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酒后的沈桥兴致大发,趁著灵感都在,席散即策马归府。
    来不及盥洗,就钻入书房。
    不待青萝研墨,便自捉笔,以舌濡毫,隨即奋笔疾书。
    既然打定主意,借四弟家这坛烈酒为义军开一条財路,便不能小打小闹。
    要干,就得一步到位。
    但生意终究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
    沈桥略一凝神,落笔写下四个字:酒坊议书。
    隨即一条条往下罗列。
    建坊、扩產、酿造、原料、仓储、运输、分红,依次铺开。
    建坊交由义军輜重营,那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扩產与酿造则需沈桥亲力亲为,
    眼下手下尚无酿造人才,怕是要寻几位相近命格的人手,再请张府酒师多带些徒弟。
    原料不过米粮。直接从沈家米铺购入便可。
    仓储与运输倒是简便,沈家商队本就有现成渠道,也可交予苏双、张世平代理,皆无大碍。
    至於分红。
    沈桥准备將其分为四份。
    首先是大头,既然是为义军寻的路子,大头自然要充当义军的军费。
    这个相信四弟也能理解。
    张飞取三成,但钱不能直接予他。
    自家这个蠢货弟弟没啥脑子,见人一面就要出钱出力的。
    如今除了一个庄子估计家中啥也没剩。
    日后还要入仕途,须得替他留著后路。
    沈桥决意专设一帐,
    这些分红將来为他活动、买官、娶亲时方可动用,待他娶了管家夫人,再行交付。
    免得他手头一宽,今日请客明日布施,浪荡个乾净。
    沈家取一成。
    虽利薄了些,但只要能够打住开销,便也足够。
    沈桥自詡若论商业,天下无人出其左右,所以不愿意占兄弟便宜。
    最后一成,则划作公帐。
    专为大哥、二哥与宪和三人考量。
    此三人皆无甚家底,日后人情往来、礼仪应酬,总不能处处仰仗他人。
    即便沈桥甘愿承担,也怕日久生隙,伤了兄弟情分。
    沈桥將最后一个字落定,放下笔来。
    写到此处,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接下里,就是立好契书,然后大干一场。
    其实以他们四兄弟眼下的情谊,契书本是多余之物。
    但他转念一想,大哥麾下不能总是这几人吧?
    还不如趁早立下规矩,免得日后还有机遇,让他人踌躇。
    沈桥吹乾墨跡,就准备出门去找简雍。
    走到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
    还有一事他有些犹豫。
    酒坊既扩,便须有个管事坐镇。
    张飞家那位老管家,他曾亲自带在身边指点过几日,
    实在不堪大用,若真交予他经营,只怕不出两三年,家底就被蛀空了。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朝门外喊了一声:“沈福。”
    沈福正在廊下候著,听见召唤便推门进来。
    “去把沈財叫来。”
    沈福闻言微微一愣。
    沈財乃是帐房里资格最老的先生,是沈桥祖父从流民中买来的家僕。
    因为有些算帐天赋,所以从沈桥父亲在世时便在沈家帐房做事。
    在沈家也算是元老级的人物了。
    如今深更半夜將老先生从床上叫起来,只怕事情不小。
    但他为沈桥做事多年,能从一僕从做到管家,凭藉的就是不多问三个字。
    所以只是应下一声,便转身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財跟在沈福身后匆匆赶来。
    老先生衣裳穿得齐整,髮髻却歪了半边,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来不及仔细收拾。
    他进得门来,先朝沈桥行了一礼,然后目光便落在案上那叠墨跡未乾的帛书上。
    沈桥將《酒坊议书》往他面前一推。
    沈財双手接过,將其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初时无甚表情,直到看到空著的管事一栏。
    这才眉头微微一动。
    “郎君是想让老朽去管这间酒坊?”
    “正是。”沈桥也不绕弯子,
    “酒坊初立,帐目、生產、销售、分红,每一项都不能出差错。”
    “我手下能独当一面的,除了沈福,便只有你。”
    沈財沉默下来。
    他在沈家做了一辈子帐房,虽经手钱粮无数,但从未完整管过一桩生意。
    更何况如今年事已高,家中又刚刚添了幼孙……
    老朽年事已高……”沈財缓缓开口。
    “所以我让沈福拨两个年轻帐房给你打下手。”
    沈桥打断他,“你只管掌总,跑腿的事让他们去做。”
    沈財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来,將帛书仔细卷好,双手捧在胸前,朝沈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老朽领命。”
    沈桥点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却鬆了口气。
    沈財已经是他想到除沈福之外的唯一人选了。
    拥有青色【度支】命格的他,管理一座酒庄应该不成问题。
    次日清晨,酒坊议事便被沈桥拿到了刘备面前。
    刘备昨夜饮酒不多,故起得早,此时正坐在帐中翻看文书。
    见沈桥这么早便登门,手里还攥著一卷竹简,便知道这位三弟又有什么谋划了。
    他將文书合拢,示意沈桥坐下说话。
    沈桥也不客气,
    將《酒坊议书》往案上一铺,逐条说给刘备听。
    说到分红那一栏,他把昨夜反覆斟酌的分配方案摆在刘备面前。
    大头充军费,张飞取三成但由专人代管,
    沈家只取一成,剩下一成划作公帐供关羽、简雍与刘备本人支用。
    刘备听到最后一条,眉头微微一动,正想说些什么。
    但抬眼看了沈桥一眼,见沈桥已不动声色地翻过那一页,开始继续往下讲。
    於是只苦笑一声,將话又咽回了肚子中去。
    他心中门清,在经营这等事上,自家三弟从不肯让別人插手。
    即便自己是大哥也不行。
    而他若真瞩意去立公帐,那就说明有这个必要。
    沈桥將议事介绍完,又招了沈財前来拜见,
    同时將將酒坊日常经营的权责一一交代清楚,叮嘱了几句“遇事不决问沈福”之类的话。
    这才挥退沈財,重新將视线投到刘备脸上。
    刘备不知道为何沈桥突然严肃起来,於是赶紧正襟危坐,等他下文。
    “大哥,刺史文书只怕不日便到。”
    沈桥斟酌著用词,缓缓说道:“只怕还要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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