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赵家宝。”
    车成文不敢接话。
    “他妈的,昨晚连夜把人送过来,不是急著报案——是给於洮铺路。”咸中背著手在院里走了两步,“他提前联繫好了纪检组,让我们接招。”
    车成文脑子里“嗡”的一响,全串起来了。
    赵家宝把证据交给周建明,周建明当天上报县局。
    县局一报,纪检组顺理成章地介入。於洮下来调证,直接拿到借据和收据——陈华灿的公章、咸中的手印,铁证如山。
    这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报案,这是提前布好的局。
    “咸哥,那咱们怎么办?”
    咸中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於洮什么时候到?”
    “下午两点。”
    “现在几点?”
    车成文看了眼墙上的掛钟。
    “九点四十。”
    还有四个多小时。
    咸中沉默了十几秒。他攥著拳头,指关节“咯”响。
    “借据已经上报了,拿不回来。但人——人还在你们所里。”
    车成文心里一紧:“你想——”
    “赵家宝是核心证人。借据是死的,口供是活的。
    於洮来了,头一个要找的就是赵家宝本人对质。”咸中转过来盯著他,“如果他见不到赵家宝呢?”
    车成文喉头滚了一下。
    “你让我……把人转走?”
    “你不是治安股的吗?”咸中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编个由头——比如他那个猎枪的事,没办证,涉嫌非法持有。先以这个名义把人从刑侦那边提走,换个地方关著。”
    车成文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咸哥,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
    咸中掐著他肩头的手紧了紧: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处境。你半夜给我通风报信,你跑去审讯室给赵家宝下套,这些事周建明不知道?他现在没动你,是顾不上。等於洮来了,第一个被拎出来的就是你。”
    车成文脸色灰了。
    “你现在帮我把事办了,我保你。”
    咸中鬆开手:“你不办——那等著被人拎出来交代问题吧。到时候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想想那个后果。”
    车成文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没有退路了。
    从昨晚骑自行车出公安局大门的那一刻,他就没有退路了。
    “……行。”车成文咬了咬牙。
    咸中拍了拍他的背:“於洮到之前,把人弄走。弄到哪儿都行,別留在所里。”
    车成文和咸中跑去办公室。
    两人反手把门关上,拉了下窗帘,靠在桌边喘了几口气。
    车成文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传唤单,摊在桌上。
    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非法持有猎枪,这个理由撑不了多久。
    农村猎枪的事,顶多行政拘留,还得公社出面。但拖几个小时够了。
    只要把赵家宝在於洮到之前弄出所里,於洮见不到人,口供对质就做不了。到时候光靠书面材料,陈华灿还能翻供。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传唤单上写了几个字——
    “涉嫌非法持有枪枝,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
    写到一半,停下来。
    不对。得先打个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码。
    “餵?老马吗?我车成文。帮我个忙,东边拘留所那边——”
    “咚咚。”
    敲门声。
    车成文话卡在嗓子眼里,手攥著话筒没动。
    “咚咚。”又是三下,不急不缓。
    “谁?”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算响,但清楚楚。
    “公安局的同志在吗?县纪检组,我姓於。”
    车成文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地上。而咸中也是一惊。
    他猛地看了眼掛钟——
    九点五十八分。
    说好的下午两点。
    提前了四个小时。
    门外又响了两下。
    “於洮,纪满检组副组长。麻烦开一下门。”
    车成文攥著话筒的手在发抖,对面老马还在“餵”。
    他把话筒摁回座机上,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桌面上那张写了一半的传唤单,白纸黑字,扎眼得厉害。
    门外第三轮敲门声响起来了。
    车成文扭头看咸中,咸中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动,屋里头静得能听见掛钟秒针走过的“嚓”声。
    “咚。”
    第四轮。
    “公安局的同志,开门。”
    於洮的语气没变,不急不躁,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咸中做了个手势——他起身,把椅子轻轻归到桌边,站到窗帘旁边。动作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垮了。
    车成文腿软著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咸中一眼。
    咸中冲他点了下头。
    门拉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灰色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头髮梳得整齐齐,面相普通,放人堆里认不出来那种。
    但车成文认识。
    去年粮站的案子,就是这张脸把三个正式编制的干部送进了看守所。
    “於……於组长。”
    於洮没理他,迈步就往里走。
    车成文下意识让了半步,於洮已经进了屋。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带公文包的年轻干事,一个穿制服的县局民警。
    三个人一进来,屋里顿时挤得很。
    於洮的视线扫了一圈,落在窗帘旁边站著的咸中身上。
    停了两秒。
    “你是?”
    咸中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挤出一个笑。
    “於组长,我叫咸中。旺达商行的。”
    “旺达商行。”於洮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没什么表情,“你来公安局办什么事?”
    “路过,找成文喝杯茶。”
    於洮转过头看车成文。
    车成文赶紧接话:“对,他就是来坐坐——”
    “公安局办公室不是茶馆。”
    於洮这句话出来,车成文的声音卡住了。
    咸中脸上还掛著笑,但笑意已经没到眼底。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皮夹克,往胳膊上一搁。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办公。”
    他往门口走。
    经过於洮身边的时候,於洮没让路。
    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距离,咸中被迫侧身才挤过去。
    “咸中。”
    咸中脚步顿住,回头。
    於洮背对著他,没转身。
    “最近严打,少在公安局这种地方晃。”
    顿了一下。
    “省得说不清楚。”
    咸中后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对著於洮那个不回头的背影,愣是没吐出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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