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行宫里的灯笼熄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著,掛在迴廊的拐角处,像几只睏倦的眼睛,半睁半闭的。
    苏泠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侧躺著,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门閂没有动,门板没有响,只有极轻极轻的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芯晃了一下。
    有人走了进来,步子很轻,靴子踩在苇席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猫踩在雪地上。
    那个人走到床边停了下来,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苏泠在梦里翻了个身,面朝外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心滑到她的鼻樑,从她的鼻樑滑到她的嘴唇,在她微微张开的唇边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人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苏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闻到一股极淡的松木香,那香气顺著夜风钻进她的鼻子里,丝丝缕缕的,缠缠绵绵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她身边。
    苏泠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容宴。
    他站在她床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衣领的纹路,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轻轻的起伏。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惯常的冷淡照得柔和了几分,可他的眼睛不冷,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那火苗压了很久了,压得越久烧得越旺,烧得他的眼睛亮得像是两颗从炭火里捞出来的铁块,滚烫的、灼人的、让人看一眼就会缩回去的。
    苏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拎出来一样弹了起来,身体往床角缩去,后背抵著墙壁,伸手去够被子想把自己裹住,可她太慌了,手指碰到被角又滑开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只有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砰砰砰的,快得她喘不过气。
    “大……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容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没有动。
    他看著苏泠往床角缩,看著她发抖,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他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崩裂声。
    他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板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可她挣不开,他低声道:“原来躲到行宫里来了,当我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耳语,可那低语里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河在冰面下撞著冰层,冰面已经裂了缝了,隨时都会碎。
    苏泠被他扣著手腕,身体还在发抖,她想挣开他的手,可她使不上力气。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滚烫的眼睛,看著他俯下身时散落在额前的碎发,看著他因为忍耐而绷紧的下頜线,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容宴又靠近了一些,近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热热的,痒痒的,她的耳朵红了。
    他道:“今夜不错,我要你。”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她的手腕被他扣在掌心里,挣不开。
    苏泠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逃,可她逃不掉。
    她的后背抵著墙壁,身前是他,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她被困在了这个角落里,无处可退。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的眼睛没有移开,她看著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是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被关在黑暗中太久了,终於看到了光,伸出手去抓,怕一鬆手光就没了。
    容宴又靠近了一步。
    他的另一只手从床板上抬起来,落在她的肩上,指腹隔著薄薄的寢衣摩挲著她的肩头,像是在確认她是真的,不是他梦里出现的那种一碰就碎的幻觉。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到她的颈侧,滑到她的下頜,停在那里,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了一些。
    “你躲了我多少天了?”他道,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块冰落在了热水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从侯府回去之后,你就再没有来过。我让人送东西你也不收,让人传话你也不应,我来找你,你连门都不开。”
    她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亮晶晶的,在月光下像两颗碎了又拼起来的星星。
    “我没有!”
    容宴看著她那副样子,扣著她手腕的那只手鬆了一些,可他没有放开。他的拇指在她的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又像是在告诉她他捨不得走。
    “我问过你。”他道,“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
    “你现在还愿不愿意?”
    苏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知道他那句话后面省掉的是什么。
    可她不敢答,不敢想,不敢让自己去想那个答案。
    他是容宴,是她的公公,是容沂舟的父亲,是她这辈子都不该靠近的人。可她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再也藏不住的东西,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塌了。
    容宴的拇指从她的腕骨上移开了,他捧著她的脸,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泪痕,然后他低下头来。
    隔壁的房间忽然传来了动静。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接著是脚步声,急促的、慌乱的、像是野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从左边传过来,又从右边传过来,此起彼伏的,像是被人点燃了引线的两颗炮仗,在暗处嘶嘶作响。
    容宴的动作停住了,可他没有鬆开苏泠。
    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他的声音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只有她能听见:“有人在外面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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