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交用过饭食,景幼宜又捧来酒水,玉壶微倾,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陶盏,酒香氤氳,满室清冽。
    把酒之际,刘交漫不经心地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女嬃的名字,是取自《楚辞·九歌》——竦长剑兮拥幼艾,蓀独宜兮为民正。”
    景幼宜微微一怔,手中的酒壶顿了顿。
    “君所言甚是。正是《九歌》里的句子。”
    刘交望著她姣好如玉的容顏,又问道:“想回楚地吗?”
    女子的眼波微微颤了颤,那点涟漪稍纵即逝,旋即又被惯常的温驯与恭顺掩了下去,不著痕跡。
    “想。”
    “奴家幼时便离了故国,流落齐地,多年不曾回去。然既承蒙君子赎身,日后必不敢有半分逃离之心,还望君子怜惜。”
    “既替你赎了身,你便是我家人了。只要你安心处事,我自然会待你好的。”刘交又问。
    “对了,你可还有家人在世?叫什么名字,可还记得?”
    提及家人,景幼宜眼中忽然浮起一层濛濛的水光:
    “父亲名驹。自楚亡后,他便亡命天涯,多年不知所踪。”
    景驹。
    这不是抗秦楚人领袖吗?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刘交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望著杯中微漾的浊酒,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刘交有一种直觉。
    楚地人復国之心如此激烈,三楚旧贵,日后一定还会再出现的。
    “走吧。收拾你的行囊,拜別姊姊,我们就出发去南市。”
    ……
    南市在鲁县城东南角,又名奴市。
    自鲁县城出来,往东南行不过半里地,拐过一道赭红色的夯土墙,一股浑浊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踏入市集,街衢两侧不见寻常摊贩,只有一座座用木柵围成的栏圈。
    栏中牲畜、男子、妇人、孩童,皆被草绳串成一列,奴隶们蹲在围栏之內,衣衫襤褸,蓬头垢面。
    这些人脖颈上皆悬著木牌,上面刻著年岁、籍贯、价码。
    这便是秦人的“奴婢之市”。
    《汉书·王莽传》载之甚明:“秦为无道,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制於臣民,顓断其命。”
    在秦朝,臣妾是私奴,隶臣妾则是官奴。
    隶臣妾的来源多端,秦律明定“寇降,以为隶臣”。
    六国覆灭之后,那些曾经执戟持戈的六国士卒,要么被发配到长城、岭南,要么便被投入奴市,论斤称两地卖给了私人。
    或许是秦廷觉得,把这些降卒圈在原籍,迟早是个祸患。
    与其让他们聚在一起生出事端,不如分散到各家各户,拴上绳子,戴上枷锁,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人牙子远远地便盯上了刘交。
    这人四十来岁,尖脸,鼠须,目光在刘交那身轻綃衣上扫了扫,便断定这是个出得起价钱的主顾。
    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脸上堆著笑。
    “这位君子,可是来挑人的?好眼力,好眼力!”
    “小的这儿的货,都是新到的,齐地的、楚地的、赵地的,应有尽有!您瞧瞧这个——”
    他往身后一指,围栏里蹲著七八个壮年男子,一个个低著头,手腕上拴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木桩上。那麻绳勒得极紧,有些人的腕口已磨出了暗紫色的血痂,人牙子却浑不在意,唾沫横飞地夸耀道:
    “这都是当年在楚地跟项燕一起打过仗的,身板结实,一个人顶三个壮劳力。犁地、担水、伐木,什么都能干。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刘交的目光从那些壮丁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的骨架確实大,肩膀宽厚,手臂粗壮,纵使被饿得脱了形,骨子里的底子还在。
    可他们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光亮。像是被磨尽了尊严之后,残存下来的一具具行尸走肉。
    “力气最大的是哪个?”刘交问。
    人牙子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顛顛地跑到围栏最深处,指著一个被单独绑在木桩上的年轻男子:
    “这个叫欒布。別看他不吭声,一身的腱子肉,一个人顶三个用,拉犁拉磨,不在话下。小人做了十多年的买卖,经手的货少说也有几百號,像这么壮的,一年也碰不上几个。”
    刘交走近了去看。
    那是个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汉子,身量不算长,却异常敦实,肩宽背厚,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根。
    刘交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汉子目光凶恶,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豹子。
    景幼宜见此悄无声息地走到刘交身侧,附耳低声道:
    “这应当是被人牙子拐来的良民,他这眼神不像是受了折磨的臣妾。”
    刘交问道:“你叫欒布?”
    那汉子嗓音沙哑,魏地口音很重:“是。”
    刘交眉梢微微一动,用同样的魏地口音问道:“是哪里人?”
    欒布猛地抬起头来,他被关了这些天,听到的不是齐语就是秦腔,没有一个操魏地口音的人与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这一声乡音,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直直地捅进了他冰封的胸腔里。
    “大梁。”
    “我是大梁人。”
    刘交的目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遭。
    “你是隶臣,还是被人拐来的?”
    欒布的眼眶猛地红了。
    “我不是隶臣。我家里穷,在齐地给人做佣工,替酒家卖酒。有天晚上多喝了两碗,醉倒在后巷里,醒来就被套了麻袋。”
    “他们把我的衣裳扒了,往我脖子上掛了块牌子,说我是逃奴。要把我送去官府打死。我不想死,就只能忍了。”
    见刘交也是魏地口音,欒布急切道。
    “他们要把我卖到燕国去。君子,我求求你,看在都是同乡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刘交没有回答,反问道。
    “你说你是大梁人。”
    “你可知道,大梁最出名的城门是什么门?”
    欒布一愣。隨即脱口而出:
    “夷门。最出名的监者为侯嬴,年七十,为大梁守门。”
    刘交的嘴角微微一弯。
    这是魏国人才清楚的典故,信陵君窃符救赵,侯嬴献计窃得兵符,救赵却秦,功成之后,自感对魏君不忠,自剄以谢。
    魏人就崇敬信陵君这样的英雄,刘邦如此,刘交也是如此。
    “好。”刘交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转向人牙子。
    “这个人我要了。”
    人牙子搓著手,满脸堆笑。
    他方才见刘交和欒布嘰嘰咕咕说了半天话,心里早已盘算开了。
    这货,原本是要往燕国送的。燕地缺壮丁,价码比本地高些。
    不过长途转运也费钱费事,路上还得管饭,还得防著人跑了。
    若能在本地低价脱手,省了这些麻烦,倒也划算。
    他眼珠转了两转,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钱。一口价。”
    刘交將手伸入包袱,摸出钱袋,掂了掂,便往人牙子怀中一拋。
    人牙子慌忙张开双臂去接,那几串铜钱撞在他胸口,他低头一瞧,眼睛直了,赶紧把铜钱往怀里揣,一面揣一面点头哈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堆。
    “钱货两讫。”
    “把牌子摘了,傅別给我。”
    刘交顺手从人牙子手中拿过傅別,这是一类用於各种契约交易的竹製券书,不仅可以证明奴隶的所属,奴隶出了问题还能找人牙子打官司。
    隨后他已弯下腰去,亲手解开了欒布手腕上的麻绳。
    那麻绳勒得太久,解开之后,腕口露出一圈深深的血紫色勒痕,触目惊心。
    欒布低头看著自己那双终於自由的手,眼中百感交集,忽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扬声道。
    “君子大恩,欒布无以为报。”
    “愿策名委质,拜子为君。”
    策名委质。这四个字在先秦,有著千钧之重。策名,是將自己的名字写在简策之上,献给主人。
    委质,是將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作为抵押,託付给对方。
    这不是寻常主僕之间的买卖契约,而是一种近乎盟誓的人身依附。
    一旦策名委质,属臣终身不改其志。生,是君的人。死,是君的鬼。战国之世,最讲究这一套君臣之礼。
    “可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舍人。”
    “我先带壮士去洗个澡,吃顿饱饭,隨后我们再回泗水郡。”
    欒布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股畜棚里的臊臭,熏得他自己都皱了眉头。
    秦代奴隶长期与牛羊同栏而处,又值夏日,那气味哪里还能闻。
    他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君子,那奴去帮你赶车。”
    刘交望著他大步流星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好。”
    景幼宜一直默然立在刘交身侧,到此刻方才低声道:
    “那么多臣妾,为何君独独选了他?”
    刘交收回目光,淡然道:
    “布者,泉也。其藏曰泉,其行曰布。布,便是流通天下的好钱,这名儿好。搁在咱们沛县,那可是大富大贵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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