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朱翊钧端坐龙椅,张居正在侧讲解时政。
    师徒二人仿佛回到了万历初年那个师慈徒孝的岁月。
    这一切的原因除了林琅从中调和外,还与殿里多出的巨大屏风有关係。
    足有一人多高,十五扇摺叠的玉漆大屏。
    这是张居正在万历二年送上的大礼,名为百官疆域屏风。
    中间三扇绘製著天下堪舆全图,標註两京一十三省,九边重镇,府州县,山川要塞。
    左侧六扇列明四品以上文官,六部堂官,各地总督,巡抚,布政使。
    右侧六扇列明四品以上武將,五军都督,各地总兵,都指挥使。
    文臣武將姓名用纸条粘贴,方便升调后隨时更换,內阁每十天更新一次。
    虚无的天下,在这道屏风面前有了具象意义。
    原本这道屏风是放在文华殿的,鑑於朱翊钧听课多在川堂,林琅就提议搬了过来。
    百官疆域屏风的作用不单是为了看清天下,更能让朱翊钧明白这是自己的江山,一切尽在掌握。
    顺带著还能唤起那份师生情分。
    效果嘛,自然是不错的。
    “张先生。”
    朱翊钧看著票擬不解道:“票擬上说苏松八月水患,圩田尽淹,內阁提议先免赋,再发仓賑济。”
    “可后面说截留湖广漕米,顺江接济苏松。”
    “朕记得苏松富庶,本地仓粮定然是够的,为何还要截湖广之粮?”
    张居正动身走到中间的疆域图,指著苏松地方道:“水患蔓延极广,凡一地水患,周遭府县只是灾情稍缓。”
    “苏松粮仓充实,但要拿出一部分賑济。”
    “而賑灾有先后,大水之后仓米优先拨给守城卫所,苏松地方官俸禄,不仅要足额发放,更要提前发放下个月的俸禄。”
    “真正能落到百姓手中的並无多少。”
    朱翊钧皱眉道:“那为何不优先发民?”
    张居正道:“因为民刁,淳朴者少见,尤其大灾过后,民心怀怨气,又因腹中饥渴多会聚眾打砸府衙,抢夺粮仓。”
    “哄抢过后,粮多被势眾者据为己有,绝不会管他人死活。”
    “再者,若不能足额发放禄米,卫所看守粮仓亦会起盗心。”
    “所以,賑灾之前,必先保证当地文武俸禄。”
    “截留漕米以备不时之需。”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那就是官员毕竟都是读过书的文化人,怀有廉耻之心,再加上有律法管控,做起事多少有点底线。
    可大多数百姓在灾情面前,即便抢到賑灾粮也绝不会管旁人死活。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为何单单要截留湖广?河南今年也丰收了吧?”
    张居正再指著湖广漕运路线,道:“湖广漕粮经九江,安庆直达南京,顺水而下十日可至。”
    “无需额外徵调民船,民夫。”
    “若从河南调拨漕粮,则需走运河道,逆流折返,运费高额不说,又恐缓不济急。”
    闻言,
    朱翊钧点点头,早些年光学礼义廉耻,仁义道德,竟不知賑灾里面还有这么多说道。
    “那截留的漕米该如何补足?”
    张居正往左走了两步,指著户部尚书道:“京畿太仓有定数,由户部殷正茂上奏,命湖广再征粮漕运入京。”
    “为免地方怨声,殷正茂会同时上奏减免湖广之地杂徭,杂税。”
    “减免额度多会超出截留漕粮的一到两成,以调剂湖广农户负担。”
    “另会有吏部上奏,为湖广地方官的考成记上援賑苏松之功。”
    “这道摺子会在明天一早送至內阁,臣確认无误后会呈上票擬。”
    如此,
    一个完整的賑灾步骤呈现。
    从救济苏松,到借粮湖广,再行安抚湖广地方官民。
    全部安排下来,朝廷不需要额外拿钱,只是今年的赋税少了些许。
    朱翊钧看著屏风第一次意识到治国的具体概念。
    也意识到了內阁存在的重要性,或者说张居正的重要性。
    “朕明白了。”
    他拿起红笔在票擬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准字。
    “有劳张先生。”
    张居正双手接过批红后的票擬,拱手道:“臣之本分。”
    朱翊钧笑著道:“张先生才学过人,几位公子也非寻常。”
    “他们年轻,陪著朕的时间要更久。”
    “张先生可要抽出时间好生教导才是。”
    张居正听出弦外之音,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有了一抹动容。
    张家五个儿子,一子状元,一子榜眼,一子进士。
    余下两个也被安排到了北镇抚司和尚宝司。
    任谁都能明白这是朱翊钧赌气似的报復,这种架在火上烤的滋味並不好受。
    假如这並不是赌气呢?
    “皇上圣明!”
    老张激动道:“臣定然严加教导,令其日后尽心侍君,奉公履职,绝不恃宠而骄,以负圣恩。”
    朱翊钧笑道:“对了,张先生可知道林琅最近在忙什么?”
    “说起来朕可有日子没见到他了。”
    张居正和曾省吾好的穿一条裤子,青霉素的事瞒不住他。
    当即就把工部的事说了出来。
    “竟有此事?”
    朱翊钧瞪大眼睛,愤愤不平想道:这么好的东西大哥竟然没有拿给自己看看,反而是先给母后送了过去,真是太过分了!
    “张先生快去忙吧,朕还要去给太后问安。”
    说完,他不再理会老恩师,逕自离去。
    只留下张居正面露尷尬,“该不是我说错话了吧?”
    ……
    慈庆宫。
    李太后正跪在佛前凝神诵经,保佑林琅能药到病除,朱尧媖快快好转。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母后!”
    朱翊钧人还到,声音已经在她耳边响起。
    李太后不为所动,继续默诵经文。
    “母后怎么这个时间拜上佛了?”朱翊钧走进来好奇道。
    李太后闭著眼睛呵斥道:“休得出言不敬。”
    朱翊钧挨了骂立刻老实,乖乖站在后面等著。
    从这一方面来看,小朱兄弟俩还挺像,都是不抽不拉磨的主。
    李太后诵完最后一段,恭恭敬敬礼佛三拜,这才起身道:“怎么了?”
    “儿臣来给母后问安。”朱翊钧道。
    李太后了解他的脾气,“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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