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颂直起腰,幽然道:“老臣虽抱病在床,但近来宫里宫外发生的事,老臣都知道了。”
    “嗯。”高滔滔並不意外,示意他继续说。
    “恕老臣直言。”苏颂说话很慢,“老臣上次说的话,娘娘还是多加考虑。”
    高滔滔不语,神色如常。
    苏颂也没指望高滔滔立刻转变心意,继续劝道:“今日满朝文武看明白了一件事,官家不是孩子了。”
    “所以呢?”
    “所以老臣想劝娘娘。”苏颂闷声道:“选后大婚,不宜再拖。”
    “吾已经为他选好了。”高滔滔道。
    “官家已到束髮之年,选后立妃、大婚亲政,皆是顺理成章之事。”苏颂没有顺著高滔滔的话说,“官家既然开了口,老臣斗胆请娘娘在选后之事上,多听听官家自己的意思。”
    梁惟简心里一声嘆气。
    怕什么来什么。
    “苏相公。”高滔滔儘量压著火气,“自古幼年天子选后,可有皇帝亲自挑选的?本朝歷代天子幼年时,选后之权在皇帝、在皇后、在宰执、在宗正。”
    “娘娘说的是。”苏颂並不退让,“可此一时,彼一时。”
    “你什么意思?”
    “本朝歷代皇帝,除仁宗皇帝与官家,余者登顶大位时,皆已成婚。而仁宗皇帝之皇后,乃章献明肃皇后亲自挑选,仁宗皇帝悦之。”苏颂直直说道:“当今天子不同仁宗皇帝,近来举动多有它意。”
    “老臣想官家心思虽难以琢磨,却也好琢磨。”
    “这样的天子,您替他选一个他不满意的皇后,他会认吗?”
    “他不认又如何?”高滔滔问道。
    “定孟氏为后,是娘娘和我等一眾宰执商议后定下的事,您要是硬压著宦家娶孟氏,我等自然不会反对,官家也不得不娶,只是老臣担心官家面上认了,心里记著。日后亲政——”
    苏颂把后半句吞掉了。
    但高滔滔和梁惟简都听懂了他没吐出来的意思。
    日后亲政,清算起来,今日的每一笔帐都是要还的。
    高滔滔嗤道:“难不成他亲政后敢废了孟氏?本朝还从未有过此等事发生。”
    她冷声道:“你是在危言耸听。”
    “老臣不敢。”苏颂摇头,“老臣承蒙娘娘看重,得以踏在庙堂高处。”
    “老臣这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死不足惧,还望娘娘见谅老臣。”
    苏颂意在说自己快要死了,什么话都敢说。
    “说吧。”高滔滔听出来苏颂言下之意,“有什么肺腑之言?吾听著便是。”
    “老臣想起一桩旧事。”苏颂一字一顿道:“当年大唐则天皇后临朝称制,威加四海,文武慑服。”
    嗯?
    高滔滔脸色微变,她好像猜到了苏颂要说什么。
    苏颂脸色如常,“可神龙年间,中宗復辟。则天皇后被迁上阳宫。孤灯冷殿,不到一年,含恨而终。”
    “苏颂!”高滔滔將还温热的茶盏掷在地上,“你拿武后比吾?!”
    茶盏落地的瞬间,梁惟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颂却看起来很平静。
    他坐在圆凳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老臣绝无此意。”苏颂沉声道:“娘娘贤德远胜武后万倍。老臣拿武后做比,只想说一件事,权柄交接,早做打算,总好过仓促应变。”
    “武后若是早两年还政中宗,徐徐移交,何至於淒凉收场?”
    “苏相公。”高滔滔的胸口隱隱起伏,“武后是女皇,吾不是。”
    梁惟简站在旁边,对苏颂连使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相公,適可而止吧。
    苏颂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说道:“正因为您不是,您才应该看的更清楚。”
    “老臣今年七十有三。”他很淡定,再次强调自己无所畏惧,“老臣入仕五十年,歷仁宗、英宗、神宗、今上四朝。这把骨头还能撑几年,老臣自己心里清楚。”
    “旁人劝娘娘,或许有私心,为前程,为美名,为子孙铺路。”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映著殿里烛火,竟神采奕奕。
    “老臣只盼大宋平安,祖孙和睦。其余的事,老臣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殿中陷入安静。
    沉默中,高滔滔静静望著苏颂皱纹纵横的老脸,不知想些什么。
    她认识苏颂很多年。
    苏颂说是旧党,其实有点牵强,更像是中立派。他一辈子不结党、不爭权、不趋附。
    当年王安石炙手可热,满朝趋之若鶩,他没凑上去,也依然被重用。
    熙寧、元丰年间,新党得势,苏颂当过应天、杭州知府,当过给事中,参与修撰《仁宗实录》、《英宗实录》,甚至还短暂权知开封府。
    后来神宗崩,高滔滔垂帘听政,司马光起復,旧党大胜,他继续升迁,也没跟著踩新党,反而从中多加调和。
    这样的人,实属难得。
    高滔滔很確信苏颂说的是实话,是忠言。
    忠言逆耳利於行。
    她慢慢道:“苏相公的话,吾听进去了。”
    “容吾再想想。”
    苏颂意识到言尽於此。
    他扶著乌木杖站起来,行了一礼,“娘娘保重凤体,老臣告退。”
    高滔滔点了点头。
    苏颂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咳了一阵,弯下腰去,再缓缓直起来。
    梁惟简想上前搀扶,被苏颂摆手挡了。
    等苏颂的背影渐渐消失,梁惟简才回头,看见高滔滔已经闭上了眼,似在沉思。
    於是,他收起了命人收拾地上碎茶盏的心思,轻声示意门口的宫女守好门,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最近娘娘摔碎的茶盏有点多。
    梁惟简忽然起了这个心思。
    “惟简。”
    “老奴在。”
    半晌后,高滔滔再开口。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梁惟简怔了怔。
    方才,他在寿康殿给高滔滔捶背的时候,高滔滔已经问过他了。
    “娘娘春秋鼎盛。”梁惟简恭敬道。
    高滔滔似乎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依然闭著。
    “娘娘,该回宫用膳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惟简轻轻说道。
    殿外,雨已停,天色灰沉,压在飞檐上。
    沉甸甸的,像隨时要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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