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茹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了句:
    “哥,那块铜牌是什么?”
    桌上安静了半拍。
    “什么铜牌?”李妮儿看过来。
    “就是……哥给民兵连哨兵看的那个。哨兵看完脸都变了。”
    四个人齐刷刷盯著赵家宝。
    赵家宝夹了块茄子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王健给的。算个信物。”
    “什么信物?上头写了啥?”徐冬冬伸长脖子。
    “几个字。”
    “什么字?”
    “吃你的饭。”
    徐冬冬瘪了嘴,但没再追问。
    李妮儿看了赵家宝一眼,收回视线,低头扒饭。
    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李妮儿在灶房里叫住了赵家宝。
    “家宝,那个铜牌的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跟你讲一句——不管你以前什么来歷,我们信你。”
    赵家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姐,没什么来歷。就是个种地的。”
    李妮儿没吱声,端著洗好的碗出去了。
    赵家宝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块铜牌他至今没跟任何人讲过来歷。
    王健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拿著,有急事找我。”牌子上头的字,代表的东西他大概猜得到,但没问过。
    有些事,不到时候不能摊开讲。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进山。
    家里得见肉了。
    ---
    天还没亮透,赵家宝就起了。
    穿衣裳、扎腿绑、蹬布鞋,从床底下摸出猎枪,又从墙角柜子里翻出弹药袋,数了数里头的铜壳子弹——七发。够用了。
    柴刀別在腰后,猎套和麻绳塞进背篓里,背篓底下垫了层乾草。水壶灌满水,揣了两个冷馒头。
    前院东屋的门帘还没掀,四个人睡得正沉。
    这几天折腾得够呛,让她们多睡会儿。
    赵家宝没叫人,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天边刚掛上一层灰白,村道上没人影。露水沾了裤腿,凉颼颼的。
    出村往北走,过了那片苞谷地,就是进山的路。
    万山村背靠的这座山叫青崖岭,方圆几十里连绵不断,山深林密。
    前世赵家宝在这片山里钻了二十多年,哪条沟有水、哪片坡有兽道、哪个崖窝能避雨,闭著眼都能摸到。
    猎枪挎在肩上,赵家宝钻进了林子。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又软又闷,声音传不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的位置都讲究——避开枯枝,踩实处下脚,不留明显的脚印。
    这是前世练出来的本事。山里打猎,最忌的不是枪法差,是惊了兽。你踩断一根枯枝,方圆三十丈的活物全跑了。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赵家宝停在一棵老榆树底下。
    蹲下来,手指头按在地上。
    泥土鬆软,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地面上有一串蹄印,两瓣的,前宽后窄,印子压得深。
    野猪。
    而且不小。
    赵家宝扒开蹄印边上的枯叶,用手指量了一下蹄印的宽度——將近三指宽。
    成年公猪,少说一百五十斤往上。
    蹄印里头的泥还是潮的,没被风吹乾,边缘也没塌——这串脚印留下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赵家宝站起来,顺著蹄印的方向往前看。
    蹄印从东南方向过来,沿著一条隱约的兽道往山谷深处延伸。兽道两边的矮灌木有被拱过的痕跡,枝条朝一个方向歪著,高度齐腰。
    野猪喜欢用嘴巴拱,走过的路跟別的兽不一样——两边的灌木不是被踩的,是被肩膀和脑袋硬挤开的。
    赵家宝沿著兽道往前跟。
    步子放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蹄印。
    野猪杂食,走路没有固定路线,但有个习惯——它去过的地方,隔几天还会回来。
    赵家宝记得前世在这片山里猎过不少野猪,秋天是它们最肥的时候。这会儿虽然才入夏,但山上野果子已经结了不少,野猪吃得饱,活动范围反而小了。
    跟了將近四十分钟,赵家宝在一处缓坡上发现了新的痕跡。
    地上有一片翻过的泥土,大概两尺见方。泥土被拱得稀烂,里头夹杂著撕碎的草根和几截蚯蚓。
    这是野猪拱食的痕跡。
    赵家宝蹲下来,凑近闻了闻。
    一股土腥味混著粪臭。
    他偏头看了看拱痕的方向——朝著西边。
    西边再走半里地,就是那条溪。
    前世他在溪边蹲守过好几回。野猪吃完东西要喝水,尤其是公猪,水量大,溪边是它们必去的地方。
    赵家宝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检查了一遍枪机。老式猎枪,单管的,每次只能打一发,打完要重新装填。
    七发子弹,对付一头成年公猪,得保证第一枪就命中要害。
    打野猪最忌的是打偏了。一百多斤的公猪,受了伤不会跑——它会衝过来。獠牙往人腿上一豁,骨头都能给你撬开。
    前世村里有个猎户叫陈老六,打了大半辈子的猎,最后折在一头受伤的母猪嘴下。
    赵家宝把猎枪端在手里,弯著腰往溪边摸。
    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盖住了大部分光线。脚下的落叶变成了湿泥,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声。
    溪水的声音传过来了,哗哗的,不大。
    赵家宝在一棵倒伏的枯树后头停住了。
    他鼻子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骚臭味。
    这是公猪的体味。前世他闻过无数回,浓烈、刺鼻,跟圈养的家猪完全不同。
    味道很近。
    赵家宝慢慢把身体压低,透过枯树的缝隙往溪边看。
    溪面不宽,三四步就能蹚过去。对岸是一片碎石滩,滩上长著几丛芦苇。
    芦苇丛后头,有东西在动。
    赵家宝屏住呼吸。
    一个黑灰色的脊背从芦苇丛里露出来了。背上的鬃毛又硬又长,顺著脊椎骨竖著。脑袋埋在溪水里,正在喝水。
    喝水的间隙,脑袋抬了一下。
    赵家宝看清了!嘴巴两边各翘出一根弯曲的獠牙,足有小臂长。脑门上有一道旧伤疤,皮肉翻著卷,毛没长全。
    这不是普通的野猪。
    这是头老公猪。
    赵家宝趴在枯树后头没动。
    那头老公猪埋著脑袋在溪里灌水,吸得呼嚕呼嚕响。每喝几口,脑袋就抬起来晃一下,獠牙上掛著水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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