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娥在井边洗蒔萝,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水声哗哗的,她手里的蒔萝在水里甩了两下,握在手里,没有急著捞起。
    阿芸见张三郎要下厨,深吸了口气,躲著放知了的盆,蹲在灶膛口,往里面添了一根柴。
    周安见她进去,也忙跟在她身后,搓著手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帮。
    眼见火已经旺了,他静静看了几息,觉得已经学会烧火,便涎著脸蹲下来,接过阿芸手里的火钳,学著往灶膛里添柴。
    结果柴塞得太多,火苗被压住了,一股浓烟从灶膛口涌出来,直扑在他脸上。
    周安咳了两声偏过头,刚洗过的脸又黑了。嘴角一圈灰,鼻樑上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横纹,儼然成了灶王爷。
    阿芸看著他那副模样,手里提著拨火棍,嘴角抖了两下。到底没憋住,笑出了声。
    她拿袖子掩著嘴,弯著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了好一阵,见张三郎瞪过来,她才拿拨火棍把灶膛里多余的柴拨出来,火苗重新窜上来。
    周安脸上烧得厉害,顶著那张黑一块白一块的脸,扔下一句“文书还没抄完”,转身就溜出了灶房。
    阿芸蹲在灶膛口,笑得够了,便认真看起张三郎做菜。
    知了已经沥乾水,张三郎等铁釜烧热,倒了大半勺菜油。
    油热了,知了下锅。
    三只三只地小火慢炸,油花在釜里翻滚著,知了在热油里捲起来,原本透明的腹部变成金黄,背上那一层薄壳炸得酥脆,边缘微微焦黄。
    张三郎拿笊篱捞起来,在盆沿上控了控油,撒上盐末和花椒粉,顛了两下,香气从灶台漫出去,顺著廊道灌了满院子。
    他把第一盆炸好的椒盐金蝉放在灶台上,瞥了眼门外,三个急得直踮脚的小傢伙,“你们几个臭小子先吃吧,別抢!”
    三人欢呼一声,六只手托著一个盘子,就往老槐树下石桌方向小跑。
    盘子还没放稳,庆哥儿第一个伸手,抓了一只就往嘴里塞。
    刚出锅的金蝉,烫得他直吸溜。
    咬开酥壳,里面的肉细嫩发白,在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瞪圆了。
    他也不说话,又抓了一只。
    小孙策也不甘落后,手伸进盆里抓了两只,一只塞进嘴里,另一只握在手里,烫得他左手换右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好吃”。
    刘安不敢爭抢,小手从庆哥腋下穿过去,摸了一只快速往嘴里便塞,烫得他一咧嘴,却又偷摸的伸手。
    庆哥儿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伸手了,手背被小孙策拍了一下,“你刚拿过!”
    庆哥儿缩回手,將嘴里的咽下去,趁小孙策两手都有知了,他再伸手抢。
    小孙策眼疾手快,把盆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庆哥儿滑下石墩子,绕到另一边去拿。
    围著石桌,你抢一只我抢一只,知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祭了三个小傢伙的五臟庙。
    后院的喜妹儿和林家姐妹,闻著味也过来了。
    喜妹儿看著庆哥儿嘴角的油光,又看了看那只空了一半的陶盆。
    三人见她出来,都不敢抢了。
    庆哥儿眼珠一转,立马端起盆献宝,“姐,爹做的知了,可香了!剩下的都是给你们留的!”
    喜妹儿朝他翻了个白眼,吸了吸鼻子,看著盘中的知了直皱眉。她犹豫了一下,到底伸手拈了两只,递给林家姐妹,“你们先尝尝。”
    林秀儿听说是知了,猛摇头往林巧儿身后就躲。
    林巧儿接过去,看了看那只炸得焦黄的知了,像在打量不大熟识的物件。
    她闭著眼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猛的睁大,连忙咽下去,又拿起两个知了,“好吃!真好吃!喜妹儿,秀儿,你们別怕,快尝尝!”
    林秀儿见她吃得这么香,这才仗著胆子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她转身挤在庆哥儿身边,伸手就往盆里捞。
    喜妹儿见状,连忙將手里的知了放嘴里尝,瞬间也跑过去开抢。
    六个小脑袋围著石桌爭抢,一盆知了顷刻间就见了底。
    张三郎把剩下的知了分两批炸了。
    第二批炸得更多一些,香气比头一回更浓,花椒的麻香和盐末的咸香混在一起。
    皇甫策站在灶台边,那几条黄鱔已经杀好了,鱔肉码在粗瓷盆里,一条条摊开,洗净的血水顺著盆沿淌下去。
    他擦了擦手,拿起一只炸好的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拿起一只。
    陆秋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站到灶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地看著灶台。
    张三郎把第三批知了捞出来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皇甫策把一只炸好的知了递过去,他接过来便嚼,那吃相比庆哥儿也没好到哪里去。
    张三郎把鱔肉从盆里捞出来,沥乾水,放在案板上切段。
    每段三寸长,顺著骨节下刀,一刀准,断面齐整。
    王月娥站在案板另一边,把洗好的蒔萝切成段。
    阿芸蹲在灶膛口,按张三郎的吩咐,把火拨旺了。
    铁釜里的油烧热,张三郎把薑片、蒜瓣、食茱萸碎末一齐下锅。滋啦一声大响,香气衝上来,辣中带麻,麻中带香。
    他把鱔段倒进去,快速翻炒了几下,鱔肉在猛火热油里迅速收缩,边缘捲起,色泽从灰褐转为暗金。
    片刻后,张三郎沿著锅边淋了一勺黄酒,酒气升起来,又落下去,被热油和香料接住。
    酱色慢慢渗进鱔肉,每一段都裹上一层匀净的深褐色,表面油亮,微微发光。
    锅里的汁水收了大半,浓稠的汤汁掛在鱔段上,顺著肉缝往下淌。张三郎这才把蒔萝段撒进去,翻了两下出锅。
    一大盆红烧鱔段搁在灶台上,热气从盆口涌上来,带著酱香、酒香、姜蒜的辛香,以及蒔萝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没办法不去看第二眼。
    皇甫策看著那盆鱔段,顿时感觉知了不香了。
    他伸手夹了截鱔段,终於不再端著读书人的架子,那副馋相,活脱脱饿死鬼投胎!
    王月娥站在案板后面看了他一眼,嘴角直抽抽,隨即扯过围裙擦了擦手,端起那盆红烧黄鱔,送去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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