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早。
    翔平蹲在玄关换鞋。
    左手不太利索,鞋带系了两回都没系好。
    清水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要不我帮你?”
    “一个鞋带还用你帮,我成什么了”
    “成废人了唄”
    清水把便当塞进他包里。
    “你自己说的,独臂侠”
    翔平没接话哼了一声背起包出门,鞋带还半掛落在鞋子上。
    到体育馆时,福田已经在了。
    老头难得来这么早,背著手站在场中央。
    旁边还站著个人。
    女的,三十多岁。
    穿著洗得发白的道场训练服,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
    手里拎著个布袋,看样子里头装的是木刀。
    翔平脚步顿了一下。
    “小泉老师?”
    小泉枫转过身,脸上的笑很温和。
    “翔平,好久不见,手怎么搞成这样了?”
    “摔的”
    翔平嘴上跟著清水的口径走。
    “摔的?”
    小泉枫挑眉。
    “两条胳膊都缠上了?”
    “……楼梯比较陡”
    福田哼了一声。
    “別编了,你那点破事,全东京练剑的圈子都听说了”
    “让人绑进麻袋这种事,你以为捂得住?”
    翔平噎住。
    小泉枫走过来,伸手在他右臂石膏上轻轻按了按。
    翔平疼得抽气。
    “橈骨裂了,养得还行”
    她收回手。
    “福田说你想用左手上场打城南,是真的?”
    “是谣言”
    “他这张嘴,你別信”
    福田在旁边补刀。
    “我把小泉请来,就是给你当陪练,她左手刀比你这右手都强”
    翔平来了点兴趣。
    “左手刀?”
    小泉枫从布袋里抽出一把木刀。
    左手握著,隨手往前递了一下。
    出刀极轻,刀尖先到,刀身贴著跟上来。
    收得又快,整个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跟松岛教他的那套,是一个理。
    “你这是……”
    “我年轻时觉得好玩,专门研究过”
    小泉枫把木刀收回。
    福田背著手往门口走。
    “我把人送来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谈”
    “记住別给我丟乌野的脸”
    老头出去了。
    翔平看著他背影。
    “教练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对我这么上心?”
    “他不是对你上心”
    小泉枫笑笑。
    “他是对你爹上心”
    翔平回头。
    “怎么,你也认识我爸?”
    小泉枫没立刻答。
    她走到长椅边坐下,把木刀横在膝上。
    “认识,那年他来小泉道场,跟我师父切磋过一场输了”
    “我爸输了?”
    “一招都没接住”
    小泉枫看著他。
    “你爹那时候,比你现在还狂,张口闭口就是战斗,能贏才算数,跟你一个德行”
    翔平愣在原地。
    这话他自己常掛在嘴边。
    原来不是他的发明。
    清水拎著水壶过来。
    “这位是……”
    “小泉枫,道场老师,来给你哥当陪练”
    清水恭敬的把水壶递了过去。
    又多看了小泉枫两眼。
    诗织进门时,正撞见小泉枫。
    她抱著木盒,脚步停住。
    “小泉老师。”
    “诗织也在啊”
    “老师来教痴汉前辈左手刀?”
    “算是吧,等等......什么痴汉?”
    诗织赶紧把木盒放下,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说漏嘴了......”
    上午的训练,小泉枫没让翔平急著出刀,先纠正他的握法。
    左手虎口不能夹死,发力在掌根。
    这点松岛说对了,但小泉枫还加了一条。
    左肩要放鬆。
    肩一紧,刀就僵了。
    翔平按著练,二十分钟下来,左肩果然鬆了些,出刀也顺了不少。
    “你悟性不差”
    “就是太想一步到位,左手刀急不来的”
    “我没时间慢慢来,下礼拜就比赛了”
    “比赛的事我不管”
    小泉枫把木刀往他手里一塞。
    “你先把这一刀练利索再说別的”
    翔平握著刀,往前送,刀尖出去,刀身跟上,收回。
    “再来”
    又一次。
    “慢半拍,刀身別顿”
    翔平咬著牙,一遍一遍重复著。
    诗织蹲在场边看著,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老师,神宫寺出刀零点六秒,翔平左手现在大概一秒二,差太多了”
    “差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出刀的时候,对手能不能猜得到”
    “翔平这手受伤,反倒成了优势,具有迷惑性”
    “老师,您这思路,跟我一个路子啊”
    “都是你爹那套,他当年就爱玩这个,故意露破绽,引人上当”
    翔平没说话。
    桐生正一这个名字,这几天被太多人提起。
    黑岛、柳生、神宫寺、福田,现在又是小泉枫。
    中午休息时,翔平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靠在长椅上,左手都在发抖。
    清水递饭糰过来,看见他这样,皱眉。
    “练这么狠干嘛,又不一定上场”
    “清水,比赛我不一定上,但万一冰室他们扛不住,总得有个人顶上去”
    “为什么非得是你?”
    “因为我是队长”
    清水张了张嘴,最后把头扭到一边,没再说什么。
    小泉枫在旁边看著兄妹俩,没插话。
    下午训练继续。
    小泉枫让诗织上场,用竹刀模擬神宫寺的节奏。
    诗织的出刀零点七秒,比神宫寺慢一点,但比翔平快得多。
    她按照小泉枫的要求,把动作拆成三段,一段一段来。
    翔平左手握刀,盯著她的右肩。
    他提前往右挪半步,刀尖从左肋擦过。
    “这次格开了”
    “再来”
    第二刀,诗织没提前动肩膀,直接出刀。
    翔平来不及反应,竹刀打在护具上。
    “你上当了”
    小泉枫笑著说。
    “她前两刀骗你看肩,第三刀才真出,实战里,神宫寺也会这么干”
    翔平擦了擦额头的汗。
    “所以除了练刀,还得练眼?”
    “对”
    小泉枫把木刀捡起来。
    “你眼睛跟得上,左手慢点也能接,眼睛跟不上,练再多出刀也没用”
    诗织收刀,走到场边。
    “前辈,你眼睛没问题,但身体跟不上”
    “废话,我左手才练一天,换成你还不如我呢”
    晚上收工,小泉枫没走。
    她跟翔平坐在场边,看著窗外的天色。
    “翔平,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啥?”
    “你爹当年,並没有死”
    小泉枫声音低了。
    “是失踪,准確的说因该是消失”
    翔平转过头。
    “那年你爹跟你娘吵了一架,第二天人就不见了,你娘以为他跑了,气得报了警”
    “警察找了半年没消息,按死亡销了户”
    “那墓碑呢?”
    “那是你娘立的衣冠冢”
    小泉枫说。
    “后来她知道你爹没死,但心死了,乾脆当没这个人了,省得哪天他又冒出来”
    翔平没说话。
    母亲改嫁,兄妹相依为命,原来还有这么一段。
    他一直以为父亲死了。
    现在看,死的是户口,活的是真人。
    “他为什么失踪?”
    “不知道”
    小泉枫摇头。
    “你娘不肯说,只说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神宫寺?”
    小泉枫没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左手练得差不多了,比赛前再巩固两天,上场別怂,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別跟你妹说这些,她心思重,知道了睡不好。”
    “明白”
    小泉枫走了。
    翔平一个人坐在体育馆里。
    掏出那个信封,抽出纸条又看了一遍。
    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是让他去找神宫寺,还是警告他別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清水拎著夜宵进来“哥,你怎么不开灯?”
    “想事情”
    清水按下开关,体育馆亮了。
    她把便当盒摆在长椅上。
    “吃点东西,小泉老师走了?”
    “走了”
    “她人挺好的”
    清水坐到他旁边。
    “不像那个黑岛家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这看人標准也太简单了”
    “做人不能简单点吗”
    清水打开饭盒。
    “哥,你明天还练左手吗?”
    “练”
    “那我早上多做点饭糰,你练完饿得快”
    翔平看著妹妹。
    她低著头摆弄筷子,十六岁,本该在学校跟同学聊漫画、追明星的年纪。
    她却每天操心他的胳膊、他的饭、他的比赛。
    “清水”
    “嗯?”
    “等比赛打完,哥带你去吃顿好的,烤肉隨便点”
    “真的?”
    “真的,贏了奖金够吃三顿烤肉”
    “那得贏啊”
    清水握拳。
    “必须贏!”
    翔平笑了笑,拿起饭糰。
    吃完了,兄妹俩锁门往外走。
    走到商店街拐角时,翔平又看见了那个路灯下的身影。
    帽子压得很低,身形高瘦。
    这回那人没走。
    站在灯光边缘,似乎在等他。
    清水也看见了,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
    翔平拍拍她的手。
    “你先回家”
    “不行,我跟你一起”
    “听话”
    翔平往前走了两步。
    “这人找我好几次了,不是坏人”
    清水没动,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
    翔平走到路灯下。
    那人没动,只是摘了帽子。
    还是上次那个中年人。
    “桐生君”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令尊让我带句话”
    “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来不了”
    男人把信封递过来。
    “下一场对城南,別输”
    “就这?”
    “就这”
    男人压低帽檐。
    “还有,藤原家那位大小姐,你知道她爷爷为什么封柳生新阴流吗?”
    翔平盯著他。
    “因为那半本谱子,不是你爹给柳生苍玄的”
    男人声音更低了。
    “是柳生苍玄从你爹手里偷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巷子,不见了。
    翔平站在路灯下。
    偷的?
    黑岛说丟的,柳生说存的,现在说是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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