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
    林宅。
    作为当地的大族,林家不仅拥有大量土地,而且防卫森严。
    “诸位。”
    眼看人都到齐了,坐在首位,六十出头的林宗岳直接开了口。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什么,你们心里想必都有数。”
    “林翁,是海籍司的事?”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跟著一唱一和。
    “不单是海籍司。”
    林宗岳微微摇头。
    “两件事,第一件是清田,第二件才是海籍司。”
    “你们先看看这个。”
    收到家主的示意,管家將誊录好的告示发给了现场的所有人。
    坐在末尾的郑文炳接过纸张一看。
    这不是海籍司的公文吗?
    与此同时,一位五十出头的胖员外脸色一变。
    “所有人员登记,全部归海籍司管理?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从前出海可没有那么容易,朝廷没开市舶司之前,出海是『犯罪』,要冒风险。
    门坎极高。
    跟普通人没关係。
    哪怕是招募水手,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毕竟,船主也担心,基本只要自家人。
    开海之后,门槛倒是降低了不少,但普通人想要出海谋生,同样不简单。
    海上风大浪大,不是支一条小船就能跑的。
    必须大船!
    大船怎么来?
    钱!
    相比於人,钱更稀缺,这也导致很多水手没有『议价权』,身家性命全部繫於船主。
    而『海籍司』的出现,无疑改变了这种生態环境。
    “所以,我们不能坐著等死。”
    林宗岳不紧不慢地喝了杯茶,缓缓道。
    “老朽想了一个法子,分四步走。”
    “第一步,软抗。”
    “清田的人来了,咱们不跟他们正面衝突,田契丟了、地界不清、祖坟占了,隨便什么理由,拖,拖一天是一天,拖一月是一月,要的就是消耗他们的精力。”
    “第二步,互通有无。”
    “沈一石是外来户,他手下的兵,也大多数是外来人,最终他要治闽地,还得靠我们,各位,只要我们一条心,那就是铁板一块。”
    林宗岳当然知道这条计策的风险高,但在座的人,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
    而且。
    如果不联合起来,他们凭什么『对抗』沈一石?
    “至於第三步嘛。”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
    “还是老办法,砸钱,丈田的时候手鬆一松,登记的时候眼闭一闭,一切都好说。”
    “而第四步,咱们就静待天时。”
    最后这一步,林宗岳没有明言,但在座的人,一个个都是人精,谁不懂?
    等什么?
    等朝廷缓过来啊。
    接下来,一群人又在那献计献策。
    坐在角落的郑文炳,象徵性的说了两句,最后跟著一起签下了手印。
    但。
    离场后,他却加快了脚步。
    不行!
    这件事需要儘快『上报』。
    是的,郑文炳是情报司外围的线人之一。
    他之所以愿意加入其中,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家也出过海,不过,他们家底不够大,是好几家合伙出海。
    那次轮到他跟船,本来都很顺利,结果在返程的时候遇到了『假倭』,要不是大帅的水师出手。
    他郑文炳早就葬身大海了。
    后来。
    双方虽然没有什么交集,但这件事他却记了下来,等到大帅挥师南下,他就跟情报司搭上了线。
    ……
    三天后。
    消息传到了临安。
    “大帅,漳州急报。”
    接过密报后,李杰一目十行地扫完。
    然后,他笑了。
    看见这笑容,钱方和陆子衡对视一眼,这个笑容,他们太熟悉了,有人要倒霉了。
    “子衡,你把漳州林氏的档案调出来。”
    “是。”
    不到半刻钟,陆子衡就把漳州林氏的资料全部调了过来。
    “林宗岳,嘉靖二十年致仕回乡。”
    “他的官不大,但,他的一个伯父曾任金陵户部右侍郎。”
    “林家目前登记田產共两千二百亩,但据我们的暗桩估计,实际田產在五千亩以上。”
    “此外,林家控制著漳州约三成的海贸走私渠道。”
    “有点本事啊。”
    看了林家的情报,李杰简单点评了一二。
    “私兵数百人,有刀,有枪,弓弩都有,他们的船队,有炮吗?”
    “有。”
    “他以为我们是朝廷,但我们不是朝廷,我们的刀,没有那么多顾忌。”
    李杰丟下那些档案。
    “子衡,通知方世杰,让他带三千精兵,一周之內抵达漳州。”
    “大帅。”
    陆子衡犹豫片刻道。
    “三千是不是太多了,林氏虽然是当地大族,但千人足以平推。”
    “杀鸡就得用牛刀。”
    李杰站在地图面前,笑著道。
    “闽地多山少田,普通人只有两条路,要么向內爭,要么往外求,这也是民风彪悍的原因。
    至於宗族问题,也是环境恶劣的后果。
    普通人不得不抱团取暖,宗族控制著当地大多数的话语权。”
    “在闽地,民知有族而不知有官。”
    “所以,治闽,不单单要有美酒,还得有刀。”
    李杰又不是什么『腐儒』,他之前没有大动干戈,纯粹是因为冒头的人不够强。
    越强,才越有震慑力。
    ……
    一周后。
    方世杰的兵马突然开进漳州,很多人还以为是正常的调动,直到大军包围了林氏。
    当地士绅才后知后觉,原来是衝著林氏来的。
    漳州林氏可不是小家小族,但,没用。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抵抗都是徒劳,哪怕林氏对宗族的控制力很强,鼓动很多人一起对抗也没用。
    火枪+火炮的组合,哪是血肉之躯能挡得住的,在死亡面前,大部分都选择了『投降』。
    仅仅一天时间,以林宗岳为首的核心成员,通通被抓了起来。
    抓完就是判。
    不过,查、判都需要时间。
    ……
    与此同时。
    泉州港。
    自从海籍司的告示贴出去之后,坐落於码头的衙门,那是门庭若市。
    从清晨到黄昏,永远有人在排队。
    不只是人,各种型號的船也挤满了港口,什么海禁,全他喵都是假的。
    这里的船简直不要太多。
    海籍司对普通人来说,是一条出路,对那种中小型,需要合买的船主而言,是『上岸』的机会。
    它针对的从来不是这些人。
    李杰的目標很明確。
    乾的就是那些隱藏起来的豪商,只有他们有能力组织起大规模的南洋舰队。
    虽然在正式入主闽地之前,水军已经清剿过一轮,但闽地出海的传统太悠久。
    想要短时间平定,太难。
    与其慢慢剿,不如断了他们的根子。
    当然。
    李杰也不是不让他们挣钱,想赚钱?
    可以!
    守规矩,隨便赚。
    泉州港东边的一间茶楼里,望著不远处密密麻麻的人流,几个衣著讲究的商贾脸色都不太好看。
    “三百艘。”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人放下手中的册子,冷冷道。
    “从海籍司掛牌到现在,泉州港登记出海的船主已经超过五百人,能出海的船,超过三百艘,中小船主几乎被一网打尽。”
    “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们不再是唯一的选择。”
    言罢,赵延年看向周围的几人,他是泉州最大的海商之一。
    但那是从前。
    自从去年被清剿了一轮,他的好大哥已经被剿没了,仅凭他手底下十几条船,根本没法撼动『沈贼』的地位。
    是的。
    在赵延年眼中,沈一石就是贼。
    塔喵的。
    往年,泉州港的南洋航线有六成以上握在他的手里,虽然这份利要给好大哥上缴七成。
    可他垄断著这条航线。
    即使只有三成,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干他n!”
    坐在赵员外左手边的一个瘦子猛地一拍桌子。
    “狗入的,现在水手都被他们抢光了,一个老水手以前一个月五钱银子就肯干,现在有人开价一两五钱,还抢不到。”
    “那你说怎么办?”
    赵延年瞟了一眼瘦子,事以密成,今天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全是铁桿中的铁桿。
    “干他!”
    瘦子咬牙道。
    “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要饿死,不饿死,手底下的人也压不住,迟早要死,不如死前拼一把!”
    “干?怎么干?”
    话音刚落,另外一个海商直接表示反对。
    “赵老大的大哥都被沈一石给剿了,就凭我们手里这点人,那点船,怎么跟人家打?”
    “怎么,你怕了?”瘦子斜瞥了他一眼:“要是没卵蛋,你可以直接滚了。”
    “你找死!”
    “张三哥,息怒,息怒。”
    见状,赵员外出面调停。
    “我们是没有办法跟沈贼对抗,但,你也经常跑南洋,应该也知道,沈贼得罪的可不单单是我们。”
    “所有在这片海域刨食的人,都对他有著恨呢。”
    “赵老大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赵员外微微一笑:“我只是告诉你一个消息,至於这个消息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没过多久,聚会就散场了。
    赵延年今天並没有提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因为时机还没有到。
    『沈一石』船坚炮利,那些大『海商』基本都被他打服了,虽然如今有人在秘密牵头。
    但。
    有前车之鑑在那,很多人都在犹豫。
    万一没干成,到时候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而是身家性命。
    所以。
    这事需要从长计议。
    赵延年本人固然恨『沈一石』,只是,如果让他在身家性命和赚钱两样里选,他绝对会选前者。
    钱赚得再多,没命享,有什么用?
    当然。
    带头的勇气他是没有,落井下石的话,他不仅有,还有很多,倘若『沈一石』真栽了个跟头。
    很多温顺的绵羊瞬间就会化身劫掠的虎豹。
    ……
    赣南。
    赣州府,南安卫。
    夜深了,卫所里除了哨兵的脚步声,一片死寂。
    但死寂只是表面上的,在伙军营最偏僻的角落,有两个人正在『密会』。
    “哥,你怎么又来了?”
    看到自家大哥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伙头兵满脸意外。
    “来看看你。”
    吴铁生从兜里取出一包烧鸡。
    “来,有什么事,先吃了再说,话说,你踏马都是伙头兵,怎么还是一副没油水的样子?”
    “烧鸡?”
    看见油光光的鸡,小吴吞了口唾沫。
    “哥,你这是发达了啊?”
    “发达什么。”
    吴铁生笑著给自家同乡弟弟倒了杯酒水。
    “是你们的日子过得太差了,怎么样,最近的餉银髮了吗?”
    “发了。”
    小吴灌了一口酒,又撕开一个鸡腿。
    “哥,你吃。”
    “我不吃,你吃吧。”
    吴铁生摆摆手,继续问道。
    “足餉?”
    “足个屁!”
    小吴骂骂咧咧道。
    “都踏马这个时候了,那些老爷还在喝我们的血,哥,我们私下都说,实在不行,大不了投了沈大帅,我听说,沈大帅手下的兵,全是足餉。
    还有,隔三差五就有荤腥。”
    “哦?”
    吴铁生饶有兴趣地问道。
    “说这种话的人,多吗?”
    “不少。”
    小吴吃得满嘴是油。
    “哥,我跟你说,要是沈大帅来了,大部分估计都会投降,就像闽地一样,反正,沈大帅又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大头兵。”
    “等等。”
    说著,小吴回过神来,一脸呆滯的看著自家同乡大哥。
    “哥,你不会是?”
    “嗯。”
    吴铁生点了点头,直接承认了。
    “我现在是在大帅手下当差,不过,我只是情报司下属的伍长。”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有!太有了!”
    小吴一拍大腿。
    “哥,你是不知道,我早就受够这里了,要不是祖上传下来的,谁踏马乾啊?”
    “放心。”
    吴铁生笑著道。
    “大帅手下的兵,没有世袭,没有军户,如果后人出息了,一样可以参加科举,哪怕没出息,也能读书。”
    这也是吴铁生敢於直接暴露身份的原因。
    军户,太苦了。
    虽然朝廷没有明確规定军户子弟不得参加科举,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他们顶多比贱籍好一点。
    至於卫学?
    別逗大家笑了,那跟他们这些大头兵有半毛钱关係。
    “哥,你说,让我干嘛,让我干啥都行!”
    小吴直接一拜。
    “別这样。”吴铁生连忙托住他:“自家兄弟,不讲这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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