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手机位置的那一刻,疑惑像潮水一样涌进夏安眠的脑海,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红点,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京都最好的私立医院之一。
    红点在一栋建筑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手机死机了,久到她的心跳从急促变得沉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上,又闷又疼。
    她不明白。
    到底是江逸在医院?
    还是谁拿了他的手机去了医院?
    如果是江逸,他为什么会在医院?
    她不敢往下想。
    那些在审讯室里、在认罪书上、在赵建国吞吞吐吐的话语背后藏著的东西,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大脑皮层,扎进她的太阳穴,扎进她每一根神经末梢。
    到底怎么回事?
    而且,自己打他电话,他不接。
    第一通不接,第二通不接,第三通直接关机了。
    到底怎么回事?
    夏安眠站在烈阳之下,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砸在她没有打伞的肩头,砸在她攥紧手机的手背上,砸在她那张因为熬夜和焦虑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著眉骨往下淌,滑过眼角,滑过颧骨,最后消失在口罩的边缘。她没有擦,甚至没有感觉到。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所有的核心都在高速运转,温度在飆升,风扇在嘶鸣,隨时可能宕机。
    但她不能停,不能宕机,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
    夏安眠深吸一口气,那股灼热的、带著柏油路面气息的空气灌进肺里,烫得她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翻到通讯录,拨通一个號码。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电话接通了。
    “赵叔叔。”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快要绷不住的颤抖,“请问,江逸现在在哪?”
    另一边,京都公安厅厅长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卷宗吹得哗哗作响。
    赵建国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握著手机,听到夏安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脊椎骨一路凉到指尖。
    “安眠啊。”
    他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要疲惫,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事实上,他確实没有,“我回来就帮你查了。江逸被保外就医了。”
    保外就医。
    保外就医。
    联想到江逸出现在医院,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江逸和她不一样。
    江逸的身份证號她倒背如流,他的家庭背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社会关係网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身份、没有任何特殊背景、没有任何特殊关係的普通人。
    涉及那样的案件,涉案金额近三百万,怎么可能轻易就保外就医?
    要么有人帮他,某个她不知道的、有著足够能量的人在背后运作。
    要么就是……
    他身上的伤。
    不是小伤,而是严重的、需要住院治疗的、不得不保外就医的伤。
    夏安眠咬紧了牙关,咬得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凸起,咬得牙齦发酸发胀,咬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好狠,没有和江逸坦白。
    如果从认识就告诉江逸自己的身份,他在面对不法的时候是不是就能不受伤害?
    “赵厅长。”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赵叔叔”,而是“赵厅长”。
    “你们是怎样执法的?不仅错签认罪书,居然还把一个普通人给折磨到保外就医的地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里,夏安眠听到了翻动纸张的声音、椅子转动的吱呀声、还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嘆息。
    赵建国坐在办公室里,对面的沙发上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眼眶青黑、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在那里的中年男人——赵建民,中山分局局长。
    赵建民低著头,盯著自己皮鞋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出,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小学生。
    赵建国瞪了赵建民一眼,那种眼神不仅有愤怒还是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看奇葩的感觉。
    他带了这么多年的队伍,什么样的下属没见过?
    有精明的,有老实的,有滑头的,有笨拙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蠢到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还拉著整个部门一起陪葬。
    虽然赵建民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一口咬定是他擅作主张、是他一时衝动、是他的个人行为与组织无关。
    但赵建国不是三岁小孩,他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三十多年,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
    什么样的猫腻没拆穿过?
    他已经查明了这件事的所有情况。
    从赵建民私自提审江逸,到审讯室监控被关闭,到那份认罪书的签署过程,再到保外就医的审批程序。
    每一步都踩在红线边缘,每一脚都踩得结结实实,没有半步踏错。
    但踩得再稳,也架不住这条红线本身就不该踩。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赵建国恨不得亲手杀了眼前这个混蛋。
    他恨不得把赵建民从椅子上拎起来,摔在地上,骑上去,一拳一拳地砸烂那张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浮肿的脸。
    他一时间没看住,就给整个京都公安厅捅了多大的窟窿?
    你他妈想要往上爬没问题,你想要攀高枝没问题,但你他妈得自己兜住啊!
    最后妈的惹出这么大一个祸端,不仅得罪了夏安眠,还把整个京都公安厅架在火上烤。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要是报上去。
    赵建国不敢往下想了。
    屈打成招。这四个字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任何体制下,都是不可触碰的高压线。
    而他的下属,他的兵,亲手触碰了这条高压线。
    他这个厅长,当到头了。
    京都这个地方,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是怎么养出这样的蠢货的?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快要將他整个人烧成灰烬的怒火压下去,压在胸腔最深处。
    他再看了一眼赵建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你不是嘴严吗?
    你不是把所有责任都揽下来了吗?
    你最好能一直背下这口锅,一直背到这件事彻底翻篇的那一天。
    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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