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总督行辕。
    胡宗宪站在舆图面前,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部堂。”
    半晌,谭纶试探性地问道。
    “是不是朝廷有旨意下来了?”
    “是啊。”
    胡宗宪的眉毛都快拧成了一团。
    “朝廷下旨,让我先打一次,试探对方的虚实。”
    “直接打吗?”
    谭纶跟著皱起眉道。
    “现在敌情未明,是否太草率了一点?”
    “唉。”
    胡宗宪嘆了口气,但並没有回答谭纶的话。
    朝廷的意思,他何尝不懂,不,谭纶也是懂得。
    先锋全是棋子罢了。
    胜?
    固然好。
    败?
    那也要看怎么败,根据败的程度反推『沈一石』的部署和实力。
    对普通人来说,那是活生生的人命,然而,对於朝中的那些阁老,以及陛下。
    这些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
    反正,大明的人很多。
    吃了那么久的皇粮,总该做点贡献吧?
    盯著舆图看了半天,谭纶再次开口。
    “部堂,朝中这次派了多少人?”
    “两万。”
    胡宗宪坦言道。
    “具体怎么打,朝廷让我相机决断。”
    “让部堂决断?”
    谭纶神色一怔,这……这不是明摆著甩锅吗?
    如果打贏了,功劳是阁老,是皇上的,要是败了,那就是胡宗宪统兵不利。
    “嗯,让我定。”
    胡宗宪移步来到舆图面前,手指沿著从姑苏往南画,过吴江、王江涇,最终停在嘉兴。
    “但能走的,只有这一条。”
    “湖州侧翼有独松关和泗安卡著,山路走不了大兵,衢州太远,江西的兵调过来至少一个多月,处州更不必说。”
    “只有嘉兴正面,从姑苏南下三天,后勤粮草也跟得上,不论是进,还是退,都有余地。”
    这一点,谭纶之前没看明白,现在经胡宗宪这么一解释,他也懂了。
    他想的是別的事。
    阁老们,怕也是门清。
    等等。
    不是说东南不可一日没有胡宗宪吗?
    这么快就改主意了,要把部堂推出去当成弃子?
    “部堂,统兵的人定了吗?”
    “跟著旨意一起下来的也有一个人选,內阁推了金山卫参將周良臣。”
    胡宗宪指了指松江的位置。
    “此人原是鄢懋卿举荐的,在松江剿过倭寇。”
    听到这里,谭纶鬆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
    一切都有迴旋的余地,但如果败了,主责不是部堂,次责多半是逃不掉的。
    这……
    忽然间,谭纶只觉得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朝廷和陛下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万一失败,有这么一个次责在,只要部堂稍有异心,朝廷隨时可以拿下部堂。
    秋后算帐,懂不懂?
    而且,鄢懋卿是严党的盐税大管家,严嵩用鄢懋卿的人打第一仗,贏了,功劳是严党的。
    输了,背锅的不过是一个参將,牵联不到內阁。
    这也是严嵩向徐阁老交的『担保金』。
    我的人去送死,你们清流的嘴巴以后就给我闭上!
    “那粮草呢?”
    谭纶知道现在大营的虚实。
    “部堂,仅凭现有的存粮,可撑不起一场几万人的大战。”
    “赵贞吉那边调了五万石。”
    胡宗宪从案头取过一封信。
    “这些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
    接过那份公文,谭纶低头扫了一眼。
    『部堂,粮已尽出,若要再借,须稟明內阁。』
    这语气,倒很像赵贞吉的风格,虽然信上没有明摆著这么写,但那一长串浓缩起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部堂,即便加上这五万石,也很吃紧。”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平日里,军餉可以剋扣一些,真打仗了,谁敢剋扣?
    真吃不饱饭,消极都是轻的,若是激起兵变,主將有多少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够了,內阁要的本来就不是打下来,是探底。”
    胡宗宪朝著堂外看了一眼。
    “可,有的底,探出来了未必是好事。”
    是的。
    对这次的试探,胡宗宪很不看好,越是了解,越能察觉到『沈一石』的可怕。
    但。
    朝廷有命,不得不从。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万大军迅速集结,粮草、后勤、军帐、骡马等等物资也在快速调集。
    大军开拔当天,不单单是胡宗宪到了现场,司礼监派来的监军也来到现场。
    这人是陈洪的乾儿子,他要隨著大军一起出发。
    除此之外,不少勛贵们也远远地为大军送行,只可惜,这些大军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两万人是实打实的,但精气神太差。
    还有不少面黄肌瘦的老兵。
    真正的壮年只有五千人,周良臣原本要把这五千人集结在一路,猛攻濮院方向。
    但。
    监军陈塘却有不同的意见。
    必须要留下两千人护卫中军大营。
    他,怕死啊。
    这次的差事,可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不慎,说不定命就要丟了。
    京中最近都在传,那个什么『沈一石』,长著三头六臂,凶神恶煞,能让小儿啼哭。
    江浙为什么没人反抗?
    就是因为『沈一石』太凶了啊,没有人敢反抗。
    所以。
    不论周良臣怎么调兵遣將,他都要保证自身安全,外面的那些泥腿子,就是死上一万人,也不如他的一根毛。
    一帮子贱民罢了。
    死了?
    回头再招一批便是。
    面对这种局面,周良臣也是无可奈何,人家是监军,真把別人惹得不快,说不定回头就在摺子里面夹带私货。
    到时候朝廷是信他,还是信监军?
    废话!
    肯定是后者,太监没卵蛋是没卵蛋,但再没有卵蛋,人家也是內臣。
    是亲信。
    他们这些武臣,他娘的,那就是后娘养的!
    大军开拔的第三天,周良臣就召集了一场动员会,商谈一番后,他当场下令。
    “此次交战,我军將分为三路。”
    “左路五千人向著濮院镇方向出发,沿嘉兴以西绕过贼军。”
    “右路八千人走平湖方向,从嘉善与平湖之间寻找缺口。”
    “本將则亲自带兵,切敌军的中路,沿运河主线正面推进!”
    周良臣的安排虽然不算出彩,但也没有什么差错。
    中路牵制,左右两翼包抄,三路合击。
    想法是好的。
    但。
    周良臣犯了一个错误。
    杭嘉湖跟他过去的战场不一样,水网密布。
    中路大军行军不到二十里,就被第一道防线堵死了。
    敌军不仅放置了拒马,后面是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墙,墙上架著炮。
    周良臣下令攻城。
    然后。
    轰!
    轰!
    轰!
    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兵当场倒下。
    第二轮打完之后,周良臣旗下的兵就像是割麦子似的,一茬一茬的倒地。
    第三轮齐射还没开始,大军已经崩了。
    眾所周知,兵败如山倒。
    军阵一旦乱了,想要再重新整顿回来,可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首批进攻的三千大军,真正被炮轰死的只有两三百人,后续的踩踏,伤亡更高。
    得亏敌军没有趁机派出骑兵,如果来上两轮衝锋,別说先锋军,就是主营也得被冲烂。
    不过,即使主营没被冲烂,周良臣的日子也不好过。
    一战过后,伤兵满营,都不用打,只要敌军佯攻一场,怕不是都要跑光。
    另外两路大军的情况也差不多。
    根本没有正式交战,连敌军的主力都没见到,他们已经损失极为惨重。
    次日。
    周良臣进行了一次清点,看到那结果,他脸直接一黑。
    三路大军阵亡千余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自己人造成的伤亡,然后,伤兵也有一千多人。
    而失踪的人,更是超过两千。
    是被动跑路的,还是主动跑路,这根本分不清,也查不了。
    玛德。
    全是一帮老兵油子,遇到事就知道跑,跑,跑。
    关键,这只是第一次交战。
    两万大军直接废了十分之一,跑了十分之一。
    战损超过五分之一!
    这仗还怎么打?
    前方军情传回金陵,胡宗宪也很头疼。
    怎么办?
    继续进攻?
    这两万人全搭进去,估计也没什么用。
    撤军?
    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不得已。
    他只能两边发报,一边让周良臣不要再分兵了,所有大军聚在一起,先原地驻扎。
    围而不攻。
    另一边,他迅速向朝廷写战报。
    事已至此,继续试探已经没有意义,或者说,这次遭遇战足够让朝廷探底了。
    ……
    几天后。
    玉熙宫。
    这一次的开场,不一样了。
    铜磬整整响了七声。
    紧接著,各路阁老重臣们依次入列。
    “陛下口諭。”
    吕芳的声音迴荡在精舍之內。
    “今天议的只有一件事,仗打成这样,是谁的事,接下来怎么办。”
    精舍里没有人开口。
    在场的人都看过了前方的战报。
    打成这样,他们还能怎么说?
    今天这场会议,与其说是什么討论,不如说是分锅会。
    这口锅,应该扣在谁的头上?
    谁才是那个最大的战犯?
    “陛下,臣以为,此战非战之罪。”
    良久,严嵩颤颤巍巍的上前稟报。
    “周良臣所率二万人中,卫所兵占了一万二千,吃空餉日久,闻炮即溃,非主將所能约束。”
    “陛下。”
    高拱紧隨其后。
    “臣有三问。”
    “一问,沈一石是什么人?”
    “二问,织造局归谁管?”
    “三问,十年养出五万大军,是谁在帮忙隱瞒?”
    此话一出,精舍內瞬间一静。
    不止是严嵩、严世蕃呆呆地看著高拱,吕芳的眼底也闪过一丝错愕。
    高拱,疯了?
    这三问,处处都在针对严党和司礼监。
    高拱不会以为吃了一场败仗,他们就不行了吧?
    其实,徐阶也很诧异。
    高拱这话可没有跟他商量过,是临时起意,还是什么?
    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高拱很不爽,徐阶太过软弱!
    居然在这个时候跟严党休战?
    这不是软弱,是什么?
    “高大人,你这话咱家倒是不懂了。”
    不远处,陈洪的尖嗓门又响了起来。
    “织造局是替宫里当差的不假,但调兵是兵部的事,吃空餉是卫所的事,你把这些全栽到织造局头上,咱家问你,你这推得也太乾净了吧?”
    “陈公公,我不是推,是问。”
    高拱冷笑了一声。
    “既然陈公公接了话,那我再问一句,改稻为桑,是不是经內阁与司礼监合议的?”
    “毁堤淹田,是不是浙江官场在改稻为桑的压力下干出来的?”
    “高肃卿!”
    严世蕃猛地打断了他。这一次的声量比刚才更大。
    “你这算什么?你在替沈贼念檄文吗?”
    闻言,高拱脸色一白。
    “小阁老,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严世蕃反问道。
    “刚才都是你自己说的……”
    眼看嘉靖面露不耐,吕芳敲响了铜磬。
    下一秒,精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陛下有话问。”
    “周良臣是谁举荐的?”
    严嵩上前一步。
    “陛下,周良臣是鄢懋卿举荐的金山卫参將。”
    “鄢懋卿?”
    嘉靖念叨了一遍,他怎么觉得这有点像冒青烟呢?
    隨后,他明知故问道。
    “鄢懋卿管的是什么?”
    “回陛下,鄢懋卿总理盐政。”
    “盐政?”
    嘉靖笑了一声。
    “严嵩,你觉得这件事,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陛下,老臣以为……”
    严嵩沉吟片刻道。
    “周良臣固然难辞其咎,但卫所武备鬆弛非一日之寒,若要追责,须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查起。”
    听著这话,现场的人都听懂了,这是要甩锅?
    然而,严嵩哪会直接这么生硬,只见他话锋一转。
    “但老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责,是如何应对。”
    “此战虽败,但探出了一个关键,沈贼在嘉兴的防线,防守精严,火器充裕,非寻常反贼可比,朝廷若要平叛,不可再以试锋之心轻敌冒进。”
    “那你说怎么办?”嘉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飘了出来,依旧听不出喜怒。
    “老臣以为可以分三步。”
    严嵩缓缓道。
    “第一步,南直隶各城防务加严,防止沈贼北上。”
    “第二步,令戚继光部儘快扩军,最好是以浙人平浙乱。”
    “第三步……与沈贼谈。”
    谈?
    话音刚落,徐阶、高拱、张居正几人面面相覷。
    严嵩,也疯了?
    竟然敢在这里主动提及媾和?
    是的。
    这不是媾和是什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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