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將尽，火房里那一班来换工的人到了。
罕信与那人交代了几句火候上的事，便起身出了火房。
外头天色刚蒙蒙亮。
一层薄薄的青白，浮在东边的天际，日头还没露脸。
空气里带著潮气，楚地夜里凝下的露水，沾在草木上，也沾在屋瓦的檐角上，一点一点地坠著。
罕信吸了一口气，这清晨的气里头，水汽很重，凉沁沁地灌进肺里，把熬了一夜的那点浑浊冲淡了些。
他执著令牌，一道一道开了那禁制，出了昭余丹房那一片地界。
再过了学宫的门，往质子馆赶去。
这一程路，他走得不慢。
昨夜守了一宿的炉子，一刻不曾合眼，这会儿赶起路来，精神头倒还撑得住。
只是身子骨里头，透出一股说不清的乏意。
到了馆里，天才放亮。
罕信推门进了屋，屋里的光景，叫他脚步顿了一顿。
食案上，已经摆好了饭食。
一碗热粥，两样小菜，还冒著丝丝的热气。
母亲蘅芷立在案边，正往一个木盒里头盛饭，盛得仔细，一勺一勺，压得实实的。
姐姐靖姬坐在一旁，手里捏著针线，正缝著一件什么物事，看那料子针脚，是女工的活计，不知是从哪里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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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都没歇著。
这个时辰，天才蒙蒙亮，她们却早已起身，把这一桌饭食备停当了。
罕信立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头一热。
他卯时下工，从火房赶回馆里，是要费些脚程的。
这案上的饭，这会儿还温热不凉，可见母亲与姐姐，是连他下工赶回的这一段路，都算进去了的。
掐著他到家的时辰，把饭热好，把盒子盛满，叫他一进门，便能吃上一口热的。
“回来了。”
蘅芷抬起头，看见他：“快坐下吃罢，都是刚热的饭食。”
罕信应了一声，走过去，在案边坐下。
他看了看母亲手里那个木盒。
那盒子是木头的，色泽温润，纹理细密，看著不像寻常的物件。
蘅芷盛著饭，顺口说道：“这木盒，是娘找门外那楚兵要来的。那楚兵说，这盒子里头蕴著衍木精气，把吃食搁进去，放上几天，都不会坏。你日日带著饭去学宫，有了这盒子，饭便坏不了，也不怕餿。”
“衍木精气?”
罕信听了，有些诧异。
衍木精气，他在族学里听耆老讲过。
那是木属精气的一种態势，居於乙位，木性葳蕤之极，一点生机，便如那树木分形生枝，绵延开去，化作一片林海，说到底，是一股极具生机之气。
吃食搁进蕴著衍木精气的器物里，有这股生机之气护著，自然不易腐坏。
罕信心里掂量了一下。
“这盒子，想必贵重。”
罕信道：“那楚兵，要就给了?”
“是极。”
蘅芷道：“娘也没想到，开口一说，那楚兵便给了，他说，有楚王的令在，凡是咱们这些质子开口要的，只要不过分，都儘量应著。”
她顿了顿，又道：“娘看那楚兵的神情，这东西，在咱们眼里是个贵重物件，在他们那里，许是寻常得很，不当一回事。”
“也是。”
罕信点了点头。
这一节他懂，楚国是当世的强邦，蕴著衍木精气的木盒，在炼气士眼里或许还算个物件，在守著楚王宫的兵士手里，大约真就是个寻常用具，给了便给了。
他没多想这盒子的来歷，端起那碗热粥，喝了一口。
粥温温的顺著喉咙下去，把熬了一夜的那点乏意，熨平了些。
他一面吃，一面看了一眼姐姐手里的女工。
靖姬低著头，捏著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著。
她性子刚，昨夜里劝他、拦他，到末了自己把那枚玉佩解了下来。
如今，又不知从哪里接了这女工的活计来做。
她嘴上不说，手里却没閒著，想是要替家里多挣一个是一个。
罕信看著姐姐那一低头缝补的样子，心里头那一股要往上攀的意，又重了几分。
母亲早起备饭，姐姐接活做工，她们能做的都做了。
他这做儿子、做弟弟的，更没有歇下来的道理。
这一顿饭，他吃得快。
时辰不等人，甲寅堂里还要去签到修行。
罕信几口喝完了粥，扒拉了两箸小菜，便搁下了碗。
“娘，姐，我去学宫了。”
他起身，把那个盛满了饭的衍木木盒，揣在怀里。
“路上当心。”蘅芷叮嘱道：“晌午记得把盒里的饭吃了，別饿著。”
“晓得了。”
罕信应著，出了门，天已大亮，他揣著那盒饭，匆匆往云梦学宫去。
……
到了甲寅堂，罕信签了到，寻了自己那一处席位坐下。
这几日下来，堂里的人，渐渐稳住了。
当初在白鹿台报名的质子，足有三十多个。
可这才几日工夫，每日还来甲寅堂修行的，便只剩下十余人了。那些不再来的，罕信也约略知道缘由。
有的是穷困，开脉境修行处处要无相石，他们使不起，索性不来了，有的是压根没开脉，借祖先之灵开脉的路断了，又买不起开脉丹，杵在学宫里也修不成，便也歇了这心思。
留下来的这十余人，倒都是真心想修行的。
讲堂前，董玉来了。
这位水蓝长衫的教习，起初对这一批质子，算不得上心。
开脉经传了，规矩交代了，余下的便由著他们各自去修，他自顾自教那些贵族子弟，照本宣科，点到即止。
可这几日下来，董玉留意到，这一批质子，竟都用功得出奇。
一个个签了到，便埋头修行，从早到晚，少有偷懒的。
董玉便多上了些心思。
他这人，別的不论，独喜欢用功的修士。
在他看来，炼气一道，悟性是一桩，根骨是一桩，可这两样之外，最要紧的，还是一个勤字。
根骨好而不勤勉的，他见得多了，占著上等的天赋，懒懒散散，到头来一事无成。
反倒是那些根骨寻常、却肯下死功夫的，往往熬得出来。
这一批质子，根骨都算不得好，却个个勤勉。
董玉看在眼里，教导起来，便也认真了几分。
他立在讲堂前，开了口。
“月底，有一场检测。”
董玉道：“检测两样，一是演字诀，二是你们这开脉经的修行进度。这些时日，你们都用功，这很好。往后继续努力，好生保持著。”
他顿了顿，目光在堂下这一群质子身上扫过。
“若有进步出眾的，我可以替他向上面申请，討一份无相石的资助下来。”
这一句话出口，堂下的质子，神色都动了。
罕信与那人交代了几句火候上的事，便起身出了火房。
外头天色刚蒙蒙亮。
一层薄薄的青白，浮在东边的天际，日头还没露脸。
空气里带著潮气，楚地夜里凝下的露水，沾在草木上，也沾在屋瓦的檐角上，一点一点地坠著。
罕信吸了一口气，这清晨的气里头，水汽很重，凉沁沁地灌进肺里，把熬了一夜的那点浑浊冲淡了些。
他执著令牌，一道一道开了那禁制，出了昭余丹房那一片地界。
再过了学宫的门，往质子馆赶去。
这一程路，他走得不慢。
昨夜守了一宿的炉子，一刻不曾合眼，这会儿赶起路来，精神头倒还撑得住。
只是身子骨里头，透出一股说不清的乏意。
到了馆里，天才放亮。
罕信推门进了屋，屋里的光景，叫他脚步顿了一顿。
食案上，已经摆好了饭食。
一碗热粥，两样小菜，还冒著丝丝的热气。
母亲蘅芷立在案边，正往一个木盒里头盛饭，盛得仔细，一勺一勺，压得实实的。
姐姐靖姬坐在一旁，手里捏著针线，正缝著一件什么物事，看那料子针脚，是女工的活计，不知是从哪里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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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都没歇著。
这个时辰，天才蒙蒙亮，她们却早已起身，把这一桌饭食备停当了。
罕信立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头一热。
他卯时下工，从火房赶回馆里，是要费些脚程的。
这案上的饭，这会儿还温热不凉，可见母亲与姐姐，是连他下工赶回的这一段路，都算进去了的。
掐著他到家的时辰，把饭热好，把盒子盛满，叫他一进门，便能吃上一口热的。
“回来了。”
蘅芷抬起头，看见他：“快坐下吃罢，都是刚热的饭食。”
罕信应了一声，走过去，在案边坐下。
他看了看母亲手里那个木盒。
那盒子是木头的，色泽温润，纹理细密，看著不像寻常的物件。
蘅芷盛著饭，顺口说道：“这木盒，是娘找门外那楚兵要来的。那楚兵说，这盒子里头蕴著衍木精气，把吃食搁进去，放上几天，都不会坏。你日日带著饭去学宫，有了这盒子，饭便坏不了，也不怕餿。”
“衍木精气?”
罕信听了，有些诧异。
衍木精气，他在族学里听耆老讲过。
那是木属精气的一种態势，居於乙位，木性葳蕤之极，一点生机，便如那树木分形生枝，绵延开去，化作一片林海，说到底，是一股极具生机之气。
吃食搁进蕴著衍木精气的器物里，有这股生机之气护著，自然不易腐坏。
罕信心里掂量了一下。
“这盒子，想必贵重。”
罕信道：“那楚兵，要就给了?”
“是极。”
蘅芷道：“娘也没想到，开口一说，那楚兵便给了，他说，有楚王的令在，凡是咱们这些质子开口要的，只要不过分，都儘量应著。”
她顿了顿，又道：“娘看那楚兵的神情，这东西，在咱们眼里是个贵重物件，在他们那里，许是寻常得很，不当一回事。”
“也是。”
罕信点了点头。
这一节他懂，楚国是当世的强邦，蕴著衍木精气的木盒，在炼气士眼里或许还算个物件，在守著楚王宫的兵士手里，大约真就是个寻常用具，给了便给了。
他没多想这盒子的来歷，端起那碗热粥，喝了一口。
粥温温的顺著喉咙下去，把熬了一夜的那点乏意，熨平了些。
他一面吃，一面看了一眼姐姐手里的女工。
靖姬低著头，捏著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著。
她性子刚，昨夜里劝他、拦他，到末了自己把那枚玉佩解了下来。
如今，又不知从哪里接了这女工的活计来做。
她嘴上不说，手里却没閒著，想是要替家里多挣一个是一个。
罕信看著姐姐那一低头缝补的样子，心里头那一股要往上攀的意，又重了几分。
母亲早起备饭，姐姐接活做工，她们能做的都做了。
他这做儿子、做弟弟的，更没有歇下来的道理。
这一顿饭，他吃得快。
时辰不等人，甲寅堂里还要去签到修行。
罕信几口喝完了粥，扒拉了两箸小菜，便搁下了碗。
“娘，姐，我去学宫了。”
他起身，把那个盛满了饭的衍木木盒，揣在怀里。
“路上当心。”蘅芷叮嘱道：“晌午记得把盒里的饭吃了，別饿著。”
“晓得了。”
罕信应著，出了门，天已大亮，他揣著那盒饭，匆匆往云梦学宫去。
……
到了甲寅堂，罕信签了到，寻了自己那一处席位坐下。
这几日下来，堂里的人，渐渐稳住了。
当初在白鹿台报名的质子，足有三十多个。
可这才几日工夫，每日还来甲寅堂修行的，便只剩下十余人了。那些不再来的，罕信也约略知道缘由。
有的是穷困，开脉境修行处处要无相石，他们使不起，索性不来了，有的是压根没开脉，借祖先之灵开脉的路断了，又买不起开脉丹，杵在学宫里也修不成，便也歇了这心思。
留下来的这十余人，倒都是真心想修行的。
讲堂前，董玉来了。
这位水蓝长衫的教习，起初对这一批质子，算不得上心。
开脉经传了，规矩交代了，余下的便由著他们各自去修，他自顾自教那些贵族子弟，照本宣科，点到即止。
可这几日下来，董玉留意到，这一批质子，竟都用功得出奇。
一个个签了到，便埋头修行，从早到晚，少有偷懒的。
董玉便多上了些心思。
他这人，別的不论，独喜欢用功的修士。
在他看来，炼气一道，悟性是一桩，根骨是一桩，可这两样之外，最要紧的，还是一个勤字。
根骨好而不勤勉的，他见得多了，占著上等的天赋，懒懒散散，到头来一事无成。
反倒是那些根骨寻常、却肯下死功夫的，往往熬得出来。
这一批质子，根骨都算不得好，却个个勤勉。
董玉看在眼里，教导起来，便也认真了几分。
他立在讲堂前，开了口。
“月底，有一场检测。”
董玉道：“检测两样，一是演字诀，二是你们这开脉经的修行进度。这些时日，你们都用功，这很好。往后继续努力，好生保持著。”
他顿了顿，目光在堂下这一群质子身上扫过。
“若有进步出眾的，我可以替他向上面申请，討一份无相石的资助下来。”
这一句话出口，堂下的质子，神色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