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儿看了他一眼。
    “先別谢。”
    何景言一怔。
    赵雷已经条件反射一样捂住脸。
    “完了。”
    白思思也轻轻吸了一口气。
    每次灵儿说“先別”,基本都说明后面还有更大的东西。
    何景言很快反应过来。
    他看向沈灵儿。
    “还有?”
    沈灵儿指著屏幕上那四个人。
    “他们不是最会藏的。”
    何景言眼神瞬间一沉。
    陈师傅脸色也变了。
    赵雷觉得自己的头皮又麻了一遍。
    “什么意思?”
    沈灵儿没有看他。
    她看著屏幕里的灰衣男人。
    “他太像客人了。”
    赵雷懵了。
    “像客人不是好事吗?”
    沈灵儿摇头。
    “太像,就是有人教。”
    她又指向短髮女人。
    “她喝水的时候会停。”
    “但停完以后,继续喝。”
    “她知道自己要像没停过。”
    “这个要练。”
    赵雷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停顿”上。
    可沈灵儿看的,是停顿之后。
    正常人如果忽然停住,会有一个重新启动的动作。
    有的人会眨眼。
    有的人会调整表情。
    有的人会看一眼周围。
    可短髮女人没有。
    她停完之后,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喝水。
    像是那半秒根本不存在。
    这不是自然。
    这是训练。
    沈灵儿又说:“他们四个都练过。”
    “但是教他们的人,比他们更会藏。”
    监控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何景言缓缓开口。
    “你觉得现场还有第五个人?”
    沈灵儿想了想。
    “可能不在桌上。”
    赵雷忍不住问:“那在哪?”
    沈灵儿抬头看向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的区域。
    “能看见桌子。”
    “能知道阿东到哪里。”
    “还能知道什么时候换钱。”
    何景言和梁叔不在,但旁边一名风控主管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何景言。
    何景言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冷到了极点。
    能看见桌子。
    能知道阿东到哪里。
    还能知道什么时候换钱。
    这意味著,对方不一定在赌客之中。
    也不一定只是外围服务岗。
    可能有人在更高的监控视角里。
    或者有人能接触多个流程节点。
    否则,单靠阿东和四个赌客,很难完成这么稳的配合。
    赵雷声音都低了。
    “內外都有?”
    沈灵儿看他。
    “坏人多的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
    赵雷:“……”
    这话朴素得让人无法反驳。
    白思思轻声道:“所以阿东可能只是节拍器。”
    沈灵儿点头。
    “嗯。”
    “节拍器也要有人拧。”
    这句话一出,何景言的目光彻底定住。
    节拍器也要有人拧。
    阿东是节拍。
    那谁在给阿东节拍?
    谁知道这些赌客下一步该怎么走?
    谁確认他们什么时候加注、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换桌、什么时候兑换?
    如果阿东只是场內执行者,那么真正的操盘者,还藏在更后面。
    何景言立刻拿起通讯设备。
    “通知梁叔。”
    “阿东先不要审。”
    “先隔离。”
    “查他通讯记录,但不要打草惊蛇。”
    “同步排查风控、监控、兑换三个组今天值班人员。”
    “重点查谁有权限同时看到桌面数据和人员轨跡。”
    “还有,暂停所有大额兑换人工加速通道,理由用系统维护。”
    对面迅速应声。
    何景言放下通讯设备,脸色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文化展里的温和。
    这一刻,他才真正像何家的人。
    冷静。
    迅速。
    不留情面。
    赵雷咽了咽口水。
    “何先生,你们这行动速度有点嚇人。”
    何景言看了他一眼。
    “赌场里,慢半分钟,就可能丟掉证据。”
    沈灵儿点点头。
    “也可能被藏起来。”
    何景言看向她,眼底沉意稍缓。
    “对。”
    赵雷听得一阵恍惚。
    一个何家少爷,一个五岁小朋友。
    这画面离谱。
    但又莫名合理。
    弹幕更是已经刷到看不清。
    “节拍器也要有人拧!我麻了!”
    “她已经开始反推幕后指挥了!”
    “何景言直接进入战斗状態,刚才温柔少爷不见了。”
    “不是阿东给答案,是阿东给节拍,背后还有人拧节拍器,这逻辑太恐怖了。”
    “灵儿真的只是看监控吗?她像在拆犯罪组织结构。”
    “赵雷今天不是增长见识,是被见识砸脸。”
    “杨密快抱抱灵儿吧,孩子太厉害也太让人心疼了。”
    屏幕上。
    四个赌客依旧没有察觉异常。
    灰衣男人又输了一小局。
    他脸上没有变化,只是很自然地把少量筹码推了出去。
    短髮女人换了一张桌。
    她起身时,动作放鬆,还和旁边一个普通客人笑著说了句什么。
    另外两个男人一个去洗手间方向,一个还留在原桌。
    一切都像普通赌客的流动。
    可现在没人再觉得他们普通。
    工作人员將他们的移动路线標成四种顏色。
    红。
    蓝。
    黄。
    绿。
    四条线在赌场平面图上游动。
    看似分散。
    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某些关键区域附近形成微妙的呼应。
    不是靠近。
    而是互相错开。
    一个在赌桌吸引注意。
    一个靠近兑换区。
    一个换到另一片区域。
    一个短暂离场。
    他们像是没有联繫。
    可他们的节奏太协调了。
    赵雷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凉。
    “这要不是灵儿说,我真觉得他们就是四个运气好的客人。”
    陈师傅沉声道:“不只是你。”
    “我们刚才也没看出来。”
    这句话一出,监控室里几个人表情都有些难看。
    这才是最刺痛人的地方。
    他们是专业的。
    他们天天盯著这些。
    可这四个人在他们眼皮底下贏了不下一个亿。
    如果不是沈灵儿看出了那半秒的停顿,他们可能还会继续从换牌、信號、设备这些方向找问题。
    而对方真正藏的,却是节奏。
    沈灵儿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杨密立刻低头。
    “累了?”
    沈灵儿摇摇头。
    “有点饿。”
    监控室里紧绷的气氛,一下子诡异地顿了一下。
    赵雷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白思思也无奈地笑了。
    何景言愣了半秒,隨即立刻看向旁边工作人员。
    “准备晚餐。”
    沈灵儿看他。
    “先不用。”
    何景言微怔。
    沈灵儿指著屏幕。
    “他们快动了。”
    这句话让刚鬆了一点的气氛瞬间又绷紧。
    何景言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哪里?”
    沈灵儿指著灰衣男人。
    “他开始数筹码了。”
    赵雷:“贏钱数筹码不是正常吗?”
    沈灵儿摇头。
    “他之前都不数。”
    眾人一愣。
    工作人员立刻调出灰衣男人之前几次贏局后的动作。
    果然。
    他之前每次贏完,只是大致整理筹码,从不明显清点。
    可现在,他低头看似隨意地拨了几下筹码。
    动作不大。
    但確实是在確认数量。
    短髮女人那边,也整理了一下手袋。
    另一个男人从洗手间方向回来后,没有回原桌,而是在通道口短暂停留了一下。
    第四个人则输了一局后站起身,像是准备离开赌桌。
    何景言声音一沉。
    “他们要收了。”
    沈灵儿点头。
    “尾巴要出来了。”
    监控室里的所有人,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屏幕上,灰衣男人拿起一部分筹码。
    没有全拿。
    只拿了其中几叠。
    短髮女人也起身。
    她没有去兑换窗口,而是朝休息区方向走。
    另一个男人走向主通道。
    第四个人则去了相反方向的侧边兑换区附近。
    四个人没有一起行动。
    甚至没有同时朝同一个地方走。
    可他们动了。
    就像四颗原本散落的棋子,终於开始往棋盘边缘撤。
    何景言冷声道:“所有兑换口进入二级覆核。”
    “不要拒绝。”
    “拖住。”
    工作人员立刻执行。
    赵雷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拖住是什么意思?”
    白思思低声解释:“让他们以为流程正常,但变慢。”
    赵雷点点头。
    “懂了。”
    沈灵儿忽然看他一眼。
    “你今天懂很多。”
    赵雷差点条件反射挺胸。
    但看见屏幕里越来越紧张的局势,又硬生生压住。
    “老师,现在先办正事。”
    沈灵儿满意点头。
    “有进步。”
    何川在后面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这种紧张时刻,赵雷还能被灵儿训练出纪律性,也算一种奇蹟。
    屏幕上。
    灰衣男人走向一个兑换窗口。
    窗口工作人员接过筹码,开始正常清点。
    系统弹出覆核提示。
    工作人员面不改色地请他稍等,说是大额兑换需要例行確认。
    灰衣男人没有表现出不满。
    他只是点点头。
    可他的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左手腕。
    很轻。
    像是调整袖口。
    沈灵儿立刻说:“他急了。”
    赵雷盯著屏幕。
    “这也能看出来?”
    沈灵儿淡淡道:“他之前不碰袖子。”
    陈师傅点头。
    “確实。”
    “他整晚动作都很克制,这一下是多余动作。”
    何景言看向另一个屏幕。
    短髮女人进入休息区。
    她没有坐下,只是在饮品台旁边拿了一瓶水。
    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
    何景言眼神一冷。
    “她不是被限制通讯了吗?”
    工作人员立刻道:“客人手机还未限制,阿东已隔离。”
    何景言刚要开口。
    沈灵儿先说:“她不是要打电话。”
    眾人看她。
    沈灵儿指著屏幕。
    “她看的是时间。”
    “不是消息。”
    短髮女人的手机屏幕只亮了一瞬。
    她没有输入,没有滑动,只是看了一眼就熄灭。
    像是在確认某个时间点。
    何景言立刻问:“当前时间和哪条流程重合?”
    工作人员迅速查询。
    几秒后,一个人脸色变了。
    “十分钟后,有一批高额筹码例行送入清算区。”
    “路线会经过侧通道。”
    何景言瞬间明白。
    “他们要混清算。”
    沈灵儿点头。
    “糖不是从门出去。”
    “是跟別的糖一起出去。”
    监控室里眾人再次头皮发麻。
    一个亿的筹码如果直接兑换,太明显。
    但如果通过內部清算流程、配合某个窗口或某个后台人员,把部分筹码混进正常清算批次,那追踪难度会大得多。
    何景言冷声道:“暂停那批清算。”
    “理由设备覆核。”
    “侧通道封控,不要让客人察觉。”
    “兑换窗口继续拖。”
    “盯住短髮女人和第四个人。”
    命令一条条发出去。
    屏幕上的赌场大厅依旧灯火通明。
    没有人知道,一场真正的收网,已经悄悄开始。
    赵雷站在监控室里,看著沈灵儿。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个五岁小朋友,刚才还在文化展里说“硬幣不记仇”。
    还在给何家接待评分。
    还在惦记鸡腿和晚饭。
    可现在,她站在一堆成年人中间,用最简单的话,把一场复杂的老千局一层层拆开。
    手太乖。
    等牌死掉。
    看谁能碰牌。
    ......
    每一句都像小孩说话。
    可每一句都把事情往真相更近的地方推了一步。
    杨密轻轻把沈灵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沈灵儿抬头看她。
    “娘。”
    杨密轻声说:“看完这一步,我们就回去吃饭。”
    沈灵儿想了想。
    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
    “他们也差不多该露馅了。”
    赵雷下意识问:“为什么?”
    沈灵儿看著屏幕。
    “因为坏人最怕两件事。”
    赵雷:“哪两件?”
    沈灵儿小脸平静。
    “一是该顺的时候不顺。”
    “二是该走的时候走不了。”
    话音刚落。
    屏幕上,灰衣男人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变化。
    很细。
    但所有盯著他的人都看见了。
    兑换窗口迟迟没有完成。
    短髮女人看完时间后,发现清算通道没有照常开启。
    第四个男人在侧通道附近停住。
    阿东没有出现。
    节拍断了。
    路也断了。
    他们原本规整、克制、像客人一样的动作,终於开始出现裂缝。
    何景言盯著屏幕,声音极低。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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