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三年。
    赵恆登基的第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比大离皇朝过去三十年加在一起都要多。
    三倍血贡的徵收令在第一年就彻底铺开。
    赵恆亲手搭建的十二转运区体系运转极其高效,每月入坊的血贡数量不仅足额,甚至还略有盈余。
    血渡对此颇为满意。
    它甚至在一次面见中,破天荒地夸了赵恆一句。
    “比你前面那几条废狗加起来都中用。”
    赵恆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头谢恩。
    “大人谬讚,小人愧不敢当。”
    血渡看在眼里,觉得这条狗比它父亲识趣多了。
    不仅不会蠢到拿奏疏来试探主人的底线,还会主动替主人把活干得漂漂亮亮。
    它甚至已经不太把赵恆当作需要时刻提防的对象了。
    一条好狗,给根骨头就行。
    不必浪费精力去盯著。
    而这三年里,被血渡彻底忽视的暗面。
    是一张已经遍布整个大离疆域及周边数国的大网。
    苏羽编织的反抗军网络,经过三年的扩张与深耕,已经渗透到了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从大离的十二州到周边的附庸小国,从繁华的坊市到最偏僻的山村。
    凡人自斩法的口诀像一颗种子。
    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夜晚里,被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一个村传给另一个村。
    没有书简,没有纸墨。
    只有口耳相传。
    百字不到的口诀,朗朗上口,过耳不忘。
    记住了口诀的凡人,保守估计已经超过了一个亿。
    一个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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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邪魔在听到后脊背发凉。
    但它们不知道。
    因为这一亿人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喊过一句口號,没有一个人在明面上引爆过一次自斩法。
    他们全都沉默著,隱忍著。
    如同沉睡在地底的万吨火药,等一根引线。
    而苏羽本人的修为,也在这几年里迎来了暴涨,稳步提升到了练气七层。
    借著反抗军遍布大离疆域的暗网,无数深山老林中的百年老参、极品雪莲等最顶级的凡俗药材,被源源不断地送到了他所在的废弃矿坑。
    在资源管够的情况下,他那门《吞天化元术》终於发挥出了真正的恐怖威力。
    凭藉著不断推的演与淬炼,他硬生生將自己的灵根资质,从八品一路拔高,彻底打破了下品的桎梏,达到了六品!
    六品中品灵根,练气七层,年仅十二岁。
    这个速度若是放在前几世的修仙界,足以让任何宗门的太上长老震惊到失態。
    但在邪魔面前,练气七层依旧微不足道。
    而在这三年里,老狗也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老头本来就六十几岁了。
    在这魔气肆虐、污染极重的底层,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极大的造化。
    他走的时候在睡梦中,没受什么折磨,也算是这吃人世道里极其难得的善终了。
    老狗的死,斩断了苏羽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羈绊。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苏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自己的修为去跟邪魔硬碰硬。
    他的武器,从来都不是法术和真元。
    而是人。
    至於赵恆。
    这个十六岁登基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手腕老辣、心思縝密的年轻帝王。
    三年里,他在明面上替邪魔徵收了数以亿万计的血贡,是大离歷史上最“高效”的傀儡皇帝。
    没有人比他更卖力。
    每一份徵收令都是他亲笔批的,每一条运输线路都是他亲自调度的。
    他甚至在第二年主动向血渡提出,在转运站增设品质验收的环节。
    將那些体弱多病、气血亏损的凡人提前剔除,只留下气血最为饱满的精品血材入坊。
    血渡对此大为讚赏,认为这条狗不仅听话,还会替主人著想。
    但血渡不知道的是。
    那些被品质验收环节剔除的凡人,並没有被遣返原籍。
    他们被打上了废料遣散的標籤,由转运使的人在半路悄悄截走,转入了反抗军的地下安置点。
    三年下来,通过这条暗线被救出的凡人,超过百万!
    这百万人当中,有被徵收的青壮,有被株连的老弱。
    这些人如今全都散落在反抗军遍布各地的据点中,成为了这张大网最坚实的基层力量。
    而在皇宫內部,赵恆的手伸得更深。
    他利用血贡徵收的调度权,將禁军中三分之一的精锐暗中调换到了由反抗军暗桩担任军官的营头中。
    这些禁军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反抗军的一部分。
    他们只知道新来的营官比以前的长官更体恤下属。
    从不剋扣粮餉,偶尔还会在深夜给弟兄们讲一些关於蓝天的古老传说。
    润物无声。
    等到號令下达的那一天,这些人不需要被说服。
    他们只需要被告知真相即可。
    赵恆做到了苏羽让他做的一切,甚至做得更多。
    但赵恆知道,时间不多了。
    血渡在突破金丹大圆满后,修为仍在不断攀升,对血贡的需求越来越大,对数字的审查也越来越严格。
    最近半年,血渡甚至开始派遣低阶邪魔,对几条核心运输路线进行隨机抽查。
    纸面上的数字,迟早会露出破绽。
    而一旦血渡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
    等待他的不仅是死亡,更是对整张网的毁灭性打击。
    所以,赵恆主动找到了苏羽。
    ……
    大离北境,一处废弃矿坑的最深处。
    密室中点著一盏极其昏暗的油灯。
    十二岁的苏羽盘膝而坐,与二十二岁的赵恆相对。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粗木矮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仙长,我的时间不多了。”
    赵恆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血渡已经开始对血贡的运输路线进行抽查。”
    “最多半年,我的手脚就会被发现。”
    苏羽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
    “在被发现之前,主动引爆。”
    赵恆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仙长,您之前跟我说过,凡人自斩法的威力取决於同一时间內有多少人的意志被点燃。”
    “李自在首领一个人的引爆,净化的范围也就方圆数里,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別。”
    “但他的死,却让数百万人亲眼看到了凡人自斩法是真的。”
    “从那以后,口诀才真正传开,这张网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这是李首领真正的价值。”
    赵恆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羽。
    “那如果死的不是一个反抗军首领,而是一个皇帝呢?”
    苏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首领再英勇,在老百姓眼里也只是一个草莽匪首。”
    “但皇帝不一样。”
    “哪怕是一个傀儡皇帝,哪怕是一条狗。”
    “在那些百姓眼里,我穿著龙袍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就是天子。”
    “我要像李首领一样,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告诉他们。”
    “连皇帝都愿意为你们脱下龙袍去死。”
    “那么,那些还在犹豫的人,那些还在害怕的人,那些把口诀记在心里却一直不敢行动的人。”
    “又还在等什么呢?”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羽盯著赵恆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这种坦然,苏羽在李自在的眼中也曾看到过。
    但赵恆的眼神里比李自在多了一样东西。
    释然。
    像是一个背了太久债的人,终於找到了还清的办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你一死,皇室就没了吗?”
    “皇室不重要。”
    赵恆摇了摇头,语气极其平淡。
    “邪魔统治下的皇室,本来就是一个笑话。”
    “我母妃死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清澈。
    “与其做一辈子的狗,不如做一刻的人。”
    苏羽没有再劝。
    他活了千年,见过太多慷慨赴死的人了。
    有些人的死是衝动,有些人的死是绝望,有些人的死是被逼到了墙角別无选择。
    但赵恆的死,是从三年前他踏进这间密室的那一天就已经决定好了的。
    他从来就没打算活著走出这盘棋。
    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死法,一个最好的死法。
    “冬至大祭。”
    苏羽开口了。
    “什么?”
    赵恆楞了楞,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每年冬至,大离皇朝在国都中心广场举行冬至大祭,全城百姓必须到场,由皇帝亲自主持祭天仪式。”
    苏羽语气平缓的说道。
    “同时,血渡会亲自出席,接受凡人的跪拜与朝贡。”
    “那是一年之中,国都凡人最集中、邪魔也最集中的时刻。”
    听到这里,赵恆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原本只是想用自己的死来唤醒百姓,但在苏羽的点拨下,他瞬间看透了这个局背后藏著的恐怖杀机。
    “仙长的意思是……”
    赵恆死死盯著苏羽,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
    “让我在血渡的眼皮子底下…… 当著天下凡人的面,引爆自斩法?! ”
    苏羽微微頷首。
    “数千万凡人亲眼看著他们的皇帝在邪魔面前引爆。”
    “这个画面,会比任何口诀、任何传令都更有力量。”
    “它会像一把锤子,把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最后一丝迟疑全部砸碎。”
    赵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乾净得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好。”
    “那就冬至。”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朝苏羽拱了拱手。
    “仙长,这三年承蒙照拂。”
    苏羽看著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恆转身,弯腰钻过矿坑低矮的石壁甬道,一步一步地走向洞口。
    苏羽坐在原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油灯还在烧。
    密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苏羽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第一世的泰山之巔,那个临终前看到仙人却被告知“没有灵根,终究只是凡骨”的自己。
    他想起了第二世的苏承,那个没有灵根却为了家族,將自己的一切都燃烧殆尽的儿子。
    这些人的身影和赵恆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都是凡人。
    都在用凡人的方式,做著超越凡人极限的事。
    苏羽活了近千年,见过无数种英雄。
    有搅动风云的气运之子,有算无遗策的幕后棋手,有以一敌万的绝世强者。
    若论实力与成就,赵恆在这些人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但这少年决绝的背影,却让苏羽感到了一份属於凡人的真实沉重。
    因为赵恆不是在反抗命运。
    他是在亲手把自己变成罪人,然后用罪人的命,去换一个乾净的结局。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捨生忘死。
    而是背著满身的血债去死,並且心甘情愿。
    苏羽闭上了眼睛。
    距离冬至大祭,还有三个月。
    该做的准备,必须在这三个月內全部到位。
    他站起身,灭了油灯,走向密室深处那条通往反抗军中枢据点的暗道。
    ……
    矿坑外。
    赵恆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和往常一样,天穹被阴毒的魔气死死笼罩,看不到一颗星辰。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比平时清爽了一些。
    这三年批红杀人的折磨与骂名,似乎总算有一个可以还债的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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