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
    京师。
    新旧交替之间,紫禁城里透著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哀伤?
    有。
    但大部分都是表面。
    私底下还有不少人高兴呢。
    嘉靖的名声可不太好,再者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外廷如此,內廷也是如此。
    宫內头顶的那尊大佛,吕芳走了。
    他一走,留下的权力可不小,荣升的陈洪,这几天抖得不行,当然,他只敢私下抖一抖。
    明面上还要表现出一副死了爹妈的样子。
    內阁值房里,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看完军报后,表情各异。
    军报两个月前的事,却是今早到的。
    “一个月。”
    高拱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沈贼只用了一个月就拿下了粤省全境,徐阁老,你跟我说稳,怎么稳?再稳下去,沈贼就要过江了!”
    “太岳。”
    徐阶缓缓抬眼没直接回应高拱,而是转向张居正。
    “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张居正已查过底帐,答道。
    “国库可调动的存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两。”
    “怎么多了这么多?”
    徐阶愣了一下。
    “一共有四条来路。”
    张居正全程脱稿报出了数字。
    “第一笔,先帝驾崩后,蓝神仙遣散出宫、斋醮丹药全部裁撤,內帑拨付户部一百万两。”
    “第二笔,追缴严嵩父子的首批款项进帐一百万两,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第三笔,考成法试行后,税赋有所增加。”
    “第四笔,陛下把內廷用度从每月两万四千两压到了八千两,少拨的钱都留在了户部。”
    “严嵩父子到底贪了多少?”
    徐阶最近都在忙活新帝即位的事,根本无暇关心这些。
    “那可不少。”
    高拱冷笑道:“没有八百万,也有一千万两,这还不包括严党其他人的分成。”
    “……”
    虽然张居正已经知道了数字,但还是被震了一下。
    难怪朝廷穷。
    钱都进了严党的腰包。
    其实,这件事查的很早,只是,先帝在位时,並没有全面清算严党,很多帐都是一笔糊涂帐。
    现在?
    司礼监和锦衣卫根本不给『先帝』面子,毕竟,彻查的事是先帝临终前的遗旨。
    或许是嘉靖良心发现,或许是別的,反正,他也不太在乎身后名了。
    “有了这笔钱,財政能缓解不少啊。”
    半晌,徐阶看完所有统计的摺子,不由感慨道。
    “严党,严党,遗祸无穷啊。”
    有了这句话,接下来的计划还用说?
    抄!
    抄踏马的!
    凡是严党的人员,通通查办。
    隆庆登基的前三个月,朝廷只办了这一件事。
    各种银子、珊瑚、珠宝、字画等等,一车一车,一船一船的运到了京师。
    这笔钱,隆庆分文未取。
    全部拨给了户部。
    仅仅三月,户部的余额已经超过一千万,这还只是现银,不包括查抄的田亩、字画、珠宝等等物资。
    能这么顺利,还要多亏一个人。
    陈洪!
    新主在前,为了表现自己,陈洪简直是『圣人』在世,不仅自己没有拿,谁拿,他就剁了谁的手。
    连乾儿子都剁了几个。
    这一切,隆庆都看在了眼里。
    吕公公临走之前,给他留了一把好刀啊。
    黄锦看见陈洪的所作所为,虽然心里还有点怨气,但也能理解。
    换做是他,他绝对不会如此狠辣。
    可。
    乱世就得用重典。
    不得不说,陈洪比他更合適掌柜內廷,因为对方够狠。
    有了钱,不论是南直隶,还是北方的欠餉,全部如实发放,甚至还补发了。
    那些军户们,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不欠?
    那就是好人!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他们的头,而现在,朝廷有了钱,大明又统治一百多年。
    军心瞬间稳固了不少。
    此外,相比於深居西苑,遥控群臣的嘉靖,隆庆几乎是『工作狂』,朝会、早朝、小会,天天开。
    事必躬亲。
    內阁的三人,高拱负责大刀阔斧的整飭吏治,张居正主抓財政和兵事,而徐阶,他是居中调和。
    虽然他们之间也有矛盾、齟齬,但面对『沈一石』这个共同大敌,还是能合作的。
    这一天,徐阶三人照常来到乾清宫。
    看著一身素服,神色疲惫的隆庆,高拱有点心疼。
    他是隆庆的老师,双方认识近十年,师徒之情是真的,相较而言,张居正和隆庆的关係就淡了不少。
    “三位师傅。”
    等到三人落座后,隆庆再次用了『师傅』的称呼,私下用,更显亲近一点。
    “朕昨夜看了沈一石起事后的所有报告,有一件事,朕想不通。”
    “陛下请说。”
    高拱越过徐阶,直接发问,此举虽然让徐阶有点不爽,但他也知道,眼下顾不上这些。
    何况。
    高拱比他和陛下要更亲近,而张居正,他是眼观鼻,鼻观心。
    主打一个不动如山!
    “沈一石,他哪来那么多钱?”
    隆庆直言问道。
    “他在江南打,在闽地、两广打,打完还要免赋、减税、平糶、办学堂、修港口,他哪来那么多钱?”
    “海贸。”
    等到隆庆停下,高拱淡淡吐出了两个字,两个曾经不能直言的字。
    “沈贼在江浙、闽地、粤省广开口岸,一口气连开了十几座港口,下设海籍司,抽税约五抽一,每年商税入帐不下数百万。”
    “此外,他还开丝行、织造局,江南丝绸出海,利润十之七八进了他的私库。”
    “盐也是重利。”
    “他的盐从海上走,单单省下的运费就是一大笔开支。”
    “臣估算过,单单海贸这一块,沈贼每年收入就不下於千万两之巨!”
    “竟如此之多?”
    隆庆目瞪口呆。
    千万是什么概念?
    朝廷每年收入不过1500万-2000万两,当然,这部份不单单是现银,更多的是粮食。
    还有商税、徭役等等全部折算。
    朝廷实际支配的现银不过几百万两。
    但。
    那是从前,现在东南之地大半落入『沈一石』之手,朝廷的收入直接减少了六七百万之巨。
    三分之一的地盘,少了整整一半。
    “回陛下,其实远远不止。”
    这时,徐阶开了口。
    “据臣所知,沈一石最近在东南之地推广了一种新作物,每亩山地能收七八石,闽地、两广都能一年两收,百姓因此不再挨饿。
    他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兵源和粮秣。”
    “可是番薯?”
    隆庆当然也知道这东西。
    “陈洪,朕让你引种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奴婢正准备跟陛下报喜呢。”
    陈洪微微低首,语气欢快道。
    “原本奴婢是想著等番薯到了京师再稟告的,我那孩儿,不惧万险,从沈贼那里收到了上万斤的番薯种子。”
    “有了这一批种子,初步推广的种子,完全够用。”
    “上万斤?”
    隆庆大喜过望。
    “好,好,好,赏!”
    “奴婢不求赏。”
    陈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只求为陛下分忧,如果真要赏,奴婢斗胆提一个请求。”
    “说。”
    “陛下往后可能多歇息歇息?”
    说著,陈洪的语气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日日点灯,奴婢担心。”
    “……”
    听著这话,徐阶、高拱、张居正都觉得有点噁心。
    諂媚到了这种地步?
    高拱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陈洪这个人,他很不喜欢。
    幸进之辈罢了!
    如果不是眼下沈贼势大,他早就建议陛下把陈洪给换了。
    但。
    现在嘛。
    这把刀还是很好用的,而且,等陈洪激起了眾怒,还能用陈洪的首级平息他人的怒火。
    听著陈洪的话,隆庆默然。
    说实话,他还有点感动。
    “朕不允。”
    隆庆喟然长嘆。
    “我大明立国百余年,今风雨飘摇,朕忝居大位,岂敢一日言歇,以后不要再提了。”
    “奴婢万死!”
    陈洪又一次跪伏在地。
    “起来吧。”
    此话一出,陈洪心里却很乐,不同於捉摸不定的先帝,新主子的喜恶更好猜。
    今天的马屁,大成功。
    接下来,陈洪不再参与其中的討论,只是全程默默听著。
    这几位阁老当中,如果让他选一个『干掉』,肯定会选高拱。
    真当自己不知道?
    高拱看他不顺眼,他看对方还不顺眼了,只是,高拱是正儿八经的帝师,陛下又很敬重他。
    此时出击,不妥,不妥。
    但。
    別给他逮到机会。
    有机会揣上一脚的话,他肯定猛猛踹。
    一脚就给这个炮仗踹出京城,最好是让他去南直隶,从前,南直隶是养老的好地方。
    富庶、事少。
    呵呵。
    现在的话,那是前线,以高拱的级別,背锅也够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徐阶、高拱、张居正走了,而隆庆也开始准备食用午膳。
    他的午餐,很简单。
    只有一碟羊肉,几份时蔬,几份点心,以及两份羹汤和主食,桌上不过十道菜。
    对天子而言,算很朴素了。
    “陛下。”
    等到隆庆吃完午餐,陈洪在献上餐巾的时候,一脸犹豫道。
    “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
    隆庆转头道。
    “如果是劝我增加开支的话,那就不用了,如今,处处都缺钱,朕当以身作则。”
    “陛下圣安。”
    陈洪躬身道。
    “奴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跟胡宗宪有关。”
    陈洪顿了顿。
    “奴查到一件事,胡宗宪跟沈贼似乎有书信往来。”
    “大胆!”
    隆庆神色一变。
    “胡宗宪乃东南柱石,岂容你隨意污衊?”
    “奴不敢。”
    陈洪的膝盖一向很软,再次跪地。
    “陛下可让锦衣卫去查,奴所言,句句属实,还有,陛下也可詔谭纶回京,一问便知。”
    后面这一句才是陈洪的真实目的。
    谭纶和隆庆的交情也不差,如果他能回京,高拱就不是『一家独大』。
    听到谭纶的名字,隆庆神色一怔。
    很久没见到,还怪想的。
    虽然高拱跟他的关係很亲近,可谭纶也不差啊,甚至还要更亲近一点。
    “此事朕会核实,如若你敢无中生有,定然不饶!”
    “奴不敢。”
    叩首的陈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话听著很硬,其实很软,且不说他不是造谣,即便是,陛下也不会不用他。
    陈洪很早就想把谭纶给捞回来。
    但。
    他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合適的机会,毕竟,那是外廷的人事安排。
    而且,胡宗宪的事,很敏感。
    万一传出去,引起胡宗宪的猜忌,谁知道对方会干什么?
    长江屏障可是他在守。
    那些將领也都是胡宗宪提拔的。
    所有人都知道,长期让一个人管理大军会出问题,可,换了胡宗宪,还有谁呢?
    至少胡宗宪乾的还不错。
    江北至今仍在朝廷手里,南直隶的核心金陵也没丟,连松江府也都在。
    就是那边市舶司约等於没有。
    可恶的沈贼!
    天天派人在海上收过路费,以致於没人停靠港口。
    或者乾脆一点,直接去隔壁『沈贼』控制的口岸买卖。
    ……
    几天后。
    一道旨意从宫中秘密发出。
    召谭纶进京!
    这件事並没有瞒住高拱,在隔天的一次小会里,隆庆就主动提起了。
    但。
    他没说什么书信往来的事,只是以『了解江北布防』的理由调谭纶回京。
    高拱虽说有点小不满,觉得隆庆不该绕过內阁,或者说,不该绕过他这个老师。
    可。
    那是正当理由,他也不敢置喙。
    而陈洪,他是高兴了。
    番薯,回京了!
    “陛下且看。”
    东西一入宫,陈洪就急不可耐的献宝。
    “此物便是番薯,可生食,可煮、可烤、可煎、可炸,妙用无穷。”
    “而且,据奴所知,若是上等田,亩產甚至可超十石。”
    越听,隆庆越满意。
    能冒奇险弄回这么多国之重器,这才是好太监。
    然而。
    陈洪並没有『如实』相告。
    说实话,这批番薯过江的路,简直顺利的不像话。
    根本没人查。
    似乎『沈贼』根本不在乎如此重器外流。
    事实上,李杰早就知道有人在秘密收购番薯,后来,情报司一查,就找到了问题。
    是大明的太监。
    陆子衡是属意抓的。
    不过。
    李杰不仅没抓,反而让他们礼送出境。
    番薯重要吗?
    重要。
    但,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重要,流入北方,能让人吃饱饭,远比一时之爭要重要。
    反正,他打仗又不靠什么粮草。
    靠的是科技碾压。
    朝廷多了一些番薯,也影响不了大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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