岳麒麟和成林就是他会计,平时不管二科里的什么事,他说话都还是有些分量的。还真巧了,三科除了齐部走和李河就是老赵,老赵哪能服得了会计,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路当场就拍了桌子。 这种平级的科员争论到最后,就已经是对人不对事了。看两人认识得也不晚,从会计高考数学刚及格扒到了老朱上个月算错数被华主任一顿臭骂,听得其他人都嘿嘿直乐。 老赵先琢磨过味来,再吵下去他俩也没法在传文室待了,狗急跳墙一拍桌子:“你小子要是没我,九五年就死没影了!”这话一下刺进会计心里,当场他就被臊了个大红脸,憋了半天没想出对策,手一甩拿小耗子大点儿的声音说道:“你爱怎么就怎么,我不管了。” 细说起来我从没听过有人提及过传文室的往事,从上个世纪剩下来的的老科员也都到了老赵那个级别,对过去的案件守口如瓶。 朱柏捷倒是很感兴趣,但表面难得的不显山不露水,我跟他离得近才看得出来。 等私下里有了功夫,朱柏捷跟我说:“上次我偷摸进了趟档案室,你猜我看见啥了?”说着,他做了一个开锁的手势。 我心不在焉地答道:“什么?” “八科档案里就两页纸,不过也挺有用的。八科以前其实是第七个科,知道这个以乐天为中心的第七科什么时候成立的吗?” “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一九九五年!” 这一次开会,从中间打岔开始,就没商量出个所以然。 究竟是笔贩子不正经,还是会计的推断出了差错。 究竟是笔仙作怪,还是惹上了其他的脏东西? 第二天老赵和会计一碰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跟平常一样组织工作。其他人也没一个觉得不对劲,估计也不是第一次了。老赵他俩也寻思过来了,案子的事不能说谁面子大谁说了算。 俩人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敲定一起去天眼女家里看看,说白了还是句大废话。 一大早起来的时候,朱柏捷就一言未发,不知道自己瞎琢磨什么。 我自打起床开始,右眼皮就上了发条一直跳,弄得我自己都没底,便问:“呆子,右眼跳怎么地?”那呆子正在刷牙洗脸,脱口而出:“右眼跳……菊花开!” 看来他也没想什么好东西,一肚子不正经的坏水,连我都知道右眼跳灾。等上了车之后,朱柏捷变得忐忑不安起来,扒着车窗看还有多远到天眼女家。 我拍拍他肩膀道:“呆子你怎么回事?”朱柏捷坐回到座位上,说:“你进过女孩儿的房间吗?” “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打毕业就一光棍……” “不是,你见过小女孩屋子里放瓷娃娃的吗?” 我想一下道:“为什么不能?瓷娃娃都挺可爱的,或者那种俄罗斯套娃也有瓷制的。” 朱柏捷道“那绿色的呢,绿莹莹的还带点荧光……”我只是一听就觉得瘆的慌,谁家小姑娘屋里摆这么瘆人的东西?见我脸色不对,朱柏捷赶忙招呼司机:“同志,快点开车!” 司机也是传文室的科员,跟朱柏捷混得也挺熟,没装着给他好脸色,没好气道:“你催债呐,正早高峰你赶着去投胎?” 我一瞧窗外,刚才看着还宽敞的窗外,现在挤满了车,八成是到市中心了。 “得,彻底塞上了。前面一轿车变道,和一大越野刮上了,俩人都就等保险公司来,还得保存现场,谁都不能挪窝。”司机往方向盘上一趴,车笛滴滴叭叭响。 我们好不容易挪到天眼女家,车刚停稳就见朱柏捷不要命似的跳下车。我担心他没头没脑再撞上,就急忙跟了进去。朱柏捷冲进楼道,就和一个正在上楼梯的人撞在一起,把那人撞得正脸朝下摔在地上。 没等我把那人拉起来赔罪,那人自己蹦起来骂道:“你他娘的长没长眼睛会不会走路!不会走路回娘胎重造别出来污染空气!” 我一听这脾气就知道是谁了。 果不其然,那人细看竟是个短发女孩,显然平时不修边幅惯了,被朱柏捷一撞披头散发像个杀马特。 估计短发是一早上就赶来探望天眼女,可想而知她昨晚没睡好觉。朱柏捷一看是短发,都没搭理她就直奔楼上,被短发一把扯住:“你撞了人就想跑?”朱柏捷一脸焦急,哪有心思搭理她,使劲甩手想把短发甩开。 短发自然不可能松开,拿出讹人的架势,就差脱衣服喊非礼了:“告诉你老娘今天正巧心情不好,不说个明白算没完!” 你倒是哪天心情好啊?朱柏捷本就着急,被她一吵更心绪不稳,纠缠不过便大喊:“你相好要出事!” 短发听罢先是一愣,随后也不管什么朱柏捷了,三步并两步就窜上了楼梯。 朱柏捷这一身赘肉哪里跑得过小丫头,紧赶慢赶才同时到达天眼女的家门口。 敲过门之后,天眼女的母亲刚把门推开一人宽的缝,朱柏捷立马就挤了过去,把她搡个趔趄。那母亲看是朱柏捷便没敢着恼,道:“您这一大早是……” 朱柏捷见天眼女的母亲没什么异样,冷静了一点:“你女儿呢?” “她一直在睡觉,觉得她昨天很累了没有去叫醒她。”天眼女的母亲知道朱柏捷是担心自己女儿,语气也放缓了不少。朱柏捷听没出事,整个人一放松差点瘫倒在地上。 短发走到天眼女屋门前,轻轻叩门道:“宝贝?还没醒吗快起床。” 短发没见有人应答,反复敲了好几次。天眼女的母亲解释道:“她昨晚一直没睡好,凌晨才睡下,还没起呢。” 不知道怎么,我看那扇门无论如何也不顺眼,就像隔着一团火上的热气看一样,逐渐开始扭曲模糊,似乎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探子,你看怎么样?”朱柏捷这突然一问,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喊道:“撞门!”朱柏捷知道我眼睛看东西不一样,没命价的撞到门上。 我都听见他肩膀嘎巴一声响,门却纹丝不动。还没等天眼女的母亲询问,我拉着短发也加入到撞门的行列,终于把门撞开。 屋里窗帘拉得密不透光,要论平时不管怎么拉都会有光透进来,今天居然全被反射回去。吊灯不停地晃动,一根绳子拽着吊灯吱吱呀呀作响,一个普普通通的清秀女孩吊在上面,不知被什么力推动而缓缓地摇摆。 “我太累了。” 书桌的纸条上,小孩子般歪歪扭扭的字体写道。 第四十五章 姥姥 我脑子里一蒙,这丫头是想不开自杀了? 朱柏捷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当即招呼道:“探子救人!”我俩冲过去把天眼女放下来时,其他科员也赶到了,天眼女的母亲见状当场瘫倒在地上。 我也没处理过类似事件,正想喊人叫救护车,老赵趴在天眼女胸口听了一会儿,说道:“不用叫救护车,联系公安局吧。” 天眼女的母亲一听这话,一口气没顺过来晕了过去。朱柏捷满屋子看,视线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停了半天。他牙根磨得咯咯直响,眼球都快蹦出来了,那话都气到不是人声了:“瓷娃娃果然有鬼,他奶奶的长腿跑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昨天看见过什么,不知道他生哪门子的气。看着被我放下来的女孩子,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她就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到,被飞来的横祸折磨得身心俱疲。 大概她直到死前的一刻都被恐惧笼罩,眼睛还睁开着,瞳孔却已经扩散。我禁不住有点感伤,抬头问老赵:“她死了多久?” 老赵说:“从瞳孔的扩散程度来看,不超过十分钟。” 朱柏捷听了猛地一跺脚,连着骂了几句脏话,最后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指着一言不发的短发说:“小娘们就他妈耽误事,没你磨叽半天我们早到了!” 短发估计也一直在生闷气,泪水在眼眶里勉强悬着,听到有人指责自己偏偏那人还是朱柏捷,喊道:“你怪我?你磨磨蹭蹭还怪我?”两人针尖对麦芒吵了起来,朱柏捷脑门青筋凸起,短发也面红耳赤情绪激动。 别看短发性情泼辣,遇上朱柏捷还是显得吃的咸盐不够,再加上终究是女孩子家,逐渐就落了下风。短发突然失去爱人正是脆弱的时候,被朱柏捷一番指责又无力反抗,最终软弱下来。 她满脸委屈道:“怪我,你们就知道怪我,我知道她眼睛的事,也大概猜出来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比我有本事!所以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救救她,求求你们……” 短发的眼睛再也止不住,决堤般流了下来。朱柏捷见她露出乞怜的神色,反倒没了主意。老赵沉思一下,尽量用安抚的语调道:“小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即使是我们也做不到。” 短发抹干净眼泪,重新板起脸来,看着天眼女死不瞑目的样子,便是满心怒火,转身冲出屋门,泼妇骂街一样对看不见的对手破口大骂。 “你小子就是鬼是吗?老娘管你是什么东西!你他奶奶的就会欺软怕硬?有本事冲我来,把我五马分尸啊!不敢来了吧!知道你是什么鬼,胆小鬼!别人都是狗娘养的,你他妈没娘养的!废物!直娘贼!”等我反应过来,她的话已经连珠炮喷出去了。 我赶紧招呼屋外照顾天眼女母亲的会计几人把她拉回来。我没傻到真的以为天眼女是自杀,从屋内的阴气透门而出这一点,看得出这鬼小不了,而且没走太长时间。 再加上老赵说她死亡时间没超过十分钟,所以那个鬼八成还在这里! 跟会计和老赵解释清楚后,老赵道:“你说那只鬼还在这地方?赶紧布阵抓了得了。” 老赵心太急我都看不下去,没等会计开口,我抢先说:“说话别太大声让鬼听见,鬼估计已经被激怒了,咱们再布阵它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会计寻思过来道:“他说的没错,不能殃及这栋楼的其他住户,事情闹得太大没好处,而且看这玩意的本事,咱们现在手头的家伙还抓不住他。” 老赵还怏怏的不乐意,本还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老赵吐了口浊气,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医大的校长:“赵半……大师,有个说是蒋小雅(已经车祸遇难的富家女)的姥姥的人突然到学校来了,说是要收拾蒋小雅落在这里的遗物,您看……” 听他话音本来是打算叫“赵半仙”的,幸亏话到嘴边改口了。 校长可能是琢磨不出来我们到底是哪路人,也看不清这事水有多深,凡事都小心谨慎生怕摊上事。 老赵没当回事,说道:“就这事你自己处理一下不就行吗?” “赵大师,万一出什么差错可就糟了。” 老赵看他这样有点为难,会计解围道:“要不我二科的人去看看,这里善后就交给你们了。” 老赵没觉得不妥便同意了,我们二科几人从楼里出来时,会计凑到我旁边一乐:“挺机灵啊小子,‘洞察天机’?”我面子上敷衍几句,会计觉得没趣就去张罗科员了。 我们到达医大后,见到了校长所说的家属。她是一个皮肤黝黑褶皱的老人,自称是蒋小雅的姥姥。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老人种了几十年地吃了半辈子苦,熬到儿女发了大财,身上绫罗首饰自然不老少,但改不了吃苦的习惯,女儿去世后更是一脸愁容。 我们见到这位老人是在校长室里。老人大概是还没丧女丧婿的痛苦中走出,又看到已故外孙女的校园,触景伤情,双眼已哭得红肿。 会计和校长、老人交涉一番,老人出示的证件足够可靠,校长也说遗物里没什么值钱的,会计便让校长将遗物交给老人。校长真是尽职尽责(也有叫胆小怕事的),把蒋小雅的遗物装袋随身携带,生怕有什么差错。 装遗物的袋子被拎出来时,我眼前突然模糊一片,差点大头一栽倒下去。 这袋子肯定有鬼! “呆子!抢袋儿!”我感觉到朱柏捷的气息一步跨出去,冲在老人之前抢过袋子,把袋子摁到桌上当场打开。 这几秒钟的功夫我也差不多缓过来,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袋子上。遗物并不多,其中多是化妆品,还有一些饰品,异相的来源是混在里面的一尊金属挂饰。 其他人倒还好说,我只看一眼心中便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挂饰上所刻的不是它本应有的佛,而是一位相貌普通的妇人,衣着除了金光闪闪外没有特点。 最为诡异之处,是她的肚子上被掏出个洞,里面有一个更小的盘坐着的绿色婴孩。从样式来看,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挂饰,而是昨晚我还在网络上看过的南洋法术:佛牌。 佛牌源于泰国,分为正牌和阴牌。由正规寺庙高僧制造,符合三十二相的佛牌多称为正牌,有真佛庇护,可为人带来好运。 由其他诸如阿赞等人制造的,混有尸油、骨灰一类的邪物的佛牌称为阴牌,有古曼童、九尾狐等等。 阴牌若被精心供奉,可为侍奉者提供桃花运、横财运乃至坑害仇人这样,真佛不能提供的运道。据我佛经文所述,此种法术只是饮鸩止渴,甚至折损后代运道补齐自身。而一旦招待不周便会招致厄运,乃至家财散尽、家破人亡。 看这佛牌的邪性,八成就是阴牌了。 论蒋小雅她家的暴发户习气,不像是懂行的人,自然侍奉不了这阴牌。至于如今家破人亡害人害己,也只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会计不会不认识这东西,一咬牙忍着没跟老人拍桌子,压住怒火道:“老人家,这是您家里的?”老人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只是看见自己已故外孙女的遗物被光明正大地摊开在桌子上,面露不悦之色,碍着会计是公职人员,才勉强说出了实情。 这佛牌是她们一家人近期去泰国旅游时,听说佛牌可以带来好运便买来玩玩的。 商家一看她要请佛牌,当时就推荐给她这款古曼童,说最近流行母子情深,讲究的是个母子平安的好彩头。会计沉住气道:“那为什么不到正规佛庙去请?” “庙里的和尚不要多少钱我信不过。老板说这是一位很厉害的阿赞做的,绝对可靠。” 我心里已经把“愚民”二字,念叨了千遍万遍。不过看来愚的不只是老人,校长愣头愣脑才搞清状况。 虽然他也经历过灵异事件了,但固有观念根深蒂固,在学生家属面前还要坚守科学大旗,说道:“这个只是吓唬吓唬小孩玩的封建迷信,没有那么严重吧?” 会计薅住校长的衣领,将他一把推到墙上死死卡住,紧盯着校长的眼睛道:“请对你不了解的事物保持最起码的尊重。” 我还是第一次见老好人会计和外人红过脸。会计听完老人的话就已经快绷不住了,老人说不得骂不得,这么个大腹便便的校长撞枪口上就怨不得会计了。 会计对老人和校长上了半天的思想教育课,从“第十七品究竟无我分”,说到了“卧薪尝胆易,居安思危难”,总而言之一句话——不懂的东西别瞎碰。 他跟两人费唾沫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情况通知给了老赵他们。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第一位死者小梅与第二位死者土豪女蒋小雅,均死于一位妇人之手。 天眼女也曾描述过妇人的具体模样,尤其腹部中空这一点与佛牌极度吻合。现在虽然不知道天眼女的死因,但呆子粗略提了一句他看见过的瓷娃娃,与佛牌中的古曼童八九不离十。 这尊佛牌中至少放出了两只鬼,从现场勘察,以及一系列后续事件来看,鬼妇人很可能已经被不明人士所除,所以现在最大的危险是那个古曼童。 第四十六章 孩子气的朱柏捷 朱柏捷听着我的分析连连点头,我说完的时候这呆子一愣:“没啦?” “……还有别的吗?” 朱柏捷长长地吸溜一口凉气,咂咂嘴道:“那在停尸房里坑我们几个是谁?”朱柏捷突然抛出这个问题弄得我一愣,虽然那时还没听他细说过这事,但开会的时候听会计提过也大略知道此事。 对于给他们下绊子的人,我其实有一点缥缈的头绪。但只要顺着头绪往下想,就撞了南墙,脑子就想被人堵住一般不好使。正在我头塞得跟个疙瘩似的时候,老赵把电话打了回来。 我们商量的结果是,先把短发二十四小时保护起来,但现在短发对我们很抵触。老赵勉强把她送回家之后,她便闭门不出,一日三餐都要父母送进去,号称与我们的科员老死不相往来。 老赵颇为无奈,又怕重演天眼女的悲剧,只好让几个科员轮班在短发家保护,即使隔着门也勉强凑合。会计听了个大概,拿过电话对老赵说:“让短发的小姑娘接电话。” 老赵自然知道会计比自己会安慰人。我们听电话那头响起敲门声,又含含糊糊听见几句电话话。估计是老赵说了不少软话,手机被人夺了过去,关门声之后没一会儿,便有个哭到沙哑的女孩子声音,冷冰冰道:“喂。” 会计暗自拿捏分寸,对电话那头说:“丫头,你现在处境很危险,叔叔们都是为了你好。” 这次来的科员里,除了老赵和会计外都是二十来岁,没比短发大多少的年轻小伙,就这样变成“叔叔们”我心里怪别扭的。 短发道:“我用不着你们保护,说得那么漂亮她不还是死了吗?老娘算看明白了,你们就是一群废物,怕神怕鬼还他妈好意思怨别人!”会计看话头不对,赶紧四处找朱柏捷,我便把闷声藏在我身后的朱柏捷推出去。 会计说:“臭小子,赶紧给人家丫头道歉!”一边说一边跟朱柏捷挤眉弄眼,示意他哄哄小姑娘演场戏。没成想朱柏捷还闹起了小孩子脾气,嘴一撇道:“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我给她道歉?” 我无声的拍了下大腿,这呆子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个时候耍性子,你耍就耍吧咱偷摸着咋都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那边的短发听见。 短发吼道:“老娘不用谁给我道歉!集体给我磕三个响头我都不受,你们把我从她家劝走那天,她吓成那个样子肯定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了,你们净他妈帮倒忙!全都怪你们,你们赶紧给我滚!” 说罢,话筒里响起一阵劈了啪啦的响动,八成是短发气急了把手机摔地上,老赵这手机是别想要了。 会计转而和另一个在那边的三科科员通了电话,把通话情况告诉老赵,最后决定依然是几个科员轮流在门外看着。 以我们的人的本事,但凡有不对马上就能冲进去,肯定能保短发性命无虞。 电话挂断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朱柏捷身上。这呆子脸子一甩跑出校长室,我见状连忙追了出去。真没看出来他还挺能跑,在缉毒组的时候这呆子就是搁我后面的那个吊车尾,今天这几步跑得居然颇有水平,拉得我都气喘吁吁。 数不清在这所大学兜了几圈,朱柏捷突然往路边一坐,掏出一根烟自己抽上了。我坐到他旁边,见他脸上还没出多少汗,问道:“你咋不跑了?” 朱柏捷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白茫茫的眼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说:“小爷我迷路了……” 我噗嗤一声乐了,看他应该已经消气从他口袋里抽出一根烟转了几下,终究没有抽的心情。我叹口气,对朱柏捷说:“呆子你这事办得真不像你,不就给小丫头服个软嘛,不管那丫头怎么泼辣也是个孩子。” 朱柏捷把烟头摁灭,叹气道:“我是生自己的气,什么玩意都猜的出来,就是他马勒戈壁的老晚一步,就差一点却连个小女孩都救不了。” 我也不是块劝人的料,听了他的话什么都说不出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 朱柏捷故作姿态抹了两把眼泪,说:“伤心,探子来咱俩抱抱~” “滚!” 一转眼到了晚上,有几个三科科员留守在短发家里,剩下的人便回到了驻地。夜晚的天空本应是黑暗的,却被城市的光辉映照而亮如白昼。就好比我的心,在这个最为危机的处境下却异常平静。 比如我已经平静到大半夜对着天花板诗意了。 其实我也明白,呆子的心结一直没解开。他知道我不善言辞,所以假借玩闹给了我一个台阶。 我的家底干净,武警亲属正规警校出身,从学业到仕途没吃过大亏。可呆子不一样,很久以前就听过关于他身世的流言蜚语,但我从没听他提及过。 也许真是他那不干净的家底赋予了他老练圆滑的秉性,就好像跟谁都能混成兄弟似的,像今天这样针锋相对的从未有过。但这张嬉皮笑脸下到底隐藏了什么,连我都不知道。 我侧身冲那呆子的床铺说:“你想啥呢?” 过了几秒钟,呆子才反问:“你咋知道我没睡?” 我模仿小六龄童版孙悟空的手势指点呆子几下,说道:“你这呆子睡觉打鼾!” “草?有吗?” 我也拿不太准,便说:“不是你就是胖子。” “肯定是胖子,我长这么大就没听人说过老子睡觉打呼噜。” 说完这句,我俩突然都没了话头,大眼瞪小眼地谁也不说一句话,只听见窗外零星的车笛声。 我吐了几口浊气道:“呆子,兄弟话糙你别介意,这几天的事你办得真不对劲,你究竟是怎么地了?” 呆子将自己的手掌攥着又放开,几次三番反复打量,貌似是沉思许久才说:“不知道,反正是静不下心,总感觉什么差错都赖自己,越堆越多就越乱。”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溜恋爱剧情,脱口而出道:“你不会看上那短头发了吧!” “你这话说得,我要是早生个两三年都算老牛吃嫩草。” “不是说男人在喜欢二十岁左右的女人这一点上特别专一吗?呆子我这眼睛可是神机妙算……” “去一边去!”呆子背对我侧过身,不打算搭理我的样子。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我说:“明天买点礼物给短发吧,你都把人家小丫头弄哭了。” “再说吧。”呆子呐呐道。 我没了可说的话题,脑子也昏昏沉沉,便顺着这股睡意进入了梦乡。 佛牌说是佛牌,实际上是南传佛教结合泰国当地文化的衍生品,只是泰国的一种特产所以即使我们二科也对佛牌没多少了解。 第二天一大清早,会计几人就联系五科咨询佛牌的事,但五科长不知又带着他那几个科员去哪个深山老林神游了,一直联系不上。 会计又不像呆子,不信网上查得到的东西,正忙得焦头烂额。 他们几个忙着联系五科,会计又放心不下短发那边,非得让人去短发家看看。老赵他是使唤不动,便抓了我和呆子这两个闲人。 这呆子死活不打车,说是要锻炼身体,一路上又紧着往路边的超市瞅。 我看他这个样子直笑:“你要想给短发捎点东西就赶紧的。” 呆子没等我话说完一半就直奔超市,一边走还一边给自己找补:“这可是你昨个晚上自己说的,我还寻思你忘了刚要提醒你。” 这呆子实在是老土,我看了他买的东西都胆战心惊——哪有给年轻小女孩道歉买黄桃罐头的?! 我看这呆子眼睛止不住往八宝粥上看,就差上手拿了,赶紧拦住他道:“呆子咱是看小姑娘去不是探病,不至于照着十全大补整。” 呆子摊手道:“那怎么办?送花送首饰又不对劲,送玩的又不知道她喜欢啥,说真的要不是小超市东西不全我早已经人参鹿茸往里揣了。” 我第一次觉得和他站一起特丢人,把罐头放回柜台,换成了一般小姑娘爱吃的零食。 我们一到短发家,首先闻到的就是肉香。往厨房一看才明白,原来是短发她父母亲自下厨炖了锅肉汤,意在慰问于他家轮值的科员。 现在正赶上刘靖宇和张二杆子当值,这俩人一口一口吸溜着肉汤好不自在,见我俩只是打了个招呼,没寻思给我俩分点儿汤喝。 我闻闻锅里的味道便赞不绝口:“您这汤做得正,我们哥俩在楼道里都闻见了,汤香不怕巷子深论谁都得挑大拇哥。” 短发父母见我夸赞不停地谦虚着,这会儿工夫呆子在短发门外晃悠,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却没人应答。 短发母亲和颜悦色地说:“我家孩子昨天休息得晚,现在还在睡懒觉。” 刘靖宇指着门点了两下道:“昨晚轮班的人还跟我说来着,昨天这小丫头叮了桄榔又摔盆又摔碗的,估计才消停下来,还得且睡呢。” 呆子说:“没事,这个年纪就是该多睡懒觉的时候。”说着他气力竟矮了一截,难不成他是失落了? 第四十七章 问道于盲 短发的母亲给我盛上一碗汤,我连忙道谢,可一直没有喝汤的心情。 与呆子的失落相比,自打知道短发在睡觉,我心里就发慌。天眼女死的时候,也被误认为是睡觉,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对短发的母亲问道:“有她房间的钥匙吗?” 我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短发的母亲拎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个小钥匙递给我。我左右犹豫一番,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门大开的一刹那,一道血红的影子迎面砸来,我心中大惊,急忙侧身堪堪闪过。影子落到身后翻滚了几圈,待它落稳后,我定睛一看,竟是一颗鲜红的人头。 人头看起来已不太新鲜,红褐色的血液还在不断流淌,面皮已带着少女的发线被生生扯下,露出皮肤里面那煞白的头骨,和赤红的肌肉,以及残留的泛黄色的皮下脂肪。 我见状已知不妙,屋里短发的四肢飞散到四周角落,五脏六腑夹杂着鲜血,泼洒了一地。我只看了屋里一眼,就觉得胃里有七八根棍子,翻来覆去地搅,转身扶着墙,止不住干呕,亏得我早上什么都没吃才没吐出来。 短发的母亲貌似还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垂手呆立在一旁双目无神。我缓了缓神,对已经惊呆了的刘靖宇道:“打电话,小丫头出事了。” 会计等人赶到这里时,众人无一不是大吃一惊,有不少心理承受能力比我差的人,当场吐了个精光。因为我还不至于吐出来,所以被老赵拉去处理现场。 过程中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只听到隔壁房间里,短发母亲的嚎啕大哭,和短发父亲安慰的声音。我在角落里发现了短发被扯下的面皮,眼珠已经留在了头颅上。少女娇好的面容已然逝去,剩下的只是白皙的皮肤,抓起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片血丝。 处理得差不多了,会计分析了一下形势。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琢磨不到那古曼童的行踪。它游离在外,又能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如果不尽快将其除掉,恐怕还会有平民伤亡。朱柏捷瘫坐在沙发上,嘴上的烟是一根接一根,始终面无表情。 我走到旁边问他:“呆子,别死撑了,你还行吗?” 朱柏捷又掐灭了一根烟,从嗓子眼里“哈”地咳出一口痰,吐在痰盂里,随后满不在意似的说:“小爷我好得很……” “别他妈跟我放狗屁,看看你都什么德行了。”我见他这个样子就来气,忍不住大吼出来。 呆子被我一下子骂愣了,随后老烟枪似的咂吧几口烟,嘴里说道:“那我还能怎么样,说心里不堵得慌的,肯定是假的,伤心自责难受那都是废话。” 人在自责而失意的时候,如果自身不愿走出抑郁,无论谁说什么都没用。我索性不再劝他,从他那的烟盒里,掏了根烟,就算不抽我拿着也是个事做。 等朱柏捷的心情好转一点,我问道:“你怎么看?”朱柏捷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还真是五马分尸。” 我明白他什么意思。 短发在天眼女死时曾破口大骂,在言语中挑衅,让对方把她五马分尸。可能那古曼童就是在那时被激怒的,也就记下了仇,今天就来寻仇了。 我见呆子对短发的事提不起劲,说道:“呆子,会计说医院那边传来话,玉面灵媒已经醒了,会计让咱俩去探探话。” 朱柏捷一听突然来了兴趣,思索片刻道:“那家伙从你看见佛头那天开始,也差不多躺了这么老些天,该给他松巴松巴皮子了。”这呆子估计是还记着我俩被那灵媒的仇,让他莫名其妙追打一顿总不能白打。 去医院的路上朱柏捷又像啥都没发生过一样,乐呵呵地琢磨着如何对付玉面灵媒。医院病房区里满是消毒水味,熏得人心烦。而且我俩人生地不熟,和护士打听了一下,才找到灵媒的病房。 我们见到他时,他正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原来油亮的头发已然变得枯槁,床单盖在他身上仿佛压上了万斤巨石,这颓唐样子与曾经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我轻敲房门示意一下,便与朱柏捷走进病房。灵媒见是我们两个,有气无力地说:“是两位啊,在下以前对官府一派多有成见,还恳求两位多加担待,宽恕在下。” 朱柏捷本是吊儿郎当斜坐在床边,打算嘲笑灵媒,见灵媒突然服了软,朱柏捷反倒有点不知所措,表情也僵在脸上。灵媒见朱柏捷表情僵硬,虽然掩藏得很好,但以我的眼力还是看得出他面露喜色。 他又说:“感谢两位不计前嫌看望在下,但恐怕不是为了在下的伤吧?”朱柏捷死盯着他,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 “没错,我们今天是为了案情而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我把手放在床头柜的上,示意想跟他好好谈谈。 没成想灵媒一副自命清高的样子:“两位为官府一派,自有通天之能,何必向在下询问,在下一介村野匹夫无德无能,两位这可是猥自枉屈了。”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拽这么半天就是不想说。见我还想言语,灵媒说道:“小友有通阴辨阳之能,想必天下之事早已了然于胸,于在下这里浪费时间只能是问道于盲,还请回吧。” 朱柏捷一听这话,起身攥住灵媒的衣领,将他死死摁在床上,一双眼睛如火一般注视着灵媒:“听着,我不知道你对政府哪来的这么多偏见,但我告诉你,现在已经死了六个人了,如果你还想搞小肚鸡肠的玩意儿,信不信我对你不客气。” 灵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愣,随后冷笑道:“两位,我是病人,而这里是病房。” 朱柏捷牙根磨得嘎嘎直响,手上发力卡住灵媒的咽喉。灵媒脸色已经由红变紫,但脸上冷笑不减,淡定地看着朱柏捷。呆子确实不敢动他,松手道:“即使这样你也不想救人的话,你可真是人民的好灵媒。”说罢转身说:“探子咱走!” 我们一步步离开病床,灵媒却依旧呆呆地盯着天花板,默不作声。正当我们前脚已经跨出病房时,灵媒突然说:“婴灵。”我心中大惊:“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灵媒侧身避开我们的目光,嘴中说道。 我虽然听得真切,但还是不敢相信他的话。如果这家伙说的是真的,那仅凭我们十来个人是万万应付不来的。 朱柏捷装作沉思状,凑到我耳边说:“探子,这婴灵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佛教经文中,将“杀胎”与“杀父”、“杀母”、“出佛身血”、“破和合僧”五事并称为五逆重罪,胎儿死后若得不到超度,便会变成婴灵。 婴灵,非人非神非鬼非魔非妖,硬要说的话算是一种“灵”,阳间不容阴世不纳,滞留在天地间的“亡灵”。 比起鬼,婴灵死前灵识未开,死后更是灵识混沌,做事不计后果,也有着比鬼魂更重的怨气。这也难怪,还未曾见到这大千世界,便胎死腹中,谁不会去怨恨? 对付婴灵时,一切常规的对付鬼物妖物的法器均没有用处。我们唯一的方法,就是趁它还没有怨气冲天大开杀戒之时,将其超度往生。但这次的婴灵已经杀了人,怨气相比是极大,超度已经不可能了。 如此想来也难怪灵媒会被从二楼炸出来,他听了描述自然会联想到鬼物,携带的家什哪里应付得了婴灵? 我们到达的时候,怕是婴灵已经从那地方跑了,校长撞见的“小孩”大概就是它。 我们撞见的只是佛牌留下的障物,即使这样也颇费了一些周章,如果正面对上婴灵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我跟朱柏捷解释完,这呆子也是愁眉苦脸。 我们勉强对灵媒道了谢。 正要离开时,灵媒突然念叨道:“婴灵寄宿在物体上,便会对宿体产生很强的领地感,如果有人在事发后,还和宿体待了六个时辰以上,两位就快去保护那个人吧。”说罢,灵媒便不再搭理我们,自己睡觉去了。 走出医院时,朱柏捷问道:“探子,这个婴灵有宿体吗?” 我琢磨琢磨,这个婴灵既然是打蒋小雅家的佛牌古曼童招来的,估计宿体就是那个佛牌了。 听了我的回答,呆子作思索状道:“有没有什么和它待了大半天的人?” 这次轮到我俩异口同声地大喊道:“校长!” 我给会计打电话时,那头大概还在忙活,会计忙里偷闲接的电话。没等会计开口,我急忙说:“佛牌里的东西是婴灵,赶紧去保护校长!” 会计自然对婴灵很是熟悉,马上明白我的意思,告诉我们快到医大汇合之后,便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我和朱柏捷拦了辆出租车,到了医大门口时正碰上会计,一行人急急忙忙往学校里赶。 因为学生和员工都已经疏散走了,房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异样。我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估计咱们来得及时,大白天的婴灵也不敢出来,还没出事呢。” 话音刚落,楼上校长室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第四十八章 婴灵现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会计先一步奔上楼。我们紧随其后跑到校长室,正赶上校长失魂落魄地从校长室跑出来。 校长见了我们,像见了大救星,踉踉跄跄躲到我们身后道:“赵……赵大师,那个小孩子又来了,刚才……” 校长话还没说完,我们便看见一个绿色的影子,从校长室中破门而出。 这绿色影子,看起来大概一米三四的身高,体型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它不但能触及阳物,在阳光下也没有丝毫异样,估计就是传说中怨气冲天,游离于阴阳两界之间的婴灵。 绿影寻见校长后只一踏,便腾空飞起奔校长而来。校长吓得魂飞魄散,正想拔腿就跑,被老赵一把拉住。二科打头那人迎上绿影递出一拳,一人一灵勉强应付。会计急道:“老赵你带着人赶紧走,婴灵是我们二科的活儿。” 话虽这么说,可是这次来福建,根本就没带对付婴灵的东西。 老赵也知道三科的人在这只能添乱,护着校长一齐跑出房子。就这么会儿工夫,打头的科员已经被婴灵放倒在地上,只见绿影照着科员面门一拳,科员就没了动静,随后起身抬脚把科员踢到一旁。 说是我们二科的事,会计却把二科的其他科员也支走了。临走时,我突然心里有了底气,心念一动留了下来。朱柏捷见我留下也想赖着不走,被我一脚踹了出去。 会计拔出二科的制式戒刀,单手握住亮了个架势。绿影拔腿便走,只一瞬间就到了会计身前。 会计料到它本事不小,谅是如此,见了它匪夷所思的速度,也吃了一惊。会计左手接下一拳,却没接住绿影飞来的一脚,被生生踢中腹部。只一个照面,会计就吃了一亏,腹中绞成了一股麻绳似的绞痛。 绿影趁机抬手拍向会计后背,想像刚才那般把会计放倒。会计哪能任他宰割,忍痛回护,反手将戒刀刺向绿影。刺中的一瞬,绿影就化作了一阵白烟,骤然消散不见了。 会计不知底细,满心戒备地环视四周。刚才一个照面的工夫,我没插得上手,如今在一旁看得真切——有团绿莹莹的雾,正在会计头顶的天花板上聚集! 转眼间那团雾就初见雏形,绿影无声地冷笑,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会计。我快步冲到会计身前,一把攥住绿影的胳膊。绿影似乎没想到还会冒出个人,被我一下子拽住。在我刚想把它甩出去的时候,绿影另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我力道使老,被它拽着一起跌进了尘埃中。近看这绿影是个孩童模样,皮肤漆黑又透着道道绿色荧光。眼珠幽暗深邃,射出道道刺人心魄的绿光,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通通吸走,堕入无边无际的大地狱。 婴灵骑上我的胸口,双手死死卡住我的双臂,张开它黑红的嘴巴,露出里面的尖牙利齿。它看着是个孩童,力道却奇大无比,压得我动弹不得。我急中生智两腿一抬,膝盖骨刚好撞到婴灵的后背。 它灵识未开思维简单,以为有人在背后偷袭,便分心往身后看去,被我趁机用膝盖踢中面门。我看准婴灵吃痛的时机,抬手给了它脑袋一巴掌,打得婴灵晕头转向。 这时会计赶到,把婴灵从我身上薅起来。婴灵拼命挣扎,张口就要撕咬会计的手臂,会计顺手把它扔了出去。会计把我拉起来,责备道:“你小子怎么不走?留在这儿的都是弃子,人越少越好。” 我一听会计要拿自己当弃子,有点急眼了,说道:“你当自己是一次性筷子呢用完就扔?” 会计解释说:“又不是肯定会死。”我看他嘴上这么说,脸色却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我宽慰他道:“没事,咱俩加一块儿,总不能让这么个小屁孩一锅端了。” 会计勉强一笑,转移话题说:“奇了怪了,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身手了。” 我掩饰地嘿嘿一笑,藏住了隐隐发黑的手指。自打我第三次被黑气侵袭,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后,我便想明白了,那黑气可不是什么灾祸,是与鬼眼息息相关的好东西,如今我竟觉得鬼眼敏感了许多,许多招式不由自主就使了出来,这就是我藏而不露的秘密武器。 婴灵突然冲到我身前,鬼眼先于大脑反应,催动手掌回护要害,正好挡住了婴灵一击,谅是他力道奇大,也被我卡得前后不得动弹,抵住指关节咯咯作响。 正当我以为胜券在握时,耳畔响起了婴儿的嬉笑声,婴灵的身影猛然虚晃一下,同时听见会计那边一声闷响。 我扭头一看,会计竟被身前一道绿影击中头颅,差一点就倒在地上。 那绿影,与我面前的婴灵一般无二。还没等我吃惊,那道绿影便虚晃一下化作乌有。与此同时,我胸口猛地一痛,竟是那绿影一拳打在我胸口上。 它抬头冲我一声冷笑。 我右脚向后退了一步,脚底发力稳住姿势,忍痛朝婴灵递出一拳。婴灵避无可避,突然虚晃几下化作一团雾气。我打了个空,差点向前跌倒。 此时婴灵又显出身形,照着我面门扇了一巴掌,抬脚踹中我小腹。我余光看见会计那头,竟也在与一个婴灵缠斗,我脑中灵光一闪,难不成婴灵有两个? 当我看见婴灵身上,那不断出现的虚影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看来它是在以惊人的速度,往返于我和会计之间。 我一只胳膊挡住婴灵打向我面门的手,另一边攥住它朝着我胸口而来的拳头,突然感到胸口一闷。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拳打中了胸膛。直到此时,我才觉得挡住婴灵攻击的胳膊上的力道卸了。 它的速度已经快到这个地步了吗? 正当我吃惊的时候,婴灵趁势再一次打中我的胸口。我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丝毫喘不过气来,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后脑直接磕到地板上,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婴灵照着我太阳穴便是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见我已经近乎昏厥了,婴灵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咬住我的肩膀。 尖锐的牙齿刺进我的皮肤,感受得到汩汩的血流,从身体各处被吸进它的口中,肩膀处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地丧失。 我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婴灵松开大嘴,暗红的鲜血还在它嘴中,从嘴角不断地洒出,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婴灵的身形虚晃得越来越频繁,不知是不是我昏迷前的错觉,竟觉得它的身形愈发缩小。 “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时间回到了我们三人的酒桌。“再后来的事……呆子,你肯定知道吧!”酒桌上,朱柏捷和胖子夏华生正推杯换盏,只有我拿着瓶啤酒,说得口干舌燥。 朱柏捷喝得迷迷糊糊,但话依旧说的很利索。别说讲故事了,就算当场让他唱个曲儿,他连个磕巴都不带打的。 “啊……对对对我记着呢!探子你咋就忘了,后来你还大显神威来着。”朱柏捷醉醺醺地说道。 我一愣,说道:“我大显神威?你这浑球喝多了吧,我再起来都搁医院里了,你说我搁哪儿大显神威,总不能跟人家小护士在床上大显神威吧?” “那你小子可真有艳福……” 我喝多了也有点急,骂道:“别跟老子放屁,赶紧说。” 朱柏捷倒还一脸不服气,说道:“你还别不信,等着,我这就跟你说。” 根据朱柏捷所说,在那之后婴灵不知去了何处。不知为什么,婴灵最终也没有对我们下死手。会计只记得最后,婴灵忽然凄惨的叫了一声,随后就化作一团雾气。 我和打头那个科员,因重伤昏迷不醒,而会计也受了重伤。我们三人便被安排进了当地医院。 据医生说,其中有几处伤,要是稍微偏那么一点,我们日后的活动就会受到限制,起码也是阴雨天腰疼腿疼的级别。 校长被救出之后,处于科员的保护之下。说是保护,如果婴灵真的来了,区区这么几个人也是白给。 转眼间,这次到福建的人里,二科的人已经折损了大半,三科的人也没有对付婴灵的家伙,甚至还有人不知道婴灵是什么。 老赵一时间慌了手脚,朱柏捷提议通知传文室,找华主任拉援兵。 老赵生性倔强,自然不乐意。奈何情势所迫,只好答应此事,顺便以电话被摔坏了为由,把这事扔给了朱柏捷。 朱柏捷给华老头打了个电话,说明当前形势后,华老头却一点也没有意外,仿佛事情变成这般,全在他意料之中。华老头反问朱柏捷想要什么援兵,朱柏捷暗自盘算一番。 一科全是刷笔杆子的,二科和三科大部分人都被科长拉走。四科又被华老头以业务不熟悉为名拒绝,五科全员不知去哪神游了。六科负责装备维修更不对口,七科长不善刀兵。八科长就更别说了,天没塌就别想让他来。 华老头见朱柏捷也没个主意,反倒呵呵一笑,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似的,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朱柏捷听到这个名字,手紧紧地攥着手机,几番思量却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只得应允。挂掉电话后,旁边的科员好奇,问他援兵是谁。 朱柏捷半天不说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脏字:“他妈的……” 第四十九章 尾声 旁人一再追问,朱柏捷不得已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赤尹。 其他人听到赤尹的名字后也愣了。二科还好说,三科大部分人都吃过赤尹的大亏,尤其老赵,更是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月。这仇,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忘得了的,这华老头不是存心添堵吗? 但与之相对,赤尹能把三科全员搞得团团转,最后还能把伪装成齐部走的乐天捆上,这本事真是没话说。除去乐天不说,整个传文室,赤尹排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老赵知道以后面露难色,跟自己较了半天劲,最后把手一甩道:“大不了他来以后,他去自己干!” 这就相当于不去给赤尹找麻烦,已经是老赵分析大局之后,能给赤尹的最大让步。如果再让三科的人去配合赤尹,恐怕三科自己内部就要闹别扭。 华老头说,根据他推测(真不知道他远在北京是哪来的根据),婴灵虽不受阴阳制约,但终究体内阴盛阳衰,所以白天其力量也会有所减弱。经此一战婴灵也吃了些亏,它若想全身而退,自然要选择夜晚,最好的时机便是子时。 朱柏捷问他:“万一婴灵反其道而行之,在其他时间偷袭我们怎么办?” 华老头依旧是淡然的口气,听得朱柏捷想提拳头揍他:“婴灵智慧有限,一切凭灵物的本能行事,不可能想到太高的法子,你们就放心去吧。赤尹会在子时之前到的,尽量少催他。” 说罢,华老头电话就挂了。 说是少催赤尹,赤尹连个电话都没有,上哪催去? 朱柏捷把这华老狐狸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仍旧只能接受现实。 为避免过多的平民受到波及,老赵把校长安置在一家偏僻的小旅馆,全部科员随时守候在身边。当时可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一个没什么人的旅馆,地方也够偏的,脑子进水的人才敢在这儿开店。 想到地点,朱柏捷突然一拍大腿,姓华的那老狐狸连地址都没问,他是要把赤尹往哪儿派? 朱柏捷心里止不住地翻腾,心说老狐狸可把他们给坑了,全员就要不辜负党和国家的养育之恩,为国家为人民跟婴灵那丫玩命了吗? 朱柏捷忍住了起身骂街的冲动,即使心里一万个不放心,现在也只能在原地待命。 时针在分针的催促下,从六慢吞吞地挪到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仍不见赤尹的影子。朱柏捷突然说:“老赵,你说华主任会坑咱们不?” 老赵也不是没想过这事:“我跟了齐科长这么多年,参加过的案件连手带脚都数不完,却始终看不透华主任,有时候他连自己人都坑。他对越亲近的人越严苛,曾经有一个科长是华主任的徒弟,十多年前被华主任活生生气跑了。” 朱柏捷刚想追问下去,校长忽然吓得畏畏缩缩,嘴里不停地低声尖叫。众人马上警觉,离得近的科员把校长紧紧围住。老赵握住校长的手,好让校长冷静下来,问他怎么了。 校长指向房屋的墙角,老赵顺着指向一看,一只灰不溜秋的耗子从墙角的鼠洞爬出来,吱吱叫着。众人立马泄了气,一边抱怨一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钟声慢慢悠悠响了十一下,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应有的异响。有一瞬间,朱柏捷甚至希望是华老头预测错了。 突然,不知从何方传来一声长长的闷响,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所有人急忙辨识声音的来向,这声音却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来自脚下。 朱柏捷端坐在椅子上,十指并拢,手心已经紧张地出了不少汗。他猛地心中一悸,身后墙壁“嘭”地一声炸开,一道人影伴着碎石瓦砾一同飞出. 来人站稳到地上,拉紧手中的九节骨鞭,眉清目秀的面孔上沾染了不少灰尘,清澈的眼睛紧盯着墙洞内,小心提防着什么。 突如其来的爆炸令朱柏捷大惊失色,抽出戒刀紧握在手,见来人的面目,不由得松了口气——来人正是他们苦等多时的赤尹。 赤尹猛地将骨鞭挥起,九节白骨齐齐挥舞,正打上迎面飞来的一道绿影。这绿影突然吃痛一滞,正是重伤了会计的婴灵,却比白天时要小上九成有余,已然变成了婴儿大小,轻飘飘浮在空中,看赤尹的眼神仿佛冒得出火。 朱柏捷虽说在赤尹手里吃过大亏,但还是提醒赤尹:“这婴灵跟白天不一样,你小心点儿。” 赤尹似乎还游刃有余,没把婴灵放在眼里,听到朱柏捷的提醒后笑道:“我算计这只婴灵比平时是弱了七八成,怕是不开眼,吸了不该吸的血。方才又中了我的阵法,实力已经大减,根本不用担心。” 朱柏捷纳闷道:“你的意思是你早就来了?” 赤尹冷笑说:“谁告诉过你,必须要和被保护的人待在一起?”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婴灵便抓住空挡扑向赤尹。赤尹嘴上和朱柏捷说话,眼光却始终没从婴灵身上移开,挥起骨鞭迎向婴灵。 婴灵不知受了什么样的伤,已经没了白天那般的速度,被骨鞭结结实实地抽在身上,身上被抽的部分冒出缕缕青烟。这一鞭子似乎给了婴灵极大痛楚,婴灵怪叫一声赶忙退后。 婴灵稍稍缓了神智,发出一阵奇异的叫声,霎时间四周墙壁变得如同夜空般漆黑,天花板上竟显出了点点星光。 再一转眼,密密麻麻的佛头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张开巨口獠牙直奔赤尹。赤尹并未惊慌,将手臂高高抬起,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随即又猛地往下一拽。 说时迟那时快,赤尹把手放下来的一刻,铺天盖地的火球对上佛头迎面而去,刚才佛头还遮天蔽日,转眼间就被赤尹悉数接下。 婴灵趁机冲到赤尹面前,赤尹反手一巴掌打在它身上,自己的手掌反倒出了一溜发黑的水泡。 见赤尹吃痛,婴灵正要扑上他的脑袋,赤尹喝道:“捆仙绳!”一条麻绳从赤尹口袋里飞出,啪地一声抽在婴灵身上。 婴灵没料到会突然出来一根绳子,身形有所停滞,便被捆仙绳抓住了空挡,一转眼婴灵就被捆得动弹不得。 婴灵被捆的同时,房间里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赤尹的眉头却拧成个麻花,朱柏捷问道:“赤尹你怎么的了,都解决了还愁成这样?” 赤尹示意他别说话,屋里只听得见秒针哒哒作响。赤尹右边的墙壁突然炸开,蹦出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举手打向赤尹面门。 赤尹被打个措手不及,还没等有所反应,就被来者硬生生推出十来米远,猛地撞在墙壁上。来者怪力非凡,只一下便把墙壁推倒,赤尹被来者死死摁住,和散落的石块一同跌倒在地。 即使倒在地上,来者依旧将赤尹向前飞速推动,赤尹的后背在散落的碎石上磨出道道血痕。 赤尹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对准来者的胸口连开几枪。来者身形一滞,晃了两下便猛地倒在地上。赤尹惊魂未定,一双眼睛瞪得像灯泡大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朱柏捷走到他旁边,打量一番来者的模样,竟与刚才解决掉的婴灵一般无二,不曾瞑目的眼睛中散发着幽幽绿光,只看一眼便仿佛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朱柏捷见状又惊又奇,问道:“有两只婴灵?” 赤尹不知为何自打这只婴灵后便神不守舍,似乎是识得什么名目。朱柏捷询问情况,赤尹便推说:“没事儿,希望我猜错了吧。” 这只婴灵被铲除后,除了赤尹一直忧心忡忡外,已没有什么异样。 白天时会计几人缠斗婴灵时,婴灵之所以有那样的速度,是因为有两只婴灵相互配合。都说婴灵灵识未开,两者却还有如此默契,着实让人啧啧称奇。 另一只婴灵的来源,大概是那鬼妇人生了双胞胎吧。此事已经接近了尾声,众人处理好婴灵的遗体,脑袋刚一沾枕头,太阳就从东山后冉冉升起。 朱柏捷他们把校长送回学校,虽然校长还惊魂未定,但仍通知了下属的辅导员,通知学生返校上课。 大约两个小时后,便到上课的时候了,学校里也稀稀拉拉有了百十来个学生。 医大校园内除了千疮百孔的女生宿舍外,其余地方并没有爆发什么太大的冲突,所以学生们并没有太惊奇。 只是关于这次事件的流言已经传开,爱八卦的学生们扎堆在宿舍楼前,看着二楼的大洞窃窃私语。 诸位科员坐在校长室内,透过落地窗看着安宁的校园。朱柏捷似乎是回想起了,自己在大学校园里的日子,现在正望着朝阳感慨万千。 这起因误购阴牌而造成的命案,自此应该是告一段落。 老赵从皮革沙发里站起来,郑重说道:“好了,待会把医院里那哥儿仨接出来,咱们一行人打道回府。” 第五十章 弑神 上 大家虽然都早已知道,这次福建案件终于结束,但这话从老赵口中说出时,众人才真的如释重负,抽烟的抽烟,唠嗑的唠嗑,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回北京之后去哪消遣了。 赤尹双手搭在膝盖上,双眼直勾勾盯着地板。朱柏捷不用想都知道,赤尹一定隐瞒了什么,便有意无意地打量赤尹,希望得到什么线索。 赤尹猛地抬头,起身冲到走廊里。朱柏捷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跟着赤尹跑进走廊,却发现走廊里空无一人。 可赤尹却好像知道什么,朝空中质问道:“是你吗?”见久久无人回应,赤尹冷笑说:“还是这般谨小慎微,我又不是你的对手。”说罢,赤尹就像得到了答案一样,反身走回屋内。 朱柏捷听得一头雾水,不怕死地直接问道:“赤尹你跟谁说话呢?” 赤尹嘴角上扬神秘地一笑,这邪魅的笑容配上赤尹清秀的容貌,愈发让人觉得邪性。赤尹边笑边说:“没事,他要是来了,那就没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听赤尹的意思,那人的本事比他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朱柏捷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人:八科长红发乐天。不过乐天是不可能来的,即使到了也没必要偷偷摸摸藏着,再看赤尹也不像见了乐天时那样畏畏缩缩,让朱柏捷越来越琢磨不透。 突然,房门被“砰”地一声打开,一个教职员工失魂落魄地跑进屋内,直奔校长面前,喘着粗气说:“校……校长,一楼大厅出事了。” 校长刚打灵异事件中出来,现在一听出事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找了半天终于找见了老赵,问道:“赵大师,这可咋办啊?” 老赵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哪能有主意。幸好校长室里就有监控,校长把一楼大厅的监控画面调出来,刚一打开就惊了众人一身冷汗。 只见教学楼大门猛地被炸开,玻璃门被直挺挺扔进大厅。一个看不清长相的贵妇人快步奔进大厅。 保安见状想先把学生护送走,那妇人在空中一抓,保安腾空飞起被吸到妇人手中,未见发力便是咔吧一声,保安的脖子被生生扭断。 妇人往右一挥,右边的砖墙被猛地拽出一块,再反手一转那块砖墙直接砸向学生们。 砖墙结结实实地砸在人群之上,被砸中的人头破血流筋断骨折,这一下激起大片尘埃,未被砸中的学生乱作一团。 妇人忽然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朱柏捷等人被这凌厉的目光猛地一扫,从脚底凉到了头顶。妇人往空中只一扯,“砰”的一声巨响,画面变成了一阵雪花。赤尹看清这个妇人的模样,当场惊出一身冷汗拔腿就跑。 朱柏捷急忙喊道:“赤尹你去哪儿?” 赤尹没工夫搭理朱柏捷,没好气地说道“还能去哪,逃命啊!” “你跑了那这里的学生怎么办!” 赤尹已经跑到门口,手都搭上了门把手,最后稍作迟疑,还是停住了。正当朱柏捷以为他顾及学生的性命,回心转意的时候,赤尹一拳打在门上,说道:“跑不了了,就奔咱们来的。” 老赵一听也顾不得和赤尹的仇,惊道:“咱招她惹她了?!” “咱们把人家的儿子弄死了,还好意思问?” 朱柏捷听罢心中起疑,疑惑道:“这婆娘就是佛牌的鬼妇人?”赤尹终于憋不住火了,气急败坏地喊道:“你放尊重点,这是护法神鬼子母!”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实在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招惹上神的,赤尹解释道:“昨天除掉的两只里,只有一个是佛牌中的婴灵,另一个是鬼子母最珍爱的孩子冰伽罗,因为鬼子母本就是婆罗门的恶神,其子也自带三分邪气。我昨天匆忙解决了他,临了才发现有几分相似,当时抱定主意是我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 老赵急道:“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赤尹也没好脾气地说:“跟你们说有用?你们中谁自诩能挡得住神?”这一句话噎得众人哑口无言,赤尹又道:“你们走吧,我自己作下的孽,总要自己来还,不想牵扯到身边其他人。” 朱柏捷一愣,看出来赤尹想拿自己当挡箭牌,可话还没出口,赤尹就瞪他一眼说:“要你滚就赶紧滚,把那群学生都疏散走,少在旁边碍事。”朱柏捷虽不想赤尹就这么赴死,但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就如他所说,他和老赵这种级别在旁边只算碍事,便招呼众人一齐逃出校长室。 赤尹心里知道,这鬼子母可不比什么黑白无常,乃是佛门二十诸天之一,曾经因为一个冰伽罗,单枪匹马找佛祖兴师问罪,哪里是自己一人之力能对付的,但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朱柏捷走到门口时回头一瞥,正看见一个妇人从地板下跃出,随手捡起撞碎的巨石砸向赤尹,赤尹掏出九节骨鞭迎了上去。 走廊里,老赵说趁赤尹拖延的这段时间,先把无关人员疏散走。一旁的科员已经根据老赵的意思,通知传文室华主任要求发援兵了。 电话挂断后,科员说道:“华主任已经通知八科长赶过来,但就算八科长是飞来的也起码需要半个小时。” 话音未落,走廊的墙壁被突然推倒,赤尹和破碎的混凝土块一起被扔了出去,结结实实地砸到墙上。朱柏捷虽没以为赤尹能撑很久,但这会功夫连一个回合都没有,实力相差难免太过悬殊。 尘埃落定之后,从校长室里走出一个妇人,只见她一身服饰富贵华美,身着大袖圆领长袍,上绘青天白日大海浮云,恰似传说中的鬼子母。她面带老猫似的冷笑,打量着被自己扔出来的赤尹。 赤尹许久没有动静,朱柏捷估计他快不行了的时候,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旁边的朱柏捷一伙人,咬牙切齿道:“我不是要你们赶紧滚吗,怎么不滚远点。” 朱柏捷打趣说:“滚也是需要时间的啊,你连根的烟的功夫都没撑住,我们往哪滚?” 赤尹叹了口气,居然有了几分笑意,喃喃道:“是吗……”说罢,赤尹从满地瓦砾中站起,拿出系在腰上的骨鞭,毅然亮了个架势,脚下一踏直冲鬼子母打去。 鬼子母不知哪来的速度,抬手握住赤尹的骨鞭,反手拿住赤尹握鞭的拳头,手上使出怪力将赤尹硬生生拽到地上,一拳打得地面隆隆作响。 赤尹突然吃痛,全身上下使不出一丝力气,任由鬼子母一脚把他踢得腾空飞起,脖子被鬼子母一把攥住。赤尹的脸色慢慢憋得发紫,余光扫向原本朱柏捷他们待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放心之后冷笑几声,恶狠狠地盯着鬼子母,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似的嘲弄,从牙缝里挤出话音道:“来啊,你弄我死啊……” 见鬼子母迟迟不下手,赤尹面带讥讽之意道:“你这婆娘本来就是山里的恶鬼,佛祖发了善心才将你教化为神,你非但不感念恩德,遵从佛祖教诲慈悲为怀,反倒恣意妄为屠杀凡人,我可听说你在佛祖面前乖巧谄媚得很呢……” 鬼子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嘴巴眉毛都堆笑到一起,表情像戏弄掌中老鼠的老猫一般,甩手把赤尹扔到墙上,力道之大甚至将混凝土墙壁砸出凹陷。 赤尹扶住墙壁勉强站稳,吐出嘴中的淤血,脸上冷笑不减:“什么护法神,分明就是个山村野鬼,区区这点本事也真亏佛祖瞎了眼!” 鬼子母顿时怒火中烧,抬起脚往地上一踏,轰隆一声赤尹就凭空飞起,硬生生砸到天花板上,又猛地摔回地上。 眼看着赤尹身上已经没了一块好地方,他却依旧不留口德:“不光是你,你儿子也不是什么好鸟,先是杀了两个小姑娘,又打上其他人的主意,留着也是祸害,死了更是活该……” 这一句真正的激怒了鬼子母,当时她便大吼一声,看赤尹的眼神腾腾直冒火,大步朝赤尹走来想把他撕个粉碎。 赤尹千方百计地激怒鬼子母,等的便是这个时机。趁鬼子母情绪不稳门户大开,赤尹心念一动,一条麻绳突然打向鬼子母。 鬼子母吃了一惊,抬手迎向麻绳,将麻绳拽住。赤尹见状喝道:“缚!”话一出口,麻绳顺着手臂盘旋而上,转眼间便把鬼子母捆了个结实。 赤尹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骨鞭,慢悠悠地念叨:“说你是山村野鬼你还不信,这几句话就把你激怒了?” 鬼子母盯着赤尹嗷嗷乱叫,奈何被那捆仙绳束缚得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神杀死赤尹。赤尹嘲笑道:“别费心思了,捆仙绳什么本事你也知道,不光是你这从人间暂借的肉体,还是你的神识神力都能一并束缚。” 赤尹绷紧手中的九节骨鞭,说道:“那么,就由我来弑神。” 第五十一章 弑神 下 赤尹说罢,微微一笑,举鞭打向鬼子母面门。骨鞭刚一出手,赤尹才察觉到,鬼子母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再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鬼子母突然挣脱麻绳,只一瞬就到了赤尹侧面,顺势扯过骨鞭。鬼子母凭空打出一拳后,赤尹忽然离地,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时间赤尹顿觉浑身剧痛,他才想起一件事——捆仙绳的性能,是随使用者的能力而改变的,以自己的本事,不可能束缚得了鬼子母。 单单一个照面,赤尹的骨鞭就到了鬼子母手中,她大笑几声双手一扯,九节骨鞭齐齐断裂,节节骨茬散落在地上。 赤尹不敢相信骨鞭被毁,伸手去够粉碎的白骨,手掌被鬼子母猛地踩在上面,疼得赤尹脸上五官挤作一团。鬼子母又加了几分力道,在赤尹手上反复碾压。 每碾一下,都听见几声嘎巴嘎巴的响动,骨头怕是早已被碾得粉碎。 她似乎玩够了赤尹,单手把赤尹拎起,另一只手的指头渐渐变长,仿佛五根锐利的银针。银针慢慢刺入赤尹体内,又将他的皮肉划出道道血痕。 鬼子母见即便如此,赤尹也无法还手,仰头发出狂妄的笑声。赤尹趁她狂妄的机会,突然掏出怀里的手枪,对着鬼子母连开数枪。 鬼子母吃痛松劲,赤尹趁机挣脱,刚跑出没几步,背后突然有一股力量将他打飞出去。赤尹被那股力量推到墙角,结实地磕在拐角的墙壁上。 他眼睛已经被鲜血模糊,看不清东西了,模模糊糊地看见鬼子母满脸愤怒之色,将银针提起走向自己。 就这么结束了吗…… 朦胧之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笑容明媚的古装女子。 她,逆着阳光,轻灵地舞动着。 “也是啊,就这样了吧?” 赤尹放弃了抵抗,任由鬼子母一步步逼近。 他的大脑深处突然想起一个声音:“把捆仙绳扔过来。”赤尹心中一惊,那个声音继续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已察觉到我的存在,把捆仙绳给我。” 赤尹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的底细,更知道他的本事。 赤尹暗中心念一动,鬼子母身后的麻绳便悄无声息地飘起,迅速飞向楼梯的拐角后。眨眼的功夫,捆仙绳又反被掷出,其后窜出一道人型的白影。 一人一绳直奔鬼子母而去,而鬼子母未曾料到还会出现一个人,被捆仙绳缠上手臂。 正要挣脱时,白影已到了身前,旋即一股怪力正中小腹,鬼子母便被硬生生打飞出十米来远。白影稳定了身形,显出一个白衣男人的模样。 只见这男人身上是清一色的煞白,不光衣衫连皮肤都是惨白的颜色,一头白发被精细地束成发髻,却只是用布带扎起,并没有用发簪。 他手上并没有什么出奇的武器,却让人见了不寒而栗,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 鬼子母突然被打中,自然是惊愕异常。她挣脱缠上来的麻绳,起身郑重地摆了个架势。白头发似乎没有打算捆仙绳能顺利地拘住她,打袖口顺出一颗白金珠子。 鬼子母看得出这白发人的本事,没了戏弄赤尹那般的态度,严阵以待和白头发对峙起来。一道黑影突然从白头发背后射出,刹那间就到了鬼子母面前。 鬼子母忙不迭挡住黑影,却又见白头发手中飞来白影,强逼出神力弹开黑白两道影子。还未松懈,就见白头发转瞬之间到了身前,急忙躲过迎面而来的一掌,又堪堪接住朝向小腹的一拳。 一人一神均是怪力非凡,二力相抵连着空气都开始剧烈震动。 白头发忽然嘴角上扬,鬼子母刚觉出异样,双臂便喷出两道血雾。 白头发抽身向后跃去,接住已沾染上鲜血的黑白二珠,不由得冷笑道:“天界二十护法神之一的鬼子母,倒也不过如此。”声如其人一般冷酷无情,平平无奇的一句话,竟听得人脊背发凉。 鬼子母稍作调整,手臂上的伤口便慢慢愈合,转眼就只剩两个不起眼的小疤。鬼子母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发恨,却也是笑意非常。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鬼子母的声音如同机械般僵硬沙哑。 她抬手一挥,数十个黑色的佛珠突然撞破玻璃,从窗外飞进来打向白头发。 白头发见状一惊,连忙闪身躲避,下盘躲闪不及被击中数下,勉强逃过这一招。鬼子母抓起脚下一个石板,足足有十尺来宽,施出怪力扔向白头发。白头发即使腿部受伤,速度也没有减缓,身形一晃躲过石板,向后一踏朝鬼子母迎面打去。 见鬼子母并未躲闪,白头发心中起疑,脚上便减了几分速度。白头发离得近了,才辨出眼前的鬼子母竟换成了障眼法,早就为时已晚。他因谨慎而放缓了速度,没成想正中鬼子母下怀,躲闪不及被隐藏在右边的鬼子母一拳击中。 白头发隐隐猜出有诈,所以靠近时护住了要害,正挡住鬼子母的攻击,就算是如此也被打出几米远。这一下实打实地伤到了白头发,他催动二珠分左右两路打向鬼子母,她刚想规避却被背后的一人缠住,勉强催动佛珠迎上。 刚才白头发和鬼子母缠斗时,赤尹一直在寻找鬼子母的破绽,终于等到了她背对自己的时候,马上跳起来缠住鬼子母。鬼子母心慌,向身后随意拍出几掌。 赤尹被一掌打中胸口,嗓子眼一股血味,又被鬼子母向后抬腿击中胯下要害,脑袋一晕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与此同时,白头发正和佛珠纠缠在一起,身上被打出了一个个血洞。要支撑不住之时,被突然提拳打来的鬼子母正中小腹,腾空砸到身后的墙上,将墙上玻璃震得粉碎。 鬼子母见白头发没了动静,转身将赤尹从地上拎起。不知她使了什么本事,将赤尹摔到墙上后,赤尹竟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上面一般。 她左右手看似随便的一抓,地上碎石慢慢浮到空中,又像子弹似的打向赤尹。赤尹身上顿时被打出一片粉红色的血雾。 鬼子母手一松,赤尹才软绵绵地掉到地上,鲜红的血液从赤尹身上流淌而出,鼻孔有了进的气,却没了出的气。鬼子母见赤尹眼睛还没闭上,刚伸手想把赤尹抬起来,将他的眼睛戳烂时,一只手突然握住了鬼子母的手腕。 鬼子母还没等抬头看,就被猛地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得刺痛。她“嗷”地怒吼一声,也不管来人是人是鬼,挥起双手全力递出一招,被来人生生接下。 来者不是别人,竟是那四阴鬼眼——萧再叹。 这萧再叹的眼神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眼珠已变得苍老而浑浊,透出摄人魂魄的幽幽鬼气。 萧再叹死死擒住鬼子母打来的双手,眼睛正对上鬼子母憎恨的目光,鬼气与神灵的凌然正气相碰,凭空发出一声闷响。鬼子母见状再次施出神力,许多碎石被这股怪异的力量击飞,萧再叹却依旧纹丝不动,手上反而更加了几分力道。 鬼子母几次三番想杀死赤尹都被阻挠,如今已是气急败坏,猛地抽出被萧再叹擒住的手,反手打向他的心口。 萧再叹举手迎击,没料到这一招乃是虚招,鬼子母突然身形一矮,原本打向心口的拳头转至小腹。他没成想鬼子母也会耍心机,却未曾惊慌,向后一步泄了鬼子母的力道,护住胸膛的手掌往下一拍,正中鬼子母的后脑。 鬼子母大惊失色,还没等有所动作,只见萧再叹周身散出一股黑气,把鬼子母围了个紧紧实实。 萧再叹心念一动,这些黑气竟像一把把尖刀,在鬼子母的身上划下道道血痕。鬼子母吃痛,眼前一阵眩晕,见机不妙欲避开锋芒,使出浑身解数,将护法神的阳气一齐逼出,才把黑气勉强隔开。 她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本事,趁机凭空向后退了两三米。她脱离萧再叹的一臂之长外,便操纵地上仅剩的全部碎石,一齐砸向萧再叹。 萧再叹没见过她这招,忙不迭操纵黑气迎上,无形的黑气竟把石块困得动弹不得。鬼子母被黑气所逼,已是满头大汗,再加上刚才与赤尹和白头发缠斗,耗费了太多体力,现在已经体力不支。 萧再叹见了破绽,双手猛地一挥,黑气带着石块一起砸向鬼子母。鬼子母大惊失色,将剩余的阳气一股脑使了出去,与黑气相冲骤然收缩,随即发出一声巨响,石块被四散炸开,竟没有一块伤及两人。 鬼子母心急如焚,抢占先机扑向萧再叹。 萧再叹没有和她硬碰硬,像太极拳一般,单掌排开她的拳头,化解了她的攻势,然后一路点上她的孔最、尺泽、云门、中府,算是把臂上的阴气经脉点了个遍,将其手臂上的阳气通通逼出。 顿时,鬼子母的这条手臂便酸软无力,动弹不得。鬼子母发出一声怪叫,直接把手臂甩向萧再叹。萧再叹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微微一笑,挡开她的手臂,却没防备到她的阴招,被后发而至的鬼子母另一拳打中胸口。 这妇人将全部气力都压在这一拳上,加上萧再叹胸口有旧伤,当场吐出一口鲜血,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鬼子母用手掌拿住萧再叹的头颅,只要手上发力,便可把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捏碎。她见又击倒一个迫害自己孩子的强敌,心中仇恨抑郁一扫而空。 她正想抬头哈哈大笑,突然自己的视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偏转,从半空中跌落到地上。抖动几下后,看见自己原先脖子的位置,汩汩的鲜血喷涌而出。 她的身后,白头发头顶的布带已被自己扯下,带有片片血雾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肩上,白色长发及腰。 白头发的手上提着一把剑锋薄如纸片的利剑,剑刃上还残留着鬼子母身上的血液。白头发收了剑诀,利剑竟变回一根白发,飘落到地上。 他看了看鬼子母被切下的脑袋,又把目光移到“萧再叹”身上,脸上带了几分难以名状的笑,说道:“你终于来了,阎罗鬼使。” 第五十二章 母子平安 朱柏捷等人把无关人员疏散后,担心赤尹的安危,又没胆子上楼看看情况,在大楼外迟迟不走。幸亏大门处已经一片狼藉没有障碍物,站在大门口外才勉强看得见一楼的楼梯口的景象。 他见一个人从楼梯口踱步走出,招呼其他人赶紧跑进大厅,看见来者乃是一个白发男子,肩上一边一个,扛着两个软踏踏的人。 白发人把两人放到地上,朱柏捷见状什么都不顾了,赶忙跑到他身边,刚看见两人的脸就大吃一惊,抓住萧再叹不停地摇:“探子你怎么在这儿!你他妈醒醒啊到底怎么回事!”白发人道:“他性命无忧,静养三天定可痊愈。” 朱柏捷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白头发,只一打眼便认出了他,指着他说:“你是那天抢我们出租车的白头发!” 白头发没再搭理这呆子,朗声问道:“谁是你们的头儿?”老赵一时间没搞清状况,愣头愣脑地被推了出来。见白头发向自己走来,尴尬道:“那个啥,白同志你好……” 没想到白头发都没理会老赵,面无表情地与老赵擦肩而过,迎向从楼外走来的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从破碎的大门走进大厅,双眼上下打量这片狼藉,眼中嘲弄之意丝毫没有掩饰,就像是在责备属下办事不利。 他看起来和白头发年龄相仿,与白头发的冷酷相比,他更多几分讥讽与不羁。但说两者最大的不同,要数来者的一头红发了。 红发依旧是中南古庙里的那套衣服,腰间系了条银闪闪的“腰带”,一看就是全副武装而来。肩上伫立一只大鸟,鸣叫之声显然不是这凡世之音,唤作迦陵频伽。 来人,正是姗姗来迟的八科长乐天。 乐天看见白头发,一时间有些失神,随即正色说:“你终于肯回来了?”白头发冷冷地答道:“受人之托罢了。” 听了这话,乐天似乎并没有吃惊,语气平淡地问白发:“对方出了多少钱?” “多少钱也要做。” 乐天早已熟悉他的秉性,冷笑几下说:“依你的脾气,要对方先给钱才会来,这次也一样?” 白头发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乐天看似随意地说:“反正你都回来了,事情解决钱也拿了,干脆就回家吧,如今的中土与那时不可同日而语。” 白头发说:“我永不踏上东土,这是我跪在南洋土地上对祖宗发的誓。” 乐天笑道:“说了多少次,毒誓这种东西天知地知,只是个堵人嘴巴的东西,我不还是发誓永不插手凡间之事,到头来呢?倒是你,完全可以不顾及俗子性命,收了那佛牌走人的。” 白头发低头嗤笑,似乎是在嘲笑乐天的天真。乐天怒道:“李献义!我只敬你重诺,那时我帮过你一次,先也该还了。” 被称作李献义的白头发长叹一声,眼神变得越发冷酷无情,冷淡地说道:“那次不过是你我暂时合作,你报你的仇,我解我的怨,何来亏欠之说?” 乐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后似乎是笑话自己的无知,无可奈何地笑说:“难不成在你眼里,你我的关系仅仅是相互利用?” 李献义不再说话,一步一步走向乐天身后的大门,乐天伸出胳膊挡住他的去路,问道:“除了钱,还有什么能把你留下!” 李献义依旧是冷冰冰的,语气中更多了几分不耐烦:“能留下我的,都死绝了。” 乐天猛地一怔,李献义一把拨开乐天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渐渐地消失在空气中。乐天哪里肯放他,转身追了出去。 “……然后呢!”我和夏华生直勾勾地盯着朱柏捷,这呆子说到半路突然停了,把我俩的胃口吊了十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把你和赤尹送进了医院,赤尹那伤可真是不轻,医院里最好的大夫都没办法,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这呆子故意停顿一下,见我俩面露怒色才继续说:“最后我从赤尹口袋里摸出一瓶药,赶紧一股脑给他灌下去,这才瞎猫碰上死耗子救了他一命。原打算等你们伤好了再回北京,结果华老头跟催命鬼似的催着我们回来,只好拖着你们这群伤员回了北京。” 他端起酒杯润润嗓子,又说:“探子你可真行,我们一直在大门口待着都没看见你进去,而且那个白头发说你要静养三天,结果第二天一早你自己就蹦起来了。你也跟兄弟们交个实底,阎罗我知道是啥,鬼使是个什么东西?” 我纳闷道:“我怎么记得我是被婴灵打昏之后,在医院躺了大约两天两夜才醒的?” 朱柏捷急于反驳我,大手来回来去地挥:“哪能啊!如果你躺了好几天,那是谁最后把鬼子母的脸踹了个稀烂,你再好好想想!” 我再怎么想记忆里也没这段,指着朱柏捷说:“你就瞎掰吧,赤尹大战鬼子母的时候你又没搁边上看着,我估计这都是你瞎编的。” 朱柏捷那个不服气啊,一拍桌子问夏华生:“胖子你评评理,我像是瞎掰的人吗!” 胖子估计也喝多了,还真的仔仔细细把朱柏捷打量一番,最后猛地点点头,笃定地说:“像!” 朱柏捷当场脑袋就砸进了桌子里,我打圆场道:“呆子我是真不记得,你看我像有那本事的人吗?遇见个婴灵我就栽更别说婴灵他妈了,就算那个真是我,说不定我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你说是吧!” 朱柏捷细一听我说,他自己也觉得扯,加上喝得有点多脑子迷糊,最后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夏花生见他没了下文,催促道:“呆子你接着说啊!” “说?还有啥可说的?” 胖子喝得糊涂,捣腾几遍才说清楚:“这个佛牌是咋回事,白头发又是打哪来的,你一口气都说完得了。” 鉴于那呆子说得太扯淡,以下由我来转述。 泰国南部有位本事高强的黑袍阿赞(指被逐出师门的僧侣或法师,也就是野路子),接受一户富人的委托制造一个阴牌。 富户希望将仇家置于死地,所以阴牌要极为强悍,对制造者阴德的损害也是奇大,所以价格不菲,黑袍阿赞更是谨小慎微,提前收取了不少订金。 刚巧当地出了一场车祸,一个孕妇当场死亡一尸两命。阿赞算是下了血本,把那孕妇和婴儿一同锁进阴牌中,取名“母子平安”。 谁知做好之后,那家富户已经意外死亡,做好的阴牌也没了去处,便被阿赞收在角落。 一日,阿赞的一位门徒帮忙收拾屋子,偶然看到了这个阴牌,以为是师父落在这里的,又见它品相极好,自作主张转手卖给黑市。 等阿赞偶然想起来时,这佛牌早就被顾客买走了。阿赞深知这佛牌的邪性,本着良心先把徒弟臭骂一顿,随后高价悬赏,招募高人追回佛牌。 消息放出去没多久,一个神秘的白发男人接下了这个活。本来听完白发想先拿钱再办事时,阿赞心里老大的不乐意,但突然有一个黑衣人上门拜访,两人促膝长谈了一阵夜,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第二天一大早,阿赞就欣然同意了白头发的要求,连赏金都提了一倍。 只是临分别的时候,阿赞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此事。白发打听到买家身在福建,到达福建时,已经事发。 他做好万全的准备,本打算趁夜去女生宿舍取出佛牌,击破了老赵布下的阵法,却没料到佛牌中的鬼妇人还在宿舍楼中,一下子便吃了亏,战斗将会计在楼里设置的佛铃全部炸毁。 鬼妇人从佛牌中逃脱后,不见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心急如焚,在宿舍楼里四处寻找,瞅谁都像绑走自己儿子的犯人,盛怒之下杀死了正好起夜的小梅。 白发一开始吃了些亏,但终究比鬼妇人强了太多,白发稳定心智后,贵妇人便没了可乘之机,被白发打得魂飞魄散。 可能是蒋小雅的物品被员工收走了,白发终究没有找到佛牌。他多方寻找时,正好碰见我和朱柏捷,听见了我们谈话的内容,才惊觉此事早已败露。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不方便对我们直接出手,只能间接阻挠。白发为亡羊补牢,还潜入警察局的停尸房,想将死者小梅的遗体毁坏,给我们的破案造成障碍。 他后来去往蒋小雅的姥姥家,将佛牌成功盗走,又担心我们把事情闹大,便时刻盯着我们。直到朱柏捷他们要离开时,赤尹察觉到了李献义的存在。 在赤尹识别出是何方神圣后,就有了当时那一番慨叹。 李献义虽然没真正见过赤尹,但多少有所耳闻。在看到朱柏捷他们所说的赤尹之后,便打消了与我们为敌的念头。 本地为护法神鬼子母镇守的福地,因此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自古以来形成了对鬼子母的崇拜,其子冰伽罗也常常在此游乐,机缘巧合之间,便与佛牌中逃出的婴灵交好。 冰伽罗被赤尹误杀后,鬼子母为报丧子之仇,神识下界借宿于某女子的身体,直奔赤尹寻仇,被赤尹、李献义和“我”合力击退。 而后来再也没见过那白发李献义,就连八科长乐天,自那之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李献义的身份自然无从知晓。 我们在回到传文室以后,向华主任讲明此事经过,又以书面形式录入档案中,代号取了本案一切的起源,那个佛牌的名字:“母子平安”。 第五十三章 野拂藏宝 这一切的一切,均是出于母亲所为,无论是鬼妇人还是鬼子母,她们错,我们却不忍,甚至不愿去责怪。 朱柏捷感慨道:“说到底,不都是母亲吗?如果咱们突然出了事,咱们的妈妈会怎么样?” 我笑道:“八成会发疯一样吧。” 话音刚落,我们三人仿佛约定好了一般,谁都默不作声。 我心中挂念远在家乡的母亲,如果她知道我现在从事这样危险的工作,不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朱柏捷家境特殊,想必心里正翻江倒海。可我却从没见夏华生提及自己的父母。 按理说我们三个都混到这份上了,不应该还有什么避讳。 我们三人各怀着各自的心思,许久没有找到话茬。 朱柏捷突然灵光一闪,问道:“胖子你不是跟着岳科长去天门山消遣了嘛,都玩啥了跟我俩说说?” 这正好也是我所感兴趣的话题,便支起耳朵听着。 夏华生一听这话又气又笑,指着自己脸上刺眼的疤痕说:“我这个样子,像是去玩的?” 朱柏捷也就是开个玩笑,催促夏华生赶紧说。 夏华生运了下气,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把脚踩在椅子上,对着前方怒目而视,手指前方亮了个架势,嘴中开唱:“哇呀呀呀呀呀呀!” 没想到夏华生还好京剧这口,只听他悠悠唱道: “有刀在手,可以走遍天下,横行四海,百姓自然马前拜服。” “箭囊犹在人不在,不由孤王泪满鳃!” “悔不该,忠奸不分把你的金玉良言抛在了九霄外,悔不该爱才又忌才!” 这段乃是新戏《闯王进京》中的唱词,下一段故事,便要从它说起。 那天,岳麒麟把二科的人召集到了一起。怪岳麒麟平时就不太正经,压根没被众科员当外人。他刚想营造个神秘的气氛,便有个科员大大咧咧地喊:“科长,啥事儿啊!” 岳麒麟一下没绷住,“噗嗤”一声乐了,骂道:“你个愣头青!”众人一面跟着哈哈大笑,一面对那个愣头青拍拍打打。愣头青说话东北味很浓,显得憨乎乎的,也不介意众人的取笑,连他自己也跟着嘿嘿乐。 岳麒麟咳嗽两声,等下面安静了才说:“任务还不急,我先给你们讲个故事。” 明末,一代闯王李自成被清军所败,从京城卷了明朝全部的国库,退守湖南。李自成战死后,其手下有一大将李过,携悉数金银财宝共九大船,转而隐居天门山,以图东山再起。 李过在天门山中剃发为僧,法号野拂,他刻苦修炼佛门武功,击退了无数派来暗杀的高手。后来江河日下,清人逐渐坐稳了江山,李过见大势已去,将财宝藏匿于天门山中,不久便圆寂了。 此事由当地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寻宝界人尽皆知的传说,名为“野拂藏宝”。几百年来,无数寻宝人前往天门山,想要找到这闯王的宝藏,却都无功而返。时光飞逝,此事也就成了一个谜团,与“天门洞开”、“鬼谷显影”和瑞兽、翻水、转向等奇观,并称为天门山六大古谜。 岳麒麟刚把话说完,下面的夏华生说:“科长,你直接说让咱寻宝去不就得了吗?” 岳麒麟笑道:“给你们讲个故事提提气,不乐去接就直说。我话先说在前头,华老头放话了,找到了宝藏,咱们科里能抽头百分之五十……” 话一出口可就炸了锅,所有人都七嘴八舌答应下来了。因为要作为硬通货,国库中都是货真价实的金银,即使是老金纯度不够,再加上有点珠宝古董,不用多了,但凡能值个上百万,每个人坐地白领了好几年工资,这种好事谁不乐意? 夏华生突然道:“怎么华主任冷不丁看上宝藏了?”岳麒麟估计也挺纳闷,勉强笑说:“我上哪知道去,我要是知道我不就是主任了吗?” 台下有人大叫道:“您要是想当主任,我们举双手赞同!”岳麒麟随手拣起一个不知道是啥的东西,直接扔向那人,喝道:“废话,我当主任就没人治得了你们这群崽子了!” 二科虽是佛教科,但一直都很不正经,岳麒麟当二科长该有二十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但这二十年来,科里没一个说岳麒麟不好。传文室除了五科、七科和八科外,都是按照三十人的标准配置的,但每个科有多有少。 二科不到三十个人,抛去被蒙在鼓里、留下来看家的五六个人,统共约二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开往湖南张家界。天门山冬天不会封山,所以也有奔着冬天景色而来的游客。 别看这二十多人不少,往景区大门口一扔,就像一把沙子洒进大海里找不着了。夏华生拖着自己魁梧的身躯,在人流里艰难穿行,好不容易够着前面的岳麒麟,问道:“科长,咱干啥要从大门口进?” “其他进山的路也不好走,先从大门口进去,到了里面再走小路。”岳麒麟正戴着顶鸭舌帽,也不知道大冬天他遮哪门子的阳。他都一把年纪了,身手竟还不错,在人流中左右穿插腾挪,丝毫不逊色于其他年轻人,还交代其他人等等夏华生。 离售票点还有一段距离,队伍里有个老科员突然说:“科长,你看那个人是不是眼熟?” 顺着老科员所指的方向,售票点的队伍里有一个男人,穿着打扮很有东南亚风格,上衣无领短袖,裤子直接裹到了腹部,头顶还缠了块布,他正探头探脑往前面看,很想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到票。 虽然他的模样已经大变,但岳麒麟仅看他的神韵,就看出来这人是谁。岳麒麟先是一愣,然后坏笑道:“这老朋友你都忘了?走,去打个招呼。” 老科员似乎也想起来这人是谁了,表情说不出得别扭,拉着几个科员直奔那个人。那人正排队,突然一个人挡在自己前面,还没等说什么,左右均被人封住,转眼间就被围上了。 他见状,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叽哩哇啦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见眼前的几个人无动于衷,无奈说:“what are you doing?(你们干什么?)” 本来这句话挺简单,但他的英语东南亚口音太重,老科员琢磨一会才反应过来,说道:“你小子还真说上鸟语了?”那人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道:“sorry,who are you?(抱歉,你们是谁?)” 老科员真有点急眼了,抬手推了他一下,指着他鼻子说:“别跟老子装傻,吃两年洋饭就不记得爹妈姓啥了?” 那人见一群人突然冲上来,自己又莫名其妙被推搡,刚想理论,就看到对方身后走来的,面色阴沉的夏华生,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什么人,回头却见后路已被赌死。岳麒麟已经堵在他身后,堆了满脸的笑,说道:“十多年没见了吧,陈浩?” 被称作陈浩的人看见岳麒麟,不仅不玩东南亚风情,说话也不拿英语了,随手把头巾一摘,自嘲地笑说:“真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们。没错,打一九九五年算起,可真十来年了。” 陈浩说罢,岳麒麟便道:“你这次也带不少人马吧?叫出来得了别藏着掖着。” 陈浩一咬牙,高声喊道:“听见了吧,别想着逃跑或者找救兵,这位是我经常跟你们提的,那个岳科长,都是老朋友了。” 周围排队的队伍里慢慢走出三四个人,每人都是陈浩那样的打扮,身后背着一个鼓鼓的背包。岳麒麟示意一下,老科员便掏出手铐,陈浩也没有抵抗,把手伸到背后,任由手铐拷在手腕上,不咸不淡地说:“我有权以外交手段对你们的行为进行抗议。” 岳麒麟让科员们把其他帮手也拷上,随后对陈浩说:“先不说你们肯定是偷渡来的,你让你们老大来中国,当着我的面要人,我要没二话不说就放人我就是孙子。” 陈浩苦笑道:“你都快当爷爷了吧?”岳麒麟让科员把他们带到旁边,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让这群东南亚风情排成一排。 他们的背包都被卸了下来,陈浩的背包由岳麒麟亲自检查,岳麒麟一边检查一边说:“我当没当爷爷不用你操心,华老头都没抱孙子哪轮得到我。” 陈浩的表情有些异样,犹豫道:“华主任……还好吧?” 岳麒麟说:“他怎么样更用不到你问,而且他早就不是你主任了。我说的没错吧,东教协海外行动小组组长陈浩。” 陈浩见自己的底子都被摸透了,抬头望天,感叹道:“那时我加入东教协,心里还是有你们的,本以为能瞒个十来年,没想到连五年都没藏住。”此言一出,便戳中了岳麒麟心里的某处神经,岳麒麟看似随口问道:“那个人跟没跟着你们去?” 陈浩知道岳麒麟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回答道:“没有,那次的事情太大,我们失散成了几波人,只有我带着几个人,为了活命投奔东教协。” 岳麒麟知道“那个人”没有加入所谓的“东教协”,松了口气,说道:“别说那么漂亮,在中国有我们的证件怎么说也饿不死,没必要不远万里去吃外国佬的饭。”陈浩一副“多说无益”的表情,索性把头一撇不说话了。 第五十四章 东教协 岳麒麟从背包里拎出一个罗盘似的东西,啧啧道:“这个探灵盘是你自己仿制的?你还真有本事,和三科没多少交集还能做出这个。”陈浩不以为然地说:“身上本来就带了几个,后来实在破得不能用了,才开始自己做。不过只是给一起去的几个兄弟,没给外人用过。” 岳麒麟一面继续掏背包,一面说:“除了探灵盘,你还拿走不少宝贝来着,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陈浩脸上闪过几丝惨然:“幸亏有传文室独门的本事,我才能从东教协里崭露头角。当然,不给他们,也有看不起那帮南洋人的关系。”岳麒麟已经把陈浩的背包掏了个底朝天,又仔细摸了半天,看有没有夹层,显然对陈浩很是戒备。 众科员之中,夏华生这胖子的力气最大,他的箱子也最大,其次是那个愣头青的。岳麒麟把胖子和愣头青的东西,匀进了其他人的背包,然后把搜出来的东西一股脑放了进去,临了还把东南亚风情们的背包揉巴成团,塞进了夏华生的背包。 从始至终,胖子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陈浩,眼神中充满憎恨。陈浩瞥见了胖子,微微愣神,随后并没有说什么,把头扭了过去。 东教协,全称东南亚宗教协会,成立于上个世纪,具体时间为二战结束后。协会下设常委会及各小组,最高领导人为常委会主席。我国建国以来,因为国际上的形势,东教协对我国一直颇有敌意。 如今西方对中国软硬兼施,东教协的态度也模棱两可起来,但始终没有向传文室伸出橄榄枝。与传文室相比,东教协更多地参与进国家事务中,例如上世纪的对越自卫反击战,近期南海的争议事件,例如钓鱼岛事件和黄岩岛事件,都能看到东教协的身影。 在一起发生于我国与m国边境的灵异事件中,传文室派出的科员全部失踪,不久后便有情报显示,其中的一部分科员加入了东教协。那群人中便有当时传文室的骨干之一,陈浩。 至于他们会那么快被发现的原因,他们的隐藏方式实在不敢恭维——失踪事件还没过去半个月,东教协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海外行动小组”,有事没事就往中国边境晃悠。 据陈浩交代,他们之所以来天门山,也是看上了闯王的宝藏,计划进入天门山后,偷偷摸摸进行寻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传文室的人。岳麒麟把陈浩的全身上下搜了个遍,连鞋底和袜子都没放过,就差让他脱内裤了。 陈浩无奈道:“岳大科长,可以了吧?中国的冬天可不暖和。”岳麒麟盯住他一直攥紧的拳头,说:“你把手心打开。”陈浩做出夸张的表情,把拳头往袖口一缩(他的手腕被铐住,做不出大动作),惊慌道:“不……不要!” 岳麒麟看得出他的故意演戏,果不其然,陈浩把手一张,里面空无一物,说道:“开玩笑呐,我哪敢跟岳科长耍心眼?”岳麒麟瞥他一眼,没看出有什么破绽,交代科员把陈浩几人夹在中间,免得有人看见他们手上的手铐,再引来什么麻烦。 站在陈浩旁边的人是愣头青。愣头青傻呵呵的,还容易沾沾自喜,陈浩奉承几句就找不着北了。两人聊得很是投机,没几句话两人就不顾旁人,哈哈大笑起来。岳麒麟咳嗽几声,愣头青便不再说话,但还时不时跟陈浩逗闹。 “天门山”一名为吴太宗孙休所赐,相传三国时期,吴永安六年,此山突然岩石崩裂,天门洞开,吴太宗见此奇观,赐名为天门山。这道“天门”两侧各有峭壁,上面郁郁葱葱生长了不少植物。 峭壁之间一道岩石横亘在空中,下面有个巨大的空洞,其间云雾缭绕,似乎这道门真的通往天界。岳麒麟带着科员们和陈浩几人,趁无人注意时,从计划中的位置进入了山林。即便是著名景区,其中的深山老林出于环保角度考虑,并没有进行彻底开发。 不时有黑影在树间闪过,缕缕阳光从树叶间落下,一片片洒在土地上,像是毒蛇的鳞片一样。鳞片随蛇的呼吸缓缓摆动,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伺机给猎物致命一击,吞噬掉迷途的旅人。 它可能在脚边的草丛中,脚底的落叶下,甚至在你的身后,下一秒便要咬上你露出的脚踝。 一行人走到日上三竿,岳麒麟示意可以休息后,众人松懈下来,长出一口气,齐刷刷蹲坐在地上。就算是这时也没有松懈对陈浩的防备,别说食物了,连一口水都不让陈浩几人喝。 岳麒麟此前一直走在队伍前面,拿着地图和指南针领路,现在大家都休息的时候,他起身说道:“从这儿开始,就要按照计划兵分两路,我带一半人从西面走,华生则是从东面,大家趁休息的时候整理一下装备,有不够数的互相串换串换,有谁没听懂?” 众人知道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因为天门山太大,为了尽快找到宝藏,岳麒麟这次带足了人手,计划进入山林后兵分两路,从东西两线分别寻找。陈浩高声喊道:“岳科长,我们跟着谁走啊?” 岳麒麟反问:“你想跟谁走?”岳麒麟本以为陈浩肯定要跟着夏华生,夏华生本事较自己弱,陈浩在路上试绊子也容易,到时候自己再和他唱反调,打乱他的计划。 没想到陈浩说:“那当然是跟着岳科长您了,您本事大得很能保我们出不了事,而且您也不放心把我们扔给科员。” 岳麒麟眼角一抖,不知道这陈浩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既然陈浩这样说,自然他有跟着岳麒麟的对策,甚至还会从中捞到好处。岳麒麟当然不能让他得逞,说道:“不行,西面本来就难走,还得防备你趁乱跑了,你就跟着华生走。” 陈浩一副奸计被识破的表情,默默蔫了下去。岳麒麟拉过夏华生,语重心长说:“华生,到这儿开始就要分开走了。” 夏华生没有吃惊,只是会意地点点头。岳麒麟又说:“不知道陈浩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先是装成毫无心机,嘴上不是顺从就是对自己百般开脱,可能是想让咱们放松警惕,你必须防着他使绊儿。”夏华生点点头说:“我知道分寸。” 岳麒麟像老前辈安慰后辈似的,拍拍他的后背,说道:“你来传文室时间也不短,多的话就不教你了,但你记住,就算你俩以前是多好的兄弟,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传文室的陈浩了。” 夏华生的表情突然有些异样,岳麒麟自然看得出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夏华生一眼,便点了十多个人,最后确认是否准备妥当,随后拉着人往西边走去。陈浩见岳麒麟离开,起身活动一下蹲麻了的腿。夏华生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陈浩惨叫一声,膝盖一弯猛地摔回到地上。 陈浩一脸善意地笑道:“胖子,不认识我了?我是耗子啊!”他见夏华生没说话,继续说:“十多年没见,你还是那副胖样儿,我回中国前一直在想你,就算立场不同你也照样是兄弟。” 夏华生一脚踢在他肩膀上,差点把陈浩踹翻,骂道:“你他妈少跟我套近乎。”陈浩吃了这一脚,作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失落道:“行,你不认我这个兄弟也罢,谁让我做了错事,胖子你打我吧。” 夏华生咬咬牙,没再搭理陈浩,询问其他人是否休息够了,检查一番装备后,一行人开始向东行进。 千百年来多少寻宝人想到,李过会把宝藏埋在异常普通的地方,以掩人耳目。但整个山都差不多被刨完了,别说宝藏,连个瓦片都没找到。所谓宝藏,李过不会傻到把宝藏随便挖个坑埋了,也不可能偷偷摸摸挖出那么大一个坑。 所以夏华生他们没有专注于路边普通的地方要是看见一个地方挖个坑,那要找多少天都找不完。他们分析李自成手下也有不少奇人,应该是利用天险将财宝隐藏起来,甚至还会有障眼法,绝不是简单能被找到的。 下午阳光渐渐毒辣,但由于南方冬天树叶不落,树林越往里走越密,投到地面上的阳光反而少了,只剩无尽的昏暗、闷热与潮湿。空气吸进肺里都好像滴着水,本就昏暗的环境愈发看不清,仿佛看见树间有飞快闪过的黑影。 愣头青被留在了夏华生这边,他戒备地左右打量,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右边似乎闪过一道黑影,等愣头青定睛一看,那里却只有几根垂下的藤条。愣头青寻思自己闷迷糊了,连藤条都能看错。 正想着,他的后颈突然一阵发凉,隐约听见有“嘶嘶”声在耳后。愣头青吓出一声冷汗,急忙回头却没看见什么毒虫猛兽,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槐树,立在身后不远处,“嘶嘶”声只是一阵微风扫过了它密集的树叶。 愣头青长舒一口气,心说自己也太胆小了,连棵树都能把自己吓着,便加紧几步赶上大部队。他没有意识到,之前在那个地方,除了潮湿的空气外,分明别无他物。 第五十五章 山魈 已经走了挺远的路,却没有一个人吱声,都防备着可能突然出现的猛兽,只有陈浩还漫不经心的,大摇大摆的走在队伍中间。夏华生心里暗自觉得奇怪,按陈浩的性子,无论是处于敌人中间还是走在野山林之中,都能足以调起他的戒心。 可陈浩现在大大咧咧,与夏华生记忆里谨小慎微的陈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看来陈浩已经退步了不少,毕竟是十多年过去了。夏华生正这么想,耳畔忽然响起了流水声。果不其然,众人走了没多远,眼前就出现了一条十来米宽的小河。 虽然事先不知道这里有条河,但这也在计划允许的范围之内。夏华生找了根木棍,伸进水里试试深浅,大约在夏华生的大腿根,就算别人比他矮一点,也只不过是齐腰深。 科员们把下身脱了个精光,再换上事先预备好的塑料拖鞋,因为陈浩他们没有可换的鞋,索性连裤子也不脱了,直接就趟进了水里。每人拿了根木棍,一边用木棍探路,一边摸索着往前走。陈浩几人手被拷住拿不了棍,便跟在夏华生后面亦步亦趋。 愣头青走得快,没一会就走到了岸边,左右打量一番,回头道:“上来吧,安全。”话音未落,一道影子突然扑上了他的后背,愣头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摁进了水里。 众人大惊失色,夏华生见树间还隐约有几个影子,抄出戒刀大步跑向愣头青。那个东西力大无穷,愣头青这么个壮年男子都斗不过他,脑袋没被摁进水里勉强还能呼吸,赤手空拳和黑影纠缠。 夏华生一拳打在它身上,竟都没能撼动这东西,随即便提起戒刀。它被猛地一刀砍在身上,惨叫一声后窜出老远,呲牙咧嘴盯着夏华生。那东西身形巨大,浑身褐色的皮毛,脑袋又大又长,鼻梁鲜红,两侧有深深的纵纹,下巴上有稀疏的胡须,面目生得格外可憎,如同来自阴曹地府的鬼魅一般。 夏华生在传文室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他看了这东西的模样都吓出一头的冷汗。那东西在山林里的同伴也走了出来,有大有小但都是一样的吓人。 愣头青晃晃悠悠地站起,离得近的几个人赶了过来,抬手抄出戒刀,和那群呲牙咧嘴的鬼魅对峙。就在这个时候,陈浩突然咳嗽一声,说道:“几位,听我说几句。”夏华生扭头看向陈浩,对面那几个东西也盯着陈浩。 陈浩说:“这是一种灵长类动物,原产于非洲,因为长得吓人被叫做山魈,也有叫鬼狒狒的,你们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夏华生一愣,隐约记得有这么个动物,问道:“非洲的动物怎么在天门山?”陈浩一脸不屑地说:“中国不净是些爱放生的大善人吗?他们可不管外来物种是否会对当地环境造成冲击。” 夏华生示意陈浩继续说,陈浩见状说道:“这片估计是山魈的领地,咱们赶紧从这片出去就好,山魈的食物是植物和小型动物,不可能打咱们的主意。”夏华生拿捏一下陈浩的话,觉得没什么破绽,突然想到山魈是活物,科里有不可用戒刀攻击活物的戒律,默念了声罪过,便把戒刀收了起来。 正如陈浩所说,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小河,穿上裤子和鞋后便离开了此地,山魈们只是死死盯着众人。走出山魈的视野后,众人见并没有山魈追来,才放下心来。 愣头青猛地想起什么,急忙浑身摸索一遍,大叫道:“我对讲机哪去了?”深山里手机肯定没信号,为了方便联系,岳麒麟给他们派发了几个对讲机。其中一个就放在愣头青手里,估计是刚才慌乱中丢了,可把愣头青急了个够呛,就差跑回去找了。 没等夏华生有所表示,陈浩突然道:“你还想回山魈的领地找,就不怕被撕巴了?”夏华生也说对讲机不止一个,不用冒险回去找。 愣头青把心放回肚子里,夏华生借此机会,让众人都检查一下有没有丢失的物品,所后继续上路。一路上虽然也看见几处可能藏宝的地方,但都空手而归,说着天就到了日暮时分。 抬眼望去,高耸的天门山峰映着火红的晚霞,幸亏众人刚巧走到了树木稀疏的地方,才能看见这般美景。 夏华生看这艳丽的血红色,愈发觉得刺眼,竟有一种天空在晃动的错觉。 一道道红光,似真似幻地在天空中摇动,逐渐铺满了整个天空。 愣头青突然颤颤巍巍地说:“这天是不是在晃啊……”众人一听大惊,相互一印证,居然都有这种“错觉”。 正说着,夏华生就看天上的红光开始剧烈摆动,似乎变成了一条条火蛇,在蛇窝中相互纠缠不休,竟像斑斓闪烁的极光一般。 夏华生心中猛地一悸,空中的气体突然收缩,伴随着极光的纠缠,又猛地分几次炸开,连续的几波力道,打得众人险些摔倒。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轰鸣,如同蒸汽火车的汽笛声一般,刺得人耳朵疼痛难忍,随即红光骤然烟消云散。一时间惊觉天旋地转,急忙蹲下身以防摔倒,隐约间又听见千万只野兽的吼叫,与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正在夏华生近乎晕厥之时,四周又忽然安静下来,转瞬之间夜幕已经降临,周围一片漆黑,几人均有天眼才能勉强视物。 夏华生喊道:“没人出事吧!”不远处响起了愣头青的声音:“没事,就是有几个岁数大的晕倒了。”夏华生松了口气,又问:“陈浩在哪儿?” 陈浩答道:“我在这儿,深山老林我能跑哪儿去。” 忽然,从前方传来树叶快速抖动的声响,还伴随着尖厉的怪叫。夏华生拧了一把大腿肉,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抄出戒刀大喝道:“大家小心!” 众人纷纷摆好架势,连陈浩都嘱咐好手下。夏华生盯着前方幽暗的树林深处,听声辨得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似乎还有蹄子踏在地上的动静。 一只猴子突然从树枝间跃出,夏华生没有猴子那般灵巧,身子跟不上猴子的速度,暗叫一声不好。没成想猴子像是没看见夏华生直接从他头顶荡了过去,反复几下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此景弄得夏华生发愣,他正盯着猴子跳走的方向纳闷,一匹半人高的小鹿和他撞了个满怀。 夏华生腹部吃痛,视线正碰上小鹿的眼神,竟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它的眼神,仿佛是在街上拥挤的人群中,与迎面而来的路人相撞,路人嗔怒地白了一眼,似乎在埋怨耽误了他的时间。夏华生回过神来,那小鹿把视线移开,闪身向他身后奔去。 后来他才知道,动物为了拓宽视野,长着广角的眼瞳,加上食肉动物为在捕食时隐藏视线,所以眼白较少并且含有色素,所以呈褐色,容易和黑眼仁混淆。 而人类有了火和其他照明方法,又可以使用捕食工具,所以眼睛发生了退化,才有了所谓黑白眼仁,才能通过眼神表达出喜怒哀乐。 小鹿跑掉之后,大量的动物从众人身边跑过,似乎看不见这一群大活人,逃命一般奔向远处。众人谁见过这样诡异的景象,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了主意。 夏华生掏出对讲机,呼叫两声后,那边便有了回应。那边似乎也不安稳,杂音特别地大,岳麒麟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来:“华生你们也看见了?” 夏华生回答之后,岳麒麟沉默了良久,说:“我听人说过,天门山每年都要出现这种景象,一直没找到科学的解释。”夏华生说道:“那科长你怎么看?” “我寻思是有什么山魅惊了群兽,好像还影响了一些动物,让它们有了灵识这家伙肯定小不了,总之你们小心点。” 岳麒麟似乎也不清楚情况,只得根据经验瞎猜。夏华生问他晚上怎么办,岳麒麟说:“还按照计划来,晚上不安全,你们吃点带着的食物,找个地方休息一晚。” 随后,便听不见那边的声音了。 众人找到一处树木比较稀疏的空地,从背包中取出事先携带的吊床,两端绑在树干上,大约齐胸口高的位置。先把刚刚昏倒的几位科员放在上面,简单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并没有什么大碍。 为了防止引起森林火灾,夏华生他们并没有点火,有天眼的能力勉强看得清。 陈浩几人被绑在树干上,他们这一晚上只能坐着睡觉了。但陈浩老老实实的丝毫没有异议,还开口和夏华生打趣:“胖子,你绑这么严实要是有个啥野兽,不就得先吃我吗?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 夏华生面无表情地说:“从你背叛国家开始,你就不是我兄弟了。”陈浩料到他会这么说,并没有多吃惊,只是很明显地落寞下来。 众人吃了一些食物,补充了能量。因为水和食物都是按照人数定好的,没有陈浩等人的份,他们只能饿了肚子。见天已经黑了,夏华生便着手安排轮流放哨的人选。 放哨的人除了防备野兽袭击,还要看着陈浩几人,免得他们趁夜逃跑。夏华生安排妥当后,诸位科员就爬上吊床睡觉了。老天爷好像听见了陈浩的抱怨,夏华生刚睡着没多久,便从远处传来了阵阵狼啸。 第五十六章 夜战群狼 深山里的狼并不像电视里所说的那般惧怕人,见到人甚至会主动攻击,在漆黑的夜里尤其如此。它们野性足,胆子大,有很高的智慧,擅长团队合作,迂回作战,围追堵截,乃至恐吓心理战都是它们的本事。 正在值班的科员沈明杰深知这一点,听到狼啸的那一刻,心脏就猛地“扑通”一声。 陈浩装作熟睡的样子,眯缝着眼睛起了玩心,打量值班的沈明杰,观察他会怎么办。小沈屏息凝神听了会儿,感觉狼啸声一点点远离,便放下心来,丝毫没注意到盯着自己的陈浩。 小沈始终坐在地上,这时候觉得后脖颈瘙痒难忍。他以为是蚊子叮了,伸手挠挠后脖颈,竟感到一阵湿热的空气扑到手背上。 猛地一回头,目光正对上一双绿翡翠似的眼睛,幽幽绿光摄人魂魄,下方一对孔里嗤嗤冒白气。小沈吓了一大跳,猛地从地上跳起来,这群野狼都学会声东击西了不成? 绿眼睛的家伙是一匹老狼,它没有急于扑上来,只是一步步走近小沈。他本以为老狼忌惮他手里是否有武器,但很快便发现,周围显现出一双双绿色的眼睛。 原来众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包围,群狼缓缓逼近营地,就像一台缓慢吞噬心血的绞肉机,群狼的每一步都踏在心脏上。小沈原先还怕弄出太大响动,引来老狼的同伴,现在群狼都围到家门口了,拔出戒刀喊道:“胖子,有情况!” 话音未落,老狼身体猛地向后一弓,随即跃起,直奔小沈的面门。 小沈用刀护住面门,老狼见状把头一歪,巧妙地避开了刀锋,眼看着就朝脖子来了。 老狼突然吃痛哀嚎一声,一栽歪落回地面。小沈甩了甩手,刚才狗急跳墙一拳不偏不倚打中老狼腹部,手上沾了不少腥臭。 它明显并没有受伤,呲牙咧嘴盯着小沈,寻找下一步进攻的空挡。群狼见首领出手,被某种节奏牵引着一般,一齐逼向小沈。 小沈束手无策之际,树上的夏华生喊道:“上树!”狼没有爬树的本事,小沈转身窜上树干,老狼见状紧跟着跳起,一口咬住科员的脚。 小沈怎么甩也甩不掉,力气比不过老狼,被慢慢往下拽。他吓慌了神,手紧紧抠住树干,树皮都被扣掉了依旧较量不过老狼。 正当他一点点被拽下来时,一个胖大的身影砸到老狼身上,清楚听见老狼的脊梁骨嘎巴一声。老狼被这么一砸,身子骨明显塌了下来,吃痛松开小沈的脚,他这才得以爬了上去。 狼背上的夏胖子再一使劲,老狼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夏华生马上起身,把瘫软的老狼踢到一边,靠上树干拔出戒刀,戒备着紧随而来的群狼。 群狼把夏华生的正面围了个严严实实,慢慢缩小包围圈,不留一丝缝隙。一匹公狼骤然发作扑向夏华生,夏华生一把抓住公狼的吻部,手上发力捏紧狼嘴。 公狼空有利齿却无能为力,扑来的力道过猛,没刹住还在往前撞,顿时门户大开,被夏华生一刀刺个透心凉。群狼没有被吓住,排练好似的一个个跳向夏华生,打算趁他应接不暇的空挡,给他扯下一块肉来。 夏华生将扑面而来的狼抓住,手上发力一把摔到地上,又挥刀将另一边跟上来的狼赶走,正疲于应付的时候,后脑突然感到一阵凉风。夏华生心说要坏,赶紧回头,却看见陈浩站在自己身后,地上躺着一只被踹翻在地的狼。 夏华生脱口而出道:“谢了。” 陈浩一怔神,走到夏华生身后笑说:“不用谢。”夏华生刚才说话没走大脑,没防备陈浩会突然走到自己身后,心想要是陈浩在此时摆自己一道可就栽了。 陈浩转身把后背留给夏华生,朗声笑道:“后面交给我,让它两只手都不是我的对手,给这群狼崽子看看行动五科精英组的厉害。”夏华生对陈浩有戒心,始终犹犹豫豫。 陈浩说:“现在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以为把你们阴了,我还有本事自己对付这群野狼。”夏华生一想也是,转头迎向狼群道:“那就看你腿上功夫会不会拖后腿了。” 陈浩问道:“组里其他哪几个小子呢,会计还没见阎王吧?” “会计跟着赵子肖去福建了。” 夏华生这么说,陈浩听罢哈哈一乐。两人嘴上没停,眼睛也一直盯着群狼,这会工夫群狼已经摆开了阵势。 它们脑子活,没把兵力平均分在两人面前,而是把大部分放在了较薄弱的陈浩面前,在强悍的夏华生面前,只留下了足够拖住他无暇帮助陈浩的一小部分。 陈浩看着瘦弱,双手还被拷住,但与招式大开大合的夏华生相比,陈浩的手段更加阴损毒辣,也愈发地有效果。一匹公狼以为陈浩分心,趁机直扑向陈浩,没成想都已经扑到他近前了,陈浩突然把腿一抬,脚尖直接戳到了公狼的胯下。 公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怪异的动静,明显是痛到了极点。陈浩又把腿一曲,膝盖猛地顶到公狼的肚子,疼得公狼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般,身子一栽歪便倒在地上。 众狼见陈浩转瞬便解决一匹,意识到自己轻敌了,索性一拥而上,把陈浩四路围得水泄不通。 未见陈浩惊慌,辗转腾挪之间,只用两条腿就解决了好几只狼。这时,树上的愣头青大声问夏华生:“胖子,你手枪呢?” 夏华生抽空说:“进深山寻宝谁带那玩意?” “我带了!” 夏华生说道:“你打准点儿!” 陈浩和夏华生一起跟群狼拉开距离,与此同时愣头青对准狼群连开几枪。愣头青是二科数一数二的好视力,就算在夜里也能精准射击,一声枪响便有一匹狼被开了瓢,红白相间的液体溅了一地。 没等群狼全被射杀,剩余的狼便一哄而散,四散逃命去了。 惊魂过后,众人均松了一口气。沈明杰问:“这群狼特别机灵,咱们怎么被看上的,还轮得着用兵法对付?”夏华生也不傻,第一时间就想到陈浩。 陈浩见众人眼神不对,连忙解释道:“你们不是怀疑我吧?我手都被绑上了,而且跟你们寸步不离的,哪来的本事还能把狼引来?再说我就算引狼,也要先保证我的人安全,就刚才那架势我自己都差点没命。” 夏华生反问说:“那狼怎么就一直盯着沈明杰打,没一个看上你陈浩?” 陈浩又解释说:“我们几个听见狼叫之后,从始至终都在装死,暂时封住七经八脉,隐藏生气的本事,想必你们也会。”狼虽然也食腐,但毕竟死的不用着急,当然就先瞄着活的打了。 但最后必定要轮到陈浩他们,中途跑掉是肯定会被狼发现的,所以也不算万全之策,顶多治得了一时。愣头青突然发作,问陈浩道:“那你后来怎么挣脱绳子的?” 陈浩不无自大地说:“就你绑的绳子别说我了,东南亚随便拎出一个小毛贼,顶多半个小时就能挣脱。”夏华生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对,你既然能挣脱绳子,那为什么不跑呢? 这话当然不能问,万一提这茬下次陈浩真跑那可就没辙了。 夏华生又抛出一个问题:“你最后为什么起来帮忙?”陈浩愣住了,随后长舒一口气,慢慢地说道:“如果你们全栽了,我们几个人肯定也斗不过,这个时候分得泾渭分明没好处,而且……” 他停顿一下,转而看着夏华生说:“我也不想胖子你出事儿。”夏华生也是一愣,含含糊糊骂道:“少他妈跟老子套近乎……” 资历较老的科员,都因为和科长默契,而被岳麒麟揽在身边。夏华生能被支出来带队,说明岳麒麟对他的能力极度信任。而派给夏华生的科员,也都是年纪轻脑子活,能和夏华生配合好的科员。 但在这个时候,资历短的科员不知陈浩与他的恩怨。他们听了陈浩的话,有的气有的笑,却没人能与夏华生的心境相同。愣头青指着陈浩说:“你可少跟胖子开玩笑,你们几个就一群俘虏!” 他这话一出口,陈浩这边有人不乐意了。一个扎着头巾,中国话说得一股东南亚椰子味的人说:“什么俘虏,我们还待在这里,是给中国面子。信不信,我们能在你们熟睡的时候,把你们绑成天津麻花。” 众科员一听当然更不乐意,有人还嘴说:“什么给面子,明明就是你们没本事才被抓住吧,信不信我们把你打成狗不理包子!” 双方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开了,虽说脏话没多少,但东亚与东南亚的各种损人方式,也算来了个遍。只有陈浩和夏华生,在一片吵闹声中相视而坐,与夏华生的严肃相比,陈浩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两人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般,互相注视,却一言不发。 第五十七章 死人林 经过一夜的休息,第二天一早,昨晚受震动而晕倒的科员,现在已经苏醒了。夏华生打算稍作调整,一行人拿出食物,简单填饱了肚子,同样没有陈浩的份。 陈浩几人一天下来粒米未进,现在竟没有丝毫异样。他正和随行的东南亚人窃窃私语,离得近的人能听得出,他们说的是英语。 有人警告他们,让他们光明正大地说话,别偷偷摸摸的。言外之意,当然是让陈浩别琢磨着捣乱。没想到,陈浩还真大方地换成了中文,说道:“我观察了你们,发现你们一整天都只是在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这样上哪找宝藏去?你们就没个藏宝图吗?” 夏华生道:“要是有藏宝图流传于世,哪轮得到我们找,你就别瞎操心了,等找着宝藏之后,带你回北京和华主任叙叙旧。” 陈浩像是没听夏华生的后半段话,继续说道:“而且你们的队伍,人数和素质都不够,昨天一群狼都差点把你们端了,这么大的宝藏不可能没有镇物。你们这几头蒜能成吗?” 听局外人不停的指点自己的部署,夏华生也有点不耐烦了,说:“那你来,你说怎么办?”陈浩说道:“给我个武器,我也能帮忙。” 夏华生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陈浩又伸出被铐住的双手,可怜兮兮道:“那你总得把手铐解开吧。”夏华生被惹怒了,腾地站起来说:“没门,我的人我自己知道,他们都是个顶个的爷们,用不着你操心!” 陈浩好像因为自己的好意被拒绝了,而暗自不满,隐隐约约“哼”了一声,说道:“那后面的路,出事了可别怪我。” 有那么一瞬间,夏华生真以为他在担心自己,但马上警觉起来。陈浩这个人什么样,夏华生最清楚不过。如果做战友绝对可靠,但同时,他也是个老奸巨猾的敌人。 按照岳麒麟的指示,夏华生一行继续,向预定方向行进。陈浩说他们是在乱撞,其实不然,岳麒麟事先走了各式门路,打听到了近百年来,被寻宝人正式开挖的地点。 将这些地点排除,岳麒麟才总结出现在所用的路线。原本走得好好的,一行人眼前赫然出现一条林间小道。要说是有人踩出来一条路,倒还说得过去。可这条路上没有杂草,连树都没长,光秃秃的黄土,与周围的绿色大相径庭。 夏华生对照一下,发现小路的方向,正好和预定方向一致。走了半个小时,远远地在前面出现一个木屋。夏华生觉得很奇怪,按理说这里是不允许有人定居的,便加紧几步,想去一探究竟。 木屋由清一色的槐木制成,没有现代技术的刷漆和铁架,透着古色古香。 夏华生一行人离木屋还有十几米远,就有一位老人,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从木屋里踱步走出。老人面带和蔼的笑,看起来也有七八十了,拄着龙头拐杖,身上的袍子飘飘然,在这翠绿的树海中,竟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没等夏华生开口,老人悠悠问道:“几位,可是要打这里过吗?”夏华生反问道:“老人家,您在这里是干啥的?” 老人哈哈一笑,指着身后的木屋说:“我是这里的守林人,为了及早发现森林火灾,被景区雇佣的,顺便给迷路的游客指路。” 这么大的林子,有几个守林人也实属寻常。 夏华生松了口气,问老人说:“这片林子经常有人来吗?”老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呵呵笑道:“这片林子凶险得很,就算有人误打误撞地过来,也都被我劝回去了。”夏华生问及怎么个凶险法,老人的解释让人不寒而栗。 几年前,这片林子还没有守林人的时候,就有人偶然发现,这里的植物种类非常特殊。 一般来说,竹子的根系极其发达,会对其他种类的植物造成影响。尤其是同样需要汲取大量养分的树木,会因竹子的竞争,而不能获得足够营养。所以平时所见的林子,树林里很少有竹子,要不就是清一色的竹林。 但这片林子一反常态,各类树木与竹子杂生,受到邻近学者们的关注。 当时的学者们组建了考察队,深入林间探索这里的奥秘。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当地曾组织搜救小队,携带了各式装备,包括可以即时向基地传送影像的摄影机,以便搜救小队遭遇不测时,外界可以知道他们的情况。基地的人们日夜守候在电视前,等待搜救小队传来消息。 在小队出发了大约一天之后,终于传来了模糊的影像,还伴有交谈声。没一会,信号终于稳定,影像里却是白茫茫一片,隐约能看见几片竹叶。 影像中说:“我们已经到达了,失踪考察队计划中的考察地点,现在这里天气不好,下了很大的雾,能见度不到十米。”说着,一束由手电筒打出的光射进雾中,被厚棉布一般的雾挡住。 “为确保安全,我们计划暂时休整,等雾散了之后,再……” 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一声受到惊吓的大喊:“这是什么鬼东西!”摄影机连忙调转过去,似乎是摄影师先看清了情况,爆了句粗口,也顾不上拍摄了,喊道:“跑!快跑!” 影像颠簸了几下,随后猛地下坠,像是摔到了地上。皮肤撕裂的声音传来,大片的血迹泼洒到屏幕上。传来了几人被扑倒的声音,惨叫声连连,又突然寂静一片。 不久,信号中断,影像变成了沙沙作响的雪花…… 这段视频传来后第三天,在树林边缘地带,找到了搜救小队中一人的尸体。 尸体像是从高空被扔下来似的,摔成了一团烂肉,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的眼珠被挖去,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肌肉和神经。胸口和腹部被掏开几个大洞,主要内脏已经不见了踪影,暗红的血液已经趋于凝结。 在那之后,民间有了传闻,把那片竹树杂生的林子,称为死人林,说死人林有吃人的怪物。官方没有给出个像样的说法,后来也不了了之。 守林老人说完之后,众科员中一多半吓得上下牙直打架。老人劝道:“所以啊,年轻人,你们赶快回去吧,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夏华生婉拒了老人的好意,谢过老人之后,便带着人往死人林方向走去。别说夏华生他们就是干这行的,什么妖怪都不一定拦得住他们,况且越凶险的地方,越有可能是藏宝地。 果然如老人所说,往林子里走了十多分钟,小路两侧由树林,逐渐多了些杂生的竹子,雾气也重了起来。夏华生让众人拿好武器,小心翼翼地走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范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夏华生有意瞥了眼陈浩,还没等他开口,陈浩道:“放心,我肯定不耍花样。” 雾气愈来愈重,夏华生等人的天眼派上了用场,但依然只能看清十多米的距离。 夏华生掏出一条长长的细线,大声说:“都拉住这根线,盯着身边的人别走丢,顺便留意下周围,有疑似藏宝的地点赶紧报告。”一行人由细线牵引,排成一字长蛇,缓缓走在雾中。林中静谧无人,连一声鸟叫蝉鸣都听不到,却经常听到,似有似无的啼哭声。 两侧的树丛中,树叶悉悉索索抖动,总觉得背后似乎有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 突然,一阵风飕飕吹来。雾气被风一吹,反倒更浓了起来,仿佛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旁边人粗重的喘息声。夏华生对身后的愣头青说:“你别吓得呼吸这么重,比这儿唬人的地方,又不是没去过。” 身后一阵沉默。 夏华生心里一惊,急道:“愣头青?” “在!” 夏华生松了口气,埋怨他道:“刚才你怎么不回我话,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愣头青疑惑道:“刚才你跟我说话呢?” 夏华生寻思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说:“就你离我最近,不跟你说跟谁说。” “可我没喘粗气!” 夏华生一愣,可不是嘛,就愣头青那缺根弦的脑子,根本没有恐惧和害怕的神经。而且他和愣头青对话时,喘粗气的声音始终没有消失。 夏华生细往下想,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喊道:“刚才谁喘的粗气?” 无人应答。 他把所有科员的名字都喊了一遍,都对应的声音回答。 “陈浩,把你的人清点一遍。” 陈浩没好气的说:“我的人全在,不劳您老费心。”话音未落,队伍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夏华生只见一道黑影掠过,随即消失不见了。 如今能见度已不足五米,根本看不见后面的情况。 夏华生急道:“有没有人受伤,看见那是什么东西了吗?” 队伍末尾的科员明显受了伤,声音都因疼痛而颤抖:“皮外伤而已,刚才那家伙太快了没看清,像是个鸟。” 第五十八章 苍龙七宿 话音未落,夏华生突然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快速飞过。未等他拿起戒刀,头顶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前后竟不足一秒。夏华生这下见识了这东西的速度多么匪夷所思,急忙喊道:“防御!” 指令下的是没错,但在这片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见的大雾中,说防御也充其量是心理安慰。夏华生为了掌握每个人的位置,想出个办法,让他们依次汇报自己的名字,以及站在自己后面的人的名字。 这样既可以知道位置,又能让每个人确定自己身边人的身份。虽然怎么说都绕了弯,但干这麻烦事还能转移注意。夏华生把指令喊出去后,身后的愣头青刚要报告,就被夏华生拉住。 夏华生说:“你是不是傻,你就在我后面你还用跟我汇报?”一开始没有什么问题,直到队伍后半段,轮到昨晚守夜的沈明杰汇报时,他说:“我是沈明杰,我后面的人是二科第一大傻,外号愣头青!” 此言一出,给夏华生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沈明杰的后面是愣头青,那自己的身后那个家伙,是谁? 沈明杰见身后没人接茬,吓得直哆嗦,说道:“愣……愣头青,你可别吓我啊……”愣头青也真傻到家了,突然大喊道:“小沈,我在胖子后面呐,你喊谁啊?” 小沈“哇呀”一声跳出老远,夏华生担心后面的情况,快步冲到后面,举刀砍向小沈身后的东西。没成想,还没等夏华生的刀砍到目标,胳膊肘上下两侧突然被两只手握住。两手逆向用力,夏华生的胳膊肘就打了个弯儿,导致角度偏折打了个空。 拦住夏华生的人,竟是陈浩,他双手被拷住,也只能做到这样的动作了。陈浩急道:“胖子冷静,看清楚再下手。” 夏华生离进了这才看见,小沈身后的人,是陈浩手下中的一个,他始终只会“呜呜呜”,一句人话都不说。夏华生看向陈浩,示意他解释一下。 陈浩解释道:“你忘记这家伙了?当年和我一起离开的兄弟,那个哑巴吴斌。” 听说吴斌儿时生过大病,后来命勉强保住,但嗓子整个都坏掉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本来他不会说话,夏华生就跟他没多少交情,阔别十多年,更是认不出来。经陈浩提醒,夏华生才记起这么个人。 正当夏华生松了口气时,刚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硕大的黑影,从路边草丛突然蹿出,一眨眼,又钻进另一边的草丛。前面的愣头青忽然惨叫一声,随即就没了动静。 夏华生暗叫不好,这东西居然如此聪明,知道避开自己这块最硬的骨头。 可再赶回去为时已晚,夏华生大声询问前排的人,才知道愣头青突然间失踪了,而他身后的两位科员,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没一个人看清,那个黑影是什么。 夏华生赶回队伍前面,告诉后面的人提高警惕。一字长蛇阵,讲究的是个攻击凌厉,善于变幻,对机动性的要求也很高。 但现在队伍里,还有几个伤员需要照顾,而对手目标精准触之即走,速度之快又让人猝不及防。夏华生并未慌乱,指挥道:“沈明杰,走角位!张龙,走亢位!德云,走氐位!陈志,走房位!……” 仿佛平时已经训练过千百遍,几句话的功夫,众科员就站好了位置,竟隐隐形成了一个阵法,如同一条盘桓的巨龙。陈浩一眼看出,这是中国传统的苍龙七宿(详见第十八章)。 此阵阳气充盈,由符咒改为清一色的青壮年男子摆成的阵法,其效果更甚。八成这还是从三科学来的,对付这类来历不明的雾气,自然是用阳气破之。夏华生念了许久的诀,最后一句出口后,他喝喊一声,将戒刀猛地刺入土地。 这里的地面并不特别松软,可戒刀却畅通无阻地刺入地下,整个刀身都没入土中。与此同时,林间白茫茫的雾气,像热刀切黄油一般,以小路为中心骤然散开。转瞬间,林间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小路两侧,竹树杂生,偌大个森林,竟没有一声动物的鸣叫,安静得令人不安。 夏华生定睛一看,离自己仅有几步之遥的地面上,排列着一串脚印,刚才的雾气太重,居然没有发现。 讨论接下来的行程时,夏华生觉得,这里很有可能就是藏宝的地点,而刚才拥有鬼魅般速度的东西,应该就是此处的镇物,理应顺着脚印寻找。其他人见他这么说了,也没有异议,陈浩还想发表自己的看法,被夏华生瞪回去了。 林子里不光有树木和竹子,竟还有丛生的荆棘。 一行人的小腿上,裤子已经被刮成了烂布条,露出里面一道道的血印子。 若是偶尔有几声野兽飞禽的叫声,在幽静的森林中有几分渗人,但原始的森林中,竟如此寂静,不由得让人心生畏惧。 究竟是什么力量,将森林中的动物悉数驱逐,甚至屠戮殆尽? 正当夏华生纳闷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踢踢哒哒”的马蹄声,树梢的位置又有扑打翅膀的声音。愣头青感叹,原来这里有野生动物,话一出口就被夏华生否定了。 夏华生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声音都是冲自己来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 扇动翅膀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个时候,偏偏又出现了婴儿的啼哭声。右边草丛中,突然响起一阵沙沙声,一道黑影倏地经过。夏华生将手枪掏出,上好膛后说道:“全员提高警惕。” 一个巨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到了夏华生身前。 他提醒其他人,却没想到危险竟直奔自己而来。来者速度太快,夏华生只看它像个豹子,还没等细看就吃了一招,被猛地踢中胸口,当时就是一阵胸闷,口中顿时有了血味。 来者比夏华生还高出一头,趁夏华生吃痛的工夫,抬起前爪盖在他面门上,被夏华生双手挡住。它的体重整个压在夏华生身上,也是夏华生气力非凡,才勉强将其牵制。 它还想变招,一对前爪被夏华生铁钳似的大手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来者无法再高速移动,夏华生才看清它的面目。它如同豹子健硕敏捷,身上生着豹子的斑点,却长了鸟的尖喙,头顶生得一只独角,如同鹿角般张牙舞爪。 夏华生喊道:“别愣着开枪啊!”别说小沈等科员,就连陈浩都吃了一惊,感动得潸然泪下,胖子居然不惜豁出自己的身体…… 夏华生是真急了,骂道:“草你们吗的,这么近你们还敢打偏?”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掏出手枪。枪林弹雨,骤然倾斜到那个怪物的身上,打出一团团血雾。它哀嚎一声,突然从夏华生身上卸了力道,转眼间就跑没影了。 夏华生已是强弩之末,在怪物消失之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咳了几下,从嘴里咳出一块血痰。缓了一会儿,夏华生问道:“谁看出来这东西是什么了?” 科员们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时候,陈浩突然哈哈大笑,眼看着都要笑背过气去了,说道:“我就说你们的人不行,你还不信!” 夏华生没力气争辩,陈浩就当他默认了,笑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几步走到夏华生前面,悠悠地说:“我看出来这东西的名目了,你要是信我,就跟着我走。” 夏华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劫难,早就没了主意,巴不得有人替他踩雷,便应允了陈浩的举动,一边喘息一边说:“要是找到了宝藏,我会和华主任说,不会为难你的。” 陈浩呵呵一乐,似乎没把夏华生的酬劳放在眼里,领着人向密林深处走去。夏华生被沈明杰搀扶着,勉强跟得上。不知道陈浩用了什么招数,一路上再也没有怪物袭击,一行人畅通无阻。 就算如此,周围依旧渐渐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众人在陈浩的带领下,离啼哭声越来越近。 夏华生心慌,急忙喊道:“陈浩!你把我们往哪带呢!”陈浩一言不发,依旧向前走,夏华生奈何不了他,只好跟着他继续走。 啼哭声越来越大,已经分辨不出来自何方。 四周的树木茂密起来,眼前愈发黑暗,已经看不出是否有黑影在林间晃动。是个人都知道,这地方异常凶险,不宜久留。就在这时,陈浩说道:“到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起,赫然出现了一个大坑。 大坑方圆三丈有余,用现在的长度单位来说,大约有十来米。大坑上宽下窄,坑底铺满了白花花的椭圆形的蛋。 夏华生这一细看可不得了,这一层蛋上面,竟散落着累累白骨,刚刚失踪的愣头青就躺在上面,生死不明。 沈明杰也看见了,急忙准备救人。 陈浩又嘲讽一笑,说道:“你想干嘛?” “还能干嘛,救人啊!你没看见有人在下面吗!” 见沈明杰不耐烦了,陈浩反倒没气恼,示意小沈看看四周,笑道:“你看看情况再说话。” 小沈这才发现四周情况已经突变,幽幽地啼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树木之间黑压压一片,一双血红的眼睛从中闪烁。 第五十九章 蛊雕 沈明杰见状,赶紧提醒夏华生看向四周。夏华生一看也是大吃一惊,本打算抽出戒刀,手却不听使唤地哆嗦,估计是方才用力过猛。 陈浩捧腹大笑,哈哈得眼泪都快喷出来了,冷嘲热讽的冲各位科员挥挥手,示意众人听他说。这么一会儿工夫,红眼睛已经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到了大坑边。红眼睛的主人,正是刚刚落荒而逃的,长了根独角却像豹子的怪物。 陈浩似乎能够安抚这怪物,这次怪物出现并没有发动攻击,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与此同时,天空中有一只大雕,扇动翅膀缓缓落下,头上同样也长了一只鹿角似的角。 大雕落在怪物旁边,戒备地盯着众人。据陈浩所说,这是记载于《山海经·南山经》中,生活在鹿吴山的蛊雕。 蛊雕极其特别,雌性像雕非雕,雄性身形似豹,皆是长了独角。它们以人为食,叫声就如同婴儿的啼哭声。过路的人,以为是被遗弃的婴儿,循声而至后,再想逃走就为时已晚,被蛊雕所捕杀。 看这里的情况,显然是这片林子被这对蛊雕划为自己的领地,在其中养育后代,所有闯入者都被袭击,包括失踪的考察队和搜救小组。而这里,就是蛊雕的巢穴。 陈浩做最后陈词时,还不忘了奚落一番:“这片死人林所有的异象,都是因为蛊雕的存在,不可能是藏宝地,就算李自成的手下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清人的眼皮子底下,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我早就想和你说,可胖子你当时听不进去话。” 夏华生被数落了,心中自然愤愤,但陈浩说得确实在理。小沈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如果它们没有敌意,咱们是不是能走了?” 陈浩瞥他一眼,说道:“这儿可是人家的老巢,你都冒犯到这儿了,还指望俩畜牲听得懂人话?打吧!”说着,陈浩背对蛊雕却了解它的动向,如同斗牛士一样闪过扑来的蛊雕,激起的风沙将他的衣物鼓动而起。 夏华生心里直纳闷,陈浩居然能积极应战。谁都看得出来,要是夏华生他们栽了,陈浩几人完全可以趁乱跑掉,至于手铐已经是小事了,这对陈浩百利而无一害,实在找不到他会积极应战的缘由。 陈浩这一亮架势,就像一条导火线,两只蛊雕马上开始吼叫,啼哭声变得凄厉起来,刺得人耳朵一阵阵刺痛。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突然间,天空中闪过一片红霞,仿佛一条条喷火的蟒蛇,还伴有尖利的如同汽笛声的巨响。夏华生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可蛊雕听到巨响之后,当时便惊恐万分,有什么危险即将来到一样,不顾坑里的骨肉落荒而逃。 别说夏华生了,陈浩也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小沈左看看右看看,问夏华生说:“接下来怎么办?” 夏华生刚才用力过猛,现在浑身酸软无力,胸口还吃了蛊雕一蹄子,好像伤及了肺部,喘气稍微用力一点,整个呼吸道都刺痛难忍。现在别说指挥了,就连集中精力思考,对于夏华生来说都异常困难。 可现在的情况万分紧急,同伴还在坑里生死未卜,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容不得一时半会的犹豫。这时,陈浩突然指挥起来:“所有人分成两部分,一半负责救人,另一半时刻观察周围情况!” 科员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夏华生身上。 夏华生有气无力的说:“就按他说的办……” 陈浩见他点了头,底气更足了,说道:“负责救人的人,派一两个人下坑,留几个人在坑上面,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把人救上来!观察周围情况的人,切记不能太过分散,要把人员集中在一起,避免被突然袭击逐个击破,但必须时刻注意四周的动静!” 在陈浩的指挥下,行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负责救人的人取出绳索,顺到坑底后,已经把夏华生安置好的沈明杰,独自一人,沿着绳索缓缓向下爬。刚下到坑里,远方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脚下的大地颤抖。沈明杰慌了神,朝上面喊道:“怎么回事?” 陈浩向观察情况的科员询问,又自己看了看周围,让人帮忙传话,告诉沈明杰没事,抓紧救人。话刚传下去,众人周围的森林里,响起了“呜呜”的异响。定睛一看,森林深处隐隐约约,闪烁着无数黑乎乎的影子,正在朝这里狂奔! 陈浩见状急了,直接冲坑下的沈明杰大喊:“快点把人救上来!”沈明杰把地上的愣头青扛起来,转身跑向绳索。蛋毕竟不是平地,滑刺溜地多多少少影响速度。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还在密林深处的影子,突然从林间跑出。一时间,大量的动物奔袭而来。就好像整个森林的动物,都扎堆往这里跑,密密麻麻的动物群从这里通过,难免撞伤坑边的科员。 紧跟在动物大军后面的,是熊熊大火。一条条巨龙似的火焰在林中穿行,燃烧了途径的万物,如今这些巨龙正逼近众人所在的坑洞。 陈浩什么也顾不上了,跑到坑边大喊:“沈明杰!你自己先上来别管别人了!” 沈明杰哪肯抛下自己的兄弟,把愣头青放进,早已放下来的箩筐里,示意上面的人往上拉,自己攀上另一条绳索。 转眼间,那一片的丛林都已经燃烧起来,坑边的人见状,把箩筐加速往上提。与此同时,沈明杰却好像体力有些跟不上了。 陈浩焦急万分,跪在坑边叫喊,催促沈明杰赶紧上来。终于,装有愣头青的箩筐被拉了上来,愣头青面色红润,呼吸和脉搏都没有问题,只有一些擦伤,没有生命危险。陈浩催促道:“很好,现在沈明杰你快点爬,就差一点儿了!” 沈明杰距离坑边,只剩下不到四米,可他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大火扩散到了他们身后的森林,要不是大坑这一片没有树木,大火早就烧了过来。但燃烧生成的浓烟,已经把这一片包裹起来,眼看着再不走,所有人都要被困在这里。 骤然间,坑底冒出了一条火龙似的火焰,点燃了坑底的一切,火光冲天,宛如火山口一般。沈明杰这时离坑边,还有大约两米远。在坑边科员的鼓励下,沈明杰一咬牙,蹬上坑壁的一块凸起,又向上了一大步。 坑底火焰不停的涌动,炽热无比,劈啪作响,沈明杰只往下看了一眼,就吓得两腿一软。陈浩和坑边的科员焦急万分,催促道:“现在别往下看,只剩一点儿!” 沈明杰心一横,向上面的科员伸出手。上面的人也拼命伸出手,却还是相差大约半米。沈明杰踏住坑壁,腿上发力,往上窜了几十厘米,眼看就要够到上面的手。 坑底的火焰骤然间大盛,无数的火舌从下面喷出,无情地吞噬了沈明杰的身影。冲天的大火从坑里冒出,坑边的科员受到冲击,被冲出一米多远,身上裸露的部分火辣辣地疼。 旁边的夏华生见状,不顾一切的想要冲进大火中,呼喊道:“小沈!”就在他将要扑进火里时,被陈浩一把拉住。 陈浩摇摇头。 夏华生冷静下来,可还是不愿离开。周围浓烟滚滚,再不出去全都要死在这里,陈浩招呼众人赶紧出去,自己扛起夏华生壮硕的身躯,向死人林外飞奔。 来时的路早被浓烟覆盖,所有人只能匆忙确定方向,在燃烧的树木间穿行。几乎被烧成木炭的大树摇摇欲坠,在被火焰摧残殆尽之后,忽然倒塌。 一个科员正好路过树下,当时避无可避,就要被倒下的树砸中时,一个人突然撞在自己背后,两人一起跌倒在尘埃中。尘埃落定,那个科员从地上爬起,刚想表示感谢,却发现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的人,是哑巴吴斌。 科员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吴斌知道他的尴尬,点了下头就自顾自地走了。 众人跑出死人林,到了一处没有树的空地,再往前走就是峭壁了。本以为这下子无处可逃了,回头看去,却发现大火只烧到了死人林边缘,就像被什么阻挡一般熄灭,连邻近树林的一片叶子都没烧到。 空地上只有绿色的青草生长,芬芳的泥土味扑进鼻腔,众人绷紧的神经猛然间放松,一屁股坐到地上。 每个人的裤子都刮得一条一条的,上衣也划出不少窟窿,被烟熏火烤弄得灰头土脸,气喘吁吁,还有几个伤员瘫在地上。这哪像寻宝的,简直就是一帮逃难的。 休息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愣头青已经清醒过来。他听说沈明杰为了自己,以身殉职的时候,心中戚戚然,不由得泪水盈眶。伤感过后,他知道是陈浩指挥得当,才救了自己的命,臊眉耷眼地凑到陈浩身边,踌躇一会,说道:“哥们,谢了啊。” 陈浩点头致意,随即起身,对着夏华生说:“胖子,你说句实话,今天要是没有我帮忙,你们是不是要全军覆没?” 这次陈浩的确是帮了大忙,要没有陈浩,重伤的夏华生肯定不能主持大局,更别说从大火中全身而退了。夏华生不能昧着良心,可他真没想到陈浩能扔了面子跟自己邀功请赏。 第六十章 想得美 陈浩接着说道:“那你说,你的人手,是不是不够?”此言一出,议论纷纷。陈浩解释说:“刚才的行动中,众位科员没一个是孬种,可也暴露出不少弊病。” 按照陈浩的说法,虽然岳麒麟把这群年轻科员派给夏华生,是为了避免夏华生这位后起之秀,压不住老科员,况且年轻人机灵,可能会配合得更好。 但新手毛病也多,经验不足,思考不能全面性和灵活性兼顾,能力不够,知识太少,这都是致命的问题。夏华生没有大声说话的力气,勉强说道:“那你什么意思?” 陈浩将被拷住的双手一伸,说道:“你给我把手铐解开,我帮你。”科员们顿时哗然,细想之下又都支支吾吾的犹豫不决。 要说能力,陈浩那副即使拷住双手都能解决狼的身手,确实没啥可挑的。他的手下在刚才也显露出不少本事,都是陈浩从东教协挑来的精英,实力肯定不俗。 而且刚才,他们救了不少科员的命,科员们早已足够信任他们,甚至在犹豫之后,还有科员帮着他们说话。愣头青说:“胖子,给这帮弟兄放开吧,他们要是想使坏,刚才就是最好时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华生身上。 队伍里面,有支持开手铐的人,反对者也有之,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人心生怨念。如果解开陈浩等人的手铐,此举实在冒险,但要说不解开,以众位科员现在的状态,要是陈浩想使坏,也拦不住。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声响:“华生,华生,听到回话。” 夏华生拿起对讲机,回应那边的岳麒麟之后,岳麒麟问道:“山火是你们那边的吗?”夏华生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岳麒麟又问:“怎么搞的?”夏华生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尖刀捅过一般。 旁边的愣头青接过对讲机,说道:“科长,你就别问胖子,他受了伤,现在说话都费劲。”说罢,愣头青简单介绍了情况,岳麒麟听完,沉思了一会,说道:“继续按照原定路线前进,一定要注意安全,见到类似的地方,及时汇报给我。” 愣头青应答:“嗯,明白。” 岳麒麟放下心来,结束了通话。 他的指令被愣头青传达下去,话刚说完,有人问愣头青,为什么他刚才没问问科长,要不要打开陈浩的手铐。 愣头青这才一拍大腿,忘了最重要的事,再拿起对讲机,里面已经只有沙沙的杂音。夏华生半天没说一句话,最后轻轻吐了口气,淡淡地说:“扎营。” 除了吊床,装备里其实带了几顶帐篷,挤一挤还够用。天色暗了下来,众人渐渐进入了梦乡。 陈浩的帐篷里,为了防止陈浩逃跑,有几个科员和他睡一个帐篷。陈浩丝毫没有睡意,怕被科员误以为有猫腻,闭上眼睛装睡。 半夜三更,陈浩突然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人在拍打帐篷。他看见帐篷外,有一个巨大的影子。陈浩吃了一惊,没等有所反应,就听见外面的人影,轻声说道:“别喊,是我。” 这个声音正是夏华生。 陈浩小心地爬出帐篷,果然看见夏华生在帐篷外。夏华生因为重伤,还有点行动不便,走路一瘸一拐。陈浩问道:“胖子,考虑的怎么样了?” 夏华生一愣,反而问道:“考虑什么?” “我这铐子你打不打算给我开?”说着,陈浩把双手往夏华生面前一伸,铁链嘎达作响。夏华生笑眯眯的道:“那还用说吗,不是考虑得怎么样了,是我压根儿就不予考虑,现在找你有别的事商量。” 陈浩听这话愣住了:“什么事?” “今天死人林的事,你怎么看?” 陈浩又好气又好笑,把脑袋扭到一边,说道:“哼,你都不开我手铐,凭什么要我告诉你。”夏华生也不气恼,依旧乐呵呵的看着陈浩,不说话。 两人僵持一会儿,陈浩转回头来,贼兮兮地嘿嘿笑,夏华生也跟着嘿嘿乐。陈浩忽然不笑了,正色道:“我觉得吧,两只蛊雕肯定闹不出这么大动静。” 夏华生点点头,陈浩又说:“地震、海啸等特大自然灾害前,都会有动物行为异常,以及特别的天象,但如果这不是第一次发生,就说明天门山内部有极大的异动。” 见陈浩没了下文,夏华生说:“还有呢?”陈浩苦笑道:“你以为我是算命的,掐指一算就啥都知道?我都瞎猜的,要不你把手铐打开,说不定我思路一开就想通了。” 夏华生满脸贼笑:“陈浩,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美。” 陈浩一愣,夏华生继续道:“尤其你的想法,你想得特别美。”陈浩“哈哈”一声没有着恼,目送夏华生一瘸一拐的走了回去。 一大清早,夏华生就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昨天受轻伤的科员,现在好得差不多了,正常活动不成问题,所有科员围绕夏华生坐成一圈,而陈浩等人凑着一小撮,和众人坐在一起。夏华生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今天按照原定路线,从这里开始,就很少有人踏足了,是藏宝地的可能也最大。”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炸了锅。夏华生继续说道:“除了寻宝,最重要的是提高警惕,总结昨天过死人林的经验教训,我们应该深刻认识到,不应贸然进入有风险的区域,以及我们人员上存在严重不足……” 昨天这话陈浩已经说得够直接,众人早已有心理准备,就算这样也像在人群中扔了一颗炸弹,震撼依然不小。夏华生拿出钥匙,走到陈浩面前,还不放心似的问道:“你能保证不闹事吗?” 这话就像问王婆她自己的瓜甜不甜一样,都是废话,夏华生也没等陈浩给出个像样的答复,就将钥匙插进锁眼里。“咔吧”一声脆响,手铐应声而开。 夏华生将陈浩手下的手铐一一打开,陈浩冷不丁开口:“胖子,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说着,陈浩等人突然站起,走进夏华生,呈扇形把夏华生围住。 “心软!” 夏华生暗叫不好,暗自握紧拳头,就算陈浩再有优势也得给他俩塞炮。 没成想,陈浩几人无视夏华生,从他身边走过,夏华生顿时怔住,问道:“你们几个去哪儿?” 陈浩嗤笑几声:“废话,再不走太阳就该晒屁股了,你要是不打算寻宝了呢也行,我还懒得帮你。” 夏华生这才反应过来,陈浩他们是真想帮自己,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却只吐出一句:“错怪你了,兄弟。” 陈浩只是挥挥手,说:“走吧,胖子。” 太阳升到了大顶头,一条潺潺河水显现在众人眼前,河水身后的路骤然上扬。几天来的路尽管是山区里面,但与平地没差多少,前面才是真正的高山。 “要死人啊这个……”愣头青还没等爬,刚看见山路就叫苦。 这条河不比山魈领地中的小溪,水流不急但河宽水深,往下一打眼黑乎乎望不见底。陈浩说河边好像有个简易码头,夏华生一过去才发现,陈浩在东南亚待久了对码头的要求还真是低,光是四个木棍打进河里,再架个板儿就算码头了?你糊弄鬼呢? 陈浩往板儿上虚腾腾地踩了几下:“比看着结实,你这一身膘也禁得住。” 胖子最忌讳别人提的一是他胖二是他没对象,陈浩这可好一下触了眉头,也就夏胖子没跟他计较,搁别人早拿一身膘给他撞河里去了。夏华生说:“上不上的了这个小破板儿有毛用,不得想着现在咋过河吗?” 陈浩倒不慌不忙道:“有这小破板儿就说明肯定有船,怎么说也是公家的地方,连护林人都有,肯定也有过河进山的船。” 反正你说啥是啥,四周一个船没有还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陈浩能读出夏华生心理似的说:“你眼睛近视耳朵也瞎吗,上流方向有船歌。” 每个地方的船歌都各不相同,从江南水乡的悠长小调,到大西北黄河边上扯脖子喊的,这地界唱的是个什么东西,别说夏华生了连陈浩都听不明白,估摸着是湖南话。 没多一会,从上流晃晃悠悠出现一条不大不小的船,船头修成尖尖的,好减少阻力,加上船夫气力非凡,一下下都像箭一样划出老远。船夫距离众人还有一段距离,便高声喊道:“咯杂满哥,是要渡河哒?” 陈浩和夏华生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对方,沉默了几秒,陈浩先开口:“他说啥玩意儿你听明白了?” 夏华生地道的京腔上哪儿听明白去,勉强向船夫应答:“老伯,我们要过河上山,能麻烦载我们一程吗?” 船夫一听是普通话,一拍脑袋笑道:“啊也,瞧我这拌大脑壳,北京来的满哥嘛我可打不得乱港,给俺湖南人丢够。” 夏华生面无表情地听完,眨眨眼睛,一副痴呆相。随手抓了后面的愣头青,问道:“听得懂他说话不?” 第六十一章 壁上洞中洞,皓月满天星 愣头青有点被吓着,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口:“俺辽宁来的啊……”好嘛,一看就赵本山徒弟。 夏华生又抓了几个壮丁,一队的北方人,好在陈浩的人里有湖南人。 船夫把船划到岸边忙着靠岸,最近的夏华生却等不及了,一脚踏到船上。船夫怕船翻了再把人扔水里,急忙阻拦道:“咯杂胖哥别不得急,你先踩一脚啊。” 夏华生心说这船上之前还得踩?猛然一脚踩上去给船夫吓个够呛,他以为是夏华生故意捣乱,没好气道:“我嗦你咋哈里哈气地,让你踩一脚你咋还上!”(语调写不出来,请各位自行脑补……) 这胖子不知道“哈里哈气”啥意思,总归不是好话。他可就纳了闷了,你说让踩的啊。再细一琢磨,别是踩得不够吧。然后更加了几分力道,连续好几脚踩得小船左晃右晃,眼看船夫就要给甩下来了。 夏华生看出不对来,赶紧把脚紧实压在船上,帮助船稳了下来。船夫可算是缓过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他一句话都说不顺当,夏华生到底没明白自己哪儿出的毛病。 陈浩听了手下的翻译,笑得站都站不住了,贴到夏华生耳边说:“胖子,湖南话里踩一脚的意思是暂停,他说让你等一会儿……” 给船夫解释清楚之后,船夫就差笑趴到地上:“胖哥别你咋不接坨,净哈出西西,让你踩一脚且没让你真踩达……” 胖子不知道哪儿闹的笑话,还得翻译出马。陈浩听了手下的翻译,笑得站都站不住了,贴到夏华生耳边说:“胖子,湖南话里踩一脚的意思是暂停,他说让你等一会儿……” 给船夫解释清楚之后,船夫就差笑趴到地上:“胖哥别你咋不接坨,净哈出西西,让你踩一脚且没让你真踩达……” 笑话冲淡了痛失同事的阴郁。这条船不多不少,正好够把所有人装下,只是上船的时候船夫小心谨慎,生怕把自己的宝贝船儿给弄坏了,始终不停念叨:“满哥悠着上,怕么要炸窟喽……” 刚才夏华生闹了这么大笑话,不敢急着上船了,等所有人都上去了夏华生才踏上木船一侧,船顿时就是一栽歪,夏华生重心不稳被甩了下去。 就在夏华生脑袋,离撞上滩头的鹅卵石只剩50多厘米的时候,夏华生的手突然感到一阵粗糙的触感,就像划在老树皮上一样生疼。这股力道把夏华生猛的拽住,止住了继续倒下的势头。 “胖哥别,稳当哈!”夏华生听到船夫的一声喝喊,自己小二百斤的身板就被拉了上去。夏华生还没反应过来,船夫友好地笑笑,说:“哈次上船,得踩船头的中间。” 那种粗糙干硬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中,夏华生不由得看向船夫的手。船夫注意到他的目光后,笑意未减道:“划船时间比较久,磨出老茧了。”说着,却把手掖进袖子里。夏华生只瞥见一眼,那双如同树皮般干硬,黢黑的手。 河宽少说也有五十米,好在水流不急,木船有条不紊地向前运动。夏华生看着身后的森林越来越远,心说昨天那么大的山火,也没见有人来处理,这里的机关单位是有多废物。 就在这时,夏华生猛然看见林间一只火红的,身形像麋鹿一般,虎背熊腰好不庞大。等夏华生想仔细分辨那是个什么东西时,那抹火红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了。 “那是什么东西?”夏华生没多想,随口问船夫。话一出口夏华生也乐了,船夫也没看见那东西,哪知道是什么。没成想,船夫大惊失色,追问它是不是火红色的,龙头鹿角虎背熊腰。 夏华生笑道:“我上哪儿看这么细,一晃就不见了。” 船夫突然之间乐了,笑得人心里都犯嘀咕。陈浩也起了兴趣,问船夫怎么回事。船夫说:“好啊,几位福气满盈,三十年不露一面的祥瑞,竟被你们撞上了,难为我在这划了十几年的船,也没眼福看见一次!” 据船夫的介绍,天门山历史悠久,是较早就被载入史册的名山之一,当地机关单位为了发展旅游业带动经济,从史籍和当地老人的口述中,总结出了“天门山六大古谜”。 其中之一便是二科倾巢而出的原因“野拂藏宝”,其二为“天门翻水”,又称翻古水、天洞泉。相传每隔数十年,就会有一道瀑布从绝壁之上喷涌而出,转瞬之间又会消失。 这种涌泉本身并不罕见,但其他地区都是在雨季喷涌。“天门翻水”格外特殊,无论是怎样的滂沱大雨,都不会出现这种现象。唯独旱季,无数泉水河流水位下降时,天门山中的峭壁会突然喷出洪水,声音如雷鸣般震耳欲聋。 同样离奇的,是这些涌泉都没有泉眼,像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据说上世纪第一次是1949年,正逢开国大典。第二次1965年,也是有史记载的最大一次,次年文革爆发。 第三次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周、毛、朱等我国领导人先后辞世,文革全面结束,四人帮瓦解。久而久之,“天门翻水”被传得神乎其神。 其三,三国时期东吴永安六年,此山山体一夜之间洞开,形成一扇通透的“山门”,宛如一道通天之门。当时的东吴皇帝孙休亲临此山,以之为吉兆,赐名“天门山”。此事被称为“天门洞开”,广为传颂。 其四,当地流传一个说法,七八十年前,那道天门还正对着张家界的南码头,时至今日竟转向了远在八里地外的大庸桥。更有人说上个世纪南码头还是一片繁荣,如今风水轮流转,财运转到了大庸桥。 其五是在船夫看来最著名的。战国时期的那些个什么什么子中,最著名是孔孟老庄,最玄的怕是那纵横家鬼谷先生王诩。据传鬼谷子隐居鬼谷山洞,授业教徒。 20世纪末21世纪初,有一探险队自悬崖绝壁而下,探访曾经鬼谷子隐居的鬼谷洞,在山洞之上竟见一老者身影赫然显现,慌忙中拍照,洗出来的照片却是一片空白,空留“鬼谷显影”之说传于民间。 其六便是夏华生所见的“天门瑞兽”,相传曾有猎人在山中遇到一只火红的“独角兽”,长得特别像画里的麒麟。这独角兽速度奇快,等猎人反应过来想去追的时候,它早就跑没影了。这件事惊动了官府,甚至惊动了乾隆皇帝。 乾隆皇帝一听有瑞兽麒麟,赶紧从北京跑到湖南,结果一进山里,乾隆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独自进山寻找,谁要拦着就砍谁的头。 这可吓坏了众位随从,谁还敢拦呀。在山外等了好几个时辰,只见乾隆皇帝竟干干净净地从山里走了出来,别说磕了碰了,连点儿土都没沾。 乾隆的表情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就连说有个敢问他的人都没有,沉默了半天,乾隆才说:“吾大清徒盛百年矣!” 船夫刚说完,木船正好就靠了岸,故事也戛然而止。夏华生下船的时候,船夫有意无意做出搀扶的动作,不知是想逗夏华生还是真怕他摔下去。 夏华生问他收多少钱,船夫推辞道:“我是旅游局的编外员工,这船也是公家的,我吃公饷。”夏华生这才意识到,船夫居然说上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可是夏华生细一想就没开口问,船夫说普通话大概是在他盯着船夫的手看时开始的,毕竟被人盯着看轮谁都有点儿别扭,下意识的拘谨也实属寻常。 不过这船夫原来会讲普通话啊,那刚才还戏弄自己半天。夏华生没好气地瞥了船夫一眼,当然在这种事上生气没有意义,一行人告别船夫踏上了山路。 按陈浩的说法,夏华生他们这种乱找,很难找到闯王李自成的宝藏,反倒会像死人林时一样,在无用的事情上耗费人力。 与传文室的思路不同,陈浩所做的准备不是搜集寻宝记录,而是凭借东教协在南海一带的影响力,找遍了整个华人世界。在走了大量冤枉路后,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陈浩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一位自称是李自成旁系子孙的人,他说他的祖辈在李自成死后,逃到了南洋。在族谱的扉页上,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壁上洞中洞,皓月满天星”。 据他所说,这是他们世代相传的,隐藏了宝藏地点的谜语。 “这是啥意思?”夏华生听完这个谜语,一头雾水。陈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毕竟这么大个山,有山洞的峭壁多了去了。但好歹也是条较明确的线索,接下来只要奔着峭壁走,离宝藏就不远了。 还没爬几个小时,有伤的科员们就开始吃不消了,没伤的也气喘吁吁。夏华生原本体力最好,可如今伤也最重,走了没多久便需要人搀扶。反观陈浩等人,根本没把这点山路当回事,依旧健步如飞,将科员们远远落在后面。 陈浩起了玩心,取笑夏华生说:“胖子,我说你的人不行,你还不信,这不拉我们后腿吗?” 夏华生一听就来气,不管自己的身体如何,上来就和陈浩吵吵嚷嚷:“你们这一帮裹头巾的大白萝卜说谁不行呢,告诉你,我的人要是有一点不如你们,老天有眼,现在就下一场倾盆大雨浇我脑袋上!” 陈浩抬头看看,头顶晴空万里,天空湛蓝。陈浩笑道:“胖子,你可说点吉利话啊,万一……” 第六十二章 反转世界 也该着夏华生倒霉,话没说完,脚下大地开始剧烈晃动,从大地深处传来隆隆巨响,顿时众人东倒西歪,连站稳都成问题。 夏华生大声问陈浩怎么回事,陈浩当然不知道,还没等他答复,地面又忽然停止了晃动,从峭壁上的一处小洞口中,突然喷出一股泉水,直接全部洒在夏华生身上,一滴不漏。霎时间水汽弥漫,仿佛吸一口气,气管壁都挂满了水滴。 这下不管是科员还是陈浩的手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心说胖子这点儿也太背了。夏华生抬手抹了把脸,自己也觉得自己可乐,可大晴天的哪儿来的水。 陈浩冷不丁说:“这就是刚才说的天门翻水,每喷一次就会出全国性的大事,胖子你可真拣着了。” 有陈浩的提醒,夏华生也反应过来了。陈浩见胖子不知所措,琢磨不透这天门翻水的来源似的,就拍了拍他肩膀道:“没事儿,船到桥头自然直,管他是什么法术机关,到了后面自然就知道了。这不也是个好兆头吗,找到了埋藏五六百年的闯王宝藏,也算大事一件!” 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夏华生的脸些微发红。陈浩重重拍了他一下,说:“得,你就当我鼓励你吧。” 陈浩说,他知道在将近山顶的位置,有一处可以称之为绝壁的地方,崖壁异常光滑,几乎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要说在洞中藏宝,那里是上上之选。 说得好听,可带着好几个伤员爬山,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夏华生不好意思让别人搀扶,只好走一段扶一段。 愣头青身上的擦伤没有好好处理,现在被汗水一沁,疼得他额头不停冒虚汗,面部都变形了,眼睛鼻子挤到一起,呲牙咧嘴说:“陈浩,还有多少路,能到你说的地方?” 陈浩这几天别说饭了,一口水都没喝,还爬了这么远的山路,现在居然生龙活虎。他看见愣头青的窘态,哈哈一笑道:“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可没说那里一定是宝藏。而且咱离那里还远着呢,咱们才爬到半山腰,要到山顶才……” 话没说完,陈浩走到拐弯处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众人吓了一跳,以为他沾上了什么脏东西,飞快跑到陈浩旁边,看见眼前的景象大惊失色,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本应光秃秃的狭窄山路,到了另一边竟成了一片茂密的丛林,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让众人晕了头,又向身后看去,分明还是原来的山路。 这一下可把众人搞昏了头,愣头青往前看看,又往后看看,问陈浩怎么办。陈浩沉思片刻,说道:“回头路走不得,继续前进。” 山上的森林竟和山下一样茂密,阳光顺着树叶的间隙,扑洒到地面上,显出点点光斑。愣头青越走心里越没底,嘀咕道:“这地方怎么跟平地似的,难道不应该往上走吗?”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四处打量,愈发觉得周围景色异常熟悉。 陈浩拿不定主意,和夏华生对视一眼。 夏华生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陈浩随即说道:“森林全都长一个模样,别被眼前的景色迷惑,继续前进!” 虽然陈浩言之凿凿,但谁心里都发虚,还没走多远,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潺潺流水声。陈浩听见这个声音,当时心头就是一紧,顾不上自己是带队的,突然加速往前跑。 其他人都是一愣,不知道陈浩抽的哪门子风,只好快步跟上。 穿过一层层的森林,他们终于赶上陈浩,却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河水,似乎是见到了最不愿面对的场面。 搞得别人纳闷,正在好奇陈浩怎么回事,愣头青突然从队伍里跑出去,捡起河边一个黑色的小匣子,如释重负的笑道:“我的对讲机!”话音未落,愣头青就反应过来了,呆立在原地,机械地扭过头,看着陈浩。 所有人都看出了情况,愣头青在遇见山魈的河流旁,丢失了他的对讲机。 这里就是那条河流,他们走回来了! 愣头青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咽了口吐沫,犹犹豫豫地问陈浩:“咱们这是……迷路了?” 陈浩本来就在生闷气,被他这么一问,火气更大了,破口大骂:“你他妈见过迷路从山上走回山下的?” 说着,陈浩伸手指向远处一个高耸的山峰,正是几人本应攀登的山。愣头青看看山峰,又回头看看身后的路,表情僵硬得就像被胶水黏上了,望着陈浩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夏华生心虚,犹犹豫豫说:“以前没见过这个阵仗吧……试试先祭告山神。” 这个方法已经有几分急病乱投医的意思了,但眼前没有其他的办法,愣头青找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又有人找来比较柔软的树枝草叶,编成小箩筐,放一些河泥,当做香炉,放在大石头上。 从背包里找出预备好的短香,数出九根,插在箩筐里,用火柴点燃后,短香升起了缕缕白烟。 所有人一起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朝“香炉”拜了又拜,然后双手触地,向山神磕头,祈求山神让路。脑袋都杵在地上半天了,也没见四周有什么动静。 众人顿时泄了气,陈浩却起身盯着短香,目光集中在升起的白烟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在陈浩身上,好奇他能有什么花样。 没想到,陈浩只是伸手挥了挥白烟,又走回原地,跪在地上重新磕了头,双眼紧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一脸虔诚的表情。 随着陈浩的头一次次磕在地上,白烟竟凭空折断,一点点向下偏折,最终在水平方向上静止不动,白烟飘进了森林,直指他们来时的方向。 除陈浩外,其他人面面相觑,愣头青眨巴眨巴眼睛,问道:“陈浩,这是山神显灵了?” 陈浩做完一系列动作,才慢慢睁开眼睛,说道:“其实吧,我也不太清楚……” 看白烟的走向,应该是提醒他们往回走,但无论怎么思考,都觉得这条路不靠谱,甚至还有人提议重新走上山,被夏华生当场驳回。 陈浩和夏华生都没有别的计划,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带上人马,顺着白烟方向往回走。 他们已经是第三次走这条路,不能说了如指掌,起码闭着眼睛能走个来回。 可陈浩在前面带路,还时不时往地上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夏华生还是有些不信任陈浩,担心他琢磨使坏,问道:“陈浩,你干什么呢?” 陈浩依然低头寻找,嘴上说道:“等会儿啊……找着了!”说着,陈浩猛地弯下腰,从地上拔起一棵灰不溜秋的草,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上面结了红色的果实,差不多野樱桃那么大。 陈浩把上面的土块拍打下去,递给身后的夏华生。夏华生一愣,陈浩解释说:“这是一种草药,果实内服,茎叶外敷,能治愈肺伤。你刚才伤了肺,再不处理会落下病根。” 见夏华生还没有动作,陈浩将果实拽下来,塞进夏华生手心,然后把草药的根部揪掉,连茎带叶吃进嘴里。 咀嚼几下后,陈浩拉开夏华生的上衣,把嚼碎的茎叶,仔仔细细地涂抹在夏华生胸口上。陈浩一边往他的胸口上涂抹,一边说道:“别嫌兄弟埋汰,没功夫给你好好捣碎,凑合凑合得了。” 夏华生脸色微红道:“谢了,我欠你个人情。” 陈浩嘿嘿直乐:“跟我谢什么谢,再说你欠我人情还少了?没见你还过。” 继续踏上行程之后,眼看已经下午了,森林似乎没有尽头,除了树还是树。 愣头青不耐烦了,抱怨道:“陈浩,咱们这条路靠谱吗,不会走回景区大门口吧?” 陈浩一口咬定这条路没错,急得愣头青跑到他前面,说道:“要是没错,走了半天怎么可能不到。我看就是有什么阵法,把咱们从山上转移下来了,要真的能顺原路走回去,我现在这么一步就该……” 说着,愣头青向前迈出一大步。 说来奇怪,前方看起来还是茂密的丛林,愣头青这一脚,却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是那条他们上山的路。 众人见状,赶紧跑了过去,一个接一个走出森林,回到了光秃秃的山路。再回头看去,身后已经变成了崎岖的山路,哪有半点森林的影子? 夏华生对陈浩说:“你给我交个实底,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拨乱短香的相位就能找到路?” 见自己忽然间被逼问,陈浩也不着恼,还笑呵呵的道:“刚才听船夫说天门转向和天门洞开,我就觉得是一种机关术,这类机关术就是扰乱阵中人的感知,只要顺着原路回去再入机关阵,障眼法就不攻自破,我扇风就是装装样子让你们信我,谁知道它还真往回飘……” 如今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眼看就要黄昏耽误不起时间,必须抓紧到达峭壁。 陈浩找的草药有奇效,就抹了这一下午,夏华生胸口的撕裂般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有了夏华生带队,科员们顿时有了干劲,要说夏华生鼓劲的方法也特殊,不喊加油努力,也不喊胜利就在前方,喊的是“一百万!一百万!” 科员们就像打了鸡血,一路上大喊大叫,喊杀着冲向山巅。 临近山顶的位置,站在没有一点保护措施的山崖旁,崖壁被风沙打磨得近乎光滑,与地面呈九十度。 往下看去,便是千丈深渊。谁要是一脚踩空,那可就是万劫不复。 第六十三章 龙灯烛 还正如陈浩所说,能清晰的看到崖壁上有一个山洞,大约在崖壁的中间位置,在光滑的崖壁上显得格外突兀。 紧赶慢赶的,如今也已是夜晚时分。科员们没有携带任何保暖设备,无法承受山里夜间的低温,又不能让一整天的努力付之东流,如今只能铤而走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爬下危险的峭壁。 开始前,胖子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工作,再架了个锅煮点儿面,就着面包饼干垫垫肚子,暖和暖和。 愣头青的包看起来比其他人的鼓不少,总有人好奇,这一亮出来可吓坏了大家伙。锅刚架好,愣头青就从包里拎出一小桶大豆油…… 愣头青见大家都看傻了,嘿嘿笑道:“我怕饭不香,没味儿,每次吃饭都偷摸放点儿。”胖子开玩笑说:“你小子生活质量还真他奶奶的高,沉也累你自己啊。”愣头青还是嘿嘿傻乐,众人一个个开始取笑他,简单的吃饭开始热闹起来。 黑夜之下,众人站在万丈深渊之上。先后将绳索的一端固定好,另一端紧紧系在腰间。每人都分得了一个氖气灯,绑在腰间后,第一批开始攀爬的先锋,小心翼翼地顺了下去。 夏华生当仁不让做了先锋,带头前往洞口,一点点接近洞口的位置。突然,从他的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尖叫,一个身影骤然坠落,与夏华生擦肩而过,片刻之内就要粉身碎骨。 从上千米处下落的一个婴儿,都足够将人砸成肉饼,更何况是一个成年男子,但人命关天,夏华生可顾不了那么许多。 说时迟那时快,夏华生眼疾手快,伸手将掉下去的人死死拽住,胳膊顿时嘎巴一声。这一下的力道,没把夏华生的胳膊生生拽断,已是稀奇。 他本就有伤在身,如今最差也是关节脱臼,疼得他面部都已经变形,绳索因猛然承受了两人的重量,被扯得嚓嚓作响。 掉落下来的人正是陈浩,他在东南亚很少攀爬高山,如今因为疏于练习,才失足跌落,险些摔成肉饼。陈浩见是夏华生救了自己,笑道:“胖子,这就算还了人情了。” 夏华生注意到,陈浩的绳索不知为何,像被某种东西隔断,齐刷刷断成两截。 他始终咬紧牙根,才勉强维持住局面,额头冒出密集的汗珠,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好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让最近的人通知上面,顺下一条绳子来。 上面的人听见呼喊,把绳索顺了下来。陈浩接住之后,把绳索固定在腰间,示意夏华生松手。夏华生看一眼陈浩手中,又抬头望了眼上面的绳子紧不紧实,才小心地放开手。 经过长时间的攀爬,先锋终于抵达了洞口。落在山洞内部后,几人简单检查了洞口是否安全,才示意上面,将绳索拉了上去,让后续人员跟上。 夏华生坐在洞壁旁,不停地大喘气。陈浩把夏华生的袖子扯开,见夏华生的胳膊严重充血,肿胀到像根大棒子,关节明显脱臼了。 陈浩内疚道:“胖子,对不住啊,都因为我……” 夏华生承受着手臂传来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说话都哆嗦:“刚才就是本能反应,不管是谁掉下来,我都会出手相救,并不因为是你。” 陈浩嘿嘿一笑,说道:“嘿,我就知道你小子心软,胳膊能动吗?” 这不白问吗,夏华生那条胳膊都快成面条了,顶多就能甩一甩。陈浩问其他科员,装备里有没有急救箱。 急救箱是愣头青负责,他找出急救箱,递给陈浩。陈浩在急救箱里翻了翻,他也是急病乱投医,拿出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喷剂,喷得夏华生满胳膊都是。 且不说有没有治疗效果,药剂喷上去凉丝丝的,夏华生的疼痛缓解不少。陈浩双手分别摁住夏华生的上臂和小臂,嘱咐夏华生说:“胖子,待会可能会很痛,但就这一下。当年关二爷刮骨疗伤声都没吭,咱就接个肘子……” 夏华生勉强挤出来一句话:“别磨叽。” “好嘞。”说着,他稍作酝酿,猛地手上发力,顿时噶巴一声,脱臼的肘关节被生生复位。夏华生被骤然间的疼痛一冲,嘴里的动静都不是人声了,咬紧牙关,到底是没喊出来,额头又出了一层汗。 陈浩又把他的腕关节和肩关节复位,夏华生从始至终一声不吭,精神却近乎恍惚。陈浩挑了大拇指,说道:“有毅力,好伙计!你的脱臼,我算是给你接上了,不知道有没有韧带损伤,你这情况要赶快就医,落下毛病可就晚了,真不知道你伤成这样,怎么还能拉的住我。” 夏华生甩开陈浩,没说什么,见所有人都已经进洞,交代众人收拾好各自行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进入这壁上洞。 虽然所有人都有天眼,能在黑暗中看清物体,但以防万一,夏华生还是安排几个人,拎着氖气灯照路。 这一片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饱受风沙雨水侵蚀,极易渗水,洞壁上挂了细细密密的水珠,搭上有点暗红色的洞壁,真要有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血。 知道夏华生又受伤了,愣头青这一路上喋喋不休:“胖子你怎么这不小心,整天救这个救那个,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有意思吗……哎哟!” 愣头青突然被脚下什么东西绊到,及时用手撑住地面,脑袋才没磕到地上。几盏氖气灯,一齐照到愣头青脚下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愣头青口中咒骂:“哪个不开眼的绊大爷我,看我不……”说着,他也看向绊倒自己的位置,被眼前一幕惊呆。 夏华生指着他,半打趣半责怪地说:“你这个愣头青,走平路都能走摔!” 愣头青瞪大了眼睛,急得面红耳赤,赶忙辩解:“不是,我肯定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我能感觉的到!” 他的洋相,给本来严肃的队伍增添了一分快乐,众人都纷纷拿他开涮,就连陈浩手下的,那几个东南亚人都一起跟着笑。这时,陈浩猛然大惊失色,推着旁边的两个人往后退,大喊道:“散开!都散开!”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愣头青白眼一翻,脑袋不停地抖动,像癫痫发作一般,嘴角溢出白沫。愣头青从地上跳起,朝着夏华生就扑了过去。 夏华生哪料得到这一出,被他扑个正着,愣头青已经丧失理智,抓住夏华生的胳膊,上去就是一口。夏华生气急,一拳正中他两眼之间,反手锁了他咽喉。 再一看被咬的地方,只是两排清晰的牙印,并没有不良反应。陈浩见愣头青被制服,喊道:“把他耳朵里的东西倒出来!” 夏华生一愣,但这种时候也没得可犹豫,把愣头青脑袋偏过来,向下使劲拍打几下,一只白花花的小虫子,从他耳朵里掉了出来,转眼间就不见了。 原来,别人没有注意,可陈浩却看见,愣头青躺在地上的时候,一只白虫子顺着他的胳膊,爬进了愣头青的耳朵。 顷刻间,洞壁上忽然打开了一个个小孔,无数的白虫子,从小孔里成群结队地展翅飞出,饿虎扑食似的,朝众人杀来。陈浩吼道:“跑,别回头!别让它钻进耳朵里!” 虽不知道洞内有多大的凶险,但洞外就是万丈深渊,没有别的选择了,众人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跑。 夏华生背着愣头青,双眼一闭,不要命地狂奔。他感觉后颈一阵凉风,刚想回头查看,被陈浩呵斥:“别回头!”夏华生心一横,不管不顾了,就一条心往前狂奔。 没跑多久,前方的路就被一道鸿沟隔断,底部布满了排排尖刺。陈浩定睛看去,沟底除了尖刺,还挂了两排烛灯。这烛灯一看就不是凡品,看似已逾百年,却长明不灭,烛焰发出红光,照亮了整个沟底。 陈浩识得烛灯的名目,乃是早已消亡的邪教白莲社,所用的“龙灯烛”,顶部由白油布罩住,蜡烛精心刻成双龙戏珠形,烛焰就在那颗“珠子”上燃烧,乍一看似是双龙喷火。 随着建国后白莲教的彻底灭亡,龙灯烛也早就失传,更无人知道个中玄妙,以及破解之法。就算风险再大,眼前的形势也经不起犹豫,陈浩让夏华生拿来绳索,以及一些开凿工具。 洞穴是拱形的,陈浩像个猴子一样,踏着粗糙的洞壁,灵巧地窜上洞顶,把各种固定用的洞穴一股脑固定上去,套上绳子试了试虚实,跳下洞顶,匆忙说道:“赶紧,一个一个荡过去!” 眼看着白虫子就要飞过来,眼前也没有别的办法,夏华生先打个样,把昏迷不醒的愣头青托付给体重较轻的人,随即抓住绳索,带头荡了过去。 有了夏华生示范,众人一一有条不紊地荡过鸿沟。带着愣头青的体重较轻的那位科员,和陈浩一起留在了最后。他抱紧愣头青,单手攥住绳索,脚用力一踏地面,两人就跳了出去。 正在半空中时,沟底忽然一阵异动。没等看到什么情况,沟底的龙灯烛同时熄灭,鸿沟变得漆黑一片。半空中的科员胆怯,见状脑子里就是一懵,顿时失去理智大叫道:“鬼吹灯!” 陈浩喊道:“别多想,荡过去!”可科员吓得四肢发软,一个不小心,愣头青就滑了下去,科员赶紧拽住即将坠落的愣头青。 霎时间,龙灯烛又一齐复燃,沟底重现光明。没等他松一口气,烛焰忽然大盛,化作团团烈火,像快速移动的火龙,使沟底顿时变成一片火海。火龙转而向上喷发,眼看就要烧到愣头青,科员一咬牙,先把愣头青甩向对面的夏华生。 夏华生勉强接住,随后,科员才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鸿沟对面。陈浩与夏华生等人之间,相隔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白虫子翅膀抖动的嗡嗡声,仿佛近在咫尺。陈浩抓紧荡回来的绳索,双眼一闭,朝火海跃去。 好像正碰上火焰安分的时候,陈浩已经荡过了一半的距离,还没受到什么阻碍。正在陈浩觉得,希望就在眼前的时候,一条庞大的火龙就像瞄准了时机,眨眼就吞噬了陈浩的身影。 第六十四章 伏火洞 众人目瞪口呆,不相信陈浩会就此死去。 从火焰中心,渐渐显现了一个黑影,只见陈浩冲过了火海,离地面还有二米多时,便撒手滚落到地上,顺势扑灭了身上的火苗。陈浩大难不死,躺在地上,放松地大喘气。 与此同时,大群的白虫子从对面飞来,被火海烧焦,一时间劈啪作响。大家见危机已除,目光都集中在陈浩身上,希望陈浩给个解释。 陈浩也休息过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家伙都问他,他也懒得卖关子,便跟众人解释了其中的玄机。 先说这白虫子,名叫咠虫。咠,意思是迷惑人心智的谗言。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咠虫会钻入人的耳朵,迷惑其心智,使人产生幻觉,甚至发疯发狂。 龙灯烛在前文已经说过,如今不再赘述。 陈浩望着燃烧的鸿沟,眼神中竟透着,孩童似的好奇。他激动地说:“这要是在古墓里,我肯定会告诉你,这个古墓必然完好无损,大有搞头!” 据陈浩所言,这是在古墓中,墓主人为防范盗墓贼,而常用的一种手段,称为“伏火”,即古书中记载的“飞焰赫然”。这种火可燃烧数月不灭,名叫“三界火”。 佛经语:“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简称为“三界火宅”,意在劝说人们早日跳出欲界。而这三界火,便是起源于佛教的白莲社所创,可以烧尽世间的种种欲望。 三界火行踪不定,变幻无常,利用了人死前未完的念想,例如对生命、金钱和权力的渴望,愈是欲望深重的墓主人,其墓中的伏火也就愈为剧烈。一旦这股欲火感受到活人的生气,片刻之内就会发动,将盗墓人活生生烧死。 盗墓人称之为“伏火洞”,也叫“火坑墓”,著名的马王堆辛追墓,便是其中之一。之所以说预示了古墓完好无损,是因为出现伏火,就表明墓主人的残念未曾散去,这个墓葬也就从未被人打搅。 可这龙灯烛,与伏火洞和三界火有什么关联,陈浩也说不好。 就这么一会工夫,愣头青已经苏醒过来,从夏华生那里,听来了自己昏迷的原因。他恨恨地盯着扑进火海的咠虫,像见了股票疯涨一样爽快,咒骂道:“玛德,烧!烧!烧死你们这群杀千刀的!” 夏华生起身说:“都休息好了吗?” 其实,刚才只有愣头青和陈浩算受了伤,愣头青如今已经生龙活虎,陈浩也没有大碍。可今天的场面实在太大,心理震撼是很难平复的,刚进洞就遇上这么大的机关,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呢,信心一下子就没了大半。 夏华生再拿一百万动员,已经是无济于事了,毕竟小命还是比钱重。 陈浩爆了几句粗,愤愤说道:“反正回是回不去了,要不就呆这儿活活饿死,要不就进去寻宝,说不定还有其他出去的路。” 夏华生接茬说:“没错,而且幸运的是,咱们能够确定,这里显然就是藏宝地,再多的危险,只要渡过就是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宝藏!” 经过两人的轮番调动,众人的士气总算提了起来,陈浩和夏华生殿后,继续向洞穴纵深处前进。 这次,他们找出了二科的制式手枪和驱魔戒刀,紧紧攥在手里,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正在一行人全心戒备时,打头的人汇报:“胖子,前面没路了!” 这里应该是藏宝地,连宝藏的影子都没看着,怎么可能没路了?陈浩和夏华生到前面一看,前面竟已经是洞壁,像是到了洞穴尽头。夏华生看向陈浩,问道:“是不是咱们走错了?” 这话问出来,夏华生自己都没准。有了刚才那一幕,要说这里不是藏宝地,谁都不能相信。 可洞穴的尽头就在眼前,四面八方就身后不是硬邦邦的岩石,埋藏在地下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让人不得不接受现实。 陈浩不信邪,抬手在前面的洞壁上敲了敲,眉头一皱,反复敲了几次后,说道:“胖子你听。”夏华生看他有了眉目,也试着去敲打洞壁,听到了传回来的声音后,大吃一惊。 陈浩问道:“听出来了吧?” 夏华生面色凝重,回答道:“嗯,空的。” 陈浩又问:“从我身上搜走的家伙,在你手里吗?”岳麒麟从陈浩身上,搜到了许多有用的装备,被分给夏华生一半,以备不时之需。 见夏华生点头,陈浩说:“我的东西里,有不少的炸药,你拿出来。” 愣头青插话道:“那个啥,我脑子不太灵光,但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去找找看有没有开门的机关吗?”陈浩一乐,说道:“人家藏个宝贝,不是等着后人去挖的,还指着给你留个门锁和钥匙让你开?” 愣头青被臊了个大红脸,自识没趣,就把嘴闭上了,乖乖看着他们安炸弹。这炸弹说精巧也精巧,说粗笨那就是那么个玩意,没多一会,这线那线的,就差点火了。陈浩的炸弹可不是那种土炸弹,那是地地道道的军用炸弹,从美国佬手里淘来,远程遥控的,劲儿大还安全。 众人躲得远远的,陈浩拿着遥控器,自己手都发抖,心里就寻思了,这一下可真说不定放出什么东西来,哪都跑不了可是连锅端的架势。 陈浩心一横,管他什么鳖孙玩意,指头就摁到按钮上面,砰地一声巨响,石块稀了哗啦地就往下掉。 等尘埃落定,陈浩和夏华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查看,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眼看炸出来一条漆黑的路,这么大一面墙后面竟然什么都没有! “见了鬼了,李自成这傻子居然啥都没安?”夏华生又纳闷又好笑,要说李自成确实没有治国之才,可他手下的异士不能将傻傻一窝啊,这地方要是放点什么等着他们,必定要费不少周章。陈浩也嘿嘿直乐:“得了,我先进去探探。” 说着,陈浩越过石块,几下跳进被炸出个窟窿的墙壁后,左右看了看:“他个仙人板板儿,你说这个李闯王,连个……啥个玩意!走!走!” 夏华生一听,这他姥姥的是出事了,原来不是没有家伙,是等着他们进去一锅端呢! 只见陈浩见了活鬼似的,撒丫子就往回跑,后面跟了一辆辆木板车。 这木板车跟战车差不多,庞大的壳子上插满了尖刀,顶部有个黑黢黢的东西看不清名目,不知道被什么力量驱使,瞄着众人就直冲过来。 陈浩跳过窟窿,越过碎石,骂骂咧咧地说:“他大爷的,守城门用的塞门刀车,咱干不过他赶紧走!”转眼之间,塞门刀车就已经冲到墙壁近前,猛地刹住了。 夏华生还以为他们翻不过石头堆,没成想塞门刀车顶部,突然冒出凶人的火光,随之而来是一阵震天巨响,已经炸出个窟窿的墙壁顿时变成了粉末。 “他娘的土炮!”陈浩喊完,撒丫子就跑。 塞门刀车,是守城战中常用的武器,守城战持久起来难保城门一次不失,这时候就用插满刀子的木板车把城门堵住,谁敢来就把谁扎成刺猬。 土炮这玩意明朝之前就有了,明太祖朱元璋就靠这玩意,把蒙古骑兵打出了中原,跟现代化武器是没法比,可把人炸成几块的本事是有的。 夏华生他们也没比陈浩慢几步,可一直这么跑迟早让人堵墙角,夏华生问道:“陈浩,你就没点儿别的法儿?” “有!”陈浩说,“咱必须跑得比这群塞门刀车快,把缓冲距离拉大。我刚才观察到了,只有顶部火炮的位置没有刀,能站人,待会儿就直接从车顶跳过去,让这群王八犊子下火坑见阎王!” 这法子听着不错,实施起来风险非常大,可再想什么万全之策的话,待会儿下火坑的就是他们了。夏华生后槽牙都快磨没了,大喊着把计划传递下去,说道:“我喊一二三,一起往回冲!” 这回是个人都要咽口吐沫定定神,躲着跑都来不及呢,谁敢往回冲? “一……二……三!” 众人听令,是死是活就在此一举了,调转矛头冲向塞门刀车。 科员们虽然是公务员,但天天出生入死,体格不输给当兵的,东南亚那一帮就更不用说了,脚一蹬就窜上了车顶,当然也有那被刀尖划伤,血淋淋的。 缓冲一下,众人齐刷刷从车顶跃下,在地上打个滚卸了力道。 起身之后,并没有看到预想中塞门刀车冲进火海的场景,这群木板车竟调转车头,直挺挺杀将而来。 这一下把众人吓傻了,明朝的家伙都赶上智能机器人了?陈浩看出眉目,大喊道:“这玩意儿识别人的生气,躲不掉!” 愣头青听完,当场是屏住了呼吸。气得陈浩破口大骂:“你个苍蝇脑袋蚂蚁眼儿,拿手枪往轮子上打!” 毕竟是明朝的古董,尤其轮子那地方松垮垮的,拿枪一打准得烂。来几个打枪有准头的,噼噼啪啪一阵打,塞门刀车的轮子就掉了,这几个大木头块儿停在当地,动弹不得。 还没等众人歇口气,一排排塞门刀车上的火炮骤然发动,铺天盖地的铁疙瘩直打过来,夏华生他们哪想得到这一手,前面的几个人被打个正着,当场血花四溅,胸口肚皮掏了数不清的窟窿,夏华生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地上,打散的内脏洒在血泊之中。 第六十五章 绝壁天河 不知他们哪来的本事,火炮自身就把炮弹装填好了,咯噔一声就位,眼看着就是第二波轰击。 夏华生一看,现在冲过去或者逃走都不可能了,不就是见个阎王吗?探子呆子还有成林那几个别哭成狗就行,死也死得有骨气点儿,葬礼别哭哭唧唧的忒丧气! 夏华生眼睛一闭的当口,就听见几声像农村烧柴火的动静,睁眼一看,从不远处鸿沟的火海,几股火焰喷涌而出,有目的地冲向塞门刀车,把这堆木板铁炮一齐罩住,本来还隐约看得见影儿,片刻之内就被这三界火烧成灰烬。 面对眼前的熊熊大火,所有人都吓愣了,他俩可都是守卫的机关不应该一伙儿的吗?还闹内讧了? 倒下几人身上的生气渐渐消失,变成几具空荡荡的尸体,脸上的表情还保持在死前那一刻,因惊愕和恐惧而狰狞的面庞,眼睛还大睁着,似乎觉得难以置信。 夏华生弯腰把他们的眼睛闭上,表情十分凝重,但却没有沈明杰死时那样落魄。 陈浩刚想开口,夏华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答复陈浩未出口的话:“从进山洞开始,我就有这个预感。” 夏华生和几位科员把尸体正放,一一靠坐在洞壁旁,深深地鞠了一躬。夏华生说:“弟兄们,等我回来接你们。” 血源源不断淌到地上。 陈浩这时才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已经死了好几个人,这时即使想撤退也无可厚非,而且挡在前面的只有一道火海,想冲还能冲过去,总比前方未知的危险要来得清晰。 愣头青拿出对讲机,以前就算没有信号,也能听见沙沙的杂音,这下连杂音都没有了,比块儿板砖还安静。夏华生沉思一会,下了很大的决心,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不能让弟兄白死。 陈浩料到他会这么说,把嘴一撇,高声道:“那可先说好,把家伙什儿都给我攥紧喽,看见会动的马上开枪,别拖了我们海外行动小组的后腿!” 别说科员们,就连陈浩手下人听了都乐,痛失战友的悲痛无形中冲淡了几分。众科员不舍地回望了那几具尸体,继续打着氖气灯,走向幽暗的洞穴深处。 没走多远,便听见了稀里哗啦的流水声。 夏华生和陈浩对视一眼,可别走到这儿又碰上反转机关,拐回森林里的溪流。越往前走,湿气就越重,仿佛喘口气肺泡上都挂满了水滴。 距离声音的源头愈来愈近,再往前走突然豁然开朗,本来多说三四米高的洞壁,暴涨到五十多米,相当于足足十七八层的高楼。 一面巨大的石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在洞顶似乎有不小的间隙,水流像瀑布一般从间隙倾泻而下,悉数落入墙下的水潭中,水流不绝却不见水潭的水位有丝毫上升,甚是稀奇。 夏华生吃了一惊,这可真够膈应人的,刚来那么大火,后面就给了铺天盖地的水。 陈浩看这里不像有机关的样子,便小心走向潭边,潭中清澈见底,可以轻而易举地观察到潭底的模样。夏华生走到他身边,也不说话,和他一起看着潭底,虽说就夏华生的眼力看不出什么,也不是他本事不够,夏华生他眼神不好,看潭底就和瞎眼看星星差不多。 夏华生问陈浩看出什么了,陈浩上下打量打量,指着潭底说:“你看……算了你也看不清,潭底有两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洞,只有一个周围有漩涡,证明只有那一个往下通水。我看这水流应该是经由这个洞进行循环,通过机关抽上洞顶,再利用重力送回潭中。我猜另一个洞平时不会开放,但它之中应该有从外界吸水的装置,吸满水后会膨胀,配合其他机关堵住洞口,当外界干旱时装置就会缩小,潭里的水势必会流出,通过特定渠道流出山体。” 夏华生问道:“你是说,天门翻水就是因为这个形成的?” 陈浩点点头。将水从水潭抬升到洞顶的机关不难想象,就连现在一些讲究的店家里,都有能够实现水循环的摆设,其中还能伴上金蟾、微缩景观或观赏鱼,可这个机关如此巨大称得上巧夺天工。可陈浩还没猜透这个机关的用意何在。 夏华生说:“你是不是藏着话没跟我说?” “哪儿能啊,咱们现在是绑在一条绳儿上的蚂蚱,跟你藏话就是自掘坟墓。”陈浩抬眼看看高大的石壁,潭底没有走人的眼儿,眼前就只有最顶上那个间隙有可能。 可洞顶距离地面有五十多米,没有器械可供向上攀爬,只能徒手,但又没有任何的安全保障,一旦失手坠落铁定摔成肉酱。 夏华生这体格肯定不能上去,他问道:“谁身手最灵巧?”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陈浩身上。陈浩刚才像猴子似的窜上洞顶,众人可都看在眼里,这哪是人类该有的身手? 陈浩见推脱不掉,只好应了下来,让夏华生在陈浩自己的装备里找出一个小盒,里面装了不少白色粉末。陈浩说这是镁粉,抹在手上能增大摩擦力,干这行的就算再邪性,也得遵守物理定律。 陈浩手心手背都被抹上一层镁粉,双手白花花的。 这处洞壁足够粗糙,有不少可以借力的突起,其实别说陈浩,专业的运动员都能爬上个八九不离十,说不定陈浩还真能成功。 陈浩在一开始还敢于快速攀爬,从十米高的地方就变得谨慎起来,手脚踏在每个地方都要反复检查,确定牢固才行,速度自然慢了下来。众人皆知这种玩儿命的事情急不得,重在稳中求胜,都屏住呼吸观看着陈浩的行动。 在大约5层楼高的位置,陈浩正要够到上面一处突起,脚下的突起本来还算牢固,承受了陈浩的体重后竟松动了,忽然从高空掉落下去。陈浩一脚踩空,半个身子就栽歪了下去。 陈浩的鞋底努力蹭向洞壁,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洞壁蹭出一溜儿土烟,同时手掌扣住洞壁,少说都磨破了一层皮,这才勉强遏制了下落的趋势。 这一招看似简单,却冒了奇险,没有二十分的气力是万万办不到。陈浩的手掌已经皮开肉绽,可他还像个没事人,继续往上攀爬。 之后陈浩更加小心谨慎,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在30多米的高空突然一脚踩空,陈浩还想故技重演,可手掌已经吃不住疼,尖叫一声之后,垂死挣扎往洞壁上一蹬,意图坠入水潭中保命,人掉入水流中后却不见了踪影。 夏华生赶紧盯着水潭的动静,许久都不见有人掉落,难道陈浩人间蒸发了不成?水流哗啦啦作响,夏华生让所有人都注视着水流,心说陈浩这小子总不能让人给冲成肉沫了吧。 突然,在20多米高处的水流后面,闪现出一个人影,乍一看竟像是陈浩。众人刚想确认,就听那个位置传出陈浩的声音:“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原来,陈浩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瞥见下方的水流背后,有一处一人来高的洞口,反正要不也是摔死,陈浩索性搏了一把,最后关头朝那个洞口跳去。 虽说陈浩摔得不轻,但事先最好了准备没有大碍,陈浩进入洞口后,发现其中别有洞天,竟蜿蜒曲折不知通向远处何方。陈浩把携带的绳索从洞口顺下去,让夏华生他们上来。 将洞底的人员和装备都运到洞口后,所有人的身上都没一处干燥的,有人的伤口未及时处理已经化脓,被这不干不净的凉水一沁,有多疼那就不用说了。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前方再大的凶险也只得人挡杀人,神挡弑神。 随着水流声逐渐远去,四周又安静下来。在这个水流背后的洞穴里,洞壁反倒干燥异常,让人啧啧称奇。氖气灯照过干燥的洞壁,愣头青竟发现远处的几个若隐若现的光点,因为太过遥远,氖气灯照过去也是杯水车薪,根本看不清模样。 所有人都好奇那是个什么东西,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后,缓缓向光源走去。 陈浩想起什么,询问夏华生站在最后的几个人叫什么。夏华生一愣:“有个叫徐平的,还有两人一个姓董一个姓孙。” 陈浩点点头,对后排说道:“后排的徐平、小董和小孙,队伍的腹背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情况火速汇报。” 距离光源还有10多米,陈浩突然看清楚那东西的模样,竟是一排发出幽暗红光的龙形烛灯,像在黑暗中用诱饵勾引猎物的陷阱。陈浩大喊道:“开枪!” 除了陈浩没人看得清那是什么东西,但拿着手枪的几人迅速开枪,龙灯烛应声爆裂,烛光也随之消失。陈浩直纳闷,怎么哪都是龙灯烛,难不成是走错地方进了白莲社的地盘? 夏华生勉强给了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明朝白莲社发动了许多叛乱,都一一被明军镇压,白莲社教众走投无路,一部分归入李自成手下也在情理之中,当然也就会将白莲社的机关用于守卫宝藏。” 这么一解释看似有理,但总让人觉得心里不踏实。陈浩见没有龙灯烛再出现,凑近一看才发现,这排龙灯烛的中点处竟有一个入口,入口上没有门板,走近才看得到里面透出的红光。 陈浩说:“胖子啊,里面要全都是龙灯烛,咱们这儿差不多10个人也就都交代了,不值个儿,我先去给你们趟趟路,你们站原地别动,看情况不对赶紧跑,保重。” 没等夏华生说什么,陈浩就只身走近入口处。走到门口时里面的红光突然闪烁几下,吓得陈浩出了一身冷汗,但等了一会也没见里面起火,不说陈浩,连其他人都觉得奇怪。 陈浩索性走到入口前,探进头去观察里面的情况,脱口而出:“格老子滴,这都什么鬼……”夏华生赶紧跑过去,看见情况瞠目结舌,他俩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乌龟王八蛋没见过都吓成这样。 可这里面的景致,着实令人胆寒。 第六十六章 赤俑尸城 一 尸变 入口里面挂了十来个灯,就像把过年时的灯笼上蒙着的纱布去掉,只剩下铁架和内部的烛灯。这烛灯雕刻得与龙灯烛一样精细,弄出千姿百态的模样,有挑担子的,还有戴斗笠的,叫卖的说书的打架的骂街的,市井万象,高低贵贱男女老幼应有尽有,不该有的都一大堆。 灯光照耀之下,赤红色的人俑分成左右两排,分别由门的两侧延伸进去。分明里面灯火通明,人俑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故意遮住,模模糊糊看不清样子,令气氛更显得压抑,乍一看还以为到了阴曹地府。 正对入口的前方有一处缺口,没有人俑把守,前方的路上四五米一个灯,延伸到目光不可及之处。陈浩把头缩回来,靠在墙上喘粗气,说:“里面的灯叫万象彩,包罗了世间万象的生气,我只知道是一种招魂灯,具体效果和禁忌都不清楚。” 夏华生微微一笑瞥了陈浩一眼,心说你小子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陈浩用脚趾头想也琢磨得透这胖子,不服气道:“你以为现在能认出万象彩的有几个,整个华人世界一个巴掌数的出来,你们岳科长都不一定认识,这玩意儿打清朝就绝迹了,就是我见多识广听清朝下南洋留下的后人说过。” 见夏华生还在窃喜,陈浩调整下表情,眼下的形势可容不得玩笑,万象灯好歹是个失传已久的招魂术法,这人俑阵隐而不发,八成不是善茬,说不定能招来什么东西,贸然进入全得交代在这儿。 陈浩屏息凝神,夏华生也不敢放松,一时间静可聆针。不难听出,众人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几声闷响。 “徐平,汇报情况!”陈浩急道。 无人应答。 站在靠后位置的愣头青支支吾吾说:“后面那三位好像……不见了。”陈浩大惊失色,来不及交代其他人盯着人俑阵,便和夏华生跑过中间的几人,到了后排一看,空空如也,果真不见了那三个人。 陈浩和夏华生互相看看,这和死人林的时候有点相似,最马虎不得,陈浩说这次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像死人林一样救出愣头青搭进沈明杰。 夏华生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让他在科员生死未卜当然时候,去安稳制定计划是不可能的。正在两人筹划营救三个科员而焦头烂额时,身后的入口处,猛地传来几声高空坠落似的闷响。 陈浩这才意识到要坏,前面几个小子八成是松了劲儿被人打个正着,刚要抽身便走,就听见前面有人急切道:“徐平你咋了?” 他脑子里一嗡,顾不得叫上一头雾水的夏华生,冲回前面拦住正附下身想搀扶躺在地上的徐平他们三个的科员。陈浩怒斥道:“别碰他们几个,不想活了?” 几个科员犹犹豫豫,徐平几人刚才突然掉了下来,现在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眼看再不救就没气了,想不通陈浩安的什么心。 夏华生不知道陈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势必有他的道理,看他的反应定不是小事儿。 陈浩怎能不熟悉这个阵仗,曾经他带着海外行动小组在台湾执行任务,遭遇的险情与眼前一模一样,当时陈浩以为是高山族巫术,错了路子险些全军覆没。 徐平血流如注的伤口骤然间愈合,手臂上生出一小片紫红色的斑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手臂的肌肉开始有规律地痉挛,竟像是要撑地而起。稍过一会儿,另外两人也有了相同的状况。 陈浩焦急道:“枪!” 见几个科员还愣在原地,陈浩心急夺过手枪,被旁边的几人一把拉住:“陈浩你想干啥!” “爆了他们的头啊,都他妈尸跳啦!” 陈浩想脚下发力蹦出去,可虎力架不住狼多,手枪也被抢回去,夏华生虽然没拦着陈浩,却没琢磨透陈浩为什么这样干,还喝退了想出手相助的东南亚几人。 陈浩奈何不得,嘴上长话短说解释,眼光却片刻不离徐平他们:“他们着道中了尸毒,没有任何防护擦上点边儿就中毒,中了尸毒的人少有能救回来的。” 夏华生接受这么大信息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中尸毒会怎么样?” “尸变,变成什么样就看是哪个门派的手艺了。” 就这三句话的工夫,尸斑已经扩散到了徐平的全身,他竟像个喝醉的人晃晃悠悠站起来,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赤红的尸斑遍布全身,好似一个剥了皮的血人。血人痴呆地张开血淋淋的大口,感受到了活人的生气,一反方才的迟钝劲儿,陈浩只见虚影一晃,血人已然跃至近前,差两三米就能撕开陈浩的喉咙。 说时迟那时快,陈浩手臂像抹了油溜出科员的手掌心,转手拿上抢走手枪之人的拳头,辗转腾挪一推一拿,那人的胳膊竟毫无抵挡地被陈浩抬升,手指绕过枪身扣上扳机。 砰然一声巨响后,血人的脑袋被开了瓢儿,像西瓜一样淌出红色的汁水。血人再抖动几下,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陈浩夺过被吓傻的科员的枪,对准血人头补了几枪。 愣头青看出他还想再去给地上的两人喂枪子儿,扯住他的衣服喊道:“陈浩你他妈还想干啥!那是老子兄弟!” 陈浩见挣脱不得,面色阴沉,刚才灭掉一个血人都感觉吃力,要是两只同时尸变必定应付不来,眼看就要发火:“你是死缠着这俩死鬼,还是先顾及我们大活人的性命?”愣头青脸色一僵,攥紧陈浩的衣服,突然松开手缓缓退到一旁,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似的。 两个科员的表情还像昏睡一般,可尸斑已经快爬到他们的脸上了,一旦扩散到大脑,真正的尸变就会开始。还是让他们死得有个人样儿吧,陈浩对准头颅扣动了扳机,枪声在洞穴中回响不绝。陈浩单掌立于胸前,闭眼念道:“阿弥陀佛。” 陈浩许久没有言语,片刻之后才把眼睛睁开,讷讷道:“怎么没来?” 夏华生问他什么东西没来,陈浩答道:“其实我也不清楚该来的是什么,上次遇险时疲于对付尸变,都没看见正主儿。” 其他人哪明白陈浩话里意思,陈浩只好又解释:“尸毒无法离开宿主独存,暴露在外面中很快就会消失,必须通过和宿主直接接触或体液传播,说明这洞中一定有已经尸变的传染源。” 愣头青死命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听完陈浩半懂不懂的解释,指着陈浩鼻子道:“你个杂碎懂的倒挺多,那你倒是救人啊!连两个人都救不了算什么狗屁!” 陈浩脸色一僵,也亏得他隐忍几分,才沉住气说:“一旦染上尸毒,神仙都救不回来,你跟我在这儿吼也没用。” 愣头青一时没了话头,两腿一软就要倒地上撒泼,好在被旁边的人拉住。他一看躺不下去,索性往拉他的胳膊上一瘫,眼泪似滚珠儿般地落。陈浩没了好气道:“你要继续在这跟个小屁孩似的哭哭唧唧就痛快点,别耽误我们往前走。” 陈浩打的算盘是,现在对传染源一无所知,从刚才的情况看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在这待着迟早被一窝端,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进门看看,这么半天门内也没有动静,说不定风险更小。 虽说夏华生也是这个脾气,可他看到徐平三人就这么牺牲,心里缺了一块似的。“陈浩,下次再出这种事,注意下其他人的情绪。” 陈浩不屑地嗤笑一声,转而说:“各位都拿好武器,然后该进门了,想一起进去的跟我来。”陈浩的手下齐刷刷站到了陈浩身后,愣头青泪眼婆娑瞅着夏华生,那意思胖子你倒是说两句啊。 可胖子心里打算的和陈浩差不多,愣头青见胖子没说话,哀求道:“好歹让他们走得有个人样儿吧……”说的也是,此前牺牲的几人还规规矩矩的靠在墙边,徐平几人如今却躺在地上,脑浆子都洒了一地。 这本是人之常情,没成想陈浩阻拦道:“就算打掉头颅,也只是破坏了尸毒用于控制身体的神经中枢,尸毒本身没有一时半会不能失去活性,谁碰谁死。” 愣头青的表情顿时僵住了,然后哇哇呀呀哭得更厉害了,被旁边的人敲了下后脑,两眼一翻昏了过去。陈浩说:“都没有问题了吧,待会儿抓紧时间,晚一秒都可能被瓮中捉鳖,而且要注意离尸体远点儿,刮着蹭着都可能感染。” 门内灯火通明,陈浩打头阵走进去,和旁边几个人俑大眼瞪小眼,等了半分多钟也没有动静,便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众人一个个走进门内,这个空间在外面看不清楚,到了里面才感觉到是个两口窄中间宽的葫芦型,人俑的摆放和墙壁走势如出一辙,也是个葫芦肚。 夏华生低声问道:“陈浩,这地方是干啥的这么邪性?”陈浩倒是对人俑非常好奇,在外面看不清面目,这一个个人俑竟五官清晰,虽然没什么生动的表情,但以古代的工艺实属不易。他没敢碰万象彩,鬼知道这东西干什么用的,别手欠再把命搭上。 就在陈浩四处看的工夫,夏华生突然感觉有人顶他的后腰,没等他回头看,听见身后愣头青的声音:“胖子,我看这儿心里虚得慌,咱还是快点儿过去吧?”夏华生望四下里看看,见陈浩还在不辍地观察,说道:“让他多看会儿,说不定能找到啥线索。” 话一出口,他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六十七章 赤俑尸城 二 白莲书 当时并没人有大动作,万象彩的火光忽然晃动起来,这山洞深处也不可能有风。夏华生见状,提醒大家别乱动。众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可火光依旧忽闪忽闪。 一盏万象彩骤然火光大作,火苗蹿起来有半人来高,陈浩不知拽出个什么东西,甩手扔向万象彩,烛焰应声而灭。夏华生往地上一看,方才出手的物件竟只是颗小小的纽扣。 陈浩戒备地盯着其余万象彩,某个人俑之上闪过一条细丝状的亮光,陈浩再想看出点名目,亮光却消失不见了。 夏华生出主意道:“待会要是再有异样,就叫愣头青开枪,他打得准。”陈浩一愣,随即说道:“愣头青不是被你们敲晕了吗?” 夏华生脑子一嗡,当时愣头青是被自己亲眼看着敲晕的,那自己后面是谁?刚要回头,他的脖子就人死死勒住,后面那人力气非常大,夏华生拼命挣脱却动不了分毫。那人见他挣扎,另一只手上闪过一道寒光,旋即刺进夏华生的腰部,衣服顿时被沁红了一片。 身后一盏万象彩内,响起了愣头青的声音:“别动!”与此同时,其他的烛焰纷纷开始晃动,扰得人心慌。 这一刀疼得胖子直倒吸凉气,腰部一热又一凉怕是出了不少血,但万幸没伤及肾脏。夏华生想反手拿住后面的人,哪怕是一只手也有希望挣脱,往后面一伸竟感到意料之外的冰冷坚硬,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攥住手腕,那人反手一拧,胳膊差些就被生生拧断。 夏华生身材魁梧,可关节的柔韧度也不是吹的,就在他还想继续反抗的时候,陈浩喊道:“胖子别动!”夏华生本能往陈浩那边一看,只听某个科员大喊一声“陈浩你干嘛!”一把明晃晃的戒刀就飞到自己近前。 戒刀几乎蹭着夏华生的头皮飞过去,经过背后那人的头顶时,竟凭空遇到阻力,唰地一下仿佛切断了什么东西。其他人正奇怪,马上就在那个地方看见几道细丝状的反光,一条条曾从上面连接着“那人”的丝线显现出来。 几乎是丝线断裂的同时,后面“那人”突然卸了力道,稀里哗啦瘫倒在地。夏华生猛地解放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抽空回头一看,瘫倒在地的居然只是一个赤色人俑。 有人指着上面大叫了一嗓子,陈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到三四米高的位置有一个悬空的平台,红色的身影在上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陈浩没急着追击,跑到夏华生旁边问道:“胖子,没伤到要害吧?” 夏华生摇摇头道:“只是点儿皮肉伤,纵偶师抓到了吗?” “让他跑了,只看见个影子,能用细线操纵等身的人俑,还能利用万象彩的包罗万象,模仿出每个人的声音,这人也算有两把刷子。” “你看清是一个人了?” “八成是,而且很可能是长生者,必须要小心了。”陈浩把夏华生搀扶起来,夏华生试着简单活动活动,刚才人俑使用的只是匕首大小的刀片,而且夏华生运气好没伤及动脉和内脏,除了行动不便已经没什么大碍。这么会儿工夫,其他人已经着手把每个人俑头顶的细线切断。 万象彩的用途已经清楚,但怎么处理成了问题。前方出口外还有数不清的万象彩,氖气灯早晚有没电的时候,那些万象彩正好可以用来照亮。陈浩出了个主意,以后听到有人说话,不要从声音判断身份,必须看到这个人的脸。 即使丝线已断,陈浩也没有贸然动那些人俑,催促众人加紧步伐从出口离开。在出口外看见墙边立着个大石板,陈浩还指挥手下用石板把门封死,正好严丝合缝,省的人俑再有什么玄机弄出岔子。 愣头青问道:“陈浩,你把门堵上了咱们怎么回去?” 陈浩方才情急,从其他科员手里夺了把戒刀,现在把戒刀捡回来没主动还回去,科员也不好意思要。陈浩拎着戒刀说:“咱们的退路从伏火洞那里就断了,再加上绝壁天河,不可能再从原路返回。” 从出口出来是一条狭窄的小道,仅够两人并肩行走,每隔三四米就有一个万象彩,顶层没有人俑阵中那样的隐藏空间,没有地方可让暗处的敌人躲藏,要小心的只有前方的道路。 本来万象彩里的形状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各种身份的人,可前方的灯变成了清一色的莲花,火光却是白色。陈浩在远处端详一会儿,见没什么异样,先一步靠近白莲灯,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陈浩寻思卡在这儿也没办法,心一横说:“没事儿,走!” 越往前走,路变得宽了不少。走到路的尽头,又是一个新的入口,里面昏暗无光。愣头青自告奋勇第一个进去,这傻子最出众的本事就是枪法一流,他手指扣在扳机上,情况一有不对马上开枪。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天眼就像被屏蔽了信号,压根起不到作用。愣头青喃喃道:“这啥也看不清呀……” 话才出口,洞内四壁骤然亮起一排排白莲灯,眼睛被强光猛地刺激,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听里面愣头青不停地尖叫,几下枪声响过,忽然间没了动静。 夏华生不顾腰部的伤痛,硬是要冲进去,被陈浩拼命拦住。眼睛渐渐适应了强光,众人才得以看见室内的模样,眼看着愣头青像见了活鬼似的,踉踉跄跄地从室内跑出,到门口还摔了一跤,最后愣是爬了出来,大喊大叫着:“尸体,这是尸城!” 室内的顶棚上悬挂了一条条铁链,每2条铁链下端,都挂了一个尸体,铁链由脖子两侧的锁骨穿过,鲜血流满了全身已经近乎黑色,远看着就像一个个暗红色的人影。刚才愣头青被突然出现的尸体吓到,开了几枪打中铁链,带着尸体一起缓慢晃动嘎嘎作响。 夏华生没敢往里闯,倒是陈浩眼神都发直了,径直走向室内中央,不管其他人怎么喊,他都像魔怔了似的大踏步向前。 室内中央,是一朵石制的雪白莲花,似乎是大理石雕刻而成,雕工十分精细,连刚冒尖的小花瓣都清晰可辨,栩栩如生。莲花坐在一座石台上,石台的周围略高于中央,蓄积了些许清水,内部机关将清水运上去,再从花瓣缓缓流下,乍一看还以为是盆景。 石台四周密密麻麻,隐约可辨认出原先刻满了文字,如今已破败不堪。夏华生见没有危险,愣头青也从惊吓中回过神了,才允许众人小心进入室内,尽量避免触碰到悬挂的尸体,以免上面有尸毒。 等夏华生被搀扶着到达中央时,陈浩已经蹲在地上,双眼死死盯着石台上的字,就差把眼珠子贴上去了。陈浩始终面无表情,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夏华生问道:“看出上面写的是啥了?” 陈浩似乎没听到一样,又皱起眉头看了半天,才说:“这像是先秦时期的文字,那个时候秦始皇还没‘书同文’,连小篆都算不上,我哪里能看得懂。”说着,陈浩依依不舍地又回头看了几眼石台,转而突然改了口风:“这个其实也没啥,李自成不可能使用先秦文字,更不可能大大方方的把线索写上去,估计是白莲教术法的一个阵眼或者祭祀场所,看懂了也没什么大用。” 夏华生见他刚才还激动万分地冲到石台前,这么会儿又无所谓的样子,搞不明白他怎么寻思的。 后方猛地传来一声惨叫,夏华生回头一看,有道红色身影从一个尸体后面蹿出,抓住了一个科员的肩膀,看起来没有用力科员却连连惨叫,赤红色的斑点渐渐蔓延上他的脖子。愣头青刚举起枪,红色影子拽上科员一晃,消失在成群的尸体之后。 陈浩喝道:“敌人就藏在尸体后面,全员提高警惕!”夏华生担心其他人出岔子,扭着头提醒每个科员,耳边忽然响起破空之声,只听陈浩叫道:“胖子回头!” 夏华生猛的一回头,正和那道红色身影的脸,他的全身皮肤都被剥去,血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外,眼皮和嘴唇也早已消失,露出干瘪的牙床和喉咙,夏华生的视线触到了他的眼珠,道道血丝布满眼白,乌黑的虹膜直勾勾盯着夏华生,猛然张开了血盆大口。 噗嗤一声响,一把明晃晃的戒刀插进红人的头颅,红人被强烈的力道一冲,直挺挺飞出一米多远,被反应过来的科员们开枪打成了马蜂窝。 夏华生还没回过神来,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那个啥,我知道你心疼刀,那刀咱就别要了,血赤麻糊的。”夏华生眨了下眼睛,急忙摸遍全身,发现自己一点伤没受后,感激地看了眼陈浩,转而问:“这个就是你说的正主儿?” “八九不离十了……还他大爷的是个血葫芦。”陈浩目光始终不理地上的红人,一看就是起了很大好奇心。“血葫芦”不仅仅是个剥了皮的人,仔细看还能看出,他的身上布满细细的绒毛,死后身体便开始发黑,没多久就散发出恶臭。 第六十八章 赤俑尸城 三 血葫芦 养尸派起源于何时何地不详,首次出现于文字记载中是在三国时期。相传诸葛亮病死于伐魏途中时,魏军得了信,计划趁机袭击蜀军。兵至蜀营,却见诸葛亮手摇羽扇,独坐轮车,在高处气定神闲地俯视魏军。魏军以为中了计,便慌忙撤退。 那其实算不得养尸,只是用牵线一类的机关操纵尸体。赤尹操纵程二的手法与养尸派有点相似,但只能算擦边球。 后来养尸派分裂成东北、华北、西北、江南、西南等数个门派,“血葫芦”是对其中东北血尸派的血尸的蔑称,也有管它叫红毛鬼的。血尸派吸收了东北的女真族巫术,甚至还和跳大神的有关,总之是不太地道,这二三十年突然销声匿迹,陈浩怎么也想不通在这为何会有血葫芦。 无论是传文室还是东教协,就连陈浩都没见过活生生的养尸。难免有人忍不住想触碰,被陈浩一巴掌打了回去。“你小子不想活了?这可就算是正主儿了,沾上边就死!”这话吓得人赶紧把手一缩,不由得后退几步,生怕蹭上一块丢了小命。 有人在悬挂的尸体后发现了被带走的科员,红色尸斑已经攀上了下巴。陈浩夺来一把手枪,没等瞄准就被愣头青压了下去。愣头青焦急道:“陈浩你又想干啥?” 陈浩不耐烦道:“废话,再不开枪肯定尸变,再磨叽我连你一起杀!”愣头青有点被吓住,但依旧不愿意放弃:“你看,这个尸城的出口有门板,还可以上锁,咱们把门锁上再走不是一样吗?”陈浩把脸挪到一边,懒得搭理愣头青。 愣头青以为他动摇了,想拉几个帮手,扭头对夏华生说:“胖子你呢,你看见兄弟被开了瓢也无所谓吗?”夏华生惊魂未定,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嗯啊两声算答应了,反应过来后又加了一句“我不是说了嘛,要照顾其他人的情绪。” 陈浩看周围科员无一不是站在愣头青那边,索性把手枪一丢:“切。” 这次尸变没有徐平几人迅速,众人走出出口,谨慎地关上门,又仔仔细细把大铁锁插好,便继续踏上向前行进的路。这边的道路没有灯光,众人不得已打开了氖气灯,摸索着往前走。 陈浩猛地想起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转而问夏华生:“胖子,咱们的食物和水,按现在的速度还能坚持多久?” 夏华生答道:“如果陈浩你们六个人还能挺住不吃不喝,倒是可以坚持至少36小时。” 陈浩暗自一盘算,心说36小时足够出去了。他见夏华生的伤本就没好利索,在人俑阵又被暗算添了新伤,还倔强地非要自己背包,伸出手说:“你要实在扛不住就给我背,我空着手呢。” 夏华生憨厚地笑了笑道:“没事儿,我还坚持得住。”话没说完就看陈浩拼了命地将包抢过去,“让你脱你就脱,你垮了谁指挥?”夏华生依旧是那副笑容道:“我要倒下了铁定你指挥,我手下那帮家伙肯定听你的……” “去你大爷的,你敢趴下谁替我挡枪子!”见陈浩心意已决,夏华生半推半就地让他把背包拿去,嘱咐说:“全部的口粮都在这里面,你可小心着拿。” 其实夏华生如今看起来虚弱,但他此前受伤无数,现在还能站起来已经算怪物了。论能力他绝对不比成林差,据说资历比成林还要老上几年,不光二科,整个传文室都在揣摩为何没让夏华生当副科长。 此前夏华生从没点头给陈浩啥武器,陈浩也不好意思要讨,每回都是抢完就还回去,这次终于借机会拉下脸,找夏华生来要把枪。牺牲科员的枪被收好了,目前只好拿出来使用,可是仅限于陈浩一人,夏华生仍然不放心东教协的其他人。 没有日月星辰的流转,对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感觉。陈浩习惯性看了眼手腕,手表早不走字儿了,大约是过绝壁天河的时候摔坏了。陈浩左看看右看看,众人也没有戴表的,手机即使有也早该没电了。他随口问道:“谁知道几点啦?” 夏华生哪知道时间,下意识抬头看看“太阳”——有双镶嵌在赤红血肉上的眼睛同样注视着他。 众人谁都没意识到它的存在,它那道早已不能称之为嘴的裂缝诡异地上扬,似笑非笑。它飞速跳下后就近在夏华生的胸口印下一掌。 夏华生猝不及防被打了一掌,这掌力道不小加上夏华生旧伤未愈,当场被推了个趔趄,伴随而来是与力道不符的刺痛,并不断向四周扩散。夏华生心口一麻,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没过多久,夏华生的嘴里突然灌进一股腥味,味道冲得他一激灵,腾地坐起来,吓得陈浩差点把舌头咬掉喽,“胖子,咱醒了能吱个声不?”夏华生砸吧砸吧嘴,感觉这腥味不比鱼腥。 他抹了把嘴唇一看,满手黏糊糊的血浆,一寻思这附近哪来的畜生血,惊道:“人血?”陈浩嘿嘿直乐,那笑脸一看就是没底,“你这憨货刚才差不点死过去,啥法儿我不都得用吗?” 夏华生这才想起片刻之前自己被袭的事,扒开衣服一看,胸脯肉白白净净的。难不成人血还能遏止尸变?夏华生扫视周围,正看见哑巴吴斌包扎手上划开的口子。脑子里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便跟陈浩说:“既然人血能遏止尸变,刚刚为啥不用上?你要怕血不够咱每人都献点,别光欺负人家哑巴,大不了我膘厚多分摊点儿。” 不光夏华生,其他人也疑惑,尤其愣头青还记恨于陈浩,一脸愤愤不满之色,可转念一想夏华生被袭不就是因为自己心软吗?愣头青心头又羞愧万分,那表情别提多复杂了。 陈浩面露难色,停顿片刻才说:“这办法只有在尸变的第一阶段才有效,那哥几个都扩散到最后阶段了,而且不也是谁的血都行。”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特别小,仿佛是犹豫许久才说出口。夏华生上哪儿猜谜语去,他还以为是血型的问题呢:“那啥血行,a型还是b型?ab型?还得配型咋地?” 陈浩算是让胖子毫无瑕疵的“呆萌”给打败了,顺口瞎咧咧道:“是是是,还必须用ab型rh阴性血的熊猫血,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 “啊真的?哑巴你熊猫血?……陈浩你乐啥,卧槽哑巴你也别跟着乐……” 陈浩三两句话把误会解开,却对为何只用哑巴的血避而不谈,转而把话题引到了袭击夏华生的血尸上。 血尸袭击速度极快,得手之后陈浩等人来不及有所动作,血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浩只觉得血尸的身材与之前尸变的科员相似。说着,陈浩不屑地瞥了眼愣头青,接着说道:“我看见血尸往前面逃了,所有人保持警惕,特别要注意头顶。” 夏华生起身拍打拍打裤子,活动一下身体竟没感到伤痛,把裤腰掀开一看,别说刀伤了,嫩得和奶油蛋糕似的。夏华生琢磨大概是解开尸毒的附带作用,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浑身上下伤都好了,这下可给夏华生痛快的,大步流星往前走。 四周没什么景色变化,夏华生只觉得双腿渐渐累了,忍不住问道:“陈浩,怎么连血尸的影子都没看见?”陈浩也估摸着走不动了,心里直打鼓,血尸再逆天还有体力极限,跑得快体力耗得也快,没道理消失这么彻底。 正想到这儿,后面的人突然喊道:“胖子,有情况!”随即响过几声枪响,“妈的这畜生太邪门儿,打不中!” 只见子弹出膛的同时,血尸的身影猛地一阵发虚,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到其他地方,同时脚下不停瞬间到了近前。陈浩脑子发懵,自己敢肯定血尸是往前方跑的,难道之前走的时候看漏了头顶? “跑!”陈浩看没办法打了,没时间多想,一声令下众人撒开步子飞奔。要说人的极限还真没准,拼命跑起来没一会就和血尸拉开了距离。夏华生跑着跑着看前方道路竟分为两条,对陈浩喊道:“前面有岔路,咋办!” 陈浩心说好死不死的现在出岔子,说道:“男左女右,往左边!” 众人根本没工夫细想,一头扎进左边,没跑多远就听有人报告:“前面有往右拐的路!”陈浩心乱如麻,连脑子都没过就带着大家往右拐。继续往前又经过不下五个岔路口,愣头青说道:“咱不会闯进迷宫里了吧?” 陈浩厉声怒道:“把你的破乌鸦嘴给老子闭上!” 可就在陈浩带着人拐进第九个岔路后,眼前竟出现一面石墙。陈浩气急败坏地往地上一跺,“现在离岔路口不远,走回去拐另外一条!” 估计和血尸的距离也不近了,走完回头路也没碰见血尸,但众人也不敢松懈,谁都不敢保证下次哑巴的血能否管用。在另一条路上走过了二十几分钟,始终没遇上岔路,就在陈浩心里有点儿底了的时候,前方又赫然显现另一面高大的石墙,堵住了前进的道路。 第六十九章 赤俑尸城 四 水虺鬓 愣头青倒还真笑得出来,不过笑得比哭还难看:“这话怎么说的……陈浩你的炸弹还有没有,咱再给他炸出个窟窿。”陈浩不满于他的傻里傻气,没好气道:“人家炸碉堡也就带一个炸药包,你还想我能背十个八个的?再说了,上次炸完触了机关差点没命,要是可以有别的门路……” 说到这里,陈浩突然茅塞顿开,走到哑巴旁边耳语几句。不知道哑巴听他说了什么,径直走到石墙面前,伸出手像个盲人一样在墙上摸索,嘴里不停的叨咕。 夏华生没看明白他在干啥,问陈浩道:“哑巴不是说不出话吗,他念叨啥呢?”陈浩不置可否嘿嘿一乐:“你就瞧好吧。”哑巴摸索到墙壁中央约50公分的位置时,这块区域响起了嗡嗡的共鸣声。 正当夏华生等人以为惊奇,哑巴面无表情地抬手伸进石墙,竟如同探入一潭湖水般,没有遇到大的阻力便直挺挺探了进去。可能是他在里面转动了某种机关,只听几声嘎巴作响,巨大的石墙应声而开,逐渐露出其后望不见尽头的隧道。 愣头青拍手称快道:“我上次就说嘛,要找开门的机关!” 就在此时,众人听得有极快的踏地声从身后传来。陈浩看没有机关暗器飞出,大喝一声“跑”,众人一齐没命价的往前飞奔。要说此前除了室内,不用氖气灯光凭天眼也能看清个大概,现如今这石墙后仿佛将天眼屏蔽了,没灯就是睁眼瞎。 几个拐弯后终于甩掉了身后的脚步声,众人眼前又出现一处岔路口——在右侧的墙壁上有个不小的洞口,也可以说是个直角弯。陈浩稍微一琢磨,“不用管它,往前走。”说着,他往前大踏几步。 陈浩刚走出五米远,心里猛然一紧,脚上不由得慢了几分。空中一道银光闪耀,陈浩胸前的衣襟顿时被划开,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眼看着已经有一条齐整的伤口,出现在陈浩的胸口,可陈浩却没有知觉,被身后的夏华生一把拽住,“有陷阱!” 陈浩猛地惊醒,反应过来时胸口已经流淌出不少血液,赶快往后一踏,捂住伤口眉头紧皱,差一点便要伤及心口了。夏华生紧张地盯着前方道路,却死活也看不出有什么机关。只见陈浩额头不停冒虚汗,喘着粗气道:“不用看了,我大致能猜出是个什么东西。” 夏华生转头看向陈浩,用眼神告诉他继续说。 水虺,类似于水蛇的一种远古生物,其五百年化为蛟,一千年为龙,再五百年化为角龙,修行一千年成为应龙。显而易见,水虺是龙族中最低等的,其攻击性较弱,也不能飞天,但与之相对防御性极强,它的要害处的皮毛极为锋利,比头发丝还细上几十倍。 相传南北朝时期,有几位强大的方士合力斩杀一只水虺,取其皮毛炼成杀人利器,名为“水虺鬓”,号称可不见滴血取人项上人头。 后来方士一门历经浩劫,水虺鬓也销声匿迹。此前见过不少失传的宝贝,如今有水虺鬓现世,陈浩除了惊叹也没有别的反应,只道:“没办法了,走另一条路。” 进入右侧的入口后,感觉始终在走弯道,没多久便走出了出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众人已然站在了之前的路上,似乎是有意绕过水虺鬓的区域。陈浩突然拍起手来,弄得夏华生摸不着头脑。 陈浩嘿嘿笑说:“胖子,我找到解决血葫芦的办法了,咱们马上就反攻!”夏华生一愣,旋即隐约明白了陈浩的意图,问道:“风险是不是过大了?” “我有十足的把握!”陈浩打好了主意,自信满满说道,“几位有富裕的,把衣服贡献出来,最好能有几根棍子。”众人均没领会陈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照话把外套脱下来。 夏华生从自己的武器中找到一根短棍,陈浩将以短棍为骨架,用衣物硬是造出了人型,不过软塌塌的而且仅有四五岁小孩的身高。陈浩说这就够了,把手上的血液滴进人偶中,又向夏华生讨了个符咒,只是一般的驱鬼符而已。 等陈浩把符咒贴到人偶身上后,就算以夏华生的被削弱的天眼,都能看得见阳气猛然间大盛,直从人偶身上往外冒。 陈浩解释道:“生气与阳气有许多共同之处,加入人血和阳符的阳气,我再做点手脚足够以假乱真,待会我带人把血葫芦引过来,你们在水虺鬓后面挥舞人偶,给血葫芦招引过去,让水虺鬓把它大卸八块,我们就从旁边入口回来。” 愣头青心里不打紧,“万一血尸识破了计划,跟着你们从入口进来呢?” “血葫芦的智商还没畜生高,只有趋利避害和攻击生气的本能反应,你们这边生气更重,它肯定弃我们奔人偶来的。”陈浩一边解释,一边将手从伤口上移开,开始清点手下准备行动,胸口的伤不知何时完全愈合了。 东教协的人互相拍拍肩膀,给对方讲打气的话,哑巴不能说话就搂紧同伴的肩膀,脸上挂着畅快淋漓的笑。以前没有知觉,现如今一看即使国家不同,陈浩的手下依然挺团结的。夏华生立刻对他们好感倍增。 他们互相加油鼓劲,陈浩一一清点好手下的人数,算上他自己共是六个人。陈浩和手下悉数轻装上阵,只有陈浩带了把上好膛的手枪。 陈浩又朗声对夏华生他们重复了计划细节:“我再磨叽一遍,等我把血尸引过来,你们尽量多做些大动作,吸引血尸的注意力。等血尸到了水虺鬓跟前,你们留下人偶马上跑,最好躲进弯道里,避免血溅到感染尸毒。” 夏华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亲眼望着那六个人踏上征途,直到消失在黑暗中。夏华生也交代科员们:“过一会工夫把氖气灯都灭了,省得他们迎光走看不见路。” 把灯关了之后,许久不见陈浩等人归来。夏华生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索性借机会清点下剩余的科员,当初岳麒麟托付给他十二个小子,沈明杰死在了蛊雕巢,接着各有三人牺牲于塞门刀车与血尸之手,还有一个科员如今已尸变,即便把夏华生自己加进去,也就剩五个人了。 夏华生叹了口气,愣头青和其余三人也黯然神伤。 愣头青冷不丁琢磨明白个事,跟夏华生说:“胖子,咱们的人是不是死的太快了点儿,你看陈浩的人一个没死。”夏华生猛然一惊,马上又寻思过来道:“死谁的人不是谁能左右的,而且陈浩救了我两次,他的手下也救了咱们的人,他要是有反了咱们的想法,先一步借刀杀人把我弄死才是上上策。” 这话让愣头青找不出破绽,索性继续抛出一个问题:“那如今陈浩有这么大的自由,现在要是他们绕开血尸跑了,把咱们撂在这儿,你能有啥对策?”夏华生一时语塞,只得搪塞道:“他不会这么干的。” 此言难免太苍白了,的确自己太过放任陈浩,目前他们的立场是敌人,只因为眼下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才能够同心协力。找到宝藏就把陈浩拷上吧,夏华生这般盘算着。 这时,远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声响大小判断人数为五到六人。夏华生立刻打起精神道:“来了。”声音离夏华生有十来米远时,就听陈浩的嗓音喝道:“走!”脚步声飞速拐进弯道,同时夏华生开始举起人偶手舞足蹈,尤其胖子身上肥膘一甩一甩,估计这趟下来至少掉两斤肉。 血尸感受到这一侧浓郁的生气,舍陈浩一行人直奔夏华生而来。眼看血尸马上便要扑上水虺鬓,愣头青喃喃道:“那个就是咱弟兄吧……”夏华生一怔,没等做出啥动作,愣头青情不自禁走向血尸,“兄弟,你咋了?是我啊……” 夏华生气得一跺脚,最恶心麻烦的桥段让自己碰上了,将人偶丢在原地,不顾愣头青的情绪,拽上他就和众人一起跑进了弯道。几人屏息凝神,探听着水虺鬓处的动静,恰好这时陈浩他们也赶了回来。 陈浩问他情况如何,夏华生自信满满,只差给自己挑个大拇哥了:“完美执行任务,现在血尸肯定断成几七八块了。”陈浩一听也放心笑了,拿起氖气灯,去检查情况,等着看血尸大卸八块的惨状呢。 氖气灯的光打到水虺鬓上,陈浩见状心中一悸,扭头问夏华生道:“你确定它中计了?”夏华生听完直纳闷,转出弯道一看,水虺鬓之处干干净净的,哪来的血尸尸体?这下可把夏华生打蒙了,自己分明还亲眼瞥见血尸刮上银丝,窜出一道黑红的血流。 陈浩把氖气灯在周围转了一圈,防备着血尸会从某个方向偷袭。随后放下灯,板着张扑克脸说:“作战失败,全员继续前进,时刻留意血尸动向!” 第七十章 赤俑尸城 五 万象彩的真相 第七十章赤俑尸城(五)万象彩的真相 前进路上,众人均是眉头紧锁摸不着头脑,也不见血尸踪影,弄得夏华生心里直没底,骚眉搭眼凑近陈浩道:“生气啦?” “没。” “那你咋了这是……” 陈浩长叹一口气,那架势比胖子他爹还恨铁不成钢,说道:“多大点儿事就给你,不给我整砸锅喽那才有鬼呢,你数数,九一年在统万城,九四年贵阳那事儿……” 夏华生脸色忽红忽绿,跟交通信号灯似的,“我说你就别掀我老底了,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你还真好意思翻。”引得陈浩不忿的“切”了一声。 走出有几百米远,再也没遇上岔路,众人却踏进一间拱形石室,从外面竟然丝毫无法察觉其存在,足见设计之精巧。光线射到洞顶,一排整整齐齐的万象彩映入眼中。陈浩眉头一皱,随即眼睛因震惊而大睁,当即喊道:“跑!” 说时迟那时快,万象彩骤然大亮,入口降下一道栅栏,陈浩见状又喊:“出口!”情势已然瞬息万变,夏华生刚瞄上出口要走,出口处一个红色的血人悠悠转了出来,那道脸上的裂缝以诡异的角度上扬。 陈浩恶狠狠的咬了下嘴唇,举枪给血尸来了一梭子,只见血尸以匪夷所思的运动速度,堪堪闪过第一课子弹。陈浩见过它全神贯注时的速度,将其计算在内,第二颗子弹已至血尸避无可避之地。一小片血污喷溅而出,几秒内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与之同时一盏万象彩剧烈抖动起来。 待第三颗到了身前时,血尸的速度又提升了一大截,一晃便让过子弹,然后是第四颗,第五颗……陈浩啧啧咋舌,边更换子弹边说:“手枪对现在的它没用,胖子和愣头青与我拖住血尸,剩余八个人去破坏掉灯!” 众人纷纷依话照做,愣头青并夏华生靠到陈浩身边。血尸如今似乎与万象彩侧应,有了灵识,自以为胜券在握,笑眯眯地看着每人动作。愣头青这次看得清楚,它与那位受伤科员的脸型、身材都如出一辙,不由自主说道:“兄弟,你咋变这样了……” 陈浩沉稳住气息,“它早就不是你兄弟了,少惦记着多愁善感。” 血尸好像觉得时机已到,踱步向陈浩走来,迎击它的自然是枪林弹雨。子弹密集加上地形狭窄不易躲闪,一时间血雾弥漫,室内万象彩光芒大作。血尸像是无法愈合与攻击兼顾,被拖住了速度。 另一边,其余人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撼动万象彩,仿佛它们被同名的钢化玻璃罩保护着,刀枪不入。陈浩抽空大喊:“贴上镇兽的龙虎符,从八卦的八个方向同时刺!” 血尸见状连忙出手,身体却被弹雨撕裂,赶紧减缓了攻势。他们三人轮流换弹上阵才抱证连续射击,格外是夏华生和愣头青学不会陈浩的方法,只得双枪在手保证伤害量,耗弹极快,眼看便要弹尽粮绝。 终于夏华生的手枪子弹耗尽,再一摸口袋瘪的。愣头青肛想递给他个弹夹,被夏华生拒绝道:“这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定难以撑到万象彩全部被破坏,等你子弹放光就换战术,引他过来用戒刀牵制,陈浩负责爆头!” 陈浩笑道:“你还挺有主意,这次别给爷爷出岔儿。” 手枪咯哒一声空响,愣头青扔下手枪抄出戒刀,下一秒血尸就跃至胸前,愣头青提刀阻挡,忽见红色人影一阵发虚,再回过神来竟消失不见了。惊得愣头青一懵,不敢轻举妄动,,只听陈浩突然大喝:“身后!” 愣头青本能地回身,正被一掌击中胸口。右胸顿时发闷,被硌得直疼。除了疼之外也没什么,愣头青抽刀刺进血尸左肩,血尸似乎没料想他能屹立不倒,被打个正着,行动速度减慢几分。 夏华生趁机以与他庞大身躯不符的速度,闪身将愣头青向后拽了一步,伸直举刀把血尸让在一臂之外,夏华生一刀刺入左肩,两人左右牵制血尸。血尸张牙舞爪一心想着把两人捏死,肩头伤口仿佛并没有造成疼痛。血尸猛一发力,戒刀穿透血肉,反倒解放了血尸。 眼看就要被它搭上手臂,与此同时,八把尖刀已经挨上了最后一盏万象彩,夏华生嘶吼着下令道:“耗子开枪!”一声令下,室内顿时昏暗无光,血尸感到肩口伤痛厉声惨叫,随即血红色的头颅像西瓜般炸裂,子弹擦上夏华生的头发飞至身后,险些被飞散的血溅到。 血尸的脖子上空空如也,血流喷涌得愈见缓慢。赤红色的身躯摇摇晃晃,扑通倒在地上。陈浩累的一屁股坐到地上,而愣头青那脑子才想起来,自己被血尸打中了,赶快咿咿呀呀地嚷道:“救命啊!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夏华生连忙将丢弃的氖气灯打开,检查愣头青的伤势。陈浩提醒道:“胖子你小心点儿,他衣服上有尸毒,别给你自己感染上。” 灯光一照到愣头青,夏华生气得脸都发青了——他右胸的位置缝了个口袋,里面塞着那台对讲机。夏华生又好气又好笑,连踹了愣头青好几脚:“死你大爷!”逗得旁边陈浩捧腹大笑。 虽说尸毒脱离寄主后会立刻死亡,但以防万一,愣头青还是扔掉了衣服和对讲机,里面一层白背心,显出微微隆起的啤酒肚。 出口处不知何时也降下了栅栏,只好支去几个人解决。夏华生瘫倒在地上,而陈浩坐在旁边,过了许久没言语,缓缓开口道:“你刚才,叫我耗子?” 夏华生一愣,脸色开始发红,刚才情急没过脑子,顺嘴就说出来了。“你就别挑我错了,解释解释这啥情况吧,我看你在血尸出来前已经知道不对。” 陈浩解释说,他那次在台湾遇险于养尸派的阵法,若仅仅是个荫尸,还不足以惊慌。只是当时它迅猛无匹,陈浩最终才瞥见一盏角落里的灯,却因仓皇逃脱没有细看,自然也没有记住灯的模样。 所以之前见到万象彩,也没往那方面想,适才情势相仿唤醒了他的回忆,陈浩这才猛一下想起。现在看来,万象彩集世间万象之生气,也是一种走尸灯。 这栅栏少说也有三百年的历史,没烂成渣都算质量好了,想必早就锈的不得了了。铁杆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众人这才终于逃出生天。再怎么说此后应当再无养尸的陷阱了,众人可算终于离开了这座庞杂的尸城阵。 这一路跑一路打,大家少说得有十多个钟头没合眼。此前与危机感吊着神经,眼下紧绷的弦儿一松,那眼皮就开始沉了。再经愣头青一抱怨,众人纷纷闹起罢工。夏华生和陈浩见状,索性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夏华生自己先值班,谁睡醒了就来替。 八成是解毒解精神了,夏华生别说困,这么久了都没觉得饿。他百无聊赖往墙边一坐,看着地上四仰八躺的科员,又看见愣头青伸胳膊扔腿四下折腾。愣头青冷不防被呵斥道:“你他妈老实点儿,睡不着觉陪老子聊天!” 愣头青嘿嘿地爬起来,挠着后脑勺怪不好意思的:“你真别说,我这一躺下反倒一点儿不困了。”夏华生没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居然从内衬里掏出大半盒烟,散给愣头青一根,两人便盘坐在地上,开始吞云吐雾。 夏华生潇洒地吐了烟圈,跟个打小就嗜烟如命的老烟鬼差不多,眼神中却多几分不安,悠悠问道:“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带队?” 愣头青贼兮兮地直乐:“胖子你身手都不输成林,听科长说成林是九五年来的传文室,你资历也比他老,可这带头的脑子,说实话连咱那呆子都不如。” 夏华生愣住了,本以为愣头青脑子缺根筋,讲不出什么像样的话,自己只是随口一问,没成想回答的这么靠谱,那副笑容都称得上调侃了。夏华生又说:“你还说得挺对,来来来接着讲。” 第七十一章 岳麒麟有难? 愣头青还真滔滔不绝地说上了,从胖子进洞的时候应该联系岳麒麟,全员一起进入,说到不应事事争先导致自己受伤,让陈浩拿了大头。夏华生听得笑意更甚:“你这不挺明白的吗,开铐的时候你可是头号支持者,当时咋不见你说。” 这话可给愣头青说得不太得劲,随即也释然道:“我不就这脑子吗?啥事充其量打打马后炮。” “哪儿啊,这分析的真挺透彻,我觉得都有道理!” “这你可说着了,我那叫大智若愚!”夏华生吹得他有点沾沾自喜,说话语气都往上飘,嘚瑟劲都显摆到脸上了。 夏华生一声长叹,一口气把烟吸到底,把烟屁股随手扔掉,颇有几分自负地说道:“不用你讲我也都知道,但我这个人吧图个痛快,而且我更知道啥玩意儿不至于出错。”愣头青没想到他能这么说,兴许是被他的正经吓着了,哪根神经一崩噗嗤乐了:“胖子你平时随和,到了这时候倒真倔啊?”愣头青还想说啥化解下尴尬,见夏华生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便一声没吭躺回到地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夏华生独自坐着,又点了根烟,闭上眼睛享受香烟,忽然说:“知道你没睡,起来唠嗑。”这话一出口,陈浩腾地蹦起来,上来就抱怨道:“你俩抽这么大味儿早把我烟瘾勾上来了,中华吧?赶紧给我来两根!” “叫爷爷。”“滚。” 这俩家伙一人点上一颗烟,大大咧咧地坐着,半个多点没人说话,烟倒是一根接着一根。夏华生忽然呆愣了几秒,犹豫一番后张了张嘴,似乎省略了半句话,也可能是太含糊了陈浩没听清。“……你不会造我的反吧?” 陈浩听完,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两人接着沉默片刻,陈浩先绷不住了,轻笑一下惹起了两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吓醒了其他正在睡梦中的人,心说这俩人抽哪门子风。夏华生大手一挥,笑道:“睡饱了没,走!” 众人都被夏华生划拉起来,虽说全是骂骂咧咧怨声载道,但在这种地方总不好长待。陈浩一面走,一面同夏华生汇总情况,氖气灯由愣头青举着,两人倒不用操心路况,反正有野那么多双眼睛瞅着总不至于出事。 弹药经方才那么一战,眼下已经见底了,以后能不用枪尽量不用。再加上水只够再撑一天,马上便要告馨,夏华生也开始担心何时能走出去的问题。陈浩在纸上粗略算了一路走来的距离,因为一路上除了迷宫中的几个岔路口,走的几乎都是直路,两人结合天门山山体的长度,推算再照这么走下去,不到一天就足以出去了。 夏华生看着陈浩画的草图,一寻思问道:“宝藏能藏哪儿?”陈浩说:“八成藏哪个机关暗道里,总不能放在明面……哎哟!” 正说着,陈浩脚下被某样东西绊住,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骂娘,回头竟见地上无声无息趴着个人! 灯光照到这人身上,夏华生看着特眼熟。再把这人翻过来一瞧,夏华生当场惊出一身冷汗,使劲摇晃这人道:“老郝?你怎么了老郝!” 老郝是二科的老科员,就是前面被岳麒麟派去围堵陈浩的老科员,本应安排在岳麒麟身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夏华生探过他的脉搏和鼻息,见生命无忧但就是怎么也喊不醒。陈浩叹了口气,从包里拎出个水壶,转手一捧“清泉”泼得老郝满脸都是。老郝让冷水一打,八成还有不少从鼻子甩进了呼吸道,老郝一个猛子坐起来,咳嗽了半天,睁眼第一个看见夏华生吓得一呆:“胖子?” 夏华生见老郝醒了,急忙问道:“老郝你咋昏在这儿?岳科长出事了?”老郝一副没搞清状况的茫然表情,猛然见了没戴手铐的陈浩,大惊失色,掏出手枪对准陈浩。 陈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慢慢举起双手。老郝小心翼翼地缓慢起身,目光和枪口片刻不敢离开陈浩,如临大敌般说:“你怎么回事,解释解释吧。” 夏华生本想打个圆场,一看老郝指头已搭上了扳机,连他都笑不出来了,转眼间便成剑拔弩张之势。陈浩僵硬地咧咧嘴,尽量有亲和力的笑着:“我刚才跟着过山崖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嘛,又不碍什么。” 老郝听完丝毫没松懈,相反抬了抬枪,直接把枪口指向陈浩的脑袋,厉声呵斥道:“要是铐子坏了,首先就得一枪崩了你,这个传文室没人不知道!”陈浩一听反倒笑了,可他的笑法只有一边嘴角上翘,不由得带了几分奸诈和嘲讽,颇有几分戏谑感。 “你想杀了我?” 老郝没吭声,枪口始终没离开过陈浩,要是手一抖可就爆了头了,夏华生仿佛都看得见陈浩白乎乎的脑浆飞溅而出。 陈浩笑意愈甚,“你现在可是要杀人啊?” 老郝未被吓住,同样抱以一笑:“失踪十几年早算死亡了,你如今是法律上的‘黑人’,我杀了你国家也不认!” 夏华生突然站到老郝和陈浩之间,说道:“老郝冷静,陈浩的手铐是我开的。” 老郝当即把枪口转向夏华生,沉声道:“你小子被他策反了?”陈浩更是一愣,没想到陈浩会出来给自己背黑锅。夏华生示意让陈浩冷静,解释道:“咱们的人死太多了,我和陈浩商量好,等回去了让华主任从轻处罚。” 老郝用余光打量下周围,发觉的确科员少了许多,心中隐隐发痛,恶狠狠地说:“就算死再多人,也轮不上他们帮忙,一群杂种半数是卖国贼。” 夏华生说:“老郝,他们帮得上忙,大不了等回去了我担责任,我甘愿认罚!” “那回去之前出事了谁担责任,你个小毛孩担得起吗!要我说前面估计就是出口,就剩这几个人也难管住他们,在这儿就直接崩了他们!” 陈浩咬咬牙,都说到这份上了没敢插嘴,却不自觉看着夏华生。夏华生道:“你连我不信了?肯定……” “信了你,他们造反谁担责任?自己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夏华生忍不住了,大吼道:“老郝你闹够了没,我是谁你不清楚吗!”此言一出,老郝突然愣住了。夏华生稳定情绪,继续说:“我信他。” 老郝犹豫一番,最终缓缓放下枪,妥协道:“好歹也得把手铐拷上。” 陈浩这才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从包里掏出断裂的手铐道:“早说了手铐被摔坏了嘛~” 问及老郝为何会在这种地方时,老郝仔细回想,死活没想起来自己怎么昏过去的,只记得从另一侧上山,误入传说中鬼谷先生隐居的鬼谷洞,然后记忆就中断了。 即使老郝一时没处置陈浩,但枪口一直顶着陈浩的腰,弄得陈浩只好尴尬的笑笑。老郝见队伍中牵头的人有陈浩,大吃一惊,有愣头青和他解释总归是放下点儿心。 终于,前方闪过若隐若现的亮光。夏华生以为是出口,刚想狂奔过去,却被陈浩一把拉住,提醒道:“别贸然过去。”陈浩想先一步去查看,老郝却拿着手枪跟了出来,陈浩只好道:“你也跟过来也行。” 两人顺着前方的亮光,就连陈浩都埋起了小碎步,连大气也不敢出,可见前方是什么凶险。老郝正纳闷,眼前忽然光芒大作,赶忙遮住眼睛避开强光。感觉光芒稍减,老郝才睁开眼睛,眼前哪有什么光芒,却不知为何能看清周围了。老郝本来还想不通,一琢磨就明白了,这是天眼开了。 陈浩看见眼前的三个洞口,心里的大石头似乎落了一般。 “终于到地方儿了,三球入洞。” 第七十二章 三球入洞 所谓三球入洞,是先秦时代机关术盛行时,藏宝人的惯用伎俩。后至秦朝为方士的鼎盛时期,西汉佛传东土,道兴中原,机关术日益衰落,这种机关术的名字和原理已遗失于历史的长河中。 “三球入洞”是老一辈发死人财的家伙们琢磨出来的,他们肚子里墨水少,大字不识一个,想出来的名字只求好记。“三球入洞”原本是解放前北方农村,小孩间流行的一种游戏,现在鲜有人了解。 捡个小圆石子,滚进三个排成一排的小洞口。一旦有石子进了其中一个洞,其余两个就会被堵住。一个人负责扔,一个人负责堵,三个洞口都有石子进入才算结束。要想取胜,对双方的速度和准头都是个考验。改革开放后还零星有人玩,不过已经变成弹玻璃球了。 这种机关与此类似,当有人踏入某条通道时,其余无人进入的洞口就会永久封死。古代人力有限,探宝的队伍一般走少而精的路线,撑死三五个人,没有兵分三路的实力,进哪个洞口只能靠蒙。藏宝人如果再多个心眼,加点儿障眼法,基本没人能蒙对。 后到的夏华生知道这是三球入洞,与陈浩庆幸地相视一笑——夏华生有五个人,陈浩六人,再加上老郝一共十二个,正好一个洞口走四个人,这要是来个五球入洞八球入洞还真应付不来。 老郝信不过陈浩,陈浩也不愿受老郝牵制,夏华生只好折中。陈浩带手下的三个人一道,老郝带着一个科员与两个东教协的人,而夏华生则与愣头青等三个科员同路。 众人约定走得差不多了就赶回来集合,带上各自的必需品,兵分三路进洞。进洞也有讲究,领头的人同时踏入洞口才行,这都是小事儿。如今才出尸城,又入机关阵,不知道还有什么龙潭虎穴等着他们闯。但按照推算的路径,这道关卡之后便是结束了。 夏华生进洞后左右打量一番,墙壁还是像之前一样凹凸不平,潮气未见减少反倒有所加重,四周空气都被水泡过似的。 愣头青见他迟迟不说话,一拍肩膀说道:“胖子,你倒是指挥啊……”夏华生一看,这三人可都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呢,但这一说到发号施令,夏华生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想想这一路上都是陈浩把持大局,自己不由得有点依赖陈浩了。 夏华生抖擞精神,说道:“行了,都把气提起来,弦儿给我绷紧喽,到了前面一个都别给我丢人!” 平时看夏华生就是一逗比,不显山不露水,其实他十几岁就进了二科,干这行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见识过的大小机关数不胜数,他都有惊无险地过来了,洞察力和警觉性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愣头青刚走到半路,夏华生忽然眉头一皱,将他一把拽了回来,顷刻间前方数十平方米的地面猛然塌陷,浮土隐藏下的朽坏木板受力坠落,正下方的骇人铁刺显露寒光。夏华生站在坑边小心翼翼地瞄了几眼,嘀咕道:“这丫的跟铁家伙杠上了……” 愣头青疑惑说:“胖子,你知道这是啥玩意?” 夏华生见没有触动连环机关,松了口气,说道:“你没下过墓不知道,这东西是用相互契合的木板连接,受力触动机关后一齐陷落,下面是杀人的尖刺或化尸水,这次没有连环的机弩和铁蒺藜飞出来,算咱们祖坟冒青烟——别看挺吓唬人,跟前面的伏火洞相比就普通多了。” 连环翻板虽然常见,但杀起人来可不含糊,尖刺擦上一点就蹭蹭冒血,那化尸水可是连骨头渣子都能给你溶了,愣头青打量着坑底锃亮的尖刺,心有余悸。 夏华生困扰了半天,终于发现这大坑挖的时候,可能就不太严格,存在瑕疵,墙壁与大坑边缘之间还有半米距离,勉勉强强够一个人贴着墙挪过去。苦于没有保险措施,夏华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他脸冲墙,把身体贴到墙壁上,打头迈进那条狭窄的小道,愣头青三人紧随其后。 这种走法看不见身后近在咫尺的陷阱,可心理压力丝毫没小——他们同样也无从得知身后有什么其他东西,此时即使有个大活人贴在身后,他们也无法知晓。愣头青上下牙直打架,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脊梁骨阵阵发凉腿肚子直打转,颤颤巍巍地说:“胖……胖子,帮我看看……我身后有没有东西……” 这家伙想得也太多了点,夏华生瞥了一眼他的身后,没发现什么异样。夏华生总觉心里也不舒服,嗓子眼像被人扼住透不过气。 前方墙壁上有一块不小的突起,从先前的角度正面看不出来,在侧面才发现。夏华生刚才盘算了半天该怎么过去。看这突起的表面坑坑洼洼,他寻思用它做个着力点。 手刚扣上去一使劲,竟发出清脆的嘎达声。夏华生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机关触动的声响,喊道:“跳!” 愣头青吓得一呆,下面可全是铁刺,跳下去不找死吗?才一偏头要开口询问,一根弩箭腾地打在他脑袋的原来位置上,几乎蹭着他的头皮。这搁谁不得吓破了胆,愣头青不管三七二十一蹦下去,心说反正死了就赖胖子。 另两个人也大惊失色,跟着夏华生一同跳进坑中。眼看着刺尖逼至面前,刹那间就将穿脑而过,夏华生两眼一闭,眼下只能赌一把能否出现预想情况了。 几声触地闷响,四人跌进尘埃之中。 夏华生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到处都疼,尤其刚才是正面朝下倒下来的,这么点高度来不及调整姿势,幸亏没脸先着地。他尝试着活动活动手腕,拄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一看其他人三个人也好好地趴着,就只是疼得哼哼唧唧,便放下心来,环视四周道:“天无绝人之路!” 愣头青听着话心里起疑,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没被戳出一个个血窟窿。抬眼望去,离地一米高的墙壁上,每隔三尺贴有一个画符,明显有什么玄机。他又发现这个坑洞好像比上面看来要深,猛地恍然大悟。 等他异常兴奋地爬起来时,夏华生已经开始往下撕符纸了。愣头青拿了一张符纸端详起来,上面歪歪扭扭画满了符咒,使他不由得惊叹道:“真是个好障眼法,连阵眼自身都能隐藏起来,在天眼面前都能以假乱真!” “可不是吗,而且你看符纸经过上百年还完好如初,写的符文我一个都不认识,这要老赵看见,大鼻涕泡子他都能给乐出来。若不是我看这空气里潮气太重,铁刺不可能不生锈,才心生冒险的念头,咱们现在就见阎王去了。”夏华生说着,撕下最后一张符纸。即使这画符再强劲,已被人识破闯进阵中,毁坏它轻而易举。 方才几人所在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弩箭插在墙壁之上,四人的心脏与头颅位置尤为密集,这要不是夏华生急中生智,四人如今恐怕早做了阴间小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另外两人缓了一会也无大碍,洞底离上层只有三米高,两人协力不难上去。 夏华生发现洞底墙壁上也有个入口。反正也不急于上去,夏华生提议不如先进去看看,说不定那里就有宝藏,得到其余三人的一致赞同。 通道内又和尸城那时一样,天眼因不明原因被屏蔽,即使夏华生事先带来了一个氖气灯,但对于四个人来说还是略少。 愣头青灵机一动,从包里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棒子,又找到块抹布,把自己的豆油倒在上面一部分,油布裹在棒子上就成了个简易火把,虽说不是煤油但也能凑合。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夏华生指着火把说:“你这个棒子原来打算干啥用的……” 往里走了十几分钟,仍旧没有看出端倪。可这么一条隐蔽的小路,总不能毫无用处。正当夏华生疑惑不解时,突然听愣头青严肃地讷讷道:“你们,看这个。” 火把的光线微弱看不太清,隐约识出墙上有一幅壁画。氖气灯照射到壁画上,惊得夏华生当即出了满身的冷汗。 壁画周身刻满了不认识的文字,较小篆来得更加古老,竟有先秦文字的风韵。画中一老人端坐在虎豹拉行的木车之上,气定神闲,超凡若仙,而木车前端刻着两个不认识的大字。车前两名步卒手持长矛,前方一位骑马的青年将领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画中不动,却仿佛能听见那面战旗随风舞动,噶喇喇作响。 夏华生始终觉得这幅壁画眼熟,但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索性专心于周边的文字。这种文字让他想起白莲石台上的字迹,那时听了陈浩的解释就没细想,现在又与先秦文字重逢,难不成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愣头青突然意识到什么,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说道:“胖子,你说陈浩……是不是把咱们都骗了?” 第七十三章 皓月天星 火把上昏黄的灯光无端晃动,搅动得墙上壁画闪烁起来。进入山洞后的种种迹象练成一条线:刻有先秦文字的白莲石台,早已失传的先秦机关,近在眼前的先秦壁画,一切都与他们的目标相左,却都被陈浩有意无意地忽略过去。 夏华生眉头紧皱道:“可陈浩现在跟咱们一损俱损,前面几次他也差点没命,不像是有后手,他再骗咱们不是自取灭亡吗?”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要是科员们全都丢了性命,陈浩也没十足的把握能闯出去。无论怎么想,此时此刻同心协力才是找到宝藏的万全之策。 愣头青也没具体想到哪里出了差错,就是个模糊的感觉。夏华生又道:“说不定是陈浩自己都猜错了?咱们几个也想不出啥眉目,能找到这条路已经够了,不如回去汇合再作打算。” 说着,夏华生调转氖气灯,照亮了回程的路。只听有人惊奇道:“胖子,看前面有光!”原来氖气灯的强光掩盖了前方微弱的光亮,夏华生把强光撤下后,远处的微光便显露出来。三人都看向夏华生,夏华生说:“过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道路往前走,水汽越来越重,空气都被水给泡过似的。正当夏华生心中起疑时,前方豁然开朗,首先闯入视野之中的是一潭波光粼粼的湖水,而光来自于正当空的一轮圆月,周围零零散散闪耀着星光,身边的潮气也夹杂了泥土的气味。 这是……出来了? 愣头青欢呼一声,扔下火把直奔湖水而去。夏华生也猛地放松下来,虽然还惦念着宝藏的所在,但想到还有陈浩和老郝在,再不济还有岳科长那边儿,就算找不到宝藏也不知道掉块肉。一路上还有弟兄丢了性命,现在想来实在不值当。 旁边的科员感叹道:“先别担心宝藏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该是咱们的早晚都是咱们的。”本是一句无心的宽慰之言,但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可点醒了夏华生,刚月初哪来这么圆的月亮? 夏华生难以看清皓月上的模样,隐约竟觉得那皓月表面密密麻麻,总有细小的物体在上面运动一般,看久了直让人头皮发麻。 愣头青此时已经跑到了水潭跟前,身体像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被某种力量拉扯猛地一滞,天上骤然“群星”大亮,振聋发聩的嗡嗡巨响传来。那些飞速降下的星辰竟是一只只周身发亮的咠虫。 夏华生这才看明白,天上那轮明月乃是咠虫巢穴,恐怕这是让咠虫认定他们为侵略者了,招惹来铺天盖地的袭击。他突然回忆起陈浩的那句话——“壁上洞中洞,皓月满天星”。 这里就是藏宝地点! 愣头青见势不妙扭头就跑,要说人类的极限真是没准,眼看咠虫快要趴上愣头青的后背,却让他加紧两步又拉开了距离。可咠虫铺天盖地而来,不是他跑得多快就能躲得开。 夏华生三人紧张地关注着愣头青的情况,目前咠虫潮不至于波及他们,但他们也无计可施。夏华生一下子想起上次解决咠虫的方法,捡起地上尚未熄灭的火把,转而自嘲地笑笑——就这么点儿火怎能解决漫天的咠虫? 愣头青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时,脚下一绊,身子猛地一栽歪便摔倒在地,背包由于惯性甩出老远,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夏华生看见其中一个小桶,不顾旁边两人径直冲了过去。 小桶被夏华生猛地捡起,他面对聚集的大片发光咠虫,眼睛一时间看不清东西,索性拧开桶盖,把里面的豆油一股脑洒出来,顺势将火把一并抛出,只见刹那间火光四射,被引燃的咠虫慌乱逃跑,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夏华生咆哮道:“豆油撑不住多久,往回跑!”喊罢拽上挣扎爬起的愣头青,没命价地狂奔,与另两人在洞口汇合后,四人一同跑进洞内。 四人一路跑回到掉下来的大坑后,才稍作休息,然后轮流当人梯爬了上去。把最后一人拉上来以后,几人继续沿回路飞奔。 一直到逃出三球入洞阵,四人才刹住脚步,瘫坐在地直大喘气。陈浩早已回到出发地,正悠闲地坐着喝水,一看夏华生几人如此狼狈,知道是出了大状况。 夏华生一口气差点儿没倒腾上来,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才跟陈浩解释道:“找到藏宝地点了。” 介绍完情况,陈浩作低头沉思状,喃喃道:“皓月满天星……应该差不了了,胖子你们也挺有本事,真给你们找着了。” 夏华生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藏宝地有大片咠虫,刚才已经被我们惊了,想再过去难于登天。”陈浩好像没当回事儿,摆手道:“送到嘴边的肥肉,何乐而不为?不就是一群咠虫嘛,只要做好万全准备,充其量是一群虫子。” 夏华生见陈浩这么说,觉得说的在理,现在就等老郝他们回来汇合,再一起出发了。 过了许久,洞口内传出缓慢的脚步声,陈浩宽心道:“走得这么慢,估计他们也没遇见什么凶险。” 但见与老郝随行的陈浩手下,扛着血葫芦似的老郝先行出洞,惊出夏华生一身冷汗。还没等开口问,陈浩已经摁住他的肩膀,随即起身接过老郝。夏华生这才意识到,赶忙扶过一身狼狈的陈浩手下。其他人接过后面的另外两人,与前面的老郝他们一样狼狈。 陈浩检查一番,老郝和另一位科员均已昏迷,陈浩的两个手下身上也两三处刀伤,淤青更是不下八处。据他们说,他们在里面遇到了与前面相同的人俑阵,因为老郝没见识过,所以吃了亏,他和那个科员竟拼命护这两人逃走,最终落得这个下场,他俩不由得感慨,直夸老郝真是个好人。 进洞时是老郝与一名科员,加上两个陈浩的手下一同进入,如今都受了这等的伤,足见里面凶险之极。 老郝和那个科员都被砍成血葫芦了,但都是皮肉伤,没伤及内脏和大血管,做好止血就性命无忧。可能陈浩觉得老郝搭救了自己手下而受伤,十分亏欠老郝,一直守在老郝两人身边,以至于夏华生喊他去休息吃饭,他都婉拒了。 夏华生取出食物,优先留出给老郝两人的份,便分发给其余各位,说道:“食物和水都剩的不多了,大家忍耐忍耐。”尤其愣头青拿到的时候老大的不乐意,似乎还心疼自己那小桶豆油。夏华生刚把筷子拿起来,马上见陈浩不自然地往这边瞥,心说陈浩估计也饿得够呛,要注意给他留点口粮。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一口饭菜刚刚下肚,他便隐约察觉到身后陈浩露出的微笑。老郝猛地睁开眼睛,勉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夏华生觉出异样,凑到老郝身边问道:“怎么了?” 老郝回光返照似的,忽然抓住夏华生,努力从喉咙中挤出声响来,声嘶力竭道:“快……跑……” “晚了。” 只听陈浩一个响指,夏华生胃部突然一阵绞痛,仿佛有无数小虫从胃部钻出,爬进五脏六腑不停噬咬,额头顿时冒出细密的汗珠,一股腥味涌上嗓子眼。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噬咬感已经传入大脑,引得大脑皮层阵阵麻痒。 夏华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是……干什么……” 陈浩的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那副样子,如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狂妄、嘲弄甚至病态来形容,之前的表情与之相比只算是谨小慎微。陈浩听到夏华生的提问,手捂额头一阵狂笑,笑到浑身抽搐似的才稍稍缓和,答道:“干什么?你觉得呢,你难不成觉得我在帮你清肠子吧,夏·华·生?” 夏华生幡然醒悟,愣头青前面说陈浩可能在欺骗他们,没想到一语成谶,如今再看愣头青他们,所有科员都已经瘫倒在地,而陈浩的手下各个都像没事人,脸上带着各式的狂妄,如同在看一群饲养的畜生。夏华生问道:“你给我们下了什么药,岳科长已经搜过身了,你不可能藏药在身上,而且你的手下也吃了,为什么没事儿?” 陈浩说:“所以说你天真啊,岳科长这么多年也没长进,我故意让演技假一点就真的以为我没藏东西,当时我可是藏匿了大量的蛊虫在手!说蛊虫你也不懂吧?它们侵入人体后可听我号令,我让谁发作谁才能发作,而且蛊虫还能提升人的体能,我们这一路上不吃不喝,受伤后痊愈得也快,都是拜蛊虫所赐,可怜你这傻子就连被我用蛊虫所救之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你骗了我们,没错吧?”夏华生问道。 陈浩笑道:“当然,你不会傻到真的以为我把你当兄弟吧?夏·华·生?”他每次叫夏华生时都要故意一字一重音,使夏华生想起他之前叫胖子的亲热劲,便由衷感觉恶心。夏华生自嘲似的,说:“当然没有,只是没成想你能从一开始就骗得了我。” 陈浩故作惊奇状,说道:“哦?你还挺机灵的嘛,不过你说的‘一开始’是指哪里开始呢,难不成是……进山洞开始吗?”说罢,陈浩又发出狂笑,笑声一下下扎在夏华生心上。 夏华生逞强说:“那你解释一下吧,我倒想看看你从哪里开始把我耍得团团转。” “你嘴还挺硬呢,但‘壁上洞中洞,皓月满天星’啊,龙灯烛和伏火洞啊,白莲教和血尸派啊,可都是实话!不过,我什么时候说过,这里是闯王宝藏的藏宝地了吗?” 夏华生听了这话,终于意识到了关键点,嗔目怒视陈浩,直恨得牙根儿痒痒道:“你小子……根本就不是想找宝藏!” 陈浩突然又大笑起来,这次的笑声更加猖狂,自觉大局已掌握在手一般。“是啊,宝藏那种玩意儿不就是钱嘛,我要钱干什么?我拥有的财富到死也花不完,那些对于我来讲就是废纸!” “那你此行天门山,为了什么?” 陈浩微微正色,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本来怕我的人手不够闯到三球入洞,才留你们性命的,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此处乃是万道仙师鬼谷先生之鬼谷洞,我到此处是为了鬼谷先生的关门弟子,始方师徐福的《长生卷》! “金钱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不死不灭!长生!” 第七十四章 纵横机关阵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始皇帝二十八年,秦始皇派遣当时的大方师,创立方士道的徐福,携三千童男童女东渡蓬莱仙岛,寻长生不老之仙药,终而未归,生死不知。而徐福本是乡间“神医”,后上天门山求学,被纵横家鬼谷子收为关门弟子,出山后创立方士道而一鸣惊人,正是吕不韦掌权的时代。相传他早年曾做出两枚长生不老药,却因药性与自身不合,又钻研出一套长生法门,以竹简记之,名之《长生卷》。至于他为何不把长生不老药和《长生卷》献于秦始皇,大概只有徐福自己知道了。 陈浩在东南亚时得了小道消息,说有个姓张的男子,自称方士后裔,手头收藏了一部始方师徐福的恩师,鬼谷子王诩的真迹。 先秦的古典存世至今本就凤毛麟角,更别说诸子百家之一鬼谷子的真迹了。陈浩听了就两眼放光,结果好不容易找到了姓张的,却被人家拒之门外。 按理说能放出这种消息的人,大部分都是手头太紧,卖宝贝换点儿钱花的落魄子弟,现在到手的买卖却拒之门外,陈浩虽然心中起疑,可实在舍不得这块到嘴边的肥肉。陈浩软磨硬泡下,姓张的口风才没那么紧。 张家原是方士道中的名门,后来在楚汉之争中没落。明清之际迫于生计而下南洋谋生,携带了这本祖传的古书,据说在字里行间隐藏了关于鬼谷洞的奥秘。说着,姓张的不自觉地翻开扉页,虽然只有少许,却正好让陈浩瞥见一行字:“壁上洞中洞,皓月满天星。万道长生术,纵横鬼谷中。” 陈浩一看便如获至宝,那个年头的长生术,也只有徐福的《长生卷》了。陈浩再想继续讨要,奈何即使他磨了破嘴皮子,那姓张的再也不松口,陈浩只好作罢。 大约五年之前,陈浩曾着了魔似的寻找《长生卷》,为此几乎踏遍了大半个中国。与徐福有关的宝地他多半都寻找过,心里早就猜想《长生卷》可能被徐福藏在了他师父隐居的洞里。苦于已经耗资巨大,陈浩不堪重负而使计划搁浅。如今旧事重提,无疑让陈浩的念想死灰复燃。 根据五年前陈浩得到的情报,鬼谷子生前在天门山隐居数十年,倾毕生所学,以纵横家纵横捭阖之道,于天门山整座山体上构建了一座庞大的机关阵,后世传之为“天门山纵横机关阵”,阵内机关错综复杂,纵横交错,犹如没有条理一般,又能依靠自身运转提供能量,生生不息存在于天门山中。 至于它的运转原理,陈浩至今都没有彻底搞懂。真正的能量中心是“绝壁天河”,猛烈的水流冲刷而下,带动机关运作,机关间相互纠葛联系,维持机关阵缓缓运作,还可以储存能量,在一瞬间完成空间变换、迷雾丛生等异象。 陈浩不日便前往天门山,不料准备仓促人手不足,偏偏又遭遇了传文室的人。这也算得上是陈浩机敏过人,利用岳麒麟的心理,趁机私藏蛊虫、摆脱岳麒麟的控制。一路上如何一步步骗取夏华生信任,不惜主动出击蛊雕以示自己的同舟共济之心,渐渐掌握主动权,甚至利用夏华生一行人解决自己人手不足的问题,闯过纵横机关阵的一道道关卡,现今不必赘述。至于“寻找闯王宝藏”这一目标,恐怕只是陈浩顺着话头,编出来的幌子罢了。现在“皓月满天星”近在眼前,撕下伪装已是水到渠成。 夏华生此刻心如刀绞,悔自己怎么就相信这个陈浩的表演,忍住腹痛,脸上不露声色道:“既然我们都给你开好路了,你就把我们放走得了,反正就算我们出去了想找救兵,你们也早该打道回府了。” 陈浩断然拒绝道:“不行,控制蛊虫有距离限制,不能让你们脱离控制范围。也省得你们尾随在我身后耍花样。” “不是我多管闲事儿,你在传文室那么多年,我能留什么后手你还不清楚?”夏华生表面轻松,心里倒止不住地打鼓。这是一盘处于劣势的棋局,若是一招走错,他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陈浩说道:“天知道你们这些年鼓捣出什么花样,我走以后不是还多了红头发和贺瞎子吗?” “他们有啥我能用的东西,我们都没利用价值了,带着迟早成个累赘是不?” 没成想夏华生这句话反倒提醒了陈浩。陈浩走到夏华生面前,接过一柄从科员口袋中搜出的手枪,转手便上好了膛,说道:“既然没有利用价值,杀了你们不也可以吗?”夏华生瞠目圆瞪,吼道:“你就不怕事发吗?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华主任都逮得到你!” 陈浩一愣,眉眼间突然多了丝悲伤,说道:“随便他们,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夏华生嘴角忽然一咧,指间一闪后,转眼间把一颗药丸吞了下去。 这东西药效极快,刚一下肚似乎连腹痛都少了许多。陈浩没想到会有此变数,已经被夏华生引至身前,没有闪避的空挡。夏华生紧紧攥住陈浩的小臂,掌中发力,竟迟迟未见动静。夏华生心中起疑,这一次的力道明明能捏断他的骨头,怎么可能没有作用? 陈浩猛地顿悟,随即奸笑着用力抓住夏华生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扯,另一只手瞬间便挣脱了夏华生的手掌,正打在夏华生小腹上,一前一后两倍的叠加,夏华生嗓子眼一甜,失去知觉跪倒在地。 “一科长的药吗……这药果真不凡,要么刚才那一拳能打得你脾脏破裂而死。”陈浩抓着夏华生的脑袋,猛地将膝盖撞了上去,只一下就打得他鼻腔内淌出红白混合的液体,估计是鼻血和鼻涕混着流出来了。“怎么一招就被我放倒了啊,已经没有别的法子吗?夏华生?”陈浩把夏华生的脑袋来回甩着,最后狠狠地往地上一丢,就像看垃圾一样,瞥了一眼因蛊虫而腹痛,瘫倒在地的科员们。 陈浩嗤笑说:“罢了,带上这些丧家之犬也无妨,关键时刻还能当个盾牌。”陈浩打了个响指,命令蛊虫“起来”,科员们便纷纷起身,就连被重创的夏华生都摇摇晃晃站起来,跟着陈浩走进洞中,后路马上被陈浩的手下堵死。在他们进了夏华生曾探入的洞的同时,另两个洞口轰然关闭。 夏华生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情势所逼满头都是冷汗,身体只能被陈浩操纵着往前走。受伤的老郝两人被留在洞外,以他们的伤势恐怕撑不住多久,陈浩的那两个手下所称他们被人俑袭击,如今看来也是骗局,八成就是被他们两个打伤的。 别看陈浩一脸轻松,要行这种法门,对操纵者的负担非常重,一旦有突发情况,陈浩定是无暇控制他们,加上一科长的药的药效,逃脱不成问题。 转眼间已经到了连环翻板的大坑边,障眼法和机关都被夏华生破了,陈浩直接跳到洞底,带领众人走进坑底的暗道。暗道内天眼不起作用,没成想陈浩拎出一张符纸,未见他念咒,只是打了个响指,符纸便无故自燃,化作陈浩掌心上的火焰,仿佛没有温度一样,火光却照亮了前方十多米开外的道路。 夏华生看在眼里恨得牙根痒痒,这陈浩究竟藏了多少东西没露?不久后就看见了那幅先秦壁画,夏华生这才突然想起它的出处,这幅壁画名叫鬼谷下山图,被绘刻在一个元代青花瓷罐上,故事出自《战国策》,描绘了鬼谷子在齐国使臣苏代的请求下,下山解救弟子孙膑时的场景。这个陶罐在十年前,于伦敦以1400万英镑,约合人民币上亿的天价拍卖,所以夏华生印象颇为深刻,关键时刻竟忘记了,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走出通道,被烧死的咠虫尸体还散落在地。咠虫群刚受了惊吓,如今十分警觉。陈浩刚踏入时,“天空”中便躁动起来。身后的吴斌欲图上前,却被陈浩拦了下来。陈浩嘲讽似的一笑,抽出一张符纸,口中唱诀将符纸掷出。 符纸顿时化为冲天的大火球,迎向下压的咠虫群飞扑过去,火光与白光相遇的刹那,一阵噼啪的火烧之声传来,被引燃的咠虫慌不择路,更殃及了身后的同胞。绚烂的火光瞬间将白光吞噬殆尽,令人目眩不已。 尤其是夏华生,本以为能趁陈浩疲于应付时逃走,不成想战斗片刻就结束了。陈浩看着发光的咠虫,恍然道:“果然离‘神迹’不远了,连咠虫都有了灵性。” 夏华生心头一颤,神迹?难道说…… “群星”被吞没后,火光进而也消失了,整个空间都黯淡下来。陈浩故技重施,火光又出现在他手中,可与刚才的大火球相比可算小巫见大巫了。 陈浩径直走向那大片的水潭,指派四人分别到水潭的四角,唯独留下了吴斌在身边,夏华生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到了现在陈浩还有藏着没露的信息?那四人各自手握一柄短棍,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 四人一边唱咒,短棍上愈发显出光亮。待到光芒大作之时,短棍被猛地插进水中,潭水随即像被某种力量搅动,自中心蔓延开来一个巨大的漩涡,潭水被快速地吸进涡眼之中,地动山摇的隆隆声回荡在耳边,宛如吞噬天地的末日。 随着潭水消失,其下面隐藏的巨洞重现天日,其中的黑暗仿佛将世间一切的光淹没。 陈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随即朗声道:“欢迎来到天门山纵横机关阵·鬼谷洞!” 第七十五章 长生谣 陈浩口中的“鬼谷洞”虽大,但没费多少工夫就下到了洞底。一路上光听陈浩神神叨叨之外,夏华生只看见了洞底一闪而过的火光,当时也没多想。 洞底是一块平坦的巨型空地,除了地上的水渍,早已不见湖水的踪影。夏华生这才发现,看似深邃的湖水只是浅浅的一层,湖水之下别有洞天。空地四中都是坚实的土墙,陈浩在墙壁上摸索一阵,“唰”地一声响,空地前后便各自出现了一个洞口,明显是让他们进入的意思。 两个洞口从外表上并无异处,这可难为了陈浩。夏华生冷冷道:“你们南洋人不是会卦吗,真给你主子丢人。”陈浩白了他一眼,像是瞎蒙一样选条路,带他们走了进去。 洞内,夏华生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竟是一面高达百米的石壁,石壁上光滑无痕一看便是人工铸就。陈浩颇为神气,说道:“今天就让你长长见识,什么叫奇迹。” 夏华生也不是井底之蛙。那石壁的中央刻有几列文字,仿佛具有神性般,让人的思想不由得陷入其中,被其所深深震撼。上书: 降先神之前身,品往生所造化,渺渺当世于所成,太息于鬼谷之间,诵长生之唱谣。未曾苟同于尘世,亦未断吾俗丝。磐石所牢,藕断丝连,悲喜万丈,幽壑畅鸣,无尽藏海,荡平八荒!壁上洞中洞,皓月满天星;万道长生术,纵横鬼谷中。 陈浩说:“这里便是真正的鬼谷洞,而这段碑文是鬼谷子的长生咒。可惜那鬼谷子纵横捭阖一世,也没有成为摸透长生之法的第一人,被他的弟子捷足先登。岳麒麟那个傻老头估计还在哪个山洞里乱撞吧!”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亮起火光,石壁之后传出轰轰的响声,只见那碑文发出道道金光,石壁上顿时裂纹交错,最后竟显出一位垂暮老者的形象。夏华生喊道:“陈浩,这也是你算计好的?” 陈浩被这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回敬道:“你他妈当我是什么人?”陈浩身后的石壁猛然破裂,从中冲出一头浑身火红的巨兽,一声声嘶吼能震破人的耳膜,它的出现就伴随了冲天的火焰。陈浩拔腿就跑,脚下的地面竟变成数十个一平米的小块,陈浩脚下的那块顿时冲向墙壁,陈浩则被撞翻在地。 吴斌想去搭救陈浩,却被巨兽激起的飞石击中。陈浩的其他手下也不能幸免,瞬间便溃败下来,还有淹没在火中的惨叫声,不一会儿也消失了。 夏华生终于等到这个时刻,喊道:“全员服药!” 科员们从衣服的暗袋中掏出药丸,药丸下肚后竟似乎摆脱了蛊虫的控制。夏华生刚扭头要走,只听陈浩在身后喊道:“胖子!都怪兄弟糊涂,这次要是能出去,我肯定跟着你回北京,救兄弟一命!”夏华生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就在已经跑出去的众人担心他会搭救陈浩时,夏华生咬紧牙关冲出火海,只剩下身后陈浩的惨叫声。 他们回到了那个空地,巨兽似乎有目的地只攻击陈浩一行人,莫非这连环阵也能辨别善恶?要说起善恶,夏华生的目标也说不上多么光明正大。 这洞穴少说也有十几米高,原路返回不现实,只能赌一把,走另一个洞口了。 洞口内的墙壁不比他们一路上的那样,竟没有一点渗水的迹象,还能隐约感觉到草地的腥味。众人一言不发,就连平时咋咋呼呼的愣头青都闭上了嘴,气氛却并不尴尬,每个人都有预感:将要结束了。 突然,夏华生看见面前不远处的光芒,这光不是龙灯烛,也不是发光的咠虫,而像是切切实实的太阳光。夏华生想狂奔出去,可他的体能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只能尽可能快地走,却抑制不了内心的激动。终于他的面前豁然开朗,刺眼的光辉使他感到眩晕,他跪倒在地,却看到了久违的土地。 夏华生就差亲吻大地了,经此一劫他虽然心中疑虑丛生,但只要活着出来,就足以感激上天的恩德了,剩下的就是和岳科长汇合了,而且老郝两人被留在洞内,必须抓紧时间找到岳科长,汇集全部人马营救老郝两人。 在他们临行前,华主任交给夏华生一盒药片儿,说这是华主任他让五科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夏华生大概猜出这是抑制蛊虫的药,虽说奇怪华主任的“神机妙算”,但夏华生还是一口吃了下去。 见服药后没有异样,夏华生把药片分给了众人。不一会儿,那种被蛊虫控制的累赘感就消失了。与此同时,饥饿感也冲击着他们的大脑。尤其夏华生,他是被蛊虫控制最久的人,怕是那次他被袭击后,陈浩救他时植入的。但幸亏有蛊虫的帮助,夏华生才能撑到最后。 夏华生已经遍体鳞伤,走路都成了问题,更别说穿越这不知有多远的山林了。就在此时,愣头青兴奋道:“那边好像有个庙!” 这荒山野地的哪能有庙,可当他们看向愣头青所指的方向,还真看见了一个被砖瓦墙围上的小院,砖瓦墙被刷成了红色,本来颜色挺喜庆,可漆掉了不少更增添了几分破败感,真不知道愣头青从哪看出来是个庙。 不过既然有建筑,就有食物和水存在的可能。众人相互搀扶着,慢慢走近庙宇。 庙宇的铁门已经锈得烂掉了,众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走了进去。里面似乎很久没人来过,角落里有一个水缸,上面原本盖着的木板已经朽坏,只有瓷质的水缸完好,里面的水依旧清澈。 科员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用手捧起水来喝。夏华生喝饱之后,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人,毕竟擅闯古庙他们理亏,得先一步陪个不是。虽然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庙宇,愣头青这么说了,就暂时这样称呼它吧。 庭院四面都是砖瓦制的围墙,上面涂抹的类似腻子的东西已经脱落得不剩多少了,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晃动声,萦绕在耳边。墙外就是黑压压的山林,让人有恍惚之感。 除了他们踏进古庙时经过的铁门外,它的正对面还有另一扇门。与进来的铁门截然相反,这扇门不但没有锈蚀,反倒如同新的一般光亮。这可勾起了夏华生的好奇心,他不顾身上的伤痛走到门前,只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门后,一座高耸的佛塔拔地而起,粗一看竟有五六层高,装扮得富丽堂皇,周身铺的是耀眼的大黄色的砖瓦,仿佛琉璃玛瑙一般;当头挂了一块蓝底黄边的匾额,上书大字:“参星佛塔”。这荒郊野地怎会有个如此恢弘的佛塔?更诡异的是,这么高大的佛塔应该十分醒目,可从外面居然丝毫没有察觉这佛塔的存在。 众人察觉了夏华生的异样,赶到门前一瞧可都吓跑了魂儿。脑子转得快的当即反应过来:“都别愣着啊,这八成是闯王宝藏!”虽说不能确定,但大山之中还会有如此富丽堂皇的建筑,而且他们寻宝心切,除了藏宝地外一时间也没有别的解释。 其他人被他一提醒便回过味儿来,刚要一拥而上,夏华生却拦住他们,说道:“抄家伙。” 正在大家都一头雾水时,自塔中有一人踱步而出,此人一副和尚模样,身穿大红袈裟,手中竟提了把明晃晃的大刀,刀身修长好似禾苗,又如同月牙一般。夏华生一看就认出那是苗刀,此乃明朝的御林军刀,明朝之前均为皇家卫士所配,刀法变化多端深不可测,夏华生再一寻思,来人的身份就了然于胸。 第七十六章 苗刀 夏华生心里正打着转儿,只听和尚朗声问道:“来者何人?”光从这一嗓子就感觉得到,这和尚底气十足,气力不凡,也是因为地势空旷,足足传出上百米远。夏华生说出自己的猜测,众人大吃一惊,但也都认同了他的猜测。 夏华生说:“要真是那个家伙,活到了现在,咱们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啊。”愣头青说道:“不管了,先下手为强!”突然提刀冲出,直奔和尚而去。 和尚不慌不忙,待愣头青近身时,刀背直磕在他腰部,再抬手一拿,愣头青便被放倒在地。愣头青的喉咙被刀尖抵住,连一下也不敢动弹。和尚机械似的又问:“来者何人?” 夏华生无奈,只要如实相告:“我们此行只为闯王宝藏,还请高僧让路。” 和尚一听这话,冷不丁笑道:“你若是为了其他事,我还兴许让得你。若想要得财宝,定得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一看没有谈判的余地,夏华生直接招呼众人一拥而上。 和尚让过打头的科员,猛地夹住科员的胳膊,厉声喝喊一下,科员便腾空飞起,瞬间被撞出老远,狠狠地摔在地上。第二个科员转瞬而至,这次和尚更加粗暴,一拳直中科员的腹部,科员的表情还僵在脸上,就被打翻在地。 科员们全不是那和尚的一合之将,和尚的手法老练有力,拳力仿佛能把人击飞,片刻之后就只剩夏华生一人。夏华生没有任何特殊的武器,与其他人一样只有一把戒刀,一路上的磨难让他浑身伤口,要是一般人恐怕早已倒下,可他还在撑着。 他提起手中戒刀,手指在刀刃上抿过,口中唱咒:“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和尚听出咒文的名目,见戒刀上泛出金色的光芒,摆了个架势如临大敌。夏华生顿时发难,几步冲到和尚身前。 和尚有所准备,一拳打向夏华生的心口,却被夏华生一晃闪过,另一边的戒刀已朝和尚的天灵盖劈下,被勉强赶到的苗刀格挡开来。夏华生不愿缠斗,堪堪过招后就跳出战圈,再看那和尚眼中净是喜悦之色:“没想到竟是佛门同道!” 这和尚恐怕是在大山里憋坏了,就夏华生这两手还能品出好来。夏华生又提刀攻击,这次空往前亮出一步却不攻击,一秒的空挡后夏华生直奔和尚的破绽。和尚顿觉惊愕,抽身一步让开刀锋,举掌打向夏华生。 夏华生攻势过猛,躲闪不及被一掌正中小腹,急忙闪身回撤,转身便要逃走。和尚趁势追上,只听夏华生念道:“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话音未落,夏华生回身劈向和尚。和尚见戒刀上金光大作,品出这一招必定不凡,用苗刀勉强接住,力道打得和尚向下一沉。夏华生见一击不中,抽身跳出战圈,留下和尚在原地。和尚哈哈大笑道:“‘虚步亮势’、‘回头望月’,小施主的梅花刀用得出神入化,贫僧折服!” 说着,和尚亮出严阵以待的架势,锋利的苗刀如同龙头般朝向夏华生,可和尚的身法却如同蟒蛇灵巧而有力,身穿袈裟丝毫没有影响这高超的身法,让人再也找不出破绽,可见前面只是他轻敌罢了。夏华生虽说讨到了点儿便宜,但没有因此放下心来,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这次夏华生没使出太多花哨,直挺挺刺向和尚。他本想用这招让和尚起疑,在和尚愣神的空挡凭身法攻其下盘,没成想他眼前一晃,和尚已经到了他近在咫尺的右侧。夏华生没来及做出反应,被和尚猛地拿住上臂,眼看就要腾空而起。 夏华生知道自己要是腾空就彻底没有胜算了,右腿迅速盘上和尚的腿,想用这种类似军人搏击的方式缠住和尚,猛然间腰部被和尚的刀把一磕,马上就卸了力道。腾空而起的瞬间,夏华生换刀到左手,垂死挣扎般劈向和尚。和尚没料到他如此坚韧,匆忙间也递出一刀。 夏华生的刀缺少力道,没有击中和尚。可和尚这一刀不偏不倚砍上夏华生的面门,一股血流从夏华生腮帮子上喷涌而出,一刀从脸侧直划到嘴角,差一点就要和嘴连上了。刀伤深入口腔,疼痛激得摔倒在地的夏华生浑身抽搐,本能地想要喊叫,却因为口腔的伤口而只能发出“噗噗”的响声。 和尚看着瘫倒在地的夏华生,用袈裟的袖子草草抹了把带血的刀刃,眼中没有一丝怜悯,有的只是遗憾。夏华生拼命地想要起身,但拄着戒刀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从脸颊的伤口似乎还能看到泛红的牙龈和被鲜血浸染的牙齿,血液在夏华生的嘴里积了浅浅的一层,另一部分顺着脖子不断流下,骇人无比。 和尚摇摇头,说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走吧。” 这时,从塔中深处传出有人鼓掌的声音,只听一苍老的声音说道:“能听得杀人如麻的大将李过说这番话,老朽就算折了五百年的寿元也值啊!” 夏华生此时视野已经模糊,看不清从塔中踱步而出的人是什么模样,最多能看出是个拄杖老者,无端给人一种仙风道骨之感。和尚看样子也不认识老者,高声喝道:“来者何人?”老者似乎带着笑意,说道:“小小草民,不足挂齿。李将军……该叫你野拂和尚了,我来给你捎个信儿,闯王李自成已经死了,大顺朝也亡了,如今早已不是汉人独尊的天下。” 野拂和尚沉声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等待时机,灭夷兴汉。” 老者叹息道:“唉,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正说着,老者单手抬起,自身后窜出一只翠绿色的人形“动物”,赤手空拳奔野拂而来。野拂识出这全身由树叶编制的“动物”的名目,惊道:“木儡!” 未等野拂回过神,木儡已经冲到身前,野拂匆忙抬刀迎击,一刀削去木儡的手掌,一转眼的工夫竟愈合如初。野拂惊恐地看着木儡,木儡那没有五官的“头颅”空空荡荡,让人心中发紧。 木儡没给野拂喘息的时机,说到底木儡也是力道没有极限的人偶,一拳将野拂击出几米远。野拂勉强着地,依仗绝佳的身法才未摔倒,从被打倒的科员手中夺来一把戒刀,手持双刀杀到木儡近前。 野拂风车似的舞起大刀,打得木儡没有愈合之机,又猛地把双刀刺进木儡,发力将木儡拦腰斩断,随后立马收势,斜向上挑出一刀,木儡的头颅被切了下来。木儡瞬间失去愈合的可能,散作了一摊绿叶。 野拂打红了眼,转身直奔操纵木儡的老者。老者神秘莫测的一笑,手掌紧紧攥住手杖的龙头,唱咒之快令夏华生都是勉强听清。 “乍遐乍迩,沉浮太虚。五方彷徊,道焉永存。幽冥有赖,搦管仙都。元始降诏,蛟龙诞荒!” 咒文一出,野拂只见眼前一道白色闪过,自己的身体被一股神力击飞,根本没有抵挡的可能,狠狠地摔在地上。 夏华生视野好转了一些,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被打瞎了——自老者的手杖中飞出的,竟是一只头顶须角的白色蛟龙!而老者脸上笑意未减,佩服道:“李将军果然勇武过人,我本不想使用这蛟龙杖,是老朽有失武德,冲撞了将军,望将军赎罪。” 野拂吃了蛟龙结结实实的一下,幸亏他身体已不是普通人,这才没有触地而亡。如今他有气无力地叹息道:“是贫僧败了,痛快点儿杀了我,拿了你们的闯王宝藏赶紧走!” “宝藏?李将军说笑了,老朽到此只是受朋友之托,搭救这几个小鬼而已,”老者自我解嘲似的笑着,说道,“顺便提醒李将军,大顺朝早就亡了,如今没有蛮夷入汉,也没有汉人欺狄,天下太平无祸,李将军也该解甲归田,魂归地府了。” 野拂说:“我是个粗人,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只因为闯王带着我们痛快了一把,就算现在输了,我也要守好他的财宝……” 老者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可怜。他走过倒在地上的野拂,只给野拂留下一句话,却让野拂呆愣了许久:“大顺朝的梦,只有你未曾做醒。” 老者经过夏华生身边时说:“走吧后生,别惦记什么财宝了,让他留在这儿和财宝一起发霉吧。”见夏华生没有动,老者这才发现了夏华生的伤势,说:“伤这么重啊,那你等那个把烂摊子丢给我的人来救你吧。” 他刚踱步走出庭院,迎面便走来一队人马,打头那人是个老面孔——正是二科长岳麒麟。岳麒麟看见老者,立刻愣在当场:“谷槐?” 老者却未吃惊,拱手招呼道:“原来是岳科长,老夫眼拙了,莫怪莫怪。” 岳麒麟派去先行打探的人回来,报告了里面的情况。岳麒麟把所有人派去搭救夏华生他们,自己一人留在叫做“谷槐”的老者身前,开门见山问道:“乐科长让你来的?” 谷槐笑着摇摇头:“在老夫眼中他永远叫吕乐,不习惯加上什么不知所云的官称。可这能让红头发这把火安分下来的人,老夫倒真想见见。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这把老骨头蹦跶不动了,还请岳科长引荐引荐。” 谷槐说着便要走,岳麒麟知道拦不住他,急忙问道:“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现在大概正陪李圣人玩呢!” 后来,岳麒麟救走夏华生一伙,再联系北京的救兵星夜赶来营救老郝两人,自不必表,而老郝两人经过治疗已无性命之忧。 第七十七章 闯王宝藏 “停停停!胖子你这故事讲得没尾巴呀,到底怎么回事?”饭桌上,朱柏捷不满于夏华生留下的过多悬念,一边拍桌子一边嚷嚷道。夏华生喝得比他还多呢,结结巴巴地回口道:“你你你小子等我说完啊,我还没最后结局你就插嘴!” “行行你继续说,我这不着急嘛……”朱柏捷说着安生下来。 夏华生喝得说话颠三倒四,听得我自己都不明不白,这里由我简单转述一下。 正如陈浩所说,他们一开始进入的洞穴不是什么藏宝洞,而是鬼谷洞的入口。陈浩他们在东南亚找到所谓的“方士后裔”,得到线索便火急火燎赶往天门山,被岳麒麟逮了个正着。陈浩知道岳麒麟的心眼儿不比华老头少,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岳麒麟提防自己的心理,用蹩脚的演技偷藏起蛊虫。下毒的时机八成是夏华生受伤后,陈浩假意帮夏华生背包,便把趁科员们不注意把蛊虫下进饭中。 陈浩也着实是诡计多端,不但能把岳麒麟耍得团团转,还利用了夏华生重情义的性格,这也使陈浩在我心中更加面目可憎。据夏华生说,后来岳麒麟调查过,方士一门的名门大家中,姓张的只有那位天师道创始人:张道陵,而张道陵的后裔不可能浪迹于南洋,我不由得感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天门山是一座庞大的纵横机关阵,由鬼谷子在世时所建的“翻水”、“洞开”和“转向”等奇观组成,还包括那些龙灯烛以及白莲石台。据说白莲教名为佛教分支,许多法门都仿造于失传的方士道,而方士道的创始人徐福正是鬼谷子的弟子,有相像之处不足为奇,本来就是鬼谷子原创的。 动力中心并不是宏伟的“绝壁天河”,而是皓月满天星之下,石壁上的文字。虽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隐约能猜出与陈浩反复提到的“神迹”有关。但当我提及此事,夏华生却闪烁其词,扯开了话题。按我们的交情,本不应该有所隐瞒。 石壁那里冲出的巨兽,不用夏华生说我也猜出来几分,就是天门山六大古谜中的“天门瑞兽”,也是之前夏华生所遇到的火光异象与大火的元凶。巨兽叫火麒麟,宽泛来讲也是种祥瑞。与传说中龙生九子相似,麒麟育有“金木水火土”五子,顺应五行之造化。这火麒麟传说中是神农氏——炎帝的坐骑,后不知为何被鬼谷子所收,镇于天门山中为自己所用。 明朝末年,被逃到此处的李自成手下奇人改造,加入了不少机关,包括塞门刀车,血葫芦之类的。 鬼谷子倒也真有魄力,在死后将自己的魂魄锁在天门山之中,暗处操纵着天门山的机关阵,恐怕还在暗中审视着世间万物。他自然不会允许外来人占据天门山,苦于没有实体,只好在李自成手下所布的机关发动时,出手捣捣乱而已,也就有了夏华生所见的“内讧”。 再说闯王宝藏。李自成手下的大将李过带着财宝,逃到了湖南天门山,在天门山削发为僧,法号野拂。李过生前凭借机关,将财宝隐藏于障眼法之下的参星佛塔中,再加上修行的佛家武术,多次将清廷派来的高手击退。 因守护宝藏的执念不散又修行佛法,勉强滞留于人间几百年,执念之强连阴兵都奈何不得。在这件事之后,恐怕还会看守宝藏不知到什么时候。 关于谷槐的信息,只有岳麒麟口风不严放出的一点。他是几百年的老槐树精,也是乐天的老友,这次乐天受华主任嘱托,又因为我们福建这边而分身乏术,只好托付给了谷槐,不知这个人情会以何种形式偿还。 在一开始时,谷槐便跟在夏华生一伙人的后面,在死人林里的守林老人就是谷槐。夏华生后来也回过味儿来了,哪个傻子会在那种地方打工? 只有在进入山洞后,谷槐先图自保没有冒险跟进去。在参星佛塔打斗时他才现身,幸亏他现身了才救下夏华生等人的命。夏华生如今脸上的刀疤,也是拜那场打斗所赐。 到最后,岳麒麟等人也是无功而返,白搭进去那么多条人命,还没有拿回想要的闯王宝藏,正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之前我和朱柏捷还参加了传文室举办的追悼会,当时不明白情况,现在想来,顿觉几分悲伤。 而陈浩,以及东教协的几个人,八成是都死了。 朱柏捷拍拍夏华生的肩膀,粗暴地安慰道:“哎呀,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那种王八蛋就别把他当兄弟,不还有我们俩是你兄弟呢吗?对吧探子!”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心说呆子你这不是往胖子伤口上撒盐吗?喝酒给你喝成傻b了? 果不其然,夏华生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骂道:“你他妈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打圆场说:“呆子你少说话,净瞎坏事儿……胖子你把酒杯放下,别他大爷的喝了,我扛不动你!”我算明白小时候父母张罗我们那一家好几兄弟有多辛苦了,我这光经管两个醉鬼就够头大了,怕他俩喝趴下,还得防着他们打起来…… 火锅店的经理往我们这边走来,一看还有我这么个没喝醉的,好像松了很大一口气,开口道:“先生……” 我识趣道:“我明白,打烊了是吧?”经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毕竟往外哄顾客这事谁都难做,可再不打烊连服务员都得造他的反。我一看这俩醉鬼一听要结账,扑通一声倒到桌子底下了。别人吃饭都是抢着付账,他俩可好,抢着往桌底下跑,还真拿我不当外人。 得了,还得老子掏腰包。 夜晚的北京城,与白天形成鲜明的对比——也可能只是因为这家火锅店的位置偏,所以远离首都夜晚的喧嚣。明明是挺地道的一家火锅店,名气也不小,为啥非得开在这么偏的地方? 警察蜀黍告诉我们,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所以我们打算走到容易打车的地方,打车回传文室——虽然我们压根儿没有车。 现如今已经过了立春,天气该转暖了,可夜晚的冷风依然吹得我打哆嗦。夏华生和朱柏捷被小风一吹,酒也醒了大半。我们在无人的街上胡闹,玩嗨了就扯着破锣嗓子唱歌,反正荒郊野地四周没有楼房,不怕扰民。 我隐约看见远处有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说他晃晃悠悠,其实和我们这群醉鬼没什么两样。 走近了一看,人影身上破破烂烂的,别说衣服了,浑身上下竟没一块好肉,明显已经不成人形,犹如行尸走肉。朱柏捷和夏华生也注意到他,而人影似乎因感受到生气的存在,渐渐向这边靠拢。 我问他们两个:“这什么鬼东西?” “灵尸,是死了之后被动物冲撞了,借了灵气而诈尸,1995年在哈尔滨出过……”“行了行了别讲故事了,快点儿想想该怎么办。”我打断夏华生的故事,戒备地注视着灵尸,至少我自己身上没带任何的武器,夏华生应该也没这根弦,朱柏捷就更别说了,原指望趁灵尸不注意溜走,不过这畜生好像盯上我们了。 朱柏捷突然走了出去,缓缓走入灵尸的攻击范围。“呆子……”我没来得及拦他,这呆子恐怕是喝大了想和灵尸肉搏。 我刚要上前把他救回来,朱柏捷不慌不忙的跟灵尸面对面站着。灵尸可能都被他给搞懵了,和朱柏捷一起一动不动地站着。 朱柏捷忽然把手往旁边一指,作惊奇状喊道:“看那边儿!” 灵尸也真被忽悠了,脑袋刚往那边一扭,朱柏捷像是从下身某个兜里掏出一把枪,从腰部直接开枪,将灵尸的头颅打得四散炸开。朱柏捷刚好后撤一步,躲过了飞溅的脑浆。 这一招一式都把我看傻了,呆子喝醉了都有这般身手,那他平日里究竟藏了多少本事没露? 朱柏捷倒不以为意:“我不正好有枪嘛,这枪要是给探子你,你鬼眼一开直接把它一枪爆头,磅!”我一看朱柏捷掏枪的位置,这呆子竟然把手枪就放在大衣口袋里?朱柏捷说他平时都上好保险栓(刚才走向灵尸前已经把保险栓打开了),可还是被我训斥一顿。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到了大路旁,这时间用打车软件不知道还好不好使。我死马当活马医,还真让我打到了一辆车。 等我们回到传文室,天还是没有亮。抱着补补觉的心思,我们三人回到了寝室。我打开寝室的门,刚一只脚踏进去,正迎面撞上一双幽绿的眼睛。这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我,我们对峙了五六秒,绿眼突然开口道:“探子?” 后面的朱柏捷和夏华生视线被我挡住,不知道前面有双绿色的眼睛。朱柏捷抱怨道:“探子你干嘛呢,别挡道。”说着,他把门口的顶灯开关打开,屋里瞬间明亮起来。朱柏捷看着我面前的人,说道:“老成?你回宿舍来住了?” 我面前站立的人——应该也就是那双绿眼睛的主人,正是成林。成林说:“是啊,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再不回来咱都该认生了。” 朱柏捷道:“哪能啊,老成咱都是兄弟,你一年不来我们照样认识你!哎探子,看见老成怎么不跟我和胖子说一声啊,我还以为你撞见鬼了呢。” 我还真是撞见鬼了。见成林闭口不谈此事,我觉得这事应该不是我们能知道的,现在也不好瞎问。要是我实在好奇,以后再独自一人找成林问也好。 第七十八章 新成员 夏华生住了这么久院,而成林也回家休养这么长时间,很久没有四人齐聚了。我们叙了叙旧,玩闹了一会儿,直到凌晨四五点钟才草草睡下。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在饭桌上我得知了“我”在福建竟力敌鬼子母,还成了什么“阎罗鬼使”,又知道了夏华生在天门山经历的种种惊险,信息量太大怎么可能睡得着。半晌,上铺的朱柏捷开口道:“睡着了吗探子?” 听这口气他的酒还没醒透,为啥他也睡不着? 朱柏捷又说:“我知道你没睡着,陪我说说话。” 我看向夏华生,这家伙都已经打起了呼噜,成林也睡着了。我问他聊什么,这呆子就跟我东扯西扯,最后扯到了传文室的大家身上。 “……探子你说啊,咱们传文室的人哪个身上没点儿谜团?就咱俩要啥啥没有,吃啥啥没够,整天混吃等死的料。” 这话也有理,传文室里华主任和各位科长身上的谜团众多。李河、老赵和会计等人,光1995那一件事就够可疑的了,而夏华生据说九几年就在传文室,就算他那时十五六岁现在也该三十多了,身上的疑点不胜枚举。远的不说,神迹到底是什么?而且他与1995年那件事也有不小的联系。而成林,本来是没什么疑点的,可刚才那一幕我实在解释不通。 想起刚才那一幕,自然而然想起了朱柏捷在公路上解决灵尸的事情。我看时机正合适,说道:“呆子你这话可不对,你自己身上也有不少疑点啊,你看咱俩都是警校出身,你哪来这么多诡计,而且从大学开始咱俩就搭伙,你这身手连我都能瞒过去……” 我话还没说完,朱柏捷就好像提及了伤心事,我便知趣地不再讲下去。沉默了大概七八分钟,朱柏捷开口道:“探子,我能信你吧?” 我明白,呆子并不是不放心我,只是想图个安心。我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后,他告诉了我关于他身世的秘密。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爹不是什么好人。 朱柏捷的生父是在中缅边境,准确来说就是云南边境卖白粉儿的,跟朱柏捷的生母一夜缠绵之后,不久便在东南亚被当地警察抓了。没了他的庇护,朱柏捷的生母便暴露在他之前结下仇人眼皮底下。她一路从云南逃到北方,在通州时生下了朱柏捷,之后又逃走了。 也许因为身上就留着不干净的血,朱柏捷从小鬼点子就多,也能说会道,广受乡邻喜爱。他是靠着这张嘴,吃百家饭长大的。至于他的身手,其实那根本算不上身手,充其量就是机灵,再加上他的枪法不赖,才在那时一枪击杀灵尸。 “探子,明早别忘告诉岳科长,去把灵尸清理一下……”朱柏捷说着,便昏睡过去。 朱柏捷的童年也许很悲惨,但他在乡邻的帮助下茁壮成长,成人后没有走上邪路,从一定程度上来讲他是幸运的。也许是因为心中的疑惑解开了,虽然心情十分复杂,但没过多久我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时,房间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成林对工作认真负责,朱柏捷和夏华生估计也不想迟到,可为啥没人叫我呢? 我从床上爬起来,看见桌子的抽屉开了个不小的缝,刚推了一下,一张纸条便掉落下来,不知道它是怎么被塞进去的。我捡起纸条,纸条上写着朱柏捷的字迹:“昨晚的事要保密。” 不过是家底不太干净,不用说我了,成林和胖子也不会去介意这个,他瞎担心个什么劲。我走进洗漱间,正撞见了走出来的朱柏捷。我俩还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彼此心照不宣。等我洗漱完毕,我俩一起走进了办公大楼。 说起福建那事的后续,我和朱柏捷还去探望了赤尹。他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还生龙活虎的,只是不停感慨自己的法宝废了。 可能是我太过敏感,我感觉赤尹对我们的态度好转了不少,以前都是爱答不理的。与其说对我们,还不如说对我,尤其看我的眼神都微妙了许多,总让我觉得他笑眯眯的。他还指着我,我真是投了个好胎。我想追问的时候,被他一个眼色噎了回去。 正想着,我们已经走进了前楼。这里不是办公区,简单来说就是掩人耳目的,可我却听见了旁边房间里的谈话声。谈话者明显没想到都这个时间了,这里会有人过来,所以连门都没有关严,让我和朱柏捷能够窥探到里面的情况。 里面有三个人,其中一人背对着我们坐在转椅上,看背影不觉得熟悉。另外两人正在交谈,一个人是夏华生,另一个人是华伯英华主任。华主任问道:“这次的行动,辛苦你了,成功找到神迹。” “嗯。”夏华生没有多说。 华主任的表情不像平日里的老奸巨猾,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祥与和蔼。华主任又说:“你母亲去世得早,把你留给了我,我却还让你出生入死……行了,你出去吧,我和你李叔还有话要说。” 朱柏捷突然问我:“探子,听出来没有?这可有意思了。”我说:“是啊,没想到华主任和胖子的母亲是故交。” 朱柏捷一愣,说道:“你这么理解的?”见我没明白他的意思,朱柏捷摇摇头:“算了,也差不多……胖子要出来了。” 夏华生才从屋里出来,就瞧见了朱柏捷这张油腻腻的笑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们……都听见了?”朱柏捷笑道:“不多不多,正好把最关键的听了。胖子,这事儿我知道你想保密,咱都这么长时间的兄弟了,跟你要点儿宝贝不为过吧?” 我心说呆子这不勒索吗?夏华生也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道:“说吧,能给你的我尽量给你。”朱柏捷笑得更开了,说道:“不用多了,谷槐不是给你一个玉坠儿吗?借兄弟玩两天。” 夏华生一惊,断然拒绝道:“不行,那可是给八科长的。” “八科长宝贝都成山了,不差这一件。再说了,我猜八科长根本不知道谷槐给他玉坠这个事儿,昧下了又能咋样?”在朱柏捷软磨硬泡之下,夏华生犹犹豫豫地拿出了玉坠。 我们说话的声音让华主任听见了,华主任从屋内说道:“是萧再叹和朱柏捷吗……罢了,也不是避着人的事儿,跟你们俩介绍个前辈认识。” 华主任说的前辈,是屋里背对我们坐着的那个男人。他回过头来看见我,惊道:“小叹子?” 我辨认了几番才敢相认,同样吃了一惊:“这咯是李叔么,在这整喃?” 我一激动连家乡话都冒出来了,眼前这人叫李学,是我舅舅的战友,也是与我舅舅一同从鬼虫红潮中幸存的三人之一,当时中了鬼虫毒而昏厥,后来送往医院就医。 “看来认识?”华主任也没想到我们能认识,颇有几分好奇。李学解释道:“他舅舅也是云南那次的幸存者,他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呢,是吧小叹子?” “是是,不过我大点儿了就没见李叔再来串门,原来是跑这儿高就来了……”我和李叔都等着对方给个解释,毕竟这单位不是一般人没事儿想调来就调来的。 华主任老奸巨猾,看出我俩有事要问,说道:“朱柏捷,这位是二科的老前辈,李学同志,前段时间在执行任务中受伤,一直在养病。有机会你和萧再叹多跟李学同志学习下工作经验。半小时后全员在后楼会议室开会,你们先一起过去吧。” 华主任明显是让我留着话在路上说,我知趣地最后一个出去,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走出几步,我着急忙慌地问李叔:“李叔,你咋在这鬼地方啊?” 李叔神秘莫测地一笑:“九几年在云南那事,老卫都告诉你了吧?”我点头,李叔继续说:“那次我们被红头发救了,我刚从医院出来,武警大队就通知我负伤太重,给我转到行政单位,于是就到这里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是被红头发看上了才招进来的。” 那个乐天居然也有人能入他的法眼?说起来,这也代表我大舅资质不够,没被看中。想到这里,我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李叔又问我怎么进来传文室的,我便把在云南缉毒,误入中南古庙的事情和盘托出。 朱柏捷突然插嘴道:“我也得叫李叔吧?探子跟我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有啥帮忙的尽管开口!”这呆子倒跟谁都能混熟,上来就套近乎。李叔似乎还挺吃他这套,顿时和朱柏捷熟络起来,不一会已经呆子呆子地叫上了。 夏华生还在因为玉坠的事耿耿于怀,我想不出开导他的话,只好闭口不言。 会议室里的位置已经坐得七七八八,我们四人坐到了二科的位置,较前面的位置坐着岳麒麟、齐部走等几位科长,主席台的位置应该是华主任,他在我们落座十分钟后才风尘仆仆地赶到,不知道他在办公室里忙活些什么。 华主任把话筒拉到面前说:“几月前二科三科分别在福建和湖南处理了两起大案,人员损失惨重。在此我正式表达对牺牲同志的深切悼念,以及对付出极大辛苦的各位科长、科员表示由衷的感谢,也希望其他科室能够吸取经验教训,在日后的任务中尽量避免人员伤亡……” 这套官话只要是在机关单位待上过一年半载的人都耳熟能详。等华主任背完套话后,他开始深呼吸放松自己,好像下面的事情多么重要似的。 华主任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起我们将迎来一位新任的八科副科长,大家掌声欢迎!” 八科副科长?八科多少年来都只有乐天一个人,上次赤尹加入就够震惊了,这次凭空冒出个副科长来,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门口,紧张地注视着,只剩华主任一个人被晾在主席台上拍手。 从门口稳步走进一人,我当场便大吃一惊。这个人,我们昨天在饭桌上还刚刚谈论过,怎么会是他? 第七十九章 八科长 自会议室入口稳步走入一人,此人全身上下尽是雪白,不但衣着,连肤色和头发都是清一色的雪白。说雪白也许不合适,说起来更像是惨白,仿佛白化病人一般,却不让人觉得他羸弱。虽说我只见过他一面,但我至今仍忘不了他的相貌,以及他的名字——李献义。 一看是李献义,三科和二科的会计几人恍然大悟。岳麒麟猛然间瞪圆了眼睛,一拍桌子站起来,冲华主任大吼:“华伯英你他妈老糊涂了,瞎了眼了!哪儿有人上赶着引狼入室的,这家伙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华主任似乎也满腹牢骚,见岳科长跟他吹胡子瞪眼,腾地站起身来,指着岳麒麟鼻子骂道:“岳麒麟!我给你好脸儿是吗,八科的人是红头发自己挑的,你奶奶的少跟我蹬鼻子上脸,有种找红头发骂去!” 这一把红头发抬出来,岳麒麟马上就泄了气。两人你来我往的工夫,李献义竟一直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观望,不见他有一丝恼怒。华主任自觉失态,坐回到椅子上说:“现在有请李献义李副科上台致辞。” 李献义没吭声,让出身后的另一个人。这人一头红发,正是失踪了数月的八科长乐天。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只听李学笑道:“他这是多少年没进会议室了。”红头发走过二科位置时,李学和他打招呼说:“科长,我回来了。” 乐天看了李学一眼,点了点头。别看八科长就点了点头,这态度在整个传文室都算vip待遇了,他跟华主任可都没这好脸色。乐天径直走上主席台,把华主任挤到一旁。看他的架势,我真怕他上来脱口而出“在座的都是垃圾”。 “没错,李献义就是我拉进来的,谁有意见?”乐天说罢环视全场,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上眼,我也就听见旁边李叔小声嘀咕一句:“啊啊,我进来的时候可没这个气派……” 见没有人敢吭声,乐天估计是听见了刚才的争吵,没好气儿地说:“岳麒麟,听说你很有意见?”岳麒麟把头一扭,一言不发。乐天把话筒一扔走下主席台,在众人的注视下带着白头发离开了。 “这就走啦?”朱柏捷还没反应过来,盯着门口不动地方。经这么一番折腾,会议草草结束,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李献义的到来成了所有科员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每次被岳麒麟看见时,他都会怒目而视,我们的讨论也就戛然而止。其他科室的人说他们科长也是一样,李献义的话题仿佛是科长间的禁忌。 赤尹还在休养,八科的办公室终日无人出入,乐天和李献义犹如人间蒸发。我只有在初到传文室那天,才见过八科里有人,那天红头发就好像是专门等着我似的。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问及李叔他受伤的原因,他解释道:“知道一五年的时候,张家界施工挖出一具棺木的事情吗?” 新闻似乎报道过这码事,是2015年9月初的事情,从棺木中发现一具面目漆黑,保存完好的白发女干尸,但往后就没了下文,说是并不具有较大的考古价值。李叔说那个案子交到了传文室,他被派去处理,具体内容不方便告诉我,但他在那个案件中受了伤,至今才痊愈。 那具干尸后来被乐天要走了。“现在想来,兴许是给了白头发吧。”李叔这么推测道。 我来到传文室的时候差不多是10月,在李叔出发之后,所以才一直没看见过他。但这么久了居然没有一个同事和我提起过李叔,李叔是这样解释的:“说什么说,我也没啥能给新人抖搂的功绩,净丢人现眼了。” 李叔又向我询问李献义的事情,我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听完李叔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懂李献义到底什么来头。 某天晚上,我回到寝室时,没见到呆子。胖子和成林。 我本打算收拾收拾睡觉的,可当我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捧着那本“鬼书”。的确很久没有看这本书了,就好像被从记忆中剥离出去,如今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手上。没有使我想起它的原因,却有了让我拿起它的结果。要说我身体上异于常人的地方,也就剩这副鬼眼了。换句话说,是鬼眼在渴求着这部《魍鬼铭志》。 ——“阴法乃逆天而行,定遭天劫对付。” 书中所说身体状况会逐渐变差,但除了那一晚身体的异样外,我再没察觉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看来我连“初成之人”都算不上吧。 因为其他人都不在,我便战战兢兢地翻开了书页。第二页上记载了使用上页阵法的方法,以及“第一劫”的症状,包括我出现的指甲变紫,还有体温下降、身体虚弱等中医里的阳气不足症状,想看再多的只好翻新页了。 豁出去了,反正早晚都得挨这一下,而且心中有个声音,正翻来覆去的催促着我打开它。果不其然,黑气从书中冒出,我也见怪不怪了,光是看着头顶逐渐聚集的黑气,猛地想起几个月前,在福建交战鬼佛的场景。 我缓缓抬高右臂,掌心对准聚集的黑气,拼命使精神集中,有种将魂魄都逼到了掌心的感觉。黑气感受到我的召唤,逐渐向掌心集中。 从手臂传来的胀痛感,与那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魂魄正被一丝丝排挤出去,阴冷钻进我的骨髓,简直要把我的手臂一分为二,痛感深入我的指尖、肌肉和骨骼,我甚至可以感到滚烫的铁水似的黑气流进我的右臂。 由骨髓深处绽出的冰冷与黑气涌入的灼烧感,撕裂肉体般的疼痛由右臂而生,却传导至身体的每一处。 当黑气全部被我吸收时,那种灼烧感止于小臂,疼痛感也消退了不少,可视线还有点模糊。 什么啊,不还是能挺的过去吗?我自嘲般对自己说着。 看来黑气和鬼佛相通,都是类似“鬼”的东西。虽说被我蒙出来的这种方法疼痛难忍,但免去了昏迷的麻烦。 我勉强睁开眼睛时,竟隐约看见小臂异常发黑——与其说发黑,倒像是阴气凝集不散的样子。可等我定睛凝神时,小臂上的黑色却不见了。 估计是疼痛太强,把脑子烧坏了吧,视觉感知都出了大错。不过好在没有昏厥,要是现在昏过去,等其他人回来就不好解释了。受内心那个声音的驱使,我如法炮制,吸收了第四页和第五页的黑气,可能因为通路被打通,疼痛减轻了一些。 灼烧感恰好停止在我的右肩,却再没看见手臂发黑的情况,看来刚才果然是幻觉。 书中的文字一如既往地看不懂,但我却无缘无故地看懂了它们所代表的含义。这三页中记载有几个阵法的使用方法,都是需要复杂工序的阵法,想加害于人还可考虑,但用于临阵御敌就太慢了,遇到类似福建的婴灵一样的对手时,根本毫无胜算。 除了阵法,在第五页还有一些让我半懂不懂的东西,讲的大概是将阴气快速逼出身体的方法。 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这项技能的用处,想再往下看时已经到页尾了。 正当我想翻开第六页时,听到了有人走到门口说笑的声音。等门应声而开时,我已经把《魍鬼铭志》藏了起来…… 那天晚上,寝室的取暖特别不好,整夜都被彻骨的寒冷折磨着。 第八十章 河北之行 那天上班时,愣头青从外面飞奔进来呼喊的那句:“有大领导来请华主任啦!”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们纷纷涌向华主任在前楼三楼的办公室。办公室与走廊间采用玻璃墙间隔,从外面也能轻易地看见屋内的情况,就是平时没人敢盯着看而已。 华主任坐在老板桌后,面前站了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不小的官,我隐约觉得在电视上看见过他。 中年男人正骚眉搭眼儿地跟华主任说话,我们身在屋外也听得不特别清楚。“……华主任,您得体谅咱上面的日子不好过,这次又……人手肯定不够。都挂靠在公安部这么多年……您不支持我们工作,那我们还指得上谁啊?” 华主任笑呵呵地瞧着中年男人,听这意思中年男人还是“上面”的人,怪不得好像在电视上出现过。按理说华主任应该是对方的下属,可现在华主任却不紧不慢地听着他说,中年男人倒像是下级官员求着领导了。 华主任听完他的话,像是起了玩心,点了点桌子说:“我理解你们工作不容易,都说基层不好干,其实你们也有苦衷……这样吧,我要是出一个科室统共三十个人,你能有什么表示?” 中年男人顿时心领神会:“津贴自然是少不了,多了我不敢担保,起码这个数……”说着,他伸出了五根手指头。华主任噗嗤一乐:“行了,这活儿我接下了,明天之前我的人肯定到。” 中年男人长出一口气,从办公室里退了出来,和在屋外偷听的我们撞个正着。他一看我们是普通科员,本想端起个架子,一看华主任还满脸笑容地盯着这边儿,叹了口气灰溜溜地走了。 我们见华主任往这边儿看,刚想四散而逃,就听屋内华主任喊道:“别藏了,进来吧。” “华主任,您看这话怎么说的……”朱柏捷油嘴滑舌,打头进了办公室,一进去就跟华主任打马虎眼。华主任把手一挥,说:“放松,这次可是好事儿。” 合着他还知道以前没少给我们添堵,而且次次都说不是大事儿。这回一说好事,我心里更没底了。 华主任解释道:“刚才那是上面来的领导,说河北那边一个国外科考队在山林中失踪,已经找了三天仍不见踪影。公安部想从中央多派些人手过去,又不方便找外人,这不找上咱们传文室了嘛。这次咱就去露个脸儿,津贴起码能有——” 朱柏捷抢话道:“我们看见啦,至少五万!”虽然我心中已经有数,但听见五万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小激动。五万摊到个人头上,可是白白得了一千多块钱。我承认我是农村出身,可凭空得了一千多块谁不激动? 没成想华主任又噗嗤一乐,笑话朱柏捷道:“你眼界就不能大点儿吗,人家那是五十万!” 五十万?! 华主任又说:“正好二科的人都到了,省得再经岳麒麟一手。要经他的手起码被昧下十万……回去通知岳麒麟,收拾好行李,明早出发。” 话是说完了,可我还在震惊中没回过味儿来,五十万是什么概念?一共去三十个人,每个人能得一万六千多!这可是凭空多了两个月多的工资,我就差扇自己嘴巴子,看是不是在梦里了。回到办公室之后,我们又兴奋了好一阵。 第二天一早,二科全员在科长岳麒麟带领下,启程前往河北北部的一处山林。说是搜救国外科考队,可我们哪懂搜救那一套,这一去不是耽误事吗?可上面既然把任务交到了传文室,还承诺了不少于五十万的津贴,这买卖不干白不干。 我们要搜救的山林,已经被公安部先行到达的搜救队划分为若干个区域,还配备有救援直升机。二科被分为三组,一组由岳麒麟带队,负责搜索e区,二组由夏华生和成林带队,负责f区。而我和朱柏捷、愣头青等人所在的第三组,由李学带队,搜索深处山林腹地的g区。 搜救队能人工寻找的范围有限,g区已接近极限。当地的负责人特意嘱咐我们,注意个人安全。时间不等人,我们立刻启程赶往g区。 森林中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可以通到作为搜索起点的a区,剩下的路就靠我们自己走了。汽车的颠簸明明都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颠出来,但我的大脑却不停使唤,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喂,探子,真亏你这一路颠着还能睡觉啊!”不用睁眼都听得出,这是朱柏捷那呆子的声音。可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睡着了,我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眼前一片漆黑,身体也不听使唤。直到朱柏捷猛地推了我一下,我才由压迫感中脱离。 下车后眼前就是幽深的密林,因为森林的边缘地带没有反复搜索的必要,所以a区已经离进入森林的地方远了很多,传文室负责的e、f和g区更算得上人迹罕至,真猜不到那个国外科考队想干什么。 司机说有通向森林纵深地带的土路,但不允许汽车通过,只能靠我们徒步走了。经过漫长的跋涉,我们作别了岳科长、夏华生和成林,在无线电通讯的指引下到达了g区。 据负责人说森林里很少见猛兽,但毒虫不少,而且一两天就有一场大雨,搜救时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朱柏捷抱怨着:“什么科考队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话说回来森林里空气就是好,不像北京一口气吸进去半口pm2.5……” 我本想劝呆子少抱怨两句,谁知道愣头青竟接了茬:“可不是嘛,要说这破地方有啥可研究的,一没珍稀物种二没稀有资源。”这俩人一搭上线,就像说相声一样滔滔不绝,只差来段天津快板了。 愣头青也是二科的科员,但我们平时很少接触,听了夏华生的讲述后开始注意他,这家伙一会儿发傻一会儿明白,和朱柏捷可谓臭味相投,俩人才说上话几天,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穿一条裤子都嫌太肥。 说是搜救,可我们哪儿懂这个,只好像没头苍蝇到处乱转,还没走多远就天黑了。我们与总部的联系只有时断时续的无线电通讯。当然,要是这里还有给我们配备的几个向导的人手,不至于跑到北京低声下气地求华主任了。 根据总部的指示,我们找到了一处露天的空地,燃起火堆取暖,吃过携带的食物后,准备搭起帐篷睡觉。灭掉火堆后,愣头青还直担心:“不会打森林里面儿窜出野兽吧?咱这帐篷可禁不住它撕扯。” 领队李叔让他放宽心,一直会有两个人值班,而且一个小时就换班一次,不怕值班的人打瞌睡。 密林头顶的天空看不见一丝阴霾,只有闪耀的群星,让人有种天空近在咫尺的错觉。 从某个地方传过来细小的声响,耳边总听到悉悉索索的动静。 这动静刺激着我的神经,每时每刻鼓动我的血管,大脑传出难以忍耐的呕吐感,心脏以超乎平日的高速跳动,仿佛要将我全身的血液喷射出去。 我忍住呕吐的冲动,拼命睁开双眼,眼前似乎是关切的李叔,又似乎是翻转乱舞的魑魅魍魉,分不清哪个该是现实,哪个该是幻觉。 我这是怎么了? 刹那间,脚下失去了原本的着力点,纵使我几近疯狂,也意识到逐渐坠落的自身。与我的身体一同,堕入无穷无尽的深渊。 一片漆黑。 即使存在着唯一的光源,周围却没有可将光线反射的物质,光芒只得归为虚无。 那是一个正在不断绽放出火焰的巨大球体。 球体燃烧着,燃烧着,明明火光冲天,却没有令人感到炎热。 是这里不存在传递热量的介质,抑或根本没有“温度”这一概念。 它是视野内唯一的光,可它本身的火光之下便是无尽的黑暗,光亮背后便是无穷的阴影。 球体并不吞噬什么,也不贡献什么,它仅仅是没有尽头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