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利普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周四的中午。
    刺眼的阳光正穿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毫无遮拦地晃在他的脸上。他猛地坐起身,大脑內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就像有人拿著一柄生锈的铁锤,正顺著他的太阳穴死命往里敲击。
    连续四十八小时的高强度通宵,外加过量摄入阿德拉药片与浓黑咖啡的后遗症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他的四肢关节僵硬得发脆,稍微一动就发出沉闷的抗议,嘴里更是充斥著一股混合了药渣与死老鼠般的乾涩苦味。
    “该死……”
    利普低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床,衝进厨房,连杯子都来不及拿,直接把脑袋凑到水龙头底下,对著里面带有浓重铁锈味的自来水猛灌了一肚子,这才感觉那股几乎要把他烧焦的脱水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墙上的掛钟无情地指著下午一点。
    距离东欧黑帮下达的周五日落,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十个小时。
    冰冷的水流顺著脖子流进衣领,让利普混混沌沌的大脑瞬间找回了现实。他来不及擦乾脸上的水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疯狂地冲回臥室,一屁股坐在那台破旧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前,用颤抖的手指狠狠按下了开机键。
    老旧的硬碟在机壳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怪叫,屏幕慢吞吞地亮起微弱的萤光。
    利普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剧烈地发抖。他打开瀏览器,由於南区糟糕的网络宽带,加载页面的那个灰色圆圈转了足足30秒。这30秒对利普来说,漫长得就像是在等待法官宣判他的死刑。
    他的脑海里,此刻全都是昨晚杨坚扔下那一千块现金时,留下的那句关於对赌协议的承诺。
    “如果下载量能突破五十万的大关,我会额外给你发两千美金的绩效奖金。”
    两千美金。
    这笔钱虽然不能全额还清东欧黑帮的六千大洋,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贫民窟,利普完全可以拿著这两千块真金白银去找罗德谈判。
    先付个三分之一的首付,展现出自己有持续搞钱的能力,绝对能把还钱日期往后拖延一个月。只要买到喘息的时间,卡尔的器官就能保住,菲奥娜也不用再像个疯子一样坐在客厅里绝望地哭泣。
    “动一动……快给我动一动!”
    利普紧咬著发白的嘴唇,死死盯著终於开始刷新出来的google play开发者后台面板。
    页面一点点下放,数据条逐个亮起。
    利普甚至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三秒钟,这才猛地睁开眼,將目光死死锁在了决定他们一家人生死的那个核心指標上——总安装次数。
    然后,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椅子上。
    那个数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中央,没有他幻想中一秒钟刷新几百次的疯狂跳动,更没有那串能让他拿到两千块救命钱的宏大位数。
    【总安装次数(total installs):42】
    四十二。
    游戏上线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几个小时,横跨了一个漫长的夜晚,但在庞大的美国网际网路海洋里,这个数字微弱得就像是一粒掉进太平洋里的沙子。
    利普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长满倒刺的铁掌狠狠捏了一下,疼得他无法呼吸。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开始发了疯一样狂点键盘上的刷新键。
    页面一次次白屏,又一次次重新加载。
    四十四。
    四十六。
    数字確实在动,但那种缓慢的蜗牛爬行速度,在逼近的俄罗斯黑帮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利普绝望地靠在椅背上,颤巍巍地移开滑鼠,点开了右下角的admob基础gg联盟后台。他知道这些gg费一分钱都不属於自己,那是属於老板杨坚的资產,但他依然想看看,这四十八个下载到底能產生多少流水。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用巨大字体標註的零。
    【今日预估收益:$ 0.14】
    十四美分。
    这就是他熬干了心血,拼掉了半条命,甚至差点把心臟搞衰竭换来的项目成果。在庞大的网际网路世界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天才大脑,没有掀起哪怕一丝微弱的涟漪。
    “垃圾……这就是个无聊的数字滑块游戏,根本不会有人玩的。”
    利普痛苦地將脸埋进双手掌心里,发出阵阵乾涩的惨笑。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
    他怎么会天真到相信网络上能掉下救命的馅饼?每天有成千上万个应用上架,没有gg,没有宣传,一个连图標都简陋得要死的小游戏,凭什么在一夜之间爆火?
    两千美金的对赌奖金,彻底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这意味著,靠著正行渠道在明天日落前凑齐六千美金去填俄罗斯黑帮的窟窿,这条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利普闭上眼睛,听著隔壁房间里菲奥娜隱约传来的无助抽泣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將他整个人死死淹没。难不成真的只能看著卡尔被黑麵包车拖走,去当黑市里的零件?
    “不……一定还有別的办法,总有別的办法。”
    利普猛地睁开双眼,血丝在他的眼球表面显得分外狰狞。既然合法的路子走不通,他就只能把脑子重新转回他最熟悉的,充斥著血腥、狡诈与暴力的南区街头逻辑。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大半个身子陷在椅子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压扁香菸点燃,任由尼古丁的辛辣刺激去麻痹大脑的剧痛。
    他开始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那天罗德和弗拉德闯进家里的所有细节。
    那两个东欧恶棍,身材魁梧,浑身散发著职业犯罪分子的冰冷气息。他们踹开门,没有像马库斯那种街头小混混一样,一上来就对著孩子们挥舞拳头或者大喊大叫。相反,他们的动作异常沉稳,甚至可以说是按照某种严格的“程序”在办事。
    罗德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弗兰克那个老杂种呢?”
    弗拉德进厨房翻空了冰箱,罗德把叉子狠狠扎进桌子里,对菲奥娜下达威胁的时候,他的措辞是:
    “弗兰克那个老东西,欠了我们整整六千美金。周末前见不到钱,我们就拿这栋房子抵债。”
    利普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眼神在一片迷濛中变得分外深邃。
    他们一直在找弗兰克。从头到尾,所有的言语和愤怒,都死死锁在“弗兰克”这三个字上。
    也就是说,在这群真正的黑帮眼里,这笔债务的唯一合同签署人和唯一的责任承担者,只有弗兰克这个王八蛋。
    利普以前在街角的小酒吧和那些老烟枪混混喝酒时,曾经听人吹嘘过关於东欧高利贷集团的规矩。那帮从西伯利亚或者乌克兰跑过来的狠角色,手段虽然残忍,但他们內部有著一套古老且刻板的犯罪法典。
    在他们的生存逻辑里,债务是跟著人走的。
    如果没有子女作为担保人的签字画押,通常情况下,他们追求的是纯粹的金钱回报或者肉体惩罚。而最重要的一条街头传言是——人死债消。
    因为在黑帮的財务帐本上,死人是没有任何压榨价值的死资產。一旦欠债人彻底死亡,现出完全鱼死网破的姿態,这笔坏帐在他们內部就会被强制核销。因为他们不可能为了几个拿不出真金白银的穷鬼,如果追债的成本远超出了子女能榨出来的油水,或者子女表把动静闹得太大,从而引来芝加哥警局重案组的注意。
    “他们认定的是弗兰克……”
    利普死死咬著菸蒂,目光闪烁不定。
    加拉格家的子女从来没有在弗兰克的借据上籤过哪怕一个字母,他们甚至不知道那笔钱是什么时候欠下的。如果,那两个东欧人要的只是弗兰克的命,或者只要能向他们证明弗兰克已经彻底“消失”了,这笔债,是不是就有操作的空间?
    一个极其疯狂的计划,开始在利普那个被逼入绝境的天才大脑里,像癌细胞一样疯狂地勾勒出雏形。
    弗兰克那个老傢伙,反正活在世界上也是个浪费空气的寄生虫。如果用他那条烂命,或者用他的假死,能换来全家人的平安……
    利普吐掉嘴里的菸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
    隔壁杨坚家的二楼。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拦地洒在乾净整洁的实木地板上。屋子里的中央暖气开得相当充足,空气中没有一丝属於南区的潮湿与霉味。
    杨坚只穿著一件单薄的居家线衫,右手端著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他的左手隨意地在键盘上敲击著,那张如同建模般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利普那种大难临头的慌乱。
    相反,他显得分外淡定,甚至可以说是好整以暇。
    电脑屏幕上,同样显示著google play的后台数据。
    【总安装次数:52】
    看著这个连个位数都在艰难爬行的数据,杨坚微微挑了挑眉毛,隨手喝了一口咖啡。
    作为前世在网际网路、云计算以及大流量架构领域摸爬滚打了十年的从业者,杨坚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要清楚应用市场的底层运行逻辑。
    在智慧型手机刚刚兴起的这个蛮荒年代,酒香也怕巷子深。每天有无数怀揣著发財梦的独立开发者把应用上传到商店,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在最底层的垃圾堆里。指望靠著自然流量,坐在家里等网民自己去发现一款没有经过任何包装的方块游戏,那不叫创业,那叫买彩票。
    利普之所以绝望,是因为那个土生土长的南区小子虽然智商绝顶,但他对网际网路的理解还停留在產品好就会有人买的原始阶段。
    而杨坚,手里掌握著超越这个时代整整十几年的超前思维。
    在营销预算不高,没钱去买谷歌官方推流gg的情况下,想要引爆一款產品,唯一的手段就是增长黑客(growth hacking),俗称病毒式恶意营销。
    所谓的病毒式恶意营销,就是彻底拋弃传统的自卖自夸式宣传,转而利用人性中最敏感、最容易被激发的负面情绪来製造热度。在网际网路的底层生態中,愤怒、傲慢、以及为了证明別人是蠢货而產生的胜负欲,往往比单纯的好奇心具有更可怕的驱动力。
    通过刻意製造巨大的爭议、发布充满挑衅的言论,或者故意设立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靶子,让网民在怒骂、反驳甚至试图打脸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点击连结,沦为產品的免费传播节点。这种情绪一旦被点燃,就会像真正的烈性病毒一样,顺著网线在各大社交平台呈指数级裂变蔓延。
    而病毒营销的精髓,从来都不是歌功颂德,而是利用人性底层最卑劣、最无法克制的劣根性。
    贪婪、傲慢、以及强烈的胜负欲。
    杨坚放下咖啡杯,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熟练地编写了一段python自动化脚本。
    这段脚本的功能很简单:利用ip代理池,在全美当时流量最大、用户最硬核、同时戾气也最重的两个网络论坛——reddit的游戏板块,以及充满无政府主义和网络暴民的4chan上,批量註册並激活了上百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普通帐號。
    几分钟后,脚本运行完毕。
    杨坚坐在椅子上,开始用主帐號在reddit的/r/gaming(游戏)板块,发布了他精心构思的第一篇帖子。
    贴子的標题用加粗的字体標註,散发著一种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想顺著网线过去打人的狂妄与挑衅:
    《据统计,全球只有1%的天才可以在这款破游戏里拼出2048。我打赌,整个论坛的废柴加起来,都拿不出一个能通关的截图。证明我是错的吧,蠢货们。》
    在贴子的正文里,杨坚完美地偽装成了一个偶然发现这款游戏、被虐了之后跑到论坛来发泄情绪的路人玩家。他用一种刻薄、高傲却又带著一丝无能狂怒的语气,写下了一段简短的嘲讽:
    “今天在应用商店的最底层垃圾堆里,我无意间翻到了这款连个像样美工都没有的数字拼图游戏。这玩意儿的画面简陋得就像是某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酸大学輟学生,隨便敲出来的半成品。游戏的核心逻辑十分简单,简单到连智障都能在三秒钟內学会怎么滑动。
    但就是这么个破玩意,老子玩了整整一上午,居然最高只拼到了512!
    我不信这个邪。我很確信,你们这群每天坐在电脑前、自詡为高智商硬核玩家的网民,在这个游戏面前同样是一群无可救药的低能儿。你们甚至连老子的512都超不过。不服气的话,下载连结在下面,別光用你们那敲键盘的手放屁,用超过我的截图来打我的脸。”
    在帖子的最下方,杨坚顺理成章地贴上了《2048》的google play下载连结。
    发完reddit,杨坚面无表情地转战4chan。
    在4chan那个几乎没有任何规则限制的/v/(电子游戏)版块,杨坚的措辞变得更加粗暴、更加符合那个论坛特有的恶臭文化。
    他直接上传了一张经过像素化处理、显示“game over”界面的游戏截图,配文道:“听说4chan的网民是整个网际网路智商最高的一批人?別开玩笑了。我今天隨便在网上找了个只有几十kb的滑块游戏,本以为三分钟就能通关,结果差点把手机砸了。不过就算我手残,我也敢打赌,你们这群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的死肥宅,在这个破游戏面前表现得只会比我更蠢。大概率你们连256的分数线都摸不到。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天才智商?连结在这里,去向你妈证明你不是个废物吧。”
    这两篇充斥著强烈引战和羞辱意味的贴子,在各自的论坛发布后,最初的几分钟里一片死寂。
    但杨坚並不著急。他再次运行了那段python脚本。
    上百个傀儡小號开始粉墨登场。它们分布在贴子的下方,开始疯狂地用各种极其逼真的网民语气进行围攻和跟帖。
    “楼主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一个粗製滥造的滑块游戏也敢来叫板?”
    “法克,我刚点进去玩了一把,我拿了256,这游戏確实有点邪门,但我绝不承认我是废物!”
    “楼主是个手残的沙雕,兄弟们顶上去,把通关截图贴在他脸上,让他滚出论坛!”
    在这些小號的人为操纵下,两篇贴子的热度开始呈几何级数疯狂飆升。由於帖子里那种异常欠扁的语气和充满侮辱性的无差別群嘲,瞬间激怒了这两个论坛里那些平时閒得发慌、自尊心又分外脆弱的网民。
    网际网路的底层暴民们,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別人在智商上对他们的践踏。
    “很好,鱼儿咬鉤了。”
    杨坚看著后台开始不断往上翻滚的评论数,嘴角的笑意分外冰冷。
    他清楚《2048》这款游戏的恐怖之处。它那简单的机制降低了所有人的上手门槛,但每次滑动时方块合併带来的数字翻倍反馈,能精准地刺激人类大脑分泌多巴胺。
    更重要的是,那种差一点就能拼出下一个数字的强迫症属性,一旦配合上此时被贴子激发的强烈胜负欲,就会变成一个最可怕的成癮性陷阱。
    只要这帮傲慢的网民点开连结,下载了第一个kb的数据,他们就再也別想轻易从这个陷阱里爬出来。
    沉迷时间起步一小时!
    杨坚端起已经有些温凉的咖啡喝了一口,隨后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营销的网已经撒下去了。接下来,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多巴胺和愤怒在网际网路的底层发酵,然后,去收割那些即將疯狂跳动的真金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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