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渭河的水力太馋人了。
    那可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啊。
    在林川眼里,那是一排排水轮,是昼夜不停的锻锤,是不用牲口拉、不用人肩扛的磨坊,是能把煤铁木料吞进去、再把农具、车轴、刀甲、火炮零件吐出来的一张巨口。
    河面宽,落差足,水势稳。
    只要沿岸架起水轮,再把水渠修好,锻锤能响,磨盘能转,鼓风箱能昼夜不断地往炉膛里送风,切削床也能跟著跑起来。
    数十座水轮房一字排开,白天黑夜都不歇。
    那场面,想想就让王贵生心里痒得不行。
    更要紧的是,那里离关中粮仓近。
    人要吃饭,马要吃料,炉子要煤铁,工匠要住处,军械要仓场,货物要码头。
    长安四通八达。
    往东接潼关,往南有商路入蜀,往西通陇右,再往远了说,更是直接连著丝绸之路。
    工坊、仓场、码头、技院、军械库若是能在渭河边连成片,煤铁木料从水路上岸,农具、车轴、刀甲再装船发走。
    这一进一出,省下来的脚钱,足够养半支军队。
    而那些在长安城外饿过肚子的流民,那些没地可种、没活可做、只能靠给富户扛包换半碗糙饭的人,一旦进了工坊,就能领工钱,领粮票,住工棚,学手艺。
    一个工坊集群,延伸出来成千上万个饭碗。
    这些饭碗,就是铁林谷的规矩。
    护国公的规矩。
    水轮一转,锤声一响,铁料一车车进去,成品一车车出来,谁还敢说工匠只是贱役?
    谁还敢说格物之道只是奇技淫巧?
    到时候,士大夫们便是捂住耳朵,也能被那一声声锻锤震得心口发麻。
    王贵生站在林川身旁,越听越兴奋。
    他忍不住问道:“公爷,那长安工坊叫什么名?”
    林川望著远处新城工地,想了片刻。
    “渭水工造局。”
    王贵生低声念了一遍。
    “渭水工造局……”
    他咂咂嘴,越念越觉得有味道。
    “名头真响。”
    林川斜了他一眼:“你原本想叫什么?”
    王贵生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属下原想著,叫铁林二谷。”
    “滚。”
    ……
    这两日,铁林谷热闹得翻了天。
    家家户户买肉打酒,灶膛从早烧到晚,锅盖一掀,肉香能顺著街巷飘半里地。
    铁林军这一趟出去,一年多没回来。
    当初送人出谷时,不少妇人嘴上硬气,手里却把鞋子、乾粮、护身符塞了一包又一包。如今人回来了,悬了一年多的心也总算放下来了。
    有人抱著自家男人哭,哭两声又嫌丟人,抬手往他胸口捶。
    “你还知道回来?”
    那汉子咧著嘴,挨了两下没敢躲。
    “路远嘛。”
    “路远?你咋不说外头的娘们把你腿拴住了?”
    “那不能,啥娘们都没你厉害。”
    “少贫!”
    骂归骂,门还是关得比谁都快,灯灭得也一个比一个早。
    也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著老娘傻乐,也有人刚进门就当爹的。
    有个战兵刚跨过门槛,包袱还没落地,婆娘便把襁褓往他怀里一塞。
    “抱著。”
    那战兵两只手停在半空,脸比在长安城挨刀子还难看。
    “这……这啥玩意儿?”
    “你自己的种,你问我?”婆娘红著眼瞪他。
    怀里的娃哇地哭了起来。
    那汉子盯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
    “老子……当爹了?”
    “废话。”
    婆娘把他包袱抢过去,把人往床头上摁,
    “临走前你倒是挺能耐,回来就装傻?”
    兴许是声音有点大了,那娃哭得更响。
    汉子手忙脚乱,抱高了不对,抱低了也不对,最后只好把孩子贴在胸口,低声哄道:
    “別哭,別哭,你把嘴闭上,我叫你声爹。”
    话一出口,孩子不哭了。
    婆娘的袄子已经解了一半,两人大眼瞪小眼。
    铁林谷这两日,酒香、肉香、孩子哭声、妇人嗔骂声、不知谁家床板的吱呀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出征在外的汉子们风餐露宿,披甲护土;留守的妇人也没閒著,耕田、种菜、管帐、修屋、照看老人孩子,硬是把一年多的日子撑了下来。
    熬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的空寂长夜,好不容易重逢了,荒地復耕,各家各户都藏著心照不宣的温柔与暖意。
    有家里男人阵亡的,街坊也没让门冷著。
    铁林军的兄弟们带著抚恤和酒肉上门,跪在老人面前磕头。没人说漂亮话,说了也没用。只把银票、田契、功册一件件摆好,再把锅灶点上。
    有个老兵端著酒碗,衝著牌位骂:
    “狗日的,你倒是清閒,害老子替你照看老娘。先说好,你家地里的活,老子先帮三年,三年后还想让老子干,你託梦过来。”
    各家屋里头,哭声里夹著笑骂,笑骂里夹著哭声,谁都没意识到,就在铁林谷这个地方,一天一天,已经过了三四年了。
    这便是铁林谷的规矩。
    活著的,有赏。
    死了的,有名。
    家里人,也有人管。
    街巷里,孩子们追著归来的战兵跑,缠著他们讲长安城。有人把破甲片拿出来显摆,有人把缴来的腰牌掛在腰间,走两步晃三晃,恨不得全谷都看见。
    一个半大小子仰著头问:
    “叔,你真砍过羯狗?”
    那战兵眉头一扬:“当然砍过。”
    “砍了几个?给俺们讲讲唄?”
    “这得看你娘给不给叔倒碗酒。”
    小孩扭头就喊:“娘!叔要酒!”
    屋里妇人骂了一句:“他要酒你就给?他要你爹的裤子你也给?”
    周围的人都笑倒了一片。
    ……
    街口老五的煎饼摊,从天刚亮忙到天擦黑。
    炉子添了两个,鏊子也多支了一面,麵糊刚摊开,葱花还没撒匀,前头的人已经把铜钱拍在案上。
    “老五,给我来五张,多放肉!”
    “后头排著去!”
    老五一手一个,左右开弓翻著饼,嗓门还是从前那个嗓门,
    “老子就两只手,能做几个算几个!”
    他的伤早养好了,胸口那道箭疤还在,天阴下雨时会发酸。右臂也不如从前利索,真动起手来,气力少了两成。
    放在过去,这对云门五虎来说,算丟了半条命。
    可老五不这么想。
    他现在摊饼,李豆腐收钱,日子美哉哉,別提多愜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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