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又灭。
    苏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
    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打转,客厅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像一层薄纱,裹著他往深处坠。
    然后敲门声炸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叩门,是拳头直接砸上来的动静。
    密集,慌乱,带著某种失控的节奏,像心跳被提到了嗓子眼里往外蹦。
    苏晏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大脑反应快,
    赤脚踩上地板的那一刻,脚底传来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敲门声没有停,反而更急了,
    中间夹杂著模糊的喘息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响。
    苏晏三步走到玄关,打开门。
    陈星落站在门口。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oversized卫衣,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
    头髮散著,乱糟糟地贴在脸侧,脚上什么都没穿,
    光著的脚趾蜷缩在冰冷的走廊地砖上,指甲盖泛著白。
    眼眶通红,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在发抖,
    抖得连站都站不太稳,一只手还保持著砸门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他进来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断裂,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尾巴。
    “我看到他在窗外……”
    苏晏没有问“谁”。
    他伸手,五指扣住陈星落的手腕,把她拉进屋里,力道不重,但足够坚定。
    陈星落被他拽进玄关的那一刻,
    整个人踉蹌了一下,肩膀撞上他的胸口,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
    苏晏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又急又烫,隔著t恤烫进皮肤里。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
    只是用扣著她手腕的那只手稳稳地固定住她的重心,
    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把门关上,反锁。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等我一下。”
    苏晏鬆开她的手腕,把她按到沙发上坐下,
    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客厅灯打开,暖色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
    陈星落缩在沙发角落里,双腿蜷起来,膝盖顶著下巴,
    一双眼睛盯著门口的方向,瞳孔里还残留著没有散去的恐惧。
    苏晏蹲到她面前,平视她的视线。
    “我上去看一下,你在这里等著,门锁著的,不要动。”
    陈星落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袖口,指节收得发白。
    “別去。”
    “我去確认一下,很快。”
    “別……”
    苏晏低头看著她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用力就要断。
    他没有硬掰开她的手,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住她冰凉的手背,
    温度从他的皮肤传过去,缓慢地,像往冻透的泥土里浇一壶温水。
    “陈星落。”
    她抬起头,睫毛上掛著没掉下来的泪珠,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我去看一眼就回来,两分钟。”
    陈星落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手指的力道一点点鬆开。
    苏晏站起来,拿上手机和那把她家的备用钥匙,出门上楼。
    七楼,702室。
    他用钥匙打开门,先把走廊灯全部打开,
    然后从玄关开始逐个房间检查,客厅,厨房,臥室,卫生间,阳台。
    窗户全部关著,插销完好。
    他上次帮她装的那个c级锁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跡。
    门磁报警器的指示灯亮著绿色,代表从她出门到现在为止,没有被触发过。
    阳台外面是海州凌晨的夜色,路灯把楼下的行道树照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摆了一下。
    没有人。
    苏晏把每扇窗的锁扣都重新確认了一遍,拍了几张窗户完好的照片存进手机,
    然后关灯,出门,锁好702的房门,下楼。
    从出门到回来,一共四分钟。
    他推开自己家的门时,陈星落还保持著他离开时的姿势,
    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著下巴。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视线从门口移到了他身上,眼睛里的红血丝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
    苏晏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他刚拍的照片,
    “窗户都锁著,门磁没有被触发,门锁完好。”
    陈星落看著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你做噩梦了。”
    苏晏在她对面的地毯上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
    陈星落没有说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从膝盖和脸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他就站在窗外,隔著玻璃看我,戴著那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手机在拍……”
    她的身体又开始抖,幅度比刚才小,但频率更密。
    苏晏没有急著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她面前,
    等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断续,再从断续变成带著哭腔的吸气。
    “陈星落。”
    她没有抬头。
    “看著我。”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双被泪水泡红的眼睛。
    苏晏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碰到的那一刻她打了个激灵,像被电了一下。
    “这里是六楼。”
    他的手指从她额头移开,指向窗外,
    “窗户外面没有站人的位置,七楼也一样。”
    “你住七楼,外面是三十多米的垂直落差,没有人能站在那里看你。”
    陈星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晏继续说,语气没有变,依然是那种稳定到近乎枯燥的平调。
    “你的门锁是c级的,我亲手换的,技术开锁至少四个半小时。”
    “门磁报警器灵敏度我调过,有人碰门框都会响。”
    ““相信我,你很安全。”
    陈星落的指甲掐进膝盖上的布料里,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的时候滴在卫衣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可是我就是看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变成气音。
    “我一闭眼就看到他站在那里……”
    “每次都是那个位置,每次都戴著那副眼镜,每次都在拍……我已经分不清了……”
    最后四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苏晏看著她,没有说“没事的”,也没有说“別怕”,更没有说那种廉价的“有我在”。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走回来,放在她够得到的位置。
    “先喝点水。”
    陈星落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面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苏晏的手伸过去,握住杯子底部,帮她托稳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叠著。
    他的手包在她手的外面,温度覆上来,杯子不再晃了。
    陈星落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度刚好,不烫嘴,暖到胃里的程度。
    她喝完半杯水放下来,鼻尖还红著,眼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失焦了。
    苏晏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今晚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陈星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用……我回去就行……”
    “回去你今晚还能睡著吗?”
    陈星落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苏晏走到臥室门口,把门推开,回头看她一眼。
    “被子是洗过的,枕头不习惯可以用沙发上那个。”
    陈星落抱著膝盖坐在沙发上,看著他把臥室的檯灯打开,把窗帘拉严实,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换了一杯新的温水放好。
    这些动作做得很顺,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套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流程。
    她忽然有种莫明的心酸……
    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光脚走到臥室门口,在门框边上停住。
    “苏晏。”
    他正在从衣柜里拿备用毯子,闻声回头。
    “谢谢。”
    苏晏把毯子抱在手里,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红肿的眼眶移到她光著的脚,
    在那双白到透青的脚背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进去了把门关上,不用锁。”
    “有事喊我就行。”
    陈星落点了点头,走进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苏晏拎著毯子回到客厅,把沙发靠垫摆好,躺下去,眼睛盯著天花板。
    客厅灯关了。
    只有厨房那盏小射灯还亮著,光线微弱地打在料理台的边缘,把那盆薄荷的影子拉到墙上,歪歪扭扭的一团。
    他拿起手机,把陈星落家窗户的照片翻了一遍。
    又看了看门磁报警器的记录,確认没有遗漏之后退出相册。
    消息栏里安静得乾净。
    他点进备忘录,在赵铭远那一栏下面加了一行字:
    【陈星落ptsd症状明確,噩梦伴隨幻视,需儘快推动案件进展。】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
    沙发上的人刚有了困意,臥室的方向传来声音。
    很轻很轻的哭声。
    不是嚎啕那种,像是死死咬著枕头角在压,
    压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苏晏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没有动。
    他听过这种哭法。
    很多年前的冬天,高中那年,沈念初也是这样哭的。
    躲在学校天台的角落里,把校服袖子塞进嘴里咬著,怕被人听见,但身体止不住地在发抖,呼吸全是碎的。
    他当时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到她身上,什么话都没说,就在旁边坐著,坐了整整一个午休。
    但那些年里,他用在沈念初身上的所有耐心和温柔……
    最后换来的东西,他不想再翻出来细看了。
    臥室里的哭声更小了,像快要停了,又像只是哭累了。
    苏晏把胳膊搭在额头上,听著那一点点细碎的声音在凌晨四点的空气里慢慢散掉。
    他没有起身去敲臥室的门。
    不是因为冷漠。
    是因为有些时候,让一个人安安全全地哭完,比去擦她的眼泪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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