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凌晨三点改了碰头时间和地点,发完就断了线。
    4月29日,上午,城东,拐角咖啡。
    一个多月,城东出现了第七起失忆案,林默站在门外,手指压著內袋,没再看手机,屏幕上只有两行字:城东拐角咖啡,二楼包间还有昨晚最后那句--化工厂旧址的图,我带来了。
    父亲失踪前,家里只留下那块电子表,十年了,它一直快三分钟,没停过。
    林默推门前先抬眼扫了一下街口,没有人停留,监控偏著,照不到门里,够了,先进去。
    木楼梯刚踩上去,转角就露出苏晚半个身位,她没下楼,只偏了下头。
    “上来。”
    林默上楼,目光先扫窗,再扫后侧,两扇窗,对街口,后面有窄梯,通巷口,地点能换到这份上,不是防人,是防追。
    走廊尽头包间虚掩著,纸页翻动声断断续续。林默推门进去,先看见桌上的图,一张手绘地图,七个红点,围著中间的蓝框,蓝框边上四个字:化工厂旧址。
    “坐”。苏晚把桌边灰色金属盒按住,“第七袋先別拆,前六个看完再说,封口你可以先看。”
    桌边另一个年轻男人抬起头,棒球帽压得低,左耳后露著道疤,嘴里嚼著口香糖。
    “你就是林默?”
    “林默。”
    “赵宇。”
    两只手碰了一下就分开,赵宇掌心发乾,虎口和食指侧面全是老茧,林默坐下,没寒暄,指尖点向地图。
    “时间顺序,给我。”
    赵宇看了眼苏晚,翻开文件夹。
    “第一起2月5號、第二起2月26號、第三起3月15號、第四起3月30號、第五起4月11號、第六起4月20號、第七起4月26號。”
    林默已经翻开牛皮本,钢笔落下去。
    21、18、15、12、9、6。
    笔尖停住,没再动。
    赵宇盯著那串数字,嘴里那片口香糖停了下。
    “看出来了?”
    “公差三。”林默合上笔帽,抬眼,“下一个间隔三天,窗口已经开了。不是今晚才会动,今天白天就可能来。”
    包间里静了一下。
    赵宇眉头一下拧住:“你拿数字算命?”
    林默没看他,只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寸。
    “你做现场,我算规律。规律不会撒谎,人会。”
    赵宇嘴角一抽,没顶回去,苏晚把那杯没动过的黑咖啡往旁边挪了点。
    “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前六次多半落在夜里,但4月15有次外溢,把时段冲乱了,我不想赌他还守夜里。”
    “4月15,什么情况。”
    赵宇把文件夹翻到中间,手指压住一行。
    “化工厂东侧围墙外,有人报警,说听见异响,我到场时没找到人,那片落叶全发白,水像一下没了,没失意者,所以没进主序列。”
    “距离。”
    “1.5公里。”
    林默在纸上记了个问號:“卡在第五起和第六起中间,顺序没断。”
    赵宇没出声。
    “职业,年龄。”林默抬眼,“一起说。”
    “散的,有菜市场摊贩,退休教师,外卖员夫妻,中学生和他奶奶.......最小十二,最大七十八。”
    “失忆时长。”
    “第一起二十四小时,第二起二十四,第三起三十六,第四起四十八,第六起六十,第七起七十二。”
    林默笔尖轻轻敲了三下纸面。
    “行了。”
    赵宇皱眉:“什么行了?”
    “两个数列一起走,发作间隔在缩,记忆覆盖在涨。”林默抬手顺著七个红点在图上划了一圈,“再看距离,第一起3.1公里,第二起2.7公里,第三起2.3,第四起1.9,第五起1.6,第六起1.4,第七起1.2。”
    赵宇下意识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扫了眼数据,又停住。
    林默的笔尖落在蓝框上。
    “第八起,不会超过八百米。”
    这次,赵宇手里的水杯真停了,半天没送到嘴边。
    “你他妈......”
    “还不够?”林默看著他,“那我再补一句,它在往化工厂里走。”
    赵宇把杯子放下盯著地图,耳后那道疤都绷紧了。
    苏晚这才开口,语气还是平的。
    “十年前是源头,但那段没原始档,三年前那场化工厂爆炸,留下了第一批能查的公开勘探记录,中间断了,只能倒著挖。”
    “三年前的图,解释不了十年前。”林默盯著那行日期。
    “接不上三年前,十年前更別想。”苏晚看著他,“你来不就为这个吗。”
    话落下,林默没接,手指碰了下內袋里的照片,那块电子表是父亲失踪前最后留下的东西,十年里它一直快三分钟。
    赵宇咳了一声,把灰色金属盒拎上桌。
    “先看档案,检测板和街口热源都开著,数值有跳我先报,楼梯间是盲区,里侧那截更黑。”
    咔一声,锁开了。
    盒里七个牛皮档案袋,封口都压了红蜡,蜡面有个圆印,中间像罗盘,第七袋压在最里,边角更新。
    “每起的现场採样、访谈、环境数据都在。”赵宇把盒子一推,“前六个先看,第七个我昨晚只查了封边,没拆。”
    林默拿起第一袋,先看蜡口,再拆袋,三张纸,他直接翻到访谈页。
    第一起,卖鱼的老张,58岁,红线圈著一句:我一睁眼,就已经到第二天下午了,鼻子里全是化工厂那股味,像氯气
    气。
    第二起,退休教师王秀兰,72岁。红线圈著一句:人是在客厅醒的,茶凉了,电视开著,闻到一股冲鼻子的味,像漂白水,可又更像老化工厂那味。
    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林默翻得很快。
    赵宇在对面压著页角,语速也快了。
    “第三起,室內湿度掉了九个点。”
    “第四起,门把残留的熵痕衰减比前两起慢。”
    “第五起,窗框灰样里氯离子偏高,现场空气检测全阴。”
    林默翻到第六袋,赵宇直接把那页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第六起,恢復后头疼十一小时,现场半径二十米內,电子表全慢了四到七分钟。”
    林默的手停了一下。
    內袋里那张表照片,边角磨得发软,父亲那块表,先快了三分钟,第六起这批表,却一起慢了四到七分钟,方向不一样,线头却像扣到了一处。
    赵宇看著他:“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林默把第六份压到一边,“化工厂三年前爆炸前,主產什么。”
    “氯碱。”赵宇回答得很快,“烧碱,氯气,这一套都从那条线出来。”
    “七起口供都闻氯气,现场又都测不出来。”
    “对,全阴。”赵宇点头,“便携检测仪我每次都带,没响过一次。”
    林默合上文件,抬眼。
    “这东西动手的时候,会漏味。”
    赵宇没听明白:“你说人话。”
    “受害者闻到的,不是现场气体,是源头残留。”林默把图纸扯过来,手指压住化工厂的位置,“它每动一次,线就往这边收一次,菜市场、居民楼、学校边上的小区,全是普通人,它不挑身份,它挑半径。”
    赵宇沉著脸,嘴里的口香糖嚼得更响。
    “还有一句,你得听清。”林默看著他,“你漏掉的不是噪音,是预告。”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赵宇把4月15那页又翻出来,压低声音。
    “那天报警的人还说,地上那层白得像盐,我到那儿时,也闻到那股冲鼻子的味,和这几起口供写的一样。”
    “你为什么没写入进主序列。”
    “没失忆者,我不想往案子里塞脏东西。”
    “以后別这么干。”林默把纸往前一推,“案子不会因为你刪了,就乾净。”
    赵宇喉结动了下,没再出声。
    苏晚把手机扣到桌上,终於把话接过去。
    “所以第七袋我让你最后看,前面六个是骨架,第七个,有人动过手。”
    林默抬眼:“你怀疑谁?”
    “我怀疑我们里头有人带了標记。”苏晚看著他,也看了眼赵宇,“所以我之前改时间地点,不是怕埋伏,是怕有人顺线咬过来。”
    赵宇抬头:“你怀疑我?”
    “我连自己都怀疑。”苏晚一句话砸过来,平平的,包间里一下更静。
    林默没插嘴,只把第七袋抽出来,搁到窗边,借光看封口。
    蜡没断,边缘有一道浅切痕,三毫米左右,只停在外层,没伤到內沿。
    “別看中间。”林默点了点蜡封边缘,“看这块。”
    赵宇凑过去。
    蜡封边上有个指纹,纹路大小接近食指,中心那圈没问题,边缘却平了,像让人抹过。
    “这有什么。”赵宇嘴上这么说,脸已经沉了。
    “有指纹,就该有压痕。”林默把袋子往中间一推,“你看这块,纹在,陷没有。”
    赵宇立刻摸出小型检测仪,对著那块蜡面扫了一遍,又压到中间,屏幕跳出两行数。
    残留熵值:0.07 able/s
    接触层压陷:0
    赵宇看著屏幕,后背一下绷住了。
    “没压痕。”他把话说得很慢,“接触层没变,蜡面没受力,留下的是指纹信息,不是手按上去的。”
    苏晚也走到桌边,扫了一眼,眉头压了下去。
    “隔空留痕?”
    “起码三阶往上。”赵宇咬著牙,“盒子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都在我包里,锁一次没开,它要是隔著盒子也能留印……”
    “那就不是跟著你,是盯著第七袋。”林默拿出手机,贴著侧光拍了三张,近景、斜光、对比,一张不落。
    赵宇盯著他:“你不慌?”
    “慌没用。”林默把袋子放回盒里,合盖,扣锁,“先记帐。”
    他翻到牛皮本最后一页,笔锋很快,写完才停。
    第七袋封口发现未知信息指纹,边缘平滑,无实体接触痕跡。
    经手:赵宇昨晚查封边,未拆;今早至今全程持有。
    待查:指纹主人、留痕时间、蜡封是否遭信息態还原。
    苏晚看著那几行字:“你也信是冲档案来的?”
    “更像。”林默扣上笔帽,指节在桌沿敲了三下,“它先碰过档案,再摸到这里。”
    赵宇下意识把盒子往自己身前收了半寸。
    窗边那块监测板还亮著绿灯。街口热源没跳,屏幕却卡了一下,刷新条拖了半拍,右下角延迟值闪了一下,跳出1.8,下一秒又归零。
    赵宇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监测板边框。
    “操,不对,盲区在吃刷新。”
    林默抬眼看过去,没动。
    苏晚已经站到门侧,侧身盯著门缝。
    “別开门。”
    “街口没东西。”赵宇盯著屏幕,声音发紧,“楼梯间没在板子里,妈的,它要是贴著內侧走——”
    话没说完,门外木楼梯轻轻响了一下。
    只一下。
    像有人踩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敲门,没再动,外面一下静得发空。
    赵宇喉咙发乾:“有人?”
    “人不会这么干净。”林默盯著门缝,“看下面。”
    门缝底下,先渗进来一线灰白色粉末。
    像盐。
    赵宇呼吸一乱,手指发僵:“它到门口了。”
    苏晚一只手已经压在门边,声音低得发沉。
    “谁都別碰门。”
    那层灰白粉末还在往里爬,细得像烟,又沉得像砂,贴著地板,一寸一寸漫进来,窗边监测板的绿灯猛地闪了两下,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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