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从驾驶座上站起来。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乾净的。
    衝锋衣烂了半边,泥浆混著血渍在面料上结成了硬块,碎发湿噠噠地贴著额头。
    他拖著步子走进后方生活舱。
    沈清辞正坐在真皮沙发上。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的风景。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著。
    双手死死叠放在膝盖上。
    脊背挺得笔直,骨节泛白。
    陈浪走过去,隨意甩了甩湿透的头髮。
    泥水珠子溅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
    后背的肌肉群传来撕裂感,但他面不改色。
    嘴角照例扯出那副痞笑:“毛毛雨,哥连根头髮丝都没掉,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沈清辞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得不正常。
    恆温空调微弱的气流声被无限放大。
    她慢慢抬起头看著陈浪。
    清冷的目光从他脸上厚厚的泥污,移到眉骨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
    再一寸寸下移,落到他袖口被碎石割出的血痕上。
    她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言语。
    她径直走到墙壁嵌入式的智能医疗站前,输入四位密码。
    “咔噠”一声舱门弹开。
    她提出急救箱,转身大步走向陈浪。
    陈浪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刚想开口打破僵局。
    沈清辞突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十根冰凉的手指,毫无防备地贴上了他满是泥水和乾涸血痂的皮肤。
    她的掌心很小,却极稳地托著他的下頜,硬生生把他的脸固定在自己正前方。
    少女红著眼眶,一点点端详。
    眉骨上那道一厘米长的裂口、颧骨上被碎石擦出的血痕、下頜线上还没干透的泥。
    每看一处,她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陈浪彻底愣住了。
    他习惯掌控一切节奏。
    但此刻,被一个女孩用手捧著脸端详,他全身紧绷的肌肉產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僵硬。
    他本能地偏头想躲。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徵兆地砸在他满是泥垢的手背上。
    陈浪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沈清辞的眼泪决堤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泪珠就那么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掉出来。
    砸在他的手背上、衣袖上、膝盖上。
    烫得惊人。
    她死死咬著下唇,咬到渗出血丝,强忍住喉咙里的哽咽。
    她单手打开急救箱,抽出棉签蘸满碘伏,凑近他的脸,一点点清理眉骨上的伤口。
    动作极轻。
    棉签经过裂口边缘时,陈浪还没什么反应,她自己却先痛苦地皱紧了眉。
    陈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收起戏謔,老老实实地僵在沙发上没动。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半拍。
    创可贴贴上去的时候,她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处理完面部,沈清辞一言不发地绕到他身后。
    她的手碰到了陈浪衝锋衣的拉链。
    犹豫了两秒,一把拉了下来。
    当那件烂布一样的衣服被剥落的瞬间,沈清辞的动作彻底定格了。
    陈浪宽阔的脊背暴露在暖白色的舱灯下。
    昨夜撞击跨江大桥桥墩留下的紫黑淤青,覆盖了整个右侧背阔肌。
    而在今天被尖锐飞石砸中的位置,正中淤青的最中央!
    新伤狠狠碾压著旧伤,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沈清辞拿著无菌纱布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陈浪本能地想用那套万能话术化解:“哭什么,你浪哥皮糙肉厚,这点伤算——”
    “闭嘴!”
    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带著极其罕见的失控。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陈浪的手臂!
    修剪整齐的指甲直接嵌进他的肉里,在小臂的皮肤上生生掐出五道发白的血印!
    “你凭什么拿命去赌?!”
    她浑身发抖,字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著浓烈的血腥味。
    “钢缆断一根你就会死!岩板再碎一块你就会掉下去!你以为你是神吗?!”
    她死死盯著那片触目惊心的脊背。
    红透的眼眶里翻涌著十八年来从未展露过的激烈情绪。
    “你答应过带我去大理的……”
    最后一句话,她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和绝望。
    “陈浪,你不能食言,你凭什么丟下我食言!”
    车厢里死寂了足足三秒钟。
    陈浪没有转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只攥得发白、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在痉挛的手。
    他没有讲大是大非的道理。
    他只是反过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皮肉里掰开。
    然后將她冰凉颤抖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温热宽大的掌心里。
    “沈同学。”陈浪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裹著一层从未出现过的认真。
    “帐不是这么算的。”
    他微微偏过头,用侧脸对著身后的她。
    嘴角缓缓挑起一抹篤定到骨子里的笑。
    “我在悬崖上敢不鬆手,敢拿命去搏,不是因为我不怕死。”
    “而是因为我知道——握著那根决定生死的液压操作杆的人,是你。”
    沈清辞的颤抖猛地停顿了。
    陈浪语气一转,又恢復了那几分標誌性的欠揍。
    “再说了,带你去大理的承诺还没兑现呢。”
    “你浪哥这么抠门的人,怎么捨得做赔本买卖死在那儿?”
    “就算阎王爷现在发传票来拘我,他也得老老实实排在咱的自驾游行程单后面。”
    沈清辞死死咬住下唇。
    眼泪依然在无声地流。
    她缓缓低下头,將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陈浪满是伤痕的后背上。
    避开了伤口,只是贴著那片温热的肌肤。
    视网膜前,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无声弹出。
    【叮!检测到目標“沈清辞”核心情感锚点发生跃迁!】
    【治癒进度暴涨:23% → 38%!】
    陈浪看著面板上跳动的数字,身子一动没动。
    他就那么保持著被她抵著后背的姿势,耐心地等了很久。
    直到沈清辞自己直起身。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重新拿起纱布和药膏,沉默且极其专注地为他处理完剩余的伤口。
    每一圈绷带都缠得极其均匀、紧实。
    包扎完毕。
    陈浪慵懒地靠进沙发里,从裤兜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手腕一抖,精准地丟了过去。
    沈清辞下意识伸手接住,紧紧攥在掌心里。
    “今天绞盘操作零失误,心理素质堪比特种兵。”
    陈浪叼著另一根棒棒糖的纸棍,语气一本正经地宣布。
    “以后你就是这辆千万级末日房车的副驾兼技术总监了。利润五五分成,不过工作量得翻倍。”
    沈清辞低头看著手里的糖。
    她眼底那层死气,终於散去了一大半。
    “工资太低。”
    她掀起眼皮看向他,声音还带著哭过的沙哑。
    嘴角的弧度,透出一抹属於少女的狡黠与独占欲。
    “我要求加薪。”
    陈浪挑了挑锋利的眉骨,笑了。
    笑得极其放肆。
    ——
    几个小时后,重卡平稳地穿过川滇交界处最后一条超长隧道。
    橙黄色的隧道灯在防弹车顶上飞速后退。
    午后明亮的阳光从巨大的隧道出口倾泻进来,猛烈地撞进全景天窗。
    云南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红土地在公路两侧肆意铺展开来。
    远处苍山那雄浑的轮廓,被逐渐西斜的阳光勾勒出耀眼的边缘。
    泰坦冰冷却让人安心的机械音在车厢內响起。
    “已进入云南省境內。距离目的地大理市,三百二十公里。天气晴,微风。”
    沈清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全景天窗下。
    午后和煦的暖阳洒了她一身,將她苍白的脸颊映出一抹鲜活的暖晕。
    陈浪大步走过去,与她並肩而立。
    “沈同学,欢迎来到云南。”他微微侧头看著她被光照亮的侧脸,声音篤定。
    “大理。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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