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易决定去学校住几天。
    他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很明智。
    他姐……医生都让她禁慾了。
    问题是他知道老姐这个人人菜癮还大。
    就算自己能忍住,可她每次看见自己就喜欢往自己身上扑。
    扑完瘫在床上哼哼唧唧,休息好了继续扑。
    他要是在家,不出两天她的妇科病就能从“问题不大”变成“需要住院”。
    他把换洗衣服塞进背包的时候。
    陈心怡靠在主臥门框上,双手抱胸,桃花眼里写满了不高兴。
    “你真去学校住?”
    “嗯。苏莱说五个校区的运营数据需要当面过一遍,郭宇那边智能锁二代也要测试。”魏易头也不抬。
    藉口多得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你好好休息,药记得按时用。”
    “我又没病。”
    魏易抬头看了她一眼。
    陈心怡跟他对视了一秒,心虚地把视线移开了。
    医生开的药膏还放在床头柜上,她早上才涂过一次。
    “行吧。”她撇了撇嘴,语气像被人从手里抢走了刚剥好的荔枝,“早点回来。”
    人都走了以后。
    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下来。
    郑姨今天请假,林思妍去了咖啡厅对帐,金世琳在甜冰冰盯新品上线。
    陈心怡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喜茶供应链报表密密麻麻一排数字。
    她盯著同一行看了三遍还没记住。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没有魏易在,也没有姐妹陪,她好像不太习惯。
    她决定整理衣柜。
    搬到知春东里以后一直没时间好好归置,换季的衣服还塞在行李箱里。
    她把行李箱从衣柜底层拖出来,一件一件往外拿。
    秋装、夏装、去年买的羊绒围巾。
    然后她在行李箱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一看就是反覆拆封又反覆粘上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蹲在地板上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本相册,不是什么高档货,超市买的,塑料封膜已经有点发黄了。
    翻开。
    第一页。
    一个瘦瘦小小的婴儿,被放在县城老房子的沙发上。
    她站在旁边,两只手护在他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陈心怡记得那年自己四岁,扎两个羊角辫,穿一件漂亮的碎花裙子。
    照片背面有她妈李红娟的字跡:“心怡四岁,看弟弟。”
    她翻了几页。
    魏易从婴儿变成了能坐能爬的胖娃娃。
    他坐在学步车里,她蹲在两步远的地方拍手喊他过来。
    他刚迈出一步就摔了,哇哇哭,她衝过去把他抱起来。
    她爸抓拍了这张照片,照片里她的嘴巴张著,大概是在喊“別哭了別哭了”。
    又翻了几页。魏易三岁,她被亲妈骂了一顿。
    因为小县城夏天的午后太热。
    她把自己的旧裙子给他套上了,还扎了两个小揪揪,拉到客厅里跟所有人宣布“这是我妹妹”。
    照片里魏易一脸茫然,她站在旁边比了个胜利手势。
    照片背面她妈的字跡:“易易三岁,被姐姐当妹妹养了半天。”
    七岁。
    魏易上小学,她上四年级。
    因为成绩好,她跟老师申请了提前五分钟下课的特权——理由是要去接弟弟放学。
    老师居然批了。
    照片里他背著新书包,她牵著他的手走在前面。
    这张照片是她爸拍的,拍虚了,只拍到两人的背影。
    她记得那天下著小雨,她把伞全遮在他头上,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
    回家以后她和她爸,全被李红娟骂了一顿。
    她一句没顶嘴,洗完澡又跑去弟弟房间,检查他的书包有没有被雨淋湿。
    防盗门开锁的声音。
    林思妍回来了,手里拎著两杯从咖啡厅带回来的冰美式。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发现陈心怡蹲在客厅地板上一堆衣服中间,怀里抱著一本相册,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那种。
    没有谈生意时的精明,没有跟魏易撒娇时的甜腻。
    是一种在陈心怡身上,罕见的,很安静的、好像整个人都泡在回忆里的柔软。
    “心怡?”
    林思妍把冰美式放在茶几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在看什么?”
    陈心怡没说话,只是把相册斜过来让她看。
    林思妍看到的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陈心怡大概十岁,魏易六七岁,中间还夹著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小女孩。
    三个人在小学门口排排站,魏易一脸不情愿地被两个姐姐夹在中间,那个女孩脸上好像还带著刚哭过的泪痕。
    “这是我们县城当时我爸另一个战友家的女儿,叫周什么来著。”
    陈心怡指著那个小女孩说,语气像在介绍一件博物馆里陈列的古董,“她当时说她也喜欢魏易,长大了想嫁给魏易。我就跟她说,你来晚了,他已经是我的人了。然后她就哭了。哈哈。”
    林思妍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很短。
    她低头看著照片里那个十岁的陈心怡,眼神那么坚定,好像魏易真的已经是她的了。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陈心怡继续翻。
    魏易初中那时有年暑假,他在沙发上睡午觉。
    她跪在沙发旁边偷偷亲他。
    这张照片是她自己举著手机拍的,画面有点歪,只拍到两人的半边脸。
    她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加进了相册。照片背面写的是:“我和他的正式初吻。”
    为什么是“正式初吻”?
    因为在那之前,两人还是小孩的时候,她其实就亲过很多次了。
    趁他睡著、趁他不注意、趁他看电视看得入迷,趁他小想吃糖骗他主动亲自己……
    她每次亲完都会摸摸他的头,说“你是我的”。
    陈心怡觉得。
    那时候他大概觉得姐姐真烦吧,嘻嘻~
    林思妍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嘴角一下子就塌下来了,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银杏树。
    陈心怡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翻。
    魏易初中,她高中。
    每天放学接他回家,路上她牵著他的手走在前面,他埋头跟在后面。
    周末在奶茶店一人一杯,他喝原味,她喝珍珠。
    她当时说以后要开一家奶茶店,他说好。
    照片里她举著奶茶对著镜头笑,他在旁边低头喝自己的,完全不看镜头。
    她记得那天喝完奶茶他嘴角沾了奶盖,她用手指帮他擦掉,他很嫌弃地说姐你手上有口水。
    她说我舔乾净了。
    他脸上的嫌弃变成了生无可恋。
    魏易高二那年寒假。
    她穿著新买的红围巾,拉著他去县城商场门口的自拍机拍了一组大头贴。
    有一张她亲在他脸颊上,他的表情一副好无奈的样子。
    照片背面她的字跡:“2013年2月,带他去拍了人生第一组情侣照,虽然他还不知道这是情侣照,但他以后会知道的。”
    翻到最后几页。
    世界盃期间的一张。
    知春东里客厅的沙发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球赛,他聚精会神在看球。
    她举著手机拍了这张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的肩膀紧紧贴著,茶几上摊著啤酒罐和零食。
    还有纪念日那天晚上的蛋糕。
    猫和老鼠的图案,猫在后面追,老鼠在前面跑。
    照片是她拍的,拍蛋糕的侧面,旁边能看见两个戒指盒,一开一合,空的。
    最后一页夹著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两行手写的字。
    第一行:“等你长大是这辈子最划算的事。”
    第二行:“反正你跑不掉。”
    没有日期,她也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了。
    应该是比较中二的初中时期吧。
    林思妍看到了那张便签纸,也看到了那两行字。
    她站起来把冰美式拿过来,插上吸管放了一杯在陈心怡手边,然后转身去厨房,说了句“咖啡厅的单子还没对完”。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背影很快消失在厨房推拉门后面。
    陈心怡没有挽留她。
    她其实知道林思妍的心思,很早就知道了。
    大一刚读两个月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在宿舍,林思妍以为她睡著了。
    其实她闭著眼,都能感觉到林思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种目光是什么,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不就是自己看弟弟时的眼神嘛?
    她把相册合上,靠在沙发边上继续往后翻,但其实已经翻完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林思妍站在厨房中岛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水声响了很久。
    她没有对任何单子,只是撑著中岛台边缘看著水槽里的水打转。
    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那些半夜失眠的酸涩,那些看著陈心怡和魏易並肩走路时胸口堵著的闷。
    全有了答案。
    答案就是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陈心怡从四岁就认定了魏易。
    而她遇见陈心怡是从大一才开始。
    晚了十四年。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贏面。
    但她还是留下来了。
    因为每天能在同一张餐桌吃饭,能看到陈心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能在她累了的时候帮她顺头髮,能在她需要人手的时候帮她把新店的帐目理清楚。
    对她来说这就是全部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被某个人困住的。
    下午陈心怡收起相册放回牛皮纸袋,重新塞进衣柜最底层。
    她洗了把脸,重新坐到电脑前,供应链报表上的数字终於能看进去了。
    好像刚才那几个小时的柔软脆弱只是一个小插曲,女强人的外壳重新合上了。
    晚上金世琳从甜冰冰回来,三个女人围著餐桌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郑姨不在,菜是林思妍做的,蒜蓉菜心、清蒸鱸鱼、油燜大虾、西红柿蛋汤。
    金世琳一边剥虾一边匯报甜冰冰冬季新品的试喝反馈,说葡萄芝士款好评率高但成本也高,建议定价往上调两块钱。
    陈心怡说毛利率不能低於百分之六十五,让她再找供应商压一轮。
    林思妍在旁边安静地喝汤,偶尔插一句財务测算上的建议。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金世琳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思妍今天比平时更沉默了。
    要知道魏易不在的情况下,她对上陈心怡,话其实挺多的。
    林思妍先吃饱,说了句“我先去洗澡了”就进了洗手间。
    金世琳小声问陈心怡:“思妍今天怎么了?”
    陈心怡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答了句“没事”。
    然后她把排骨咽下去,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补了一句:“对不起,思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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