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哈特教授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收到这样一封信。
    猫头鹰是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到来的。
    那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连走廊里的幽灵都停止了閒聊,盔甲也不再发出咔嗒声。
    整个霍格沃茨沉在黑沉沉的睡意里,就像洛哈特教授此刻的心情。
    这只奇怪的猫头鹰没有像霍格沃茨其他送信的猫头鹰那样。
    打开窗户滑入,把信丟在窗台上。
    它只是把信封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淡紫色的信封擦过石质窗框,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封蜡已经半裂,火漆上那个花哨的“r”字印戳被挤压得变了形。
    显然送信的过程颇为仓促。
    信封表面布满抓痕,边角还被水渍泡得微微发皱。
    洛哈特教授弯腰捡起,一眼就认出了那个“r”字印章。
    丽塔·斯基特。
    他皱了皱眉,翻过信封。
    没有地址,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斜体字:“吉德罗·洛哈特亲启。”
    笔跡潦草,像是写信的人手在发抖。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淡紫色,边缘有金色的压花纹。
    这是丽塔写信的一贯风格。
    但信的內容,却和她平时的风格完全不搭。
    【洛哈特教授: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那只不听话的猫头鹰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它在半路上没有被人连鸟带信射下来,我就当作是梅林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一次良心发现。
    我会儘量长话短说,因为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机会把信送出去。
    我现在正在一艘渔船上写这封信。
    那个麻瓜船夫以为我是偷渡客,收了我三枚金加隆才肯借我一根羽毛笔。
    我告诉他那是特殊的收藏幣,他居然信了。
    这大概是我这周遇到的最好笑的事。
    你让我调查的那十二位巫师,我已经找到了其中的三位。
    但当我赶到第一个地点时,房子已经......不成样子了。
    墙壁被魔咒从內部炸开,家具被切割成整齐的碎片,连壁炉里的灰烬都被人翻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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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地点更糟。
    那里已经没有房子了。
    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基,像是被龙焰烧过。
    邻居们躲在百叶窗后面偷偷往外看,谁也不肯开门。
    只有一个老妇人隔著门缝告诉我。
    那天夜里她看到“蓝色的火”,火焰在天上烧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像是某种標记。
    但没人敢报警。
    第三个地点……我没能进去。
    因为那里已经有人在等我。
    教授,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穿著黑色的斗篷,没有任何標誌,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座房子的门口,六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我差点没能从那里出来。
    如果不是我也有一些手段,现在恐怕已经成了《预言家日报》的讣告头条。
    而且我敢保证,就算我真的死了,也不会有人把我的死相写得好看。
    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们也在找你的朋友,而且他们比我更早一步。
    至少快了两天以上。
    教授,我从来不是个胆小的人,你知道的。
    但这一次……这一次,我真的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他们,而是害怕我再也收不到你的回信。
    我说这话一点都不像个职业记者该说的话,但管他呢,反正这封信只有你能看到。
    我为你牺牲太多了,教授。
    我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能得到一个英俊男人的拥抱。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个拥抱可以刊登在《预言家日报》上,最好配上大幅照片。
    我会继续调查,但我必须暂时离开魔法界几天。
    我会去一个连猫头鹰都找不到的地方,我说真的。
    如果你有任何新的线索,请不要再用猫头鹰联繫我。
    猫头鹰太容易被拦截了,也太容易暴露收信人的位置。
    这封信能活著飞到你手里已经是梅林瞎了眼。
    不,是梅林睁了眼。
    下一次他不会再多管閒事了。
    请务必小心。
    请务必,务必小心。
    丽塔·斯基特】
    丽塔的信纸在洛哈特教授手中微微颤动。
    不是因为风。
    而是因为她写的每一句话,都在印证他最糟糕的猜测。
    他从收到疯眼汉穆迪那封古怪的来信时,就开始隱隱不安。
    那封信措辞奇怪,充满警告意味,他读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时他没当回事,以为穆迪又在发疯。
    但现在回过头想,那封信的每一个字眼都透著试探。
    穆迪是在確认他的位置,在摸他的底。
    他还没有来得及著手去应对那些可能被邓布利多在暗处控制的帮手。
    自己的老朋友们就已经开始遭到调查与清理了。
    有人在赶在他前面,一个接一个地找到那些隱蔽的住所,炸开墙壁,清剿里面的人。
    动作乾净利落,不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丽塔说那些人穿著黑色斗篷,没有標誌。
    不用想!
    那些人一定是凤凰社的疯狗们!
    阿拉斯托·穆迪,传闻中傲罗办公室里最痛恨食死徒,最憎恶黑魔法的人。
    毕生都在与黑暗势力作斗爭,却在奉命清理邓布利多的潜在对手?
    整个魔法界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或许以穆迪的性格,他不需要“奉谁的命令”。
    只要他觉得某个人是威胁,他自己就是一支清理队。
    洛哈特教授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邓布利多。
    他太过看重自己,又太过轻视邓布利多了。
    他总觉得自己在暗,邓布利多在明。
    可是,自己在暗处偷偷的监视邓布利多,邓布利多又何尝不是在监视自己?
    他在暗处监视邓布利多,研究他的弱点,过往,人际关係与秘密。
    他设计策略,推演可能的对决场景。
    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邓布利多也在行动。
    在他埋头研究如何对付邓布利多的时候!
    在他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密室和蛇怪身上的时候!
    在他绞尽脑汁想著怎么从那个该死的蛇怪诅咒活下来的时候!
    邓布利多的势力可也从来不曾停下。
    他们已经开始清除他在外面的根。
    在霍格沃茨之外,在那些根本不在地图上的小村庄里,在偏僻的山谷和荒凉的海岸线上。
    在一栋又一栋住著老朋友的房子里,一场无声的围剿正在进行。
    他被盯上了。
    只是除了蛇怪的那次机会之外,他们还没对他本人动手。
    也许是因为霍格沃茨人多眼杂,校董会的目光还在他身上。
    也有可能是因为邓布利多不想在学校里闹出太大动静,那不符合他温和长者的公共形象。
    或许他们还在等一个更合適的时机。
    一个他独自离开城堡,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的时机。
    毕竟,一个畅销书作家在冒险途中“意外身亡“,比一个霍格沃茨教授在走廊里暴毙要好处理得多。
    十二位巫师。
    那些在吉德罗·洛哈特生命中真实存在过的人。
    那些与他並肩冒险,在异国暴雨如注的小酒馆里交换烈酒与故事的十二位巫师。
    他们不是泛泛之交,不是逢年过节寄一张贺卡就算完事的点头朋友。
    他们是他真正的伙伴。
    但现在,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见上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一面。
    其中就有三人可能就已经遭遇不测了。
    他想起埃尔文·布莱克。
    那个在埃及沙漠的漫天黄沙里和他背靠背对抗整支木乃伊军团的傢伙。
    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疤,笑起来的时候疤痕会皱成一朵粗糙的花。
    他想起玛丽安·霍普金斯。
    在巴尔干山脉的雪夜里把自己的最后一口火焰威士忌灌进他嘴里,硬生生把他从失温的边缘拽了回来,然后骂他是个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蠢货。
    他想起托马斯·格林。
    那个满口烂笑话,永远叼著一根没点燃的菸斗的混蛋。
    在北海的风暴里和他共饮一瓶烈酒,说以后要是死了一定要死在海上,因为“被鱼吃了好歹也算週游世界”。
    洛哈特教授將信纸折好,指尖微微颤动。
    不是因为恐惧,他早已过了会因恐惧而发抖的年纪。
    而是因为愤怒正在胸腔里缓慢升温。
    如果此刻有学生看到他,一定不会相信这是他们温和的黑魔法防御课教授。
    所有的温和都消失了,露出下面那张真正经歷过无数生死的面孔。
    洛哈特教授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的愤怒。
    我为朋友的失踪而愤怒!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所在世界的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他和那个世界的邓布利多彻底决裂之前。
    他有一个老朋友。
    一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傢伙。
    年纪不小了,喜欢在自家后院种一些没什么用处的魔法植物。
    某一天,那个老朋友突然失踪了。
    他找了那个人很久。
    他问了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查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记录,甚至动用了当时还欠他人情的几个情报贩子。
    最后,他在一座废弃的灯塔下面找到了那个老朋友的尸体。
    那是冬天。
    尸体保存得很好,没有伤痕,也没有咒语残留的痕跡,甚至连表情都很平静。
    那个人靠在墙角,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睡著了。
    但那座灯塔下面有一个地窖,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著几个空罐头盒子和一只裂了缝的水壶。
    他查看了地窖里的灰尘痕跡,了解了食物消耗的数量与墙壁上刻下的用来计数的划痕。
    最后確认,他的朋友不是被杀的。
    他的朋友是在那座地窖里躲了五十九天。
    最后因为食物耗尽,水壶也见了底。
    活活饿死的。
    他在躲谁?
    洛哈特教授一直没有找到確切的答案。
    毕竟,那个时候邓布利多还没有对付他的意思,他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只是觉得那个老朋友大概是得罪了什么人,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替那个人收了尸,在一个下雨的早晨把棺材葬进土里。
    来参加葬礼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直到多年后,他在邓布利多的私人笔记中看到了一行字。
    那本笔记是他花了大价钱弄到手的,纸页发黄,边角捲曲。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邓布利多特有的那种细小而精致的字体。
    他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底部,用墨水略微有些淡的笔跡,写了简单的一句话。
    “隱患必须在成为威胁之前清除。”
    没有上下文。
    没有解释。
    更没有指明具体的对象。
    就那么一行字,乾乾净净,轻描淡写。
    但洛哈特教授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隱患。
    与邓布利多的理念不符的人,可能被敌人拉拢的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隱患。
    而隱患的宿命,是不等它变成威胁,就被连根拔掉。
    至於丽塔,虽然信里写得紧急,甚至带著几分真心流露的意味。
    但洛哈特教授心里很清楚。
    这女人绝不会在真正的困境中写这么长的信。
    数十年的老巫师,还玩什么聊斋?
    丽塔的为人,他虽然接触不多,却早已看透。
    毕竟,他可是最顶尖的那一批摄神取念大师。
    虽然丽塔的大脑封闭咒还算不错,但还是有所不足。
    这种聪明人。
    她做的每一件事,帮的每一个忙,都会在事后清清楚楚地开出一张价码单。
    你欠她一次正面报导,她欠你一条消息来源,帐目分得比古灵阁的金库还明白。
    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会做“牺牲”。
    洛哈特教授知道,丽塔一个人不足以应对这种规模的威胁。
    对方已经清理了三个地点,剩下的九个正在倒计时。
    但他也清楚,现在还不是他离开霍格沃茨的时机。
    如果他现在衝出城堡,那些人等的正是这一刻。
    丽塔也在信里说了,有人在等她。
    他们等的不是丽塔。
    他们等的,是他,伟大的吉德罗·洛哈特。
    他想起了自己世界里唐纳德学长的一句话。
    “当你的朋友遇到不测时,你不要问自己能不能救他,你要问自己,下一个是不是你。”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敌人不是在暗杀他的朋友。
    敌人是在用他的朋友作为诱饵,一条一条地剪断他伸向外界的触手,把他孤立在霍格沃茨这座石砌的牢笼里。
    等到十二个名字里再也找不到一个活著的人的那一天,他们就会推门进来。
    所以,他不能离开。
    他的战场在霍格沃茨的內部。
    他必须以更快的速度完成这里的所有布局。
    在这场无声的拉锯战中,抢在邓布利多察觉之前筑好自己的防线。
    只要他在霍格沃茨內部製造出足够大的压力,把足够多的事情摊在阳光下。
    邓布利多就不得不把更多的目光和资源转向校內。
    那样,他在外面的朋友们,才能获得喘息的空间。
    他不能去救他们。
    他只能用自己的存在,把猎人的视线从猎物身上拉开。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余烬在灰中明明灭灭。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塔楼的尖顶后面涌出来,把城堡的石墙染成一层淡淡的,冷白色的金边。
    天已经亮了。
    但他的世界,还远远没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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