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仪面色一僵。
    隱隱约约间,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可还不等他细想,刘禪的声音便再度响起:“长史之才,朕深知之。丞相在时,军中细务皆出长史之手。如今丞相已去,尚书令总摄朝政,身旁正缺一位像长史这般精通军务机要之人。朕意,进长史为尚书僕射,入尚书台,辅佐尚书令处理军国机务。至於增邑之事,仍依原议。”
    杨仪的脸色刷地变了。
    尚书僕射,听上去是中枢要职。身为尚书令副手,掌台阁机要,品秩虽不算顶尖,却是天子近臣、中枢喉舌。
    可杨仪心中清楚。
    他与蒋琬虽同为丞相长史,然丞相每次北伐,都是留蒋琬在成都总理后方,带他隨军,让他掌管前线的一切后勤调度。
    可以说,在军中,他几乎相当於半个丞相。
    如今陛下这道詔命,將他调入尚书台,表面上是进了中枢,实则让他交出了大军后勤调度这等实权。且入了尚书台,他只能听蒋琬之令行事,决策权全在蒋琬手里。
    说好听些是僕射,说难听些,不过是为蒋琬分理文书的属官罢了。
    当下並非太平年月。季汉註定要与曹魏屡屡交兵,留在成都当个尚书副手,远不如在军中执掌后勤来得权重。
    这是明升暗降。
    杨仪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些发蒙。
    蒋琬与费禕也都面露异色。
    在他们看来,陛下这是要將杨仪与魏延分开,以防二人再生事端。
    毕竟,陛下不可能每次都亲临前线,一旦陛下不在,无人能够居中调和二人。
    为了季汉的大局,將他们拆开確属必要。
    但对刘禪而言。
    魏延与杨仪,都是大才,他不可能弃用任何一人。魏延只能在军中出力,所以魏延需留在军中。
    但杨仪不同。
    杨仪身为丞相看重之人,不仅能妥善调度后勤,更拥有极高的治理才能。这样的人才,完全可以调入中枢,继续发光发热。
    当然,拆开这二人,也是缘由之一。
    以这两位的性子,倘若出征,不等与魏军交战,自己便要先乱起来。
    至於明升暗降,还真不至於。
    原歷史中,杨仪才是真正的明升暗降。
    丞相薨逝后,蒋琬与一应丞相府属官都调任朝中,丞相府名存实亡。
    刘禪,却升杨仪为中军师。
    中军师是丞相府核心属官,地位甚至比魏延的前军师还要高,相当於丞相府的总参谋长加监军。
    可问题是丞相府都没了,这个中军师自然也跟著名存实亡,成了件摆设。
    將杨仪调入尚书台,既能继续用他的才能,又能將他与魏延拆开。
    一举两得。
    “陛下!”杨仪再也稳不住,急道,“臣在军中十余年,熟知粮秣调度、军务往来。如今北伐大业未竟,臣愿继续留在军中,为陛下筹措粮草,调度军需。尚书僕射一职,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刘禪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面上笑意不改,语气却不容置疑:“长史此言差矣。朕方才说了,尚书台正缺长史这般精通军务之人。卿在尚书台,更能统筹全局,为日后北伐大业谋划。至於军中的粮秣调度……”
    他顿了顿:“朕会另选贤能。”
    见杨仪还想说什么,刘禪面色一板,语气冷了下来:“尚书僕射乃朕之股肱。长史屡次推辞,莫非是嫌朕给的官小了?”
    杨仪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额头冷汗直冒:“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臣在军中多年,恐一时难以胜任尚书台重任。”
    “能不能胜任,是朕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刘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丞相在时,曾多次对朕说,长史才干卓绝,可堪大用。怎么,丞相对卿的评价,卿自己反倒不信了?”
    杨仪顿时哑口无言。
    良久,才叩首,语气苦涩道:“臣……领詔。”
    刘禪面色稍缓,重新落座,声音也恢復了先前的平和:“长史既入尚书台,近期便將军中事务交接妥当,早日为尚书令分忧。”
    “喏。”
    “行了,都退下吧。”刘禪一摆手。
    “臣等告退。”
    待三人离开,刘禪看向一侧的董允,问道:“方才侍中为何一言不发?”
    董允躬身答道:“臣之责,乃纠正陛下之不察,陛下此举,意在分化魏延与杨仪,保全二人之才,免生祸端。於国有利,於军无忧,臣自然无需多言。”
    刘禪闻言一笑,重新拿起案上的奏疏翻阅起来。
    转眼又是一日过去。
    翌日,议殿。
    刘禪高坐上首,董允、费禕分立左右。
    下方坐著尚书令蒋琬、征西大將军魏延、后將军吴班、太常杜琼、丞相长史杨仪等一乾重臣。
    “诸卿。”刘禪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今日常朝,有几件事要议。董侍中,你先说。”
    董允应声出列,手持一卷文书,奏道:“陛下,臣奉命督造曲辕犁与翻车,今晨已亲自试用,特此稟奏。”
    此言一出,殿內眾臣皆面露疑惑。
    曲辕犁与翻车是何物?
    董允並未让他们等太久,给出答案:“曲辕犁较旧式直辕犁,犁架轻便,迴转灵活,可省牛力约三成,日耕之田多至五成。於山间小块田地尤其便利,蜀中多山地,此犁正是对症之药。”
    “翻车以木为槽,连以龙骨板叶,置於溪河之畔,以人力踏转,水自低处引至高处,昼夜不息。一车可灌田十顷,抵数十人之力。旱时可汲水,涝时可排水,实乃农家利器。”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即便是魏延、吴班这等武人,也清楚这两样东西意味著什么。
    蒋琬第一个回过神来,起身祝贺:“恭喜陛下。蜀中多山地,翻耕不便,旱涝无常。有此二物,百姓耕作事半功倍,实乃社稷之福。”
    其余眾臣也都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道贺。
    刘禪微微一笑,对董允道:“既已验证,便交由大司农,早日將图样分发各郡县,命各地官府督造推广,不得有误。所需工匠、物料,一併报上。”
    孟光起身领命:“臣领旨。”
    曲辕犁与翻车之事议定,刘禪神色一正:“今日还有一事,需当朝定下。”
    眾臣神色一肃。
    “越巂夷人叛乱,庲降都督马忠告急。朕昨日已与尚书令、侍中初步议定,遣禁军五千南下驰援。”刘禪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后方的赵统与陈祗身上,“赵统、陈祗。”
    赵统与陈祗应声而出:“臣在!”
    “赵统,朕以你为偏將军,率禁军五千,克日南下,驰援马忠。到了越巂,务必与马都督同心协力,剿抚並用,早平叛乱。”
    赵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赵统,领詔!必不辱命!”
    “陈祗。”刘禪又看向这位年轻的黄门侍郎,“越巂太守空缺多年,夷人反覆,根本在於政教不施,人心不定。你得杜畿英魂,通晓治民安邦之法。待叛乱平定之后,当行教化、劝农桑、抚夷民、筑城郭。朕给你三年时间,再给你专行越巂庶政之权。”
    “朕只有一个要求:三年后,將越巂纳入朝廷有效管辖。所需粮草布帛,朕命大司农调拨,隨军同行。”
    陈祗跪地叩首,声音清朗:“臣陈祗,领詔!三年之內,若越巂不定,臣无顏再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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