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很安静。
    裴越寧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从前看原著里奥利说这些话,还没有什么实感。
    但面对面地,裴越寧深深地感觉到了,那种耻辱和难受。
    奥利的眼神太平静了。
    他只是在陈述他对裴越寧这个人的真实看法。
    在奥利眼里,裴越寧这个人,从骨头到皮,都是烂的。
    原主確实是这样。
    但密码的怎么就让他受了这无妄之灾??!
    “你也不用在这装好人了。”奥利帮忙捡起了花丛中的书。
    他牵著莱恩的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裴越寧。”
    “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都比不上莱恩吗?”
    裴越寧没说话。
    “因为你的心是脏的。不管你怎么装,都是脏的。”
    说完,他拉著莱恩走了。
    “请你出去吧,罗公爵府不欢迎你。”
    那几个贵族少年也跟了上去。
    但人群当中,有人皱起了眉。
    ……
    一个衣著华丽的贵族少年忍了一路。
    直到一行人走到厅內,身边没有外人,他才终於开口:“奥利。”
    奥利回头:“怀瑾,怎么了?”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点过了?”林怀瑾说:“裴越寧確实没做什么啊。”
    “你替他说话?”奥利冷哼了一声:“这次没有,下次呢?”
    “不是,我只是觉得不能因为还没发生的事就……”
    “都一样。”
    奥利扔下一句,带著莱恩走远了。
    林怀瑾站在原地,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余下几个贵族少年也有同样的感觉,一时面面相覷。
    “算了。”
    林怀瑾转身,想不通就不想了。
    “我们去找个地方下棋吧。”
    “好。”
    几人说著,往奥利他们离开的反方向去。
    ……
    裴越寧还是被请走了。
    穿过迴廊的时候,路过的僕人都低著头,没有人看他。
    但裴越寧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哦,就是那个纠缠奥利大人的公爵少爷,又被赶出来了。
    走出罗公爵府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马车还停在原处。
    车夫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被赶出来了。
    裴越寧没说话,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马车缓缓启动。
    裴越寧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的画面。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管他有没有像原著那样去欺负莱恩,最后的结局都一定是他被打脸。
    因为奥利压根就不在乎事实是什么。
    他已经根据过去给裴越寧定了性,然后基於这个“定性”去审判他的每一个行为。
    难就难在,裴越寧没有办法证明自己跟原主不一样。
    如果说什么“穿越”、“这个世界其实是本小说”之类的……
    那绞刑架应该是不用上了。
    等会就被大魔法师们绑到上帝神像面前吊起来烧死。
    裴越寧嘆了口气。
    刚才是挺憋屈的,他也真的很討厌这样不明不白地受气。
    但他不后悔保持沉默。
    首先,自己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作为赴宴的客人去的。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贵族,都一定是体面大於一切。
    真要闹起来、把宴会搅黄了,落的可是罗仞的面子。
    就算证明了自己没有错,其他围观了这一场闹剧的人,肯定是表面上支持自己,背地里在贵族社交场上孤立。
    如果被安上受害者有罪论,那更是雪上加霜。
    毕竟谁敢请一个隨时可能闹事的人去自己家里参加宴会啊……那不就是埋炸弹吗?
    何况他在同辈圈子里,那名声更是臭得不行,造他谣几乎不需要成本。
    到时候別说公爵弟弟,皇子都一样。
    所以还不如先按下不提,等哥哥回来了自己直接就是一个嗷嗷大哭。
    告不死他丫的状!
    密码的,裴越寧好想咬著手帕哭。
    他是真的羡慕奥利。
    因为奥利根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这个为他创作的小说世界就会围著他转。
    比如自己今天真的是无辜的,就连莱恩都发话了。
    但那又怎样?
    结果他还是被请走了,当著那么些人的面,听奥利说了一大堆无脑的王霸台词。
    因为这里是罗公爵府,而奥利是这里的主人之一。
    不像自己……不仅得爽点延迟,还要想方设法活下去。
    ……
    裴越寧忽然睁开眼。
    等等。
    罗公爵府。
    罗仞,奥利的养父。
    他的脑子忽然过电,所有的画面忽然串了起来。
    奥利在罗公爵府里赶人。
    因为在罗公爵府,他就是半个主人。
    那谁能让他不是?
    谁能让他闭上那张傲慢的嘴、让他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就不敢这么囂张?
    罗仞……
    只有罗仞。
    帝国公爵,sss级强者,奥利的养父。
    裴越寧慢慢坐直了身体,脑子里回想起在宴厅里看到罗仞的那一眼。
    灰蓝色的眼睛,冷淡的,对他只有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虽然可能只是出於礼貌的回应。
    但很难得,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没有同情。
    那是不是意味著——在罗仞眼里,他还没有被定性?
    裴越寧的心臟开始砰砰砰地跳。
    原著里的信息是什么来著。
    罗仞,帝国公爵,常年镇守边境,这次是因为宴会才回帝都。
    作者对这个人著墨不多,只是作为“奥利的养父”和“帝国战神”的背景板存在,是奥利打脸的底气。
    但这个背景板,是目前他能接触到的、唯一能管得了奥利的人。
    裴越寧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奥利说他的心臟,说他比不上莱恩,还做主把他从罗公爵府赶了出去。
    那如果——他不但能再次走进罗公爵府,还能以主人的身份走进去呢?
    如果他站在罗仞身边,让奥利每次见到他都得低头行礼呢?
    如果奥利那张傲慢的嘴,以后只能喊他“小妈”呢?
    裴越寧捂住了嘴,肩膀开始发抖。
    怎么办,一想到自己之后要干嘛就控制不住想笑……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一个刚刚被人从宴会上赶出去的炮灰,现在在琢磨怎么勾搭帝国公爵、龙傲天他爹。
    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两个月后就是绞刑,他本来就没得选。
    现在,他有目標了。
    而那个极品帅哥长著一张冷脸,站在大厅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所有人闭嘴。
    裴越寧深吸一口气。
    他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向窗外正在远去的罗公爵府。
    灯火通明,巍峨庄严。
    妈的这个傻杯奥利给他等著,他会让他一直等著的!
    就瞧好了吧!等他计划通的时候,今天受的委屈必须一百倍叭叭回去!
    ……
    马车在公爵府门前停稳。
    裴越寧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领口的宝石別针微微晃动。
    台阶上空空荡荡。
    叶季云还在晚宴上。
    奥利只赶走了他,並没有迁怒他的兄长。
    这大概是奥利能给出的最大体面。
    呃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原著男主现在有没有牛逼到能不经过罗仞的同意就“请”走一个公爵。
    谁让他穿书没有金手指呢……
    他裴越寧虽然不惹事,但他也怕事。
    他完全不敢去试探按照自己的身份、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毕竟绞刑架摆在那里呢……
    万一一个不小心就闷得蜜了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管家从门廊里迎了出来。
    “少爷。”他轻声唤道,目光在裴越寧脸上停留了一瞬。
    裴越寧没看他,径直往里面走。
    “备热水,我要换衣服。”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是。”
    穿过前厅的时候,几个僕人正在擦拭烛台。
    他们看到裴越寧进来,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越寧从他们中间走过。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小心翼翼的、带著探询意味的、欲言又止的。
    他们大概已经知道了。
    或者说,他们大概能想像到发生了什么。
    裴越寧被罗公爵府的人请出来了。
    这件事在帝都的贵族圈里,大概用不了明天早上就会传遍每一个角落。
    僕人们的表情里没有嘲笑,但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比嘲笑更让人不舒服。
    裴越寧没理他们。
    他穿过长廊,上了楼梯,一路走到自己的房门前。
    贴身女僕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捧著叠好的睡衣。
    “少爷,热水准备好了。”
    “嗯。”
    裴越寧进了房间,脱下那件被层层包裹的礼服。
    女僕帮他解开那些繁复的扣子和系带,每解开一层,他就觉得呼吸顺畅一分。
    最后他换上那件宽鬆的棉质睡衣,把头髮上的髮油也洗掉了。
    薄金色的头髮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平添了几分疏离的破碎感。
    “少爷,还有什么需要吗?”女僕小声问。
    “没有了,出去吧。”
    女僕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最终,她只是行了个礼,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裴越寧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他没有发脾气,没有摔东西,没有像原主那样把房间里能砸的都砸一遍。
    他直接走向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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