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闻言,当即从沙发底下,把那个还没打开的纸箱拖出来。
    进口收音机,最新款的索尼,红木壳子,錚亮的旋钮。
    他打开,调试了一下,哧啦两声,声音清亮地响起来,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
    林素芬“啊”地一声。
    二嫂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跟楼下王秘书的爱人爭了半年了,王嫂子那台是上海產的红灯牌,她为这事儿酸了半年,结果这泥腿子女婿,拎进来一个进口的?
    徐胜接著又把那个软包打开。
    羊绒披肩。
    米白色的,毛茸茸的,灯光下都泛著一层柔光。
    “娘,”徐胜把披肩抖开,轻轻地搭在林素芬肩上,“省城风大,您年纪也大了,披著这个出门暖和。”
    林素芬伸手摸了摸披肩,手指头一哆嗦。
    她在省图书馆当了二十年副馆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这羊绒,是正宗的內蒙细绒,市面上根本买不著。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
    徐胜又把那个红绸包打开。
    野山参,足足三两重,须子完整,色泽红亮。
    “爹,”徐胜把山参往茶几上一搁,“您前阵子犯过咳,怀柔提过一嘴。这山参,给您燉鸡补补。”
    顾振华没说话,目光从山参上扫过。
    他认这玩意儿。
    五十年代在东北工作过,见过老猎户挖出来的山参。
    这一根,搁中药铺,没二百块下不来。
    “还有这个,”徐胜把腊猪蹄掏出来,“是我们村王二叔家熏的。”
    “乡下土玩意儿,您二位別嫌弃。”
    林素芬笑了,眼泪还掛在眼角,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不嫌弃不嫌弃……怀柔小时候就爱吃猪蹄……”
    老太太说著说著,又开始抹眼泪。
    徐胜在沙发边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
    “爹,娘,我跟您二老说几句心里话。”
    顾振华抬了抬眼皮。
    “怀柔现在住的是全村最好的红砖大瓦房,三间正房带院子,自来水都通了。”
    徐胜一句一句地说,“屋里头电视机、缝纫机、收音机、暖水瓶都齐全。”
    “她坐月子,我专门请了村里头最厚道的李大娘伺候,月薪五十块,比一般工人都高。”
    “一日三餐,鸡蛋红糖小米粥,从来没断过。”
    “彩彩,就是您外孙女,今年六岁,在村小学上一年级,是班里头的尖子。”
    “龙凤胎,俩娃娃白白胖胖的,能吃能睡,每个月体检都正常。”
    “我自己有代收点,有运输队,有两台拖拉机一台吉普车。”
    “村里头老老少少,都管我叫大胜哥,五个村子的村长,前几天敲锣打鼓给我送了六面锦旗。”
    徐胜顿了顿。
    “我今天来,不是要顾家的接济。”
    “我是想接二老去村里头,看看怀柔,看看您的外孙女、外孙子。”
    整个客厅,又是一片死寂。
    林素芬抱著披肩,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想说话,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十年,每天都在想像闺女在乡下过的什么日子。
    糙米饭、补丁衣裳、瘦得皮包骨头、被婆婆磋磨……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头转了千百遍。
    可是现在,电视机?缝纫机?月嫂?尖子生?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女婿。
    他穿著乾净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鋥亮,腰杆挺得笔直。
    林素芬忽然就明白怀柔为什么当年寧可绝食也要嫁他了。
    老太太抓住徐胜的手,紧紧地攥著。
    “好孩子……好孩子……”
    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那边,顾振华一直没说话。
    一个二十出头的乡下小伙子,能让省工业厅的吴处长,主动给他打电话,这不是一般人。
    这种人,是真正能成事儿的人。
    顾振华心里那股子最初的轻蔑,慢慢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给取代了。
    是欣慰么?也许有一点。是愧疚么?也许有一点。
    是不甘么?也许也有一点。
    他堂堂顾家的女儿,从小琴棋书画样样会,本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果跟了个乡下泥腿子。
    可是这个“泥腿子”,硬是凭著自己的本事,把日子过到了省工业厅都得点名表扬的份儿上。
    顾振华琢磨著琢磨著,自己都有点儿哭笑不得。
    他这十年的恨,这十年的怨,这十年的恨铁不成钢。
    到头来,怀柔嫁的这个人,不仅没把她拖下水,反而还让她过上了好日子。
    而他这个当爹的,差点儿就用一万块钱,把闺女的福气给买没了。
    老爷子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著徐胜。
    “小徐。”
    这一声“小徐”,跟刚才那“徐胜同志”,差了十万八千里。
    徐胜赶紧坐直:“爹您说。”
    “你这趟来,开车开了多久?”
    “五个钟头。”
    “路上吃饭了没?”
    徐胜挠了挠头:“煮鸡蛋。”
    顾振华站起来,背著手:“素芬,去做饭。”
    “誒!誒!”林素芬赶紧抹眼泪,“我去我去!老二媳妇儿,你来搭把手!”
    二嫂“哎”地应了一声,跟著进了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她回头瞄了一眼徐胜。
    那眼神里,再没了刚才的讥讽。
    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巴结?討好?反正不是好滋味儿。
    她在心里头啐了一口自己,陈秀芬啊陈秀芬,你这张嘴,今儿个差点儿把全家都得罪光了。
    ……
    厨房里头叮叮噹噹地忙活起来。
    客厅里头,剩下顾振华、顾建军、徐胜三个人。
    顾建军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端著茶杯,目光在徐胜脸上、那张名片上、那份意向书上来回扫。
    最后,他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那个……妹夫……”
    这一声“妹夫”叫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彆扭。
    半个钟头前他还梗著脖子在大门口骂这个乡下汉子呢。
    徐胜倒挺自然:“二哥。”
    “那个红砂土的事儿……”
    顾建军斟酌著用词,“具体是怎么个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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