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根粗糲的房梁。
    木头裂了缝,缝隙里塞著几十年的灰。墙上糊的报纸泛著黄,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土坯。空气里有股柴火味,咸菜味,还有冬天生炉子烧煤的呛味。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世的味道。
    记忆涌进来,像有人往脑子里倒了一盆水。周秉昆,周家老三,二十岁。父亲周志刚在大三线当工人,几年回一次家。大哥周秉义在兵团当兵,姐姐周蓉在贵州插队。家里只剩他和母亲李素华。
    他刚顶替母亲进了木材加工厂,每月工资三十七块。枕头边放著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粗糙,硬,不暖和,但这是他最好的衣服了。
    【叮——诸天养成系统已激活。当前世界:人世间。】
    【养成目標:郑娟,二十一岁,苦命女子。当前好感:20/100。】
    【系统提示:目標被遗弃,带著盲人弟弟,生活极其艰难,需庇护。】
    【新手礼包已发放:时代洞察力+50%、体质+10、系统空间10立方米。】
    周承从炕上坐起来。土炕烧得不热,后半夜就凉了。被子不够厚,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灶台那边有响动。母亲李素华在忙活,锅盖揭开,热气往上冒,糊满了窗户。玻璃上结了霜,看不清外面。
    “秉昆,起了没?粥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东北女人特有的粗嗓门,但对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低一些。
    周承穿上棉袄走出去。灶台边放著一碗棒子麵粥,稠的,上面飘著几片咸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粗糙,剌嗓子。粥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没放,咽下去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李素华在旁边坐著,手里纳鞋底。锥子扎进去,拔出来,线拉得紧紧的。
    “妈,大哥来信了吗?”
    “来了。说在兵团挺好的,让你別惦记。”
    “姐呢?”
    “你姐好久没来信了。贵州远,信走得慢。”李素华低头纳鞋底,手没停,但声音低了下去。
    周承没有再问。把碗里的粥喝完,咸菜吃乾净,碗放进水池。棉袄外面套上工作服,推门出去。
    “手套戴了没有?”李素华在后面喊。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
    光字片的巷子窄。
    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墙根堆著煤球和劈柴。路不平,昨夜的雪化了又冻,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人生炉子,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呛得人咳嗽。有人在公用水龙头那儿接水,水桶放在地上,人弯著腰,水龙头冻住了半天拧不开。
    周承走过去帮她拧开了。
    “秉昆啊,上班去?”
    “嗯。王婶,你慢点。”
    他往木材加工厂的方向走。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脑子里装著三十年后的事,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路过光字片最破的那间小土房。
    墙裂了,用泥糊著。窗框歪了,破窗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暗的,没点灯。
    有一双眼睛在窗后。
    隔著那道破窗纸,一双眼睛看著他。瘦弱的女人,二十出头,脸色苍白,颧骨突出,嘴唇没有血色。眼神里有警惕,有害怕,有一种说不出的苦。像被生活压弯了腰,弯了很久,已经直不起来了。
    她看见他也在看她,躲开了。窗纸后面的人影不见了,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承脚步没停。但他记住了那间破土房,记住了那双眼睛。
    【系统提示:初见养成目標。好感:20。当前状態:陌路。】
    木材加工厂在光字片北边。
    锯木车间轰隆隆的响,锯末飞得到处都是,落在头髮上、肩膀上、领口里。工友们穿著清一色的蓝工作服,有人叼著烟,有人大声说话,有人在角落里打盹。
    曹德宝最先看见他,拍了他肩膀一下。
    “秉昆,你昨个没来,王师傅生气了,说你旷工。你干啥去了?”
    “我妈病了,在家照顾。”
    “哦,那得请假啊。旷工扣钱的。”曹德宝压低声音,“王师傅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记仇。你回头跟他服个软就行了。”
    “知道了。”
    孙赶超在旁边递过来一根烟。周承没接。他不会抽,原身也不会。
    “秉昆,你大哥是不是快提干了?”孙赶超问。
    “不知道。信上没写。”
    “你大哥真有出息。你姐呢?还在贵州?”
    “嗯。”
    “你姐那个对象,叫什么来著……”
    “冯化成。”曹德宝接话,“诗人,写诗的。贵州那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还写诗?诗能当饭吃?”
    周承没接话。锯木机的轰鸣声很大,不需要说话。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冬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刚过太阳就落了。工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回家,有人去食堂,有人蹲在厂门口抽根烟再走。
    周承走在光字片的巷子里。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把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子里。又路过那间破土房。
    窗纸后面有灯光,很弱,豆油灯那种。他听见里面有孩子在哭,不是婴儿的哭,是那种压抑的、怕被人听见的哭声。
    他站了一下,又走了。
    回到家,李素华已经把饭做好了。一锅麵条,臥了一个荷包蛋。
    “秉昆,你吃。妈吃过了。”
    “妈,你吃了什么?”
    “粥。早上剩的。”李素华把麵条端到他面前,筷子递给他。
    周承看了看那碗麵条,又看了看灶台上的空碗。他没说什么,把麵条吃了,荷包蛋吃了,汤也喝了。喝到碗底,碗底什么都没有。
    “秉昆,你今天怎么不爱说话?”
    “累了。”
    “累了就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李素华纳鞋底,手没停。针扎进去,拉出来,线拉得紧紧的。她纳的鞋底厚实,穿几年都不坏。
    “妈。”
    “嗯?”
    “我在路上看见一个人。女的,二十出头,瘦得很,住在巷子最破的那间土房里。”
    “哦,你说她。姓郑,叫郑娟。”李素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可怜人。爹妈都没了,领著一个弟弟,弟弟还是瞎子。没人管她们。队上给她们点粮食,不够吃。”
    “她没男人?”
    “以前有过,死了。”李素华没再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去,拉出来,线拉紧。
    周承躺在炕上,闭著眼睛。
    脑子里是那双眼睛。瘦弱的脸,警惕的眼神。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被人欺负怕了,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几张粮票。明天路过的时候,放她窗台上。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煤油灯吹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光字片的夜很长,家家户户都早睡,省电费。
    那间最破的土房里,灯还亮著。
    郑娟坐在炕沿上。弟弟光明睡了,缩在墙角,盖著一床薄被子。她把被子给弟弟掖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零钱和几两粮票——上个月队上救济的。
    她数了数,没多,又包好放回去。
    光明在梦里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姐姐”。郑娟拍了拍他的后背。
    “姐在。睡吧。”
    灯吹灭了。窗外的风很大,屋子里冷。她把自己盖的被子也给弟弟盖上,自己缩在墙角,抱著膝盖。睡不著。
    她想起今天看见那个人的眼睛。不像是坏人,可谁又是坏人呢?坏人也不会把字写在脸上。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光字片的月牙掛在天上。很细,像眉毛,像被人咬过一口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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