鲶鱼故事讲完,朱翊钧高深莫测道:“张先生,你懂朕的意思吗?”
    张居正无语。
    没头没脑的讲一通故事让人去猜,这打哑谜难道还有隔辈传的吗?
    不过这哑谜功夫和世宗皇帝比起来差远了。
    “皇上可是要引一鲶鱼,搅动粮商之困境?”
    “不错。”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再问:“张先生觉得,谁来做这条鲶鱼合適?”
    这话还真把张居正问住了。
    想要让粮商有危机感,需要有吃下一季秋粮的手笔。
    当今太仓盈余足够十年之用,朝廷倒是吞得下。
    可如此行事,等同於一条鞭法倒退十年。
    得不偿失。
    朱翊钧再天真也不会选择用国库来填补。
    可他又不会无端跑上门,张居正眼瞼垂下,默默思索著还有谁適合做这条鲶鱼。
    眼看自己的问题难住了张先生,朱翊钧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他突然跑到文渊阁不为別的,就为给老师上一课!
    “张卿,申卿,你们也好好想想。”
    朱翊钧很是装逼的说道。
    张四维和申时行应了一声,纷纷皱眉沉思起来。
    三位阁臣思索片刻,却也无法领悟小皇帝的深意。
    张居正汗顏道:“臣等愚钝,还请皇上示下。”
    朱翊钧等的就是这句话,大咧咧道:“那这样,我问你们答。”
    “粮商之忧,为什么难解?”
    张居正道:“商人趋利。”
    朱翊钧:“那朝廷定的粮价,可曾给粮商留出利?”
    张四维想要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下,赶忙道:“臣等估算过,若是从山东运往九边,可得两成之利。”
    朱翊钧:“那为何他们不干呢?”
    “嫌少。”申时行瞥了张四维一眼,答话道:“粮商多为盐商,原本能以银子低价购粮,其利可达六成,荒年甚至翻番。”
    “若是开中法还在,天下粮商尽为朝廷驱使,何须这般费心费力!”
    此话说出来,文渊阁的气氛为之一变。
    开中法!
    一条支撑洪武——宣德財政不崩盘的国策。
    却因为弘治五年的叶淇变法,彻底搞垮了大明经济。
    最初的將士是不需要花钱买粮的,只需要牢牢把控盐引即可。
    粮商向北方九镇將士输送粮草,到站后根据运送的粮草收取盐引。
    拿著盐引再回去贩盐,从中赚取利润。
    朝廷一文钱都不用掏,只需要按需发放盐引,自有粮商为將士提供日常所需。
    除非遇到紧急战事,再从太仓调拨粮草即可。
    直到叶淇这个户部尚书出现,为了填补財政赤字开始对外出售盐引。
    至此,开中法沦为过去式。
    花一两银子买的盐引,倒手一卖就能赚两成利润,谁还费时费力往边关跑啊。
    於是,九边將士想吃饭就得用军餉去买。
    没了盐引诱惑,倒卖粮食赚不了几个钱,自然也就没人愿意跑。
    那就只能涨粮价,粮价一涨军餉就得跟著涨。
    朝廷的军费开支陡然增加,到了嘉靖年间已经有了入不敷出的趋势。
    在一条鞭法之前,內阁曾经尝试过恢復开中法。
    但由於先前发放的盐引太多,盐的市场已经饱和,徽商手中囤积著大量盐引,隨时可以打价格战,导致其他商人不敢贸然入手。
    为了缓解財政压力,这才有了改稻为桑,清丈田亩,一条鞭法等等后续。
    叶淇变法可以说是明末边餉危机,財政危机的根源之一。
    每每提及国库,朝堂上总是少不了揪出来叶淇骂上一顿。
    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不会像普通官员一样破口大骂,却也个个面露鄙夷。
    “过往暂且不提。”
    朱翊钧摆出大度的上位姿態,“听诸卿所言,粮商並非无利可图,只是嫌赚的少了。”
    “那有没有人想赚这份钱呢?”
    张居正等人微微皱眉,他们还真想不出有谁能吃得下这份巨大的税收份额。
    朱翊钧见状大感失望。
    中午大哥问自己的时候,自己可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怎么这些大臣这么笨啊。
    “朕给你们提个醒,我朝什么人遍布天下?”
    “读书人。”申时行脱口而出。
    朱翊钧摇摇头:“不对。”
    张居正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眼中满是惊愕,“皇上说的是……宗亲!”
    啪啪啪!
    朱翊钧满意的抚掌微笑,“果然还是张先生懂朕。”
    “皇亲血脉遍布天下,这些年虽然底下的宗亲屡屡叫穷,但那些百年前封藩的亲王,哪个府中没有几十上百万两银子?”
    “以往惧於礼制,他们只敢私下里偷偷做些生意。”
    “现在朕给他们一个机会,做一条鲶鱼!”
    文渊阁寂静无声。
    三位大臣无不为这之骇然。
    不是因为这个想法有多大胆,而是骇然朱翊钧这份气魄。
    因为靖难之役的缘故,大明皇帝歷来防著藩王做大,恨不得当成猪来养。
    朱翊钧竟是要主动放开,给藩王行使外事的机会。
    “不可啊!”
    张四维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开口,“宗亲不得经商此为铁律,皇上怎能鼓励宗亲与粮商相爭?”
    闻言,朱翊钧陷入了回忆。
    ……
    一个时辰前。
    “大哥,要是张先生他们不同意怎么办?”朱翊钧问道。
    林琅笑道:“那咱们就来模擬一下他们的反应,你问我答。”
    朱翊钧並未在乎这话是不是不敬,他想了想道:“宗亲不得经商。”
    林琅:“话分两头说,这是宗亲不愿见到百姓苦於赋税之银,为朝廷分忧,非是经商。”
    朱翊钧再问:“那要是宗亲趁此机会霸占粮行,致使粮价居高不下呢?”
    林琅:“宗亲不得经商。”
    朱翊钧:“啊?”
    林琅:“祖制也是能灵活变通的,需要的时候,宗亲便是为国分忧,要是敢垄断霸市,就可以用祖制查抄家產,削为庶人,连以后的宗禄都省了。”
    朱翊钧:“好像是这么个理,那要是藩王趁机笼络民心,意图不轨咋办?”
    林琅深吸一口气,“因为生意被抢,粮商必定心怀不满,鼓励粮商来反制藩王。”
    朱翊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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