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於汉营的欢腾振奋,渭水北岸的魏军大营却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残阳如血,將滔滔渭水染成暗红。
    中军大帐內,灯火昏黄。
    司马懿独坐案前,面色阴沉。今日这一败,折损精锐近两万。
    胡遵、费曜生死难料。
    自他坐镇雍凉以来,何曾受过如此惨重的挫败。
    可最让他心悸的,不是兵马的折损,而是从头到尾,他都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从汉军扎营斜谷口,魏延率兵封路,再到中军大帐的腐臭味,以及杨仪似欲盖弥彰的禁令。
    一切的一切,都在让他误以为诸葛亮病逝,有可趁之机。
    到头来,这居然是个局。
    一个精心布设的杀局。
    他甚至隱隱觉得,这不是诸葛亮的手笔。
    诸葛亮用计,向来光明正大,不善行此诡诈之道。可蜀营之中,除了诸葛亮,还有谁能设下这等环环相扣的杀局?
    姜维?杨仪?费禕?
    都不像。
    魏延,更不可能了!
    “大都督。”
    郭淮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司马懿收起脸上的阴鬱:“进来。”
    郭淮掀帘而入,面带哀色,抱拳道:“大都督,伤亡已清点完毕。此战我军有两万余卒未归,戴陵將军负伤。胡遵、费曜二位將军……殉国,蜀军已將胡遵、费曜將军尸身送回,末將命人收敛完毕,待明日运送回鄴城。”
    司马懿沉默片刻,问道:“戴陵伤势如何?”
    “箭伤在左肩,万幸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將养些时日。”郭淮顿了顿,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司马懿见郭淮支吾,眉头皱起,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莫非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郭淮沉默片刻,才道:“秦监军,至今未归!”
    司马懿蹭的一下站起身,整个人陷入呆滯。
    秦监军秦朗,此人行军打仗平平、后勤调度平平、安邦定国更不擅长,可以说一无是处。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他司马懿万万招惹不起的。
    秦朗是武帝养子,更是当今天子的心腹。诸葛亮北伐时,以监军身份率军两万支援,名义上是协助自己,实则是天子安插在军中的一双眼睛。
    他若有个闪失,莫说天子面前无法交代,便是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扳倒他司马懿的天赐良机。
    剎那间,司马懿后背渗出一片冷汗。
    帐中也隨即陷入沉默。
    “找。”良久,司马懿才哑著嗓子开口,“无论死活,都必须找到。將所有斥候派出去,沿河滩往渭河下游搜寻,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郭淮领命正欲退出,又被司马懿叫住。
    “伯济,”司马懿阴沉著一张脸,“此事暂且压下,不得外传。”
    郭淮迟疑片刻,问道:“军师那边……”
    司马懿略一思索:“此事由我亲自与军师说。”
    郭淮当即抱拳:“喏。”
    郭淮离开后,司马懿命人请来辛毗。
    辛毗刚进入大帐,司马懿便开门见山地將秦朗之事告知:“佐治公,秦监军……失踪了。”
    辛毗脚步顿住,面色骤变。
    不等辛毗开口,司马懿又道:“我已命伯济遣斥候沿河搜寻,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佐治公替我拿个主意。”
    辛毗沉吟片刻,往一侧的矮凳走去。
    他边走边想,待落座后,才缓缓道:“秦朗是陛下心腹,若当真折在此役,陛下必然震怒。朝中素来不乏对大都督心怀嫉恨之人,届时必定群起攻之。大都督需早做打算。”
    “我岂不知。”司马懿苦笑一声,“自接替曹真坐镇雍凉,陛下便对我坚壁防守的策略多有不满。此番遣秦朗率两万兵马前来驰援,正是为击退蜀国。如今我非但为诸葛亮所算计,致使大军折损惨重,连秦朗亦下落不明,纵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辛毗沉吟片刻:“大都督,唯今之计,只有先找到人。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司马懿默然。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隨后,亲兵在帐外传话:“启稟大都督,戴陵將军称有要事稟报!”
    司马懿神色一动,道:“佐治公,隨我同去。”
    二人很快来到戴陵养伤的军帐。
    戴陵正半靠在榻上,左肩缠著厚厚的白布,面色因失血变得苍白如纸。
    见司马懿与辛毗进来,他挣扎著想坐起。司马懿快步上前按住他:“將军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戴陵喘了口气,急切道:“大都督,末將……末將想起一事,事关秦监军。”
    司马懿与辛毗对视一眼。
    “讲。”
    戴陵讲述起来:“秦监军原本已登上渡船,却又在临行时下船,说要协助末將督阵,稳住秩序。”
    司马懿闻言,眉头一皱。
    最怕的就是这些公子哥灵机一动。
    戴陵继续道:“末將劝他速速登船,秦监军却道,他奉陛下之命监军,岂能弃將士於不顾。又说蜀军尚未逼近,待蜀军到了再登船不迟,末將劝说不得。后来魏延率军杀到,渡口大乱,已寻不见秦监军的踪影。再之后,魏延破开费曜將军防御,末將遭流矢射中,失了力,被亲兵架上渡船。”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司马懿沉默不语。
    辛毗开口:“戴將军,此事我会如实匯报给陛下,你安心养伤。”
    出帐后,辛毗忧心忡忡道:“秦监军未登上渡船,此刻只怕非死即俘。”
    司马懿却道:“若是被俘,反倒是好消息。”
    辛毗一想,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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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水南岸,汉军大营。
    一场大胜之后,三军將士还未高兴太久,刘禪的一道詔令便传遍全军。
    “三军縞素,为丞相发丧。”
    十万將士这才恍然惊觉,那位撑起汉室半壁江山的丞相,竟已离他们而去。霎时间,胜利的喜悦被伤痛所吞没,三军齐声悲哭,哀声直衝云霄。
    翌日,汉营縞素如雪。
    中军大帐內,刘禪换上了一身素白縞服。
    走出帐外,天光刚刚破晓。
    晨雾正浓,隱约可见秋风吹拂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位千古名相送行。
    刘禪佇立良久。
    待晨雾散尽,大军在一片悲戚中拔营。
    十万將士皆著白衣,远远望去如同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落在了渭水之滨。
    低沉的呜咽声从各处传来。
    老兵们抹著眼泪,新卒们垂著头,连营中的战马都似感知到了这股悲戚,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响鼻。
    “陛下,该出发了。”
    赵统牵马走来,他也在银甲外罩了一层素白麻衣。身后,陈征与八百虎賁宿卫俱是同样装束,人人面色哀戚。
    刘禪收回思绪,翻身上马。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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