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著实没想到。
    陆沉身为燕王府失窃案的贼人,竟能做出来这等事情?
    晋王恰好看过那件案子的卷宗。
    上面对贼人的描述是这样的……贼人潜入王府,或下毒、或暗害、或明杀,约三十人,逃亡沿途又害了百姓数百人,此贼穷凶极恶,罪该万死。
    晋王捏著卷宗的手指猛地收紧。
    卷宗里那个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窃贼,会放下身段,亲自给平民百姓搬砖修屋?
    这画风,简直截然相反。
    他眉头紧锁,眼底的疑惑翻涌不止。
    按理说,惊涛落日诀的气息绝不会错,陆沉施展功法的那一刻,他百分百確定就是燕王府失窃的绝学。
    可一个窃国重宝、手上沾血的恶贼,怎么会有这般悲悯百姓的心性?
    难不成,是他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陆沉根本不是那个潜入燕王府的窃贼,只是机缘巧合,也得到了惊涛落日诀的传承?
    可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八绝功法本就稀世罕见,失传多年,骤然出现两人修炼同一门,概率微乎其微。
    晋王站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踱步,心绪乱成一团。
    欣赏、猜忌、疑惑、戒备,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素来识人精准,可面对陆沉,第一次看不透了。
    “此人,到底是忠是奸?”
    晋王低声呢喃,眼底寒光一闪。
    不管真相如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身怀八绝,又身份存疑,绝不能放在手握兵权的位置上。
    尤其是在这战事吃紧的关头,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一夜无眠,晋王心中的猜忌非但没消,反而愈演愈烈。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换上一身常服,不带隨从,独自前往城西坊市。
    刚踏入坊市地界,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愣在原地。
    断壁残垣之间,一道身影格外惹眼。
    陆沉一身素色短打,袖口挽起,额角渗著薄汗,正弯腰扛著一根粗壮的木樑,一步步挪到坍塌的屋基前。
    动作沉稳有力,没有半分天骄的骄矜,更没有半分作偽的痕跡。
    周围的百姓围在一旁,端水递帕,脸上满是感激,看向陆沉的眼神,全然是敬重与亲近。
    “陆仙长,歇会儿吧,別累坏了身子!”
    “是啊,这些粗活我们来干就好,您可是守护城门的大英雄!”
    陆沉放下木樑,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温和:“无妨,早一日修好,大家早一日安居。”
    他说话时眉眼平和,周身没有丝毫杀气,反倒透著一股温润的正气。
    一旁的裴秋水,也在帮著百姓整理碎瓦,白衣沾了泥点,却依旧眉眼温柔,全程陪在陆沉身侧。
    晋王站在暗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真切,陆沉的一言一行,皆是发自內心,绝非刻意演出来的戏码。
    一个真正的恶贼,绝做不到这般贴近百姓,更做不到这般毫无架子。
    晋王心头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
    难道,真的是他冤枉了陆沉?
    可那惊涛落日诀的气息,千真万確,绝不会有假。
    “蹊蹺,实在是蹊蹺。”
    晋王皱紧眉头,转身悄然离去。
    他没有现身见陆沉,心底的戒备,反而又重了几分。
    越是看似完美无缺,越是让人放心不下。
    陆沉太过沉稳,太过滴水不漏,反倒像是藏著更大的秘密。
    回到城主府,晋王刚坐定,门外突然传来急报。
    斥候连滚带爬衝进议事厅,脸色惨白:
    “殿下!不好了!乞活军主力尽数集结,距离雍州城不足十里,此番倾巢而出,看样子是要破城!”
    “什么?”
    晋王猛地起身,周身气势骤冷。
    黑煞果然没死心,战败之后,竟还敢捲土重来,而且来得这么快!
    他心头一紧,瞬间想到了陆沉。
    乞活军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关头猛攻,会不会和陆沉有关?
    万一陆沉真的和乞活军、和登仙台暗通款曲,趁著大战开启,在西城门反水,那雍州城必破无疑!
    这个念头一出,晋王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赌不起,他绝对赌不起。
    满城百姓的性命,整个雍州的安危,都攥在他手里,不能有任何闪失。
    猜忌终究压过了那一丝疑惑。
    晋王当即拍板,眼神冷厉,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传我命令!即刻解除陆沉西城门统领一职!”
    议事厅內眾人闻言,皆是一惊,面面相覷。
    西城门乃是雍州咽喉,此前全靠陆沉死守,才保住不失,临战换將,乃是兵家大忌啊!
    李道远更是脸色一变,连忙上前:
    “殿下,万万不可!陆沉少年驍勇,深得军心,临战卸职,恐乱军心啊!”
    晋王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军心事小,城池事大。陆沉资歷尚浅,且此前一战损耗过大,不宜再担重任。”
    他顿了顿,直接下达任命:“命问道宗紫竹峰长老,赵坤,接任西城门统领一职!”
    赵坤,乃是李道远的绝对亲信,忠心耿耿,修为深厚,是问道宗老牌强者,用他,晋王放心。
    “至於陆沉……”
    晋王语气淡漠,带著明显的贬斥与戒备:“调入城內预备役,听候调遣,无令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靠近城门防线!”
    预备役,说白了就是杂役后备军,无兵无权,只能做些后勤杂活,和之前手握重兵的西门统领,天差地別。
    这明摆著,是把陆沉彻底架空,软禁起来监视。
    李道远脸色难看,却不敢违抗晋王军令,只能暗自嘆气,看向陆沉的方向,满是无奈。
    传令兵很快赶到城西,当著一眾百姓和问道宗弟子的面,宣读了晋王的命令。
    话音落下,全场譁然。
    跟著陆沉死守西门的將士们,个个满脸不服,愤愤不平。
    “凭什么啊!陆统领拼死守住西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临战换將,太欺负人了!”
    “就是!预备役?这不是明摆著不信任陆统领吗!”
    百姓们更是满脸不解,纷纷替陆沉抱不平。
    陆沉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半分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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