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晨雾稀薄,漫过青石镇的街巷。
    一夜修炼,谢长安魂魄归体,睁眼的瞬间,浑身状態已然截然不同。
    《阴司录·引气诀》稳固在三成门槛,魂魄不再虚浮飘摇,哪怕肉身静坐,也能清晰感知周身游走的细微阴气。
    那种魂魄隨时会散、隨时会被阴风扯碎的无力感,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根落地的踏实。
    他坐在床沿,静静出神。
    隨著修为渐深,阴差规矩、阴阳世道、功德真相一层层在眼前揭开,他越发觉得,自己对爷爷的了解,浅薄得可怜。
    从小到大,父亲对此讳莫如深,旁人只道爷爷是个手艺不错的白事匠人。
    可一路走来,《阴司录》、镇阴手段、连陈远志这种道门中人都敬佩三分的名头,桩桩件件,都昭示著——爷爷绝不是一个普通匠人。
    太多秘密,被埋在了岁月里,埋在了那座早已荒废的深山祖宅中。
    今日无事,谢长安心里生出一个坚定的念头。
    回老家。
    去那座深山老宅,看一看爷爷真正的过往。
    如今他租住的丧葬铺,是父亲后来挑选的地址,和爷爷早年生活的地方,完全无关。
    真正留存爷爷一生痕跡、藏著所有谜团的,只有深山里那座无人问津的旧宅。
    简单收拾一番,谢长安带上提前备好的香烛、黄纸、供品,没有骑电瓶车。
    深山土路崎嶇,林道狭窄,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他搭车到山脚下,顺著蜿蜒山路,一步步朝著镇下辖最深处的荒村走去。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薄。
    道路从平整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彻底沦为被杂草半掩的山野小径。
    两侧林木茂密,枝叶交错遮天,天光被切割得细碎,风穿林叶,沙沙声响不断,衬得整片山林愈发幽静荒寂。
    这里是青石镇边缘的老荒村。
    数十年前还算热闹,散落著十几户人家,后来山路闭塞、交通不便,住户逐年外迁,久而久之,整座村落彻底荒废。
    沿途老屋坍塌、院墙倾颓、杂草封门,隨处都是岁月破败的痕跡。
    唯有他家的老宅,还算完好。
    墙体青砖厚重,屋顶瓦片虽覆著薄尘枯草,却无大面积破损,院落轮廓依旧规整。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是爷爷当年亲手栽种,如今枝干苍劲,亭亭如盖,静静佇立在荒芜之中。
    站在院门前,儿时零碎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而上。
    四五岁懵懂年纪,他在这里跑过、闹过、被爷爷牵著手乘凉、听著老人讲过听不懂的阴阳老话。
    只是时隔太久,人事变迁,父亲闭口不提,岁月层层掩埋,那些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老宅后方几十米,有一方早年挖砌的蓄水养鱼池。
    曾经池水清澈,常年不竭,是老宅唯一的活水。
    可自从人去屋空,无人打理维繫,池水逐年乾涸,池底彻底裸露,长满半人高的杂草,荒芜破败,再无半分生机。
    人气散,则灵气绝。
    阴阳世道,从来如此。
    谢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淡淡的悵然,顺著荒草小路继续往后走。
    再行百余米,山林开阔处,两座孤坟静静臥在草木之间。
    靠前一座,碑石老旧斑驳,是爷爷的坟。
    靠后百米又一座,坟土更新,是父亲的归宿。
    两座坟墓孤零零立在荒山之中,无人陪伴,常年冷清。
    谢长安站在坟前,心绪复杂。
    从前他始终以为,祭祀、上坟、烧纸,只是活人寄託哀思的执念,是世间流传的人情习俗。
    可自他成为阴差,昨夜听完张德贵一番话,彻底推翻了以往所有认知。
    头七回魂、亡魂归宅、执念不散、阴阳牵绊,全都依託於阳间香火、亲友祭祀、道门开坛。
    无人祭奠,无香火牵引,无术法渡化,绝大多数亡魂死后便直接坠入阴司,连回头望一眼故土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这些世人看似寻常的举动,在阴阳两界,皆是实打实的大道规则。
    今日,他不止是来怀旧,更是来补一份迟到多年的香火。
    摆上供品,点燃香烛。
    青烟裊裊升起,顺著山风缓缓飘散。
    黄纸点燃,火光摇曳,纸灰纷飞落地。
    谢长安静静立在坟前,沉默祭拜。
    脑海里又想起年少时的疑惑。
    无数次,他缠著父亲询问母亲的下落,想问母亲是谁、身在何处。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父亲暴怒的呵斥与厉声制止。
    久而久之,他再也不敢提及半个字。
    如今父亲长眠於此,再也无人能够解答他心中的疑惑。
    母亲,就像一场从未存在过的谜,凭空消失在他的人生里。
    祭拜完毕,收拾妥当,谢长安转身折返老宅。
    他今日来此,最重要的目的,不是扫墓,是探寻秘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內落满厚尘,蛛网密布,多年无人踏足。
    堂屋空旷冷清,摆设早已搬空,唯有后侧一间狭小的偏房,依旧保留著旧时模样。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正中摆著一张老旧木桌,桌身腐朽褪色,表面落满厚厚的积灰。
    可就是这破败简陋的桌面上,一样东西,突兀得刺眼。
    一只古朴的陶製香炉。
    香炉之內,积满陈年香灰,层层堆叠。
    最上方,赫然立著一截残留三分之一长度的香身,早已熄灭乾枯,不知静静佇立了多少年。
    香菸尽散,余灰犹在。
    香炉正后方,稳稳摆放著一只黑釉陶坛。
    罈子约莫十斤容量,通体暗沉,釉色古朴,不见任何纹饰落款,平平无奇。
    坛口被一方暗红色粗布死死封住,布面平整紧绷,正中贴著一张泛黄褪色的硃砂符籙。
    符笔老道,纹路繁复,哪怕歷经数十年风吹尘落,依旧完整无损,隱隱透著一股镇压禁錮的沉肃气息。
    没有牌匾,没有牌位,没有任何文字註解。
    孤零零一只罈子,一炉香,摆在空寂小屋之中,无声无息,封存著无人知晓的秘密。
    谢长安脚步放轻,缓缓走近。
    他从未听父亲提过这只罈子,家中旧物里,也从未有过相关记忆。
    好奇心驱使下,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坛身细看。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黑釉坛面的瞬间,胸口贴身佩戴的阴差玉牒,骤然滚烫!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毫无徵兆炸响在识海之中。
    【检测到高强度封禁阴邪物体】
    【內部封存狂暴阴魂x5】
    【魂体等级:厉鬼】
    声音短促、冰冷、锐利。
    谢长安指尖猛地一顿,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下意识收回手掌,心臟骤然收紧。
    五尊厉鬼!
    他瞬间僵在原地,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荒村老宅,破败小屋,无人祭拜的隱秘供坛,里面竟然封存著整整五只厉鬼!
    民间传闻骤然涌入脑海——
    道门走阴人,供养五方阴兵,豢养坛中鬼將,以术法禁錮,以香火温养,可驱鬼杀敌、镇煞破邪,谓之五昌兵马。
    这一刻,所有线索彻底串联。
    爷爷不是普通白事匠人。
    他是游走阴阳、豢养鬼兵、布煞镇邪的民间高人。
    这只黑釉古坛,便是他毕生封禁、温养的五昌鬼坛!
    坛口红布封印完好,硃砂镇符歷经岁月不毁,数十年时间里,五只厉鬼被稳稳禁錮坛中,不得出、不得乱、不得害人。
    静静封存,代代沉寂。
    谢长安站在原地,平復著骤然翻涌的心绪,惊惧过后,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是功德二字。
    他如今卡在一级阴差,功德不足,无法晋级二级,无法解锁功德坊,无法兑换正统功法资源。
    寻常刚死亡魂,引渡只得一点功德。
    镇西老坟滯留数十年的无害残魂,也只得三点晋级功德。
    可坛中封存的,是五只实打实的厉鬼!
    是被爷爷以术法镇压、常年禁錮、未入世害人、未沾染滔天血煞的封禁厉鬼。
    不属於游荡凶煞,不属於作乱恶鬼,是合规可渡的阴邪!
    若是能將这五只厉鬼尽数引渡送入阴司……
    谢长安呼吸微微一滯。
    这笔功德,必然是天文数字。
    足以直接填平他目前的功德缺口,助他可能一步踏入二级阴差!
    念头升起,再也压不下去。
    他目光紧紧盯著那只古朴黑坛,眼神越来越亮。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实力。
    刚入阴差,修为浅薄,不会道门镇煞术法,不会阴司镇压秘术,单凭自身,绝对打不开封印,更压制不住坛中厉鬼。
    爷爷留下的符籙封禁,他一丝一毫都不敢妄动。
    一旦封印破损,五只厉鬼脱困而出,深山荒村无人制衡,必然酿成大祸。
    可他不能动封印,不代表阴司不能。
    土地庙连通阴阳,引渡通道直通地府。
    阴司之力,镇世间一切阴邪!
    想到此处,谢长安心中已然有了全盘打算。
    他目光扫过小屋,落在墙角一只早已閒置的粗布粮袋上。
    伸手拿起试了试。
    布料虽老旧,却並未腐朽,质地依旧紧实结实,足以稳稳包裹坛身。
    谢长安小心翼翼上前,屏住呼吸,双手稳稳抱住黑釉古坛。
    坛身冰凉厚重,触手沉凝,隱隱有细微阴力隔著坛壁波动,却被符布死死锁在內部,外泄不出半分。
    確认封印、红布、硃砂符完好无损,没有丝毫鬆动破损。
    他这才轻轻將古坛放入粮袋,仔细裹好,稳稳繫紧袋口。
    动作轻柔谨慎,不敢有半分磕碰。
    怀里抱著沉甸甸的粮袋,隔著布料,依旧能隱约感受到坛內沉寂的阴邪气息。
    谢长安抬眼,望著窗外荒芜的山林,心底一片清明。
    爷爷留给父辈、留给自己的,哪里是普通家业。
    这是一座被尘封数十年的,顶级功德宝库。
    今夜子时,阴路开启。
    他要带著这只封存五鬼的古坛,前往土地庙。
    借阴司通道,引地府之力。
    一次性,清缴五鬼,尽数引渡。
    看是否能一举衝破一级桎梏,踏入二级阴差!
    风吹过老宅门窗,发出低沉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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