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两位太后安顿好养胎事宜,相伴朝著后宫走去。
    没了外人在场,李太后终於是忍不住问道:“姐姐突然认下林琅为义子,可是皇上近日多有失礼?”
    “妹妹想到哪里去了。”
    陈太后拉著她的手笑道:“皇上待我礼敬有加,挑不出半点毛病,妹妹万不要多想。”
    “只是我见林琅这孩子是个有福之人,这才想著沾沾福气。”
    这下李太后心里就踏实了。
    若是传出朱翊钧不敬嫡母,那乐子才大了呢。
    “姐姐觉得他有趣就是有趣,哪来的什么福气,咱们之间何须找些託词。”李太后笑道。
    陈太后惊讶道:“妹妹怎会觉得是託词?”
    “先帝在世之时常诵道家经文,经文说,一人广行善德,福气流润宗族邻里。”
    “若一身恶业,则亲眷连带困顿。”
    “有福有德者居一处,周遭之人皆少阻滯。”
    “以往我是不信的,可自打林琅入宫以来,皇上诸事皆顺,妹妹烦心事也少了许多,这怎能不算是福气呢?”
    经她这么一说,李太后这才后知后觉的回忆这一年的光景。
    初入宫闈时,林琅就敢以求皇嗣为名,请求带皇上出宫。
    一个多月后,皇后果真有了身孕。
    后来又弄什么监察內廷,又去百花山祈雨,又替朱翊鏐筹备婚事,诸事皆是顺顺利利。
    恶名远扬的海瑞来到京城,现在也甘愿为朱翊钧驱驰。
    上个月朱翊钧临幸王谨仪,闹得母子很不愉快。
    可林琅一进宫,就要认下王谨仪为义妹。
    当初李太后只觉得是林琅仁孝,不想让皇上和自己为难。
    可今日王谨仪竟是也有了身孕……
    单独拿出一件事,还能用运气好解释。
    可桩桩件件都是这般顺畅,倒是真的应了那句周遭之人皆少阻滯。
    李太后礼佛是礼的心里安慰,此刻却也不得不信了几分。
    “听姐姐这么一说,倒还真有点福佑周身的意思。”
    陈太后神秘兮兮道:“当然了,我是他乾娘,关係更近,没准我的福气更大呢。”
    她这副样子很是罕见,颇有几分神婆的神態。
    李太后很想笑,却又很快面色凝重。
    坏了!
    自己是婶娘,人家是乾娘。
    这福气好像抢不过啊!
    这个念头一出,李太后自己都笑了。
    “姐姐早些回去歇歇,西海的杏子熟了,明日咱们一同去摘些尝尝可好?”
    陈太后轻嗯一声,带著贴身宫娥返回慈庆宫。
    李太后则是若有所思。
    虽然她还是觉得福气过於玄学,但这种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毕竟这一年內廷事事顺畅是真的。
    “嗯……早知道我先认下这个义子好了。”
    “现在再提,恐怕会让陈姐姐背后笑话。”
    李太后嘆了口气,迈步走回慈寧宫。
    还未进殿,就见冯保远远躬身行礼,“娘娘!”
    “大伴怎的突然来了?”李太后招招手,“进来说吧。”
    冯保跟在后面迈进殿內,恭声道:“奴婢今日又去了归耕所,隔著院墙与潞王殿下说了几句话。”
    “鏐儿?”
    李太后精神一震,关心道:“他说什么了?”
    冯保稍作犹豫咬牙道:“殿下说……归耕所中苦不堪言,双手满是血泡,肩头青紫遍布。”
    “每日艰辛劳作不得果腹,恳请娘娘相救!”
    李太后听得心头一紧,两个儿子中,她最疼的就是朱翊鏐。
    平日里对朱翊钧管教甚严,对朱翊鏐却很是宽鬆。
    如今听得小儿子受苦,她下意识就想让人把朱翊鏐带回来。
    可转念一想,
    林琅向来做事有分寸,又怎会待潞王过於苛责?
    李太后压下激动,轻笑道:“鏐儿向来喜欢夸大其词,他的话不足为信。”
    “娘娘,这可是奴婢亲耳听到的啊。”冯保焦急道:“殿下是奴婢看著长大的,奴婢实在不忍心见他受苦。”
    李太后反问道:“那你可曾见到他所谓的青紫血痕?”
    “这个……”
    冯保摇摇头,如实道:“归耕所院墙甚高,倒是没有看见。”
    “这不就结了。”李太后面露微笑,轻鬆道:“鏐儿这孩子就喜欢危言耸听,上次在外城和人殴斗,他还嚷嚷著被人打出了內伤,结果呢?”
    “依我看,归耕所肯定是比宫里要累些,却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可怕。”
    冯保不忍心道:“奴婢听著不像说谎,殿下都带著哭腔了。”
    “而且听殿下说,武清伯都累晕了一次。”
    “要不娘娘还是让他们回来吧。”
    李太后浑然不以为意。
    自己的爹自己了解,当年可是两把泥鏝叱吒风云,又岂能在归耕所干两天活累的晕倒。
    分明就是朱翊鏐夸大其词的说法。
    她摆摆手道:“无妨,林琅心中有数。”
    冯保呆立当场。
    太后搞什么呢?
    亲爹和亲儿子在那吃苦,你在这相信一个外人?
    他不愿太后被『奸人』蒙蔽,鼓足勇气道:“娘娘,吃点苦是好事,可林琅办的归耕所已经超出了吃苦的限度。”
    “他是意图残害宗戚……”
    话没说完,李太后突然皱眉呵斥道:“大伴!”
    “我知道东厂一事让你心中不忿,但有些话不是能隨便说。”
    “什么叫残害宗戚?他是我的义侄,是皇帝义兄,他就是宗戚,何来残害一说?”
    冯保忙匍匐跪倒,“娘娘息怒,奴婢也是为了武清伯和潞王殿下著想。”
    李太后冷眼望著他,“莫非我不为他二人著想?”
    闻言,
    冯保后背冷汗直冒。
    说错话了!
    归耕所出自太后懿旨,若说林琅残害宗亲,倒不如说是太后囚父虐子。
    他脑子转的也快,顷刻间便想好了找补的说辞。
    “奴婢有罪,奴婢是嫉恨林琅,这才出言污衊。”
    “归耕所实为劝诫宗戚义举,奴婢方才失言,奴婢掌嘴。”
    冯保抡起胳膊用力扇在自己脸上,下手格外卖力,两巴掌下去脸颊就已通红。
    “罢了。”
    李太后终究是对跟著自己的旧人心存怜悯,“今后把心放在司礼监上,好生帮著皇上打理国政,休要再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另外,大伴再去一趟归耕所,传我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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