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接下来一连三天。
    青云观的直播间从43人涨到了200多人。
    涨得不算快,但稳。
    原因很简单——刘胖子的那个故事实在太有话题性了。
    有人搬运了直播间的录屏,剪了一条短视频发到了网上。
    標题叫:【许愿拉大单,结果人財两空,道士一句话把他懟得说不出话来】
    播放量不高,几千而已。
    但评论区很热闹。
    点讚最高的评论是:
    “你就说拉没拉到大单吧?——年度最佳售后回復。”
    第二高的:
    “建议这个道观改名叫『祸福相依体验馆』。”
    秦渡偶尔会看看这些评论,但没太当回事。
    他知道,一个刘胖子的故事还不够。
    这种事儿,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凑巧,三次——
    那才叫邪门。
    所以他不急。
    他等著第二个人来。
    第四天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大慈恩寺那边的暮鼓声隱隱传来。
    秦渡正在直播间里跟两百多號人閒聊。
    聊的內容五花八门——有问他道袍在哪买的,有问他会不会算命的,有问他道观闹不闹鬼的。
    秦渡来者不拒,说话风格一如既往地欠揍。
    “算命?不会。我学的市场营销。”
    “道袍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打了三个补丁,你要吗?”
    “闹鬼倒没有。鬼也嫌我这地方破。”
    弹幕里一片“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道观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跟刘胖子那种风风火火的脚步完全不同。
    这个脚步声很沉,很慢。
    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秦渡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岁上下,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
    西装皱巴巴的,像是揉成团塞在某个角落里好几天了。
    领带松垮地掛在领口,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彻底压垮之后的表情。
    眼袋很深,眼眶发红,面色灰白,鬍子至少有两三天没颳了。
    他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气息——
    不是困了、累了那种疲惫。
    是活著都觉得累了的那种。
    男人站在道观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了破败的院子、锈跡斑斑的香炉、掉了漆的神像。
    如果是平时,这种地方大概一秒都不会多看。
    但今天——
    他的眼神在石碑上停住了。
    “三炷香,一个愿。许愿免费,还愿隨缘。”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似的,迈步走进了主殿。
    直播间里有人注意到了:
    【有人来了】
    【这人看著状態不太对啊】
    【感觉像是走投无路了……】
    秦渡起身迎了上去。
    “这位先生——”
    “天师。”男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你这……真的能许愿?”
    秦渡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无声地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潜在许愿者——情绪状態:极端低落。】
    【注意:该状態下许愿容易触发高等级代偿。】
    秦渡心里微微一紧。
    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能。”他说,“三炷香,一个愿。不收钱。”
    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叫赵伟。”
    他没有看秦渡的眼睛,视线落在香炉上。
    “做生意的。”
    “做了十二年。”
    秦渡没有打断他。
    赵伟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別人的故事。
    但他攥著拳头的指节是白的。
    “前年投了一个项目,把所有的钱都砸了进去。”
    “半年前,项目黄了。合伙人跑了。”
    “银行的贷款、朋友借的钱、亲戚凑的钱——”
    他苦笑了一下。
    “全没了。”
    直播间安静了。
    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
    “欠了多少?”秦渡问。
    “三百多万。”
    赵伟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话。
    像是已经麻木了。
    “老婆一个月前带著孩子回娘家了。她说不是要离婚……但也差不多了。”
    “朋友不接电话了。亲戚当我是瘟神。”
    “催债的天天打电话,最狠的一个直接堵到我家门口。”
    他抬起头,看向秦渡。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光。
    “我今天来,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了你这个道观的视频。”
    “那个计程车司机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我想试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已经没有別的路了。”
    秦渡看著他,没有说话。
    直播间的弹幕缓缓飘过:
    【这人好惨……】
    【希望天师能帮帮他吧】
    【但是上次那个大单的代价……这次会不会更离谱?】
    秦渡把三炷香递给了赵伟。
    赵伟接过去,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香炉前。
    点火。
    三炷香的火苗在他的指尖跳了两下,然后稳定了下来。
    烟气升起的瞬间——
    秦渡又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比上次更明显。
    空气像是变沉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厚重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著这个主殿里发生的一切。
    赵伟跪了下去。
    他跪在香案前,双手捧著香,额头触到了冰冷的地面。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带著颤抖——
    “求天师——”
    “让我暴富。”
    他的肩膀在抖。
    “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剎那——
    秦渡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变化,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系统面板上弹出了一大段文字,几乎占满了他的视野角落:
    【叮——愿望已受理。】
    【许愿者:赵伟】
    【愿望內容:暴富(未限定金额、未限定方式、未限定时间)】
    【情绪修正係数:极端(绝望状態下的高烈度许愿)】
    【代偿预估:极高。】
    秦渡看完这段提示,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都愿意付出”——
    这七个字。
    在平时说出来,可能只是一句情绪化的表达。
    但在这座道观里,在三炷香的烟气之下,在天道的注视之中——
    这七个字,就是一份签了名的空白支票。
    你把额度给到了无上限。
    那天道会往上填多少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秦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比如——“这位先生,要不要再想想”。
    比如——“你可以把措辞改一改,別说什么都愿意”。
    但系统面板上紧跟著又弹出了一行——
    【提示:愿望不可撤回。】
    五个字。
    冰冷。
    秦渡看著这行字,沉默了。
    赵伟还跪在地上,双眼紧闭,额头抵著冰冷的石地面。
    三炷香的烟在他头顶缠绕。
    他不知道他刚才那句话意味著什么。
    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中年人,把最后一丝希望押在了一座破道观的三炷香上。
    ……………………
    赵伟许完愿的那天晚上,秦渡失眠了。
    不是因为別的。
    是因为系统面板上那个“天道裁定中”的进度条——
    一整夜,都没有走完。
    刘胖子那次,裁定不到一个小时就出了结果。
    而赵伟这一次,从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进度条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覆计算、权衡、推演。
    秦渡躺在侧房的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代偿预估:极高。”
    这四个字一直悬在他的视野角落,像一根刺。
    他不知道“极高”具体意味著什么。
    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
    这一次,不会像刘胖子那样只是罚款扣分。
    第二天。
    秦渡照常开了直播。
    直播间人数稳定在两百出头,聊天的內容跟平时差不多——有人问昨天那个中年男人是谁,有人猜这次的愿望是什么。
    秦渡没有透露赵伟许了什么愿。
    他只说了一句:“天道还在裁定,请耐心等待。”
    弹幕:
    【搞得跟审案子似的】
    【老天也要走流程是吧】
    【上次那个胖子的愿望一天就出结果了,这次怎么这么久?】
    秦渡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能等。
    但好在事情並没有让他等太久。
    赵伟出事,是在许愿后的第二天下午。
    秦渡是通过系统知道的。
    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没有提示音,没有特效。
    就是很安静地出现了一行字:
    【天道裁定完成。愿望执行中。】
    紧接著——
    【代偿已触发。】
    秦渡的心跳慢了半拍。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更多的信息,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在哪里发生、赵伟怎么样了。
    系统像一个冷漠的公告栏,只管贴通知,不管你看了之后是什么心情。
    秦渡握著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有一种衝动——
    想打电话给赵伟。
    但他没有赵伟的电话。
    而且他隱约觉得,就算打了,可能也已经来不及了。
    三天后。
    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
    赵伟醒了。
    確切地说,是被疼醒的。
    全身上下像是被拆开了又装回去。
    左腿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右手腕粉碎性骨折,脸上缝了十七针。
    但命保住了。
    他躺在病床上,意识还是模糊的。
    眼前白茫茫一片,天花板的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
    赵伟偏头看去,是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一个铭牌——某某保险公司,理赔部。
    旁边还站著一个人,看制服像是律师。
    “赵先生,您好。我们是肇事方委託的全权处理代表。”
    赵伟的脑子还是糊的。
    “……什么?”
    “事故责任认定已经出来了,”律师翻开一份文件,“对方全责。闯红灯、超速、路口未减速,加上肇事后有短暂离开现场的行为——”
    “简而言之,赵先生。”
    保险公司的人接过话头,语气职业化到了极点。
    “这是对方提出的一次性赔偿方案。”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了赵伟的床头柜上。
    赵伟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最上面一行是標题——
    《交通事故损害赔偿协议书》。
    他的视线往下移动。
    移动到了最关键的那一行——
    赔偿总额:380万元人民幣。
    赵伟的眼睛定住了。
    三百……
    八十万?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
    3,800,000.00元。
    白纸黑字。
    一分不差。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打著石膏,脸上缝著线,嘴里还有血的铁锈味。
    但他的眼泪——
    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滚了下来。
    不是疼的。
    赵伟在出事前欠了三百多万。
    三百八十万——
    不仅够还清所有的债。
    还能剩下几十万。
    他的嘴唇在颤抖。
    “我……”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真的……暴富了?”
    保险公司的人和律师面面相覷。
    他们不知道这个躺在icu里、全身骨折的男人为什么在哭。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但赵伟知道,他记忆回到了自己去道观时的情况。
    “求天师让我暴富——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老天听到了。
    也回应了。
    三百八十万。
    代价是——
    他被一辆闯红灯的保时捷撞飞,全身多处骨折,在icu里躺了三天。
    暴富了。
    什么都付出了。
    一样不差。
    赵伟闭上眼睛,眼泪顺著脸上的缝线流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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