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明愣在床上,半天没动。
    隨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茧子,没有砖灰。
    他又试著动了动左腿。
    不疼,不是在矿井底下被压过四个小时的左腿。
    “光明!你磨蹭啥呢!等下蛋凉了!”
    门外又喊了一嗓子。
    刘光明分辨出来,这是三姐刘翠兰的声音。
    上辈子,三姐六十岁还是这个调子。
    刘光明掀开被子,蹬上鞋,站起来,还是有些恍惚。
    一分钟前,他还坐在法庭的原告席上。
    胸口绞著疼,眼前发黑,律师在耳边喊叫救护车。
    然后什么都没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他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子。
    院子不大,黄土地扫得乾净,墙根底下码著劈好的柴。
    一只芦花母鸡在院中刨食,旁边拴著条黄狗,见他出来尾巴摇了几下。
    三姐刘翠兰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火钳子,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著马尾辫,穿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
    刘光明盯著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三姐,她头髮花白,嘴里没几颗好牙,在省城信访办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帮他递一份材料。
    “光明,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刘翠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不是没睡好?紧张了?”
    “赶紧洗把脸,吃蛋去。”
    刘翠兰指了指灶台,“两个鸡蛋,大姐昨天送来的。本来要拿去卖的,大姐说了,高考前得吃好的。”
    刘光明点了点头,不过没有急著吃。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
    凉意透进皮肤,一下子把最后那点恍惚衝散了。
    不是做梦。
    一九九二年,七月六號,高考前一天。
    都说时间一去不復回,如今看来,自己是真的时光倒流,回到过去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洗完脸,他把毛巾掛回绳子上,走进灶房。
    灶台上搪瓷碗里放著两个白煮蛋,旁边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还有半块玉米饼子。
    “都吃了,別省。”
    刘翠兰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捧著碗粥,粥里连个蛋花都没有。
    “你呢?”
    “我早吃过了。”
    刘光明没再说什么,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开始剥壳。
    他一边吃,一边想。
    既然上天给自己这个机会,让自己重来一次......
    那这辈子,肯定不可能重蹈覆辙了!
    五十三年的人生经歷,社会变迁。
    还有砖厂的砖,矿井的黑,法庭上的每一份证据,全装在这个十八岁的脑袋里。
    上辈子打官司的时候,法庭上翻来覆去过了一年多,每一个环节到最终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帮人会怎么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在哪个环节动手。
    王守正调档案袋中的成绩单,赵有才偽造身份材料,陈德福拿成绩。
    三个人,三步,就把他的命换掉了。
    整个过程甚至谈不上精密。
    但在一九九二年的县城,信息闭塞,没有网络,没有电子档案,这样就够了。
    而他当时什么都不懂。
    十八岁的农村孩子,父母早亡,四个姐姐全是农村妇女,別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连刀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刘光明把第二个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现在他还没考试。
    七月七號考试,三天考完。
    成绩七月底出,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八月中下旬寄到。
    那么七月底到八月中的这个时间窗口,就是他们下手的节点。
    既然知道到了,那怎么防呢?
    一九九二年,没有网际网路,没有智慧型手机,没有社交媒体,连个长途电话都得去邮局排队打。
    自己一个十八岁的农村高考生,手里没钱,没人脉,没关係......
    刘光明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想啥呢?”
    刘翠兰收了碗,在水盆里涮著,看刘光明愣著,说道。
    “吃完了赶紧收拾东西,坐王三叔的拖拉机进城,明天一早就考试了。”
    “你住大姐家还是住招待所?”
    “大姐家。”
    “行,大姐昨天就把铺盖给你晒好了。对了,你那个准考证......”
    “在书包里,我检查过了。”
    刘翠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自家弟弟今天这股劲儿有点不太对。
    不过,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光明,正常考,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擦乾了手,从灶台上面的布袋子里摸出五块钱递过来。
    “穷家富路,这钱拿著。”
    那张五块钱皱巴巴的,刘光明接过来,收了,没推。
    这五块钱攒了多久,他比谁都清楚。
    “三姐,等我考完了……”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还是先考试吧。
    刘光明转身进了屋,把书包翻开,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看。
    刘光明,男,一九七四年三月生,松阳县第一中学,考点:县第二中学。
    照片黑白的,穿著白衬衫,很瘦,很年轻。
    他把准考证重新放好,又翻了翻课本。
    语文、政治、歷史、地理、英语,几本书翻得卷了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上一世,他在砖厂干了几年后,手粗了,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看著这些学过、记过、答过的知识,刘光明手上的动作一顿。
    等等。
    他之前满脑子都在想怎么防。
    防陈德福偷他的成绩,防王守正调他的档案,防赵有才偽造材料。
    但换个思路,他何必把精力全放在“防“上?
    打官司的时候,他把当年自己写的答案回忆过,更把標准答案死死记在心里。
    现在如果自己想,即便是考全省第一,也没有问题!
    全省第一,是什么概念?
    报纸会登,电视台会採访,省教育厅要公示,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著。
    到那个时候,录取通知书往哪寄、寄给谁,全省人民都看著。
    陈德福一个真实水平只有三四百分的人,拿头去顶?
    刘光明越想越觉得通透,越想越觉得轻鬆!
    原来,自己根本不需要去防,只要把分数考到所有人都不敢碰的高度,那就是最好的防了!
    平静下来后,刘光明直接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隨后一样样检查了铅笔、橡皮、钢笔、墨水瓶、三角尺等。
    检查完,他背著包,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三姐刘翠兰走了过来,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上面拴著个小铜钱。
    “拿著,妈留下来的。当年妈说这是保平安的,你带著上考场。”
    刘光明接过来,手指捏著那枚铜钱,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
    上辈子他也戴过。
    后来在砖厂的时候绳子断了,铜钱掉进砖窑里,再也没找著。
    这辈子不会了。
    他把红绳掛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刘光明走出院子,往王三叔家里走去。
    走到村口岔路上,就听到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王三叔大概在热车。
    刘光明继续往前走,刚拐过一个弯,前面土坡上一个骑二八大槓的少年正往这边衝下来。
    车轮碾过碎石,龙头歪歪扭扭,顛得叮噹响。
    “哟!光明哥!”
    那少年一个急剎车,脚撑地,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你这是打算坐王三叔的拖拉机去城里了?”
    刘光明看著这张脸,点了点头。
    少年叫赵小军。
    他爹叫赵有才,县公安局户籍科民警。
    没错,就是那个帮陈建国偽造材料的人,法庭上判了三年。
    赵小军见他点头,冲他咧嘴一笑。
    “光明哥,明天考试你紧不紧张?我昨晚翻了一宿书,啥也没记住,脑壳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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