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山君仔细想了一会。
    这层窗户纸,其实不厚。
    修行之路上,一分道行,就是一分道行,不能作假。
    银嗥修炼到炼气化神境界已有三四百年,阴神早已形成,大约距离金液还丹只差一步之遥。
    如果老道真的有斩狼的一剑,狼王的尸体早就应该被头朝天地摆放在主峰之巔了。
    摆不上去,便只好退而求其次。
    斩不了狼,先断狼粮。
    守死三条道,进村捉人的,杀一个,杀一双。
    没有了血食之后,偌大的山寨就成了一座没有水的小山洞。
    不消他动手,塘自己就得涸。
    这老道守而不攻,让而不退,是拿法度磨,拿岁月磨。
    磨到哪一天?
    或是磨到老狼熬不住饿,自己下山,一头撞进他的符阵剑光里。或是磨到……老道自家的修为,够上了那一剑。
    “好深的算计。”
    陆山君心里说不出是敬还是怕。
    这不是个提著剑莽撞下山的除魔人。
    这是一位会下棋的人。
    还有这座寺庙。
    老道千挑万选,偏偏选择破庙棲身。
    庙是废弃的庙宇,几十年都没有人来上香了,但是庙里的法像还在,“盪魔”二字也还在。
    道教讲求的是“法、侣、財、地”,其中的地是基础。
    並且提到有关请神安位的事情,神位的地方即使香火不再继续,那种法度威严也会一百年都不消逝。
    老道镇守著三道,后面依傍的是真武庙、盪魔天尊法像。
    如此一来,进能杀敌,退能避祸。
    想通了这一层,另一层后怕,紧跟著漫了上来。
    主峰的狼崽死了,乌梢岭的蛇死了,独独他黄风窟的小妖,这几日满山咋呼,声势闹得最大,反倒一根毛都没掉。
    为什么?
    因为他早早立下了那条规矩:一根人毛,都不许碰。
    小妖们咋呼归咋呼,没有一个下山,没有一个进村,没有一个,越过那三张黄纸符。
    线外头闹得再凶,在那老道眼里,便还算不得“魔”。
    陆山君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当日立那条规矩,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给自己攒身家。
    今日回头再看,那一条规矩,竟是一道活生生的生死符。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古人诚不我欺。
    念头转到这里,又一个更深的念头探出了头。
    老道要断狼粮,磨死银嗥。
    那……若是有人,帮著把这狼粮,断得再狠一些呢?
    这个念头才冒了个尖,陆山君便把它按了下去,收进心底最深处,拿一层静气细细封了。
    此事太大,急不得。十日之期已去其五,眼下最要紧的……
    就在这时,洞外山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重,震得洞顶的碎石屑簌簌直落。
    细腿贴著洞口往外一张,脸都绿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虎、虎爷,拱嘴坡的!黑鬃大王,带著俩兄弟,上、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洞前那片空地已经被一座黑塔似的影子占了半边。
    一只小牛犊大小的老野猪。
    黑鬃似戟,根根如铁,两排獠牙从嘴角弯出,白生生的,犹如两把倒掛的镰刀。
    横肉在皮肤下滚动著,四蹄刨地,鼻孔里“呼哧呼哧”喷出两道白气。
    拱嘴坡之主,黑鬃。
    修行一百四五十年,一身蛮力,半坡野猪都归它管。
    它的后面还有两只小一点的野猪,左边一只,右边一只,杀气很足。
    “陆山君!”
    黑鬃的嗓门跟面破锣似的,一开口,满山谷嗡嗡作响。
    “你给俺出来。”
    洞里,陆山君没动,他正想到要紧处。
    老道修为的深浅,破庙里的虚实,断狼粮那步棋的先后手,还有十日之期剩下的五天。
    一桩桩,一件件,正在心里排兵布阵,实在腾不出空来理会门外这头蠢猪。
    虎二把胸口一挺,迎了出去:“嚷什么嚷,俺大哥闭关呢!”
    “闭关?”
    黑鬃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闭得好关吶!”
    “山下三天,死了五个。乌梢岭折了三个,俺拱嘴坡折了两个……俺那俩侄儿,昨夜下的山,今儿早起,就在溪涧小路边上摆著了!”
    “满山的妖都在掉毛掉皮,偏你们黄风窟……”
    它獠牙一挑,指著虎二身后那七八个探头探脑的小妖,“一根毛都没少!”
    它一步一步往前逼,蹄子碾得碎石咯咯作响:
    “要么,是你陆山君跟山下那老道有勾结。”
    “要么,是你早知道底细,捂著掖著,蹲在窝里看俺们各家的笑话!”
    “你怎么说话呢?”
    虎二的暴脾气“腾”地就上来了,獠牙呲出老长,脖颈上的毛根根倒竖,“俺大哥手下没死妖,那是俺大哥治山有方。你侄儿自己下山送死,赖得著谁头上?!”
    “治山有方?”
    黑鬃气极反笑,“好好好,有方,那你倒是说说是个什么方?!”
    虎二嘴一张。
    又闭上了。
    这个,它还真说不上来。
    大哥只说不许碰人毛,为啥不许,大哥没细讲,它也压根没细问。
    大哥说的,照办就是了,问那么多做啥?
    它这一噎,落在黑鬃眼里,愈发坐实了这里头有鬼。
    老野猪扭头衝著洞里吼:
    “陆山君,你装什么高深!”
    “大伙儿同在一座山上討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活路的门道,你一家独吞,捂著不说。”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么?!”
    洞內,陆山君皱著眉头。
    不是不想答。
    是答不得。
    这里面,哪一条是可以摆在檯面上讲的?
    他斟词酌句。
    而洞外的黑鬃,则把这一瞬的静默当作是对他的公然轻视。
    好哇。
    问了半天,人家连面都懒得露,连一句囫圇话都懒得给。
    婆婆妈妈,遮遮掩掩。这是压根没把它拱嘴坡放在眼里!
    “陆——山——君!”
    黑鬃眼里的最后一丝耐心被烧尽了。
    四蹄刨地,黑鬃倒竖,一身横肉骤然绷紧,绷出一道道如石棱一般的轮廓。
    “俺管你什么虎先锋,今日不给俺一个说法……俺就拆了你这黄风窟!”
    话音未落,蹄声如鼓。
    千斤的身躯平地窜起,带著一股搬山似的恶风,两把镰刀般的獠牙寒光一闪,直奔洞口撞来。
    那一瞬。
    洞中青石上,陆山君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虎目之中,竖瞳如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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