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贏把手机屏幕往道长面前一推。
    屏幕黑下去,把道长那张僵在原地的脸映在反光面上。
    张贏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道长,你现在能告诉我,你一个摆塔罗摊的,手机里为什么存著我的大头照和全套身份证信息吗?”
    他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轻轻搁在摊车桌面的丝绒布上。
    道长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咽了口唾沫:“小友……有话好说!”
    道长的声音还算稳,但屁股已经从椅上抬起来了。
    “其实……其实我……靠!”
    他两条腿几乎是同时蹬在地上,身体重心往后一仰。
    他要把棚布从支架上撞开,从侧面钻出去,摊子不要了,先跑再说!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张贏更快!
    道长只觉得自己刚转过身,后颈的衣领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从后方扣住了。
    他整个人被往上提,脚尖擦著地面,膝盖本能地往前蹬,蹬了两下什么都没蹬到。
    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被张贏单手从摊车后面提了出来,道袍在空中盪了一下,桃木剑从背后滑下来砸在摺叠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说!我说!”道长悬在半空中,两手在脖子上乱抓,试图把卡进脖子的衣领往外拽,但领口的布料已经死死勒进了他的喉结两侧,他的声音被压得又尖又细,“小友你先放我下来——贫道是——贫道是——”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右手忽然从脖子上鬆开,以极快的速度探进道袍內侧,手指在大衣內兜里摸到一个冰凉的玻璃瓶。
    张贏的视线立马被那个玻璃瓶所吸引,只见那玻璃瓶中空无一物,可在张仪的视野里,却散发著丝丝黑气。
    他立马开启诡眼,只见瓶身之中布满黑气。
    道长握住瓶身,拇指顶在木塞边缘,向外一弹。
    塞子掉落,瓶口对准张贏的面门。
    黑气从瓶口喷涌而出。
    一股腐烂的甜味从玻璃瓶里衝出来,在不到半秒之內灌满了整个六角棚!
    张贏灰白的视野里,那团黑气正在他面前急速收缩,一个蜷缩的黑影在黑气中迅速成形。
    那黑影体型只有孩童大小,四肢极细极长,关节处向外翻著骨刺般的尖角。
    张贏鬆开了道长。
    手从道长衣领上移开的同时,已经抬起来了。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那个还在成形中的黑影的脖子!
    【小诡】
    【游魂级诡怪】
    【对应怪谈:无】
    【不可攻略】
    【无】
    张贏看著这黑影的信息,眉头顿时一拧,游魂级诡怪?还有比地缚灵更低等的诡怪吗?
    这小诡的触感和倒弔诡完全不同,倒弔诡的皮肤光滑得像泡了水的橡胶。小诡的脖子粗礪乾瘪,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树皮捏到了一把还在生长的骨头。
    小诡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超出人耳接收范围的嘶鸣,两条细长的手臂拼命拍打张贏的手腕,腿在半空中乱蹬,脚后跟磕在摊车边缘,把水晶球从木座上震落下来,滚到桌布边缘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张贏抓住它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仔细端详起这小诡的面貌来。
    小诡脸上的轮廓还残留著人类的痕跡,但初步判断年龄不超过十三四岁!
    他把小诡按在摊车桌面上,转头吼道:“道长你——”
    紫色帘棚在风里飘飞。
    摊主不见了。
    帘棚外面是空荡荡的街道,行道树在路灯下投著安安静静的影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小诡也不见了。
    张贏站在空荡荡的六角棚里,右手还保持著掐脖子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他慢慢把那只手收回来,插回外套口袋里。
    道长跑了,摊子不要了,手机倒是还留在他手里。他把道长的手机翻过来,后台页面已经自动锁屏,锁屏壁纸是一张道观风景照。
    推开棚帘走出来的时候,街面上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那道长能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內消失得乾乾净净,逃跑也是够有本事的。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六角棚旁边站了片刻,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先是医院里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然后是小区门口这个道长。
    虽不知两个人是什么来路,但他们的来意都很明显,衝著自己这个人来的。
    张贏推开家门,把窗户关严,窗帘拉上。然后站在窗边,把窗帘边缘挑开一条缝,往楼下扫了一圈。
    小区门口那个紫色六角棚还在,路灯下没有人靠近它。
    他逐个扫过街道,確认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影。他把窗帘合上,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在没有摸清这两人的底细之前,他决定暂时减少出门频率。
    老妈那边有李子清守著,他不担心。一只殃祸级別的诡怪贴身保护,比报警有用得多。
    晚上张母回到家的时候,张贏正在厨房里煮饺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白雾升起来糊住了抽油烟机的边缘。
    他听见客厅里张母换拖鞋的声音,接著是她推开厨房门探头看了一眼:“哟,今天主动做饭了?是不是知道我要回来才装的?”
    她身后半步的空气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透明轮廓。
    李子清侧身绕过张母,裙摆擦过走廊墙壁,在他臥室门口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个招呼,然后钻进了房间。
    吃饭的时候张母端著碗,忽然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最近是不是降温了?怎么感觉身边凉颼颼的。”张贏夹了一块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口齿不清地回了句:“可能吧,妈你多穿点。”
    吃完饭,张贏回到房间里和李子清诉说了今天的遭遇后,李子清表示会注意对张母的防护,隨后就离开了张贏身边,去学校维持自己的力量。
    深夜。
    家里的灯全灭了,走廊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臥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极细的橘黄色线,横贯天花板正中央。
    张贏躺在床上,被子只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眼皮合著,意识正往睡眠深处滑。
    噔噔噔。噔噔噔。
    张贏的眼睛在黑暗里猛地睁开。
    他保持了將近一个月的警戒状態让他从深度睡眠到完全清醒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窗帘缝隙里那道橘黄色的路灯光还在,但光的正中间多了一个影子。
    是一只鸟的影子。体型不大,头顶有两簇竖起来的耳羽,整个头部的轮廓在逆光中剪出一个圆润的弧形。
    他立马警觉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了窗帘上,最后向外猛地一拉。
    月光洒在窗沿上。
    一只猫头鹰正站在窗外,歪著头看他。
    嘴里还叼著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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