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才扒了半碗,审食其便从灶房那边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他两条圆滚滚的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的神色却与方才埋头烧火时判若两人。
    他跑到刘邦跟前,喘了好一会儿,方才把气息理顺,压著嗓子急声道:
    “校长,县里来报,一伙水贼,十来个人,沿著泗水亭东边上岸了。就在微山湖脚下的芦苇盪里扎了脚,还没往深处走。”
    刘邦闻言,眼中火光直冒,將陶碗往地上沉沉一顿。
    碗底磕在夯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半碗粟米饭险些翻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一把抄起搁在脚边的铜剑,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塞著没咽下去的饭粒,含含糊糊地骂道:
    “去乃公的!敢在乃公眼皮子底下杀人越货!”
    他將铜剑往腰间綬带上一掛,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饭粒,环顾院中已纷纷撂下碗筷的亭卒们。
    刘邦的目光在这一群粗汉子的脸上一一扫过,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已然褪得乾乾净净,一双眼睛里翻涌著一股猎人嗅到猎物时才有的悍气。
    “都听好了。奚涓——”
    “你带八个人,从东边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微山湖东边有一条废弃的旧堤,顺著堤走,別出声。谁要是踩断了枯枝惊了人,回来自己领罚。”
    奚涓点了点头,也不多话,抄起长戈就动身
    刘邦又转向身旁另一个弩兵头目。
    “王吸,你带剩下的人跟我走。从正面压上去。弩手走前头,把弦掛上,箭囊打开。看见人影就给我往死里招呼,不用省。”
    汉子们迅速拿著兵器往外走。
    临行前,刘邦转过身来,忽然一把拽住刘交的胳膊,將他拉到身后。
    那只粗糙的大手攥得极紧,刘交觉得自己的胳膊像被一把铁钳箍住了。
    刘邦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奚涓力气大,打起仗来不要命。你遇事躲他后头,千万別强出头。”
    “儘管从后面往上摸,抓住了人,乃公给你记头功!”
    刘交抬起头来,正对上刘邦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嬉笑神態,可刘交分明在那层冷冽底下,看到了一丝细致的关怀。
    三兄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还是惦记著第一回跟他干活儿的四弟。
    刘交大抵也看得出来,刘邦这般出生入死,绝不是头一遭了。
    事实上,在秦始皇治国的后期,新地的暗流便已压不住了,像彭越、英布这样的悍匪四面活动。
    始皇帝一统六合后,推行“匡飭异俗”之政,欲以严刑峻法移风易俗,將天下风俗收归一轨。
    可山东六国,各有数百年绵延不绝的风俗教化,语言文字、衣食住行、丧祭嫁娶,桩桩件件刻入骨髓,哪里是说改便能改的?
    政令愈严,反弹愈烈,亡国之恨混著异俗之怒,在民间如伏火积薪,只差一颗火星子便要燎原。
    指不定在哪块山河湖海里,就遇到一群日后扬名天下的江洋大盗呢。
    刘交將这些念头按下,將手中的长戈握紧了几分,低声道:
    “弟知道了。”
    刘邦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后鬆开手,转身大步往院门口走去,边走边將弩从背上卸下来,左手托弩臂,右手拉弦机,指节粗大的手指捻起两根弩箭的尾羽,利落地卡进箭槽。
    “二三子,出发!”
    院门被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夯土墙上,弹了两弹。
    十八条汉子,除了庖厨鱼贯而出,脚步杂沓,在巷子里扬起一片薄薄的尘土。
    ……
    微山之名,可溯至商末。相传紂王暴虐,其庶兄微子启屡諫不纳,愤而出走,隱居於微山岛上,死后便葬於此地。后人为了纪念微子,便將这片烟波浩渺的大泽唤作微山湖。
    沛县紧邻微山,湖水与泗水相匯,水网交错,芦苇丛生,正是水贼藏身的天然渊藪。
    奚涓领著八个人从东边的小路拐进去,贴著田埂的边缘疾行。
    田埂又窄又滑,刘邦则带著王吸的弩兵从官道上正面推进。
    弩手们跑在前头,弓弩斜挎在背上,箭囊在腰间一顛一顛地拍打著大腿外侧。
    分了队伍,两支人马渐行渐远。
    刘交跟在奚涓身后,跑在队伍中间。
    他右手握著长戈,戈杆夹在腋下,戈刃朝前斜斜地探出去,刃口在树影间偶尔漏下的日光中闪著一点清寒。
    刘交第一次参与捕盗,心跳得很快,却也不是恐惧,而是亢奋。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紧,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了弦的弩臂。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格外剔透,把周围每一个人的脚步声、每一次粗重的喘息、每一道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刘交头一遭真刀真枪地跟人搏杀。
    从前在鲁县,隨浮丘伯研习儒术,虽是君子六艺射御书数样样不落,眼下跟著这帮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粗汉子,才知道什么叫刀刃上討生活。
    奚涓跑在前头,步子轻快,脸上竟带著几分遮掩不住的兴奋,那张阔嘴几乎要咧到了耳根。
    刘交压著喘息问道:“求盗,有盗贼来犯,你怎地看起来反倒高兴?一个月才几个钱啊,这么玩命?”
    奚涓回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兄弟,你不知道。朝廷有赏,盗贼满五人,便是群盗。捕获群盗其中一人,赏黄金二两。”
    秦制一斤黄金抵万钱,二两便是两千钱。
    刘交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筹,这才明白刘老三那股子兴冲冲的劲儿是从哪来的。
    县里的基层小吏都是由地方財政拨款,本来就薪水少,只有靠著这些玩命行当才挣得到钱。
    可赏金的另一面,是同样毫不含糊的罚则。
    秦法明定:若遇盗匪行凶,周边百步之內的黔首必须衝上去阻止,如果不阻止得罚二甲。
    若亭卒未能將贼人缉捕归案,便要罚一盾。
    秦代一钱的购买力约合三分之一斗粟米,一甲折合一千三百四十四钱,一盾折合三百八十四钱,这笔帐,每个亭卒心里都揣得明明白白。
    若到时候放跑了盗贼,拿不出钱,便只能去边塞戍守还债,或者卖身为官奴。
    所以秦代有个非常特別现象,社会上充斥著大量自卖为奴的人。
    贾谊对此说过:秦人富与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
    这里的赘指的就是贫民之家为了活命自卖为奴。
    商鞅变法也有记载: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
    秦朝也將非农业人口,懒惰致贫的贫民大量收为奴隶。
    而那些在土地兼併中失去了土地的农民,极易因统治者的政令而跌落为奴隶阶层。
    哪怕是亭卒,这种亭里的基层小吏,稍不留神犯了法,或者没抓到贼人也会面临斩杀线。
    要不怎么刘邦这么亢奋呢,別的不说,贼人跑了,他这个亭校长得第一个受罚。
    真干不下去了,除了跑到芒碭山当盗贼也没別的出路了。
    想到这一层,刘交与身旁的欒布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腰杆。
    虽说刘交手里还有些閒钱,但没事儿就罚一盾那也不是说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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