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闻言,笑著摇了摇头。
    “单福乃山野散淡之人,未曾出仕,只閒游四方度日罢了。”
    杨希和刘备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住笑。
    要不是昨晚蹲墙角,听见你亲口说去投奔刘表,还真被你这个狡猾的徐元直给糊弄过去了。
    不过他这么说倒也没错。
    现在他不仅是社会閒散人员,还是通缉要犯。
    杨希接著说道:
    “適才听先生在房中高歌,似乎有出仕之意?”
    徐庶听完连连摆手,面带羞赧道:
    “山野之人,一时兴起隨口抒怀罢了,倒是惊扰了贵客,貽笑大方,貽笑大方啊。”
    杨希见他不接茬,偷偷瞄了眼刘备。
    相处这么久,两人之间的默契度早就到了不言自明的境界。
    刘备也不迟疑,起身拱手道:
    “备此次到访南漳,便是为寻名士而来,今汉室倾颓,欲邀先生共扶社稷,安定苍生,不知先生有意否?”
    徐庶端杯的手明显有所迟疑,稍待片刻之后,才继续端杯,抿了一口茶,嘆道:
    “承蒙刘使君抬爱,单福纵是有意出山,也要择明主而事,绝不可草率託付。”
    杨希立即接过话茬:
    “我主乃汉室宗亲,志在匡扶汉室,荆襄之地谁人不知刘玄德乃仁德明主?”
    徐庶放下茶杯,挑眉看向杨希,心里不禁暗自忖度:
    “难怪德操说此人有麒麟之才,说话果然滴水不漏,我若说不知刘玄德之名,倒显得我忒没见识,我若知刘玄德之名,闻此人之德行倒也真称得上明主。他岂不是又有话堵我?”
    想到这,徐庶再次开口笑道:
    “实不相瞒,我昨日前往襄阳,面见荆州之主刘景升,此人同为汉室宗亲,世人皆称刘景升乃宽厚之主,颇有贤德。可我观其人,处事优柔,胸无远略,守成尚且勉强,並无平定四海之志。可见世人传闻未必属实,不足信也。”
    听他这意思,昨天去见刘表,让他幻灭,有点不相信外界的传言。
    要看点真格的。
    徐元直啊,徐元直,从你刚才见到刘备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出卖了你,现在还跟我装矜持?
    你哪是在考验刘备,分明是要考我啊!
    既然如此,那我可要跟你辩上一辩。
    让你知道这汉室宗亲也是分档次的。
    杨希哈哈一笑。
    “既然如此,我便与先生来一场清谈如何?”
    “请赐教!”
    杨希起身,步入厅堂,將他的观点娓娓道来:
    “汉室宗亲虽同出一脉,胸襟见识,器量抱负却是天差地別。想那益州刘焉,截断斜谷要道,斩杀朝廷使者,造天子舆具,行僭越之事;幽州刘虞......”
    说到这,杨希偷瞄一眼刘备和赵云,见两人同时低头,只顾饮茶,乾脆就直接略过。
    “还有那扬州刘繇用人不明,尚且不能自保;兗州刘岱能力平庸,治军无方。都是汉室宗亲,与我主刘玄德相比,高下立判。”
    好一个能言善辩的杨季默!
    一番清谈鞭辟入里,不愧是弘农杨氏子。
    徐庶內心不禁讚嘆。
    这倒也激起了他的胜负欲,於是也起身离席,站在厅堂內爭论道:
    “话虽如此,季默仅凭一时行事便判定高下,未免太过武断。
    刘表坐拥荆襄之地,数十年安民守土,未曾祸乱天下;刘焉割据一隅,也未曾公然倾覆汉室。
    反观玄德公辗转依附各方,至今未有稳固根基,又何以篤定便能远超其他宗室?”
    杨希不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立刻反驳道:
    “先生此言差矣。守土自保不过庸人之志,坐拥疆土却不思匡扶社稷,纵无悖逆之举,终究也是辜负宗室血脉。刘焉心怀异志,暗谋帝位,刘表坐拥重兵坐观乱局,却无平乱之心。
    我主玄德公虽暂无基业,却始终心怀汉室,辗转四方只为安民討贼。行事本心,胸襟抱负,岂是坐守一地者所能比擬?”
    徐庶对答道:
    “本心抱负固然可贵,可乱世之中,若无立足根基,纵有凌云之志,亦难施展分毫。诸位宗室各据州郡,手握土地兵马,尚有资本抉择进退。玄德公漂泊无定,仅凭一腔心志,便断言胜过旁人,未免言之过早。”
    杨希再度反驳:
    “根基可凭心力开创,志向却非人人皆有,我主屡经坎坷,初心从未动摇分毫,仁德之名四海皆知,这人心所向便是最大依仗。”
    说到这,徐庶的气势已经有些处於下风。
    杨希乘胜追击,直接搬出经典,进一步佐证自己的论点:
    “亚圣有言: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尚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大学》言:得眾则得国,失眾则失国,正所谓得民心者,亦可得天下,这可都是圣贤之言吶,先生!”
    刘备和赵云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
    这俩一个肄业皇族,一个布衣將军,清谈这种文人之间的高雅辩论,他俩可插不上嘴。
    听到杨希和单福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倒是都產生了一个共识:
    有文化就是好啊,咱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可得趁机学著点。
    徐庶见杨希搬出了圣贤之言,他也不甘示弱,原地踱步半晌,搜肠刮肚终於找到了一些支持自己的观点:
    “韩非子言:民愚而不知乱,適民心者,恣奸之行也!《商君书》曰:治大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谋於眾。《吴子·治兵篇》有言:『兵强则士勇,士勇则战胜,战胜则地广』,这些岂非圣贤之言啊季默?”
    杨希听罢,不禁笑道:
    “韩非子所言,乃驭民强国之术,何况他本末倒置,无万民归附,城池再坚固,兵马再强盛,终究是无根之木。商君以武力强秦,却漠视民心,苛政虐民,使秦二世而亡;吴子之言,也是如此,无民何来兵,无粮何来士勇?”
    徐庶竟一时语塞,琢磨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这......这百姓固然是兵粮本源,玄德公虽得仁名人心,却始终缺少实权兵力,何以平乱世?”
    他这会儿已经没词了,只能再把问题绕回来。
    杨希知道自己此刻已经胜券在握,可以总结陈词了,於是自信开口道:
    “实力根基,终究由人心凝聚而成。我主聚拢人心以待天时,待大势匯聚,群策群力,自能开创基业,平定乱世!”
    “好好好!”
    徐庶还未开口,就听门外有人抚掌大笑步入厅堂。
    眾人赶紧起身,拱手见礼:
    “德操公!”
    原来是司马徽回来了。
    他迈步来到两人中间,笑对徐庶道:
    “元直,我说这弘农杨季默有麒麟之才,你今日领教一番,感觉如何?”
    徐庶赶紧拱手道:
    “麒麟之才,名不虚传,元直自愧弗如!”
    杨希见状也赶紧拱手还礼道:
    “元直兄过谦了,今日与兄一番清谈,也是让我受益良多,潁川才子盛如云,元直兄当为箇中翘楚!”
    徐庶听罢连连摆手。
    司马徽抚须轻笑道:
    “元直一心寻访明主,如今这明主就在眼前,何不相认?”
    徐庶闻言,立刻拜倒在刘备面前。
    “我久闻使君心怀苍生,仁德盖世,今日有幸在此遇见。方才与季默一番清谈,更见使君胸襟远见,我愿倾心追隨,辅佐使君匡扶汉室,请主公受我一拜!”
    徐庶现在是真服了。
    虽然他对刘备一见倾心,有意相投,但是今天见到司马徽口中那位“麒麟之才”的杨季默,还是忍不住想探探他的虚实。
    一场清谈下来,徐庶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刘备连杨季默这样的麒麟之才都能招至麾下,甘愿为他效力,足见他的人格魅力有多出眾。
    刘备此刻已是激动不已。
    赶紧上前扶起徐庶:
    “元直快快请起!你肯倾心相助,备求之不得。得贤才相辅,汉室復兴指日可待,今后还要请元直与我等一起,荡平乱世,安抚黎民才是!”
    徐庶连连点头,却迟迟没有起身。
    “我尚有隱情未曾坦言,还望主公莫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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