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陆衡应得爽快。
    张大却是一怔,他有些看不明白。
    若是换作他,不一定会有这样的勇气,虽说带了两个人,对於赵家而言,也无济於事。
    若是朋友,他倒乐意提醒半句。
    而他,也不过是赵家放在明面上的。
    张大尤记得有一人,教他刀法的那人,只是一刀,不光与之对敌的护院刀断了,就连人也死了。
    与那日杜疤的那一刀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气势却是截然相反。
    如果將杜疤的刀法用狠厉来形容,他那位“师傅”可以用震撼来比喻。
    所以说。
    他都不知道陆衡这几人,到底有什么底气。
    张大走在前,陆衡三人不紧不慢的紧隨其后,其他护院则是分列两侧。
    ……
    “小石头,刚刚那个瘦子说了什么,你听清了吗?”陈大石看著逐渐远去的一行人,疑惑的问。
    “手下败將!”小石头一字一句的吐了出来,然后开始无端发笑。
    “你笑什么?”
    “大石哥,”小石头长长吐了一口气,语气诚恳,“某只是觉得,强如张大,盛如赵家,好像也就那样。”
    “哪样?”
    “手下败將!”叫小石头的消瘦青年又重复了一句。
    听著这话,陈大石那双漆黑眼眸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一直以来,他对於赵家的畏惧越来越浓,面对赵家人时,很多时候,他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有一群兄弟。
    这群兄弟跟著他成了乡勇,福没享受半分,如今都是身上带伤,也干不了什么农活。
    对此,他是愧疚的。
    现在,那个自称来自香积寺的读书人,面对赵家时,不慌不惧。
    同时,他从张大的眼神中,看到了畏惧。
    如果这个年轻人能够活著从赵家走出来……
    沉吟间。
    陈大石在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看向身后几人,缓缓道:“走吧!”
    “好……”
    ………
    张大突然停下脚步,站在一扇门前。
    “陆郎君,请。”张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偏门?”小九看向前边的门,带著些许火气嘀咕了一声
    冯进二话不说,直接將刀迅速落在了张大的肩膀上:“你们赵家就这待客之道?”
    陆衡摆摆手,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你家二爷挺有趣的。”
    说完,他先一步朝著那偏门走去。
    小九见状,紧忙跟著。
    冯进依旧將刀搁在张大的肩膀上,似乎只要有任何不妥,他的刀,会毫不犹豫的出鞘。
    张大冷笑道:“这位兄弟,刀很快。但某只是个带路的护院头儿,杀了某,你们三位也走不出这条巷子。”
    冯进没有收刀,只是將刀刃往外偏了半寸。
    陆衡已经走到偏门前,停下脚步。
    门不大,漆皮剥落,门框上钉著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牌,写著“西院”二字。
    上次和周虎潜入杜曲镇时,他曾在粮铺侧面的巷子里远远瞥见过这道灰扑扑的侧门。
    那时他和周虎刚把那赵二爷从巷口挟持出来,退路就选在这扇门的对角方向,只差几步路就会被赵家护院堵死。
    现在赵家主动把这道门敞在他面前,像是要告诉他:上次你差一点就栽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张大一眼:“上次你是一个人来堵某,这次你们是求某来。这就是底气。”
    张大没有接话,他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今天从一开始就没把赵家当成龙潭虎穴。
    不是不怕,是已经算清楚了赵家不敢在宴上动手的筹码。
    偏门內是一条窄巷,青砖墁地,两侧墙上攀著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月门,门后隱约透出灯光。
    两个护院守在月门两侧,见张大带人进来,对视一眼,无声地让开了路。
    穿过月门,是一间偏厅,比正堂小,但布置得比正堂更精。
    窗下搁著炭炉,炉上温著一壶酒,壶嘴冒著白气。
    墙上掛一幅山水,落款模糊,像是本朝某位不大不小的名士。
    正中一张圆桌,桌边坐著一个人。
    石青色锦袍,腰间系墨色革带,四十来岁,面白短须,正是赵德昭。
    身后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
    陆衡记下了这张脸。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但只坐了赵德昭一个人。
    赵德昭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香积寺的读书人,来得比老夫预想的晚了一些。先坐吧!”
    “路上遇到了张头儿,多聊了几句。”陆衡大大方方的在对面坐下,小九和冯进一左一右站在身后,他扫了一眼那四副碗筷,目光在青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中年男子的身上,“二爷的伤,好了?”
    赵德昭端著酒壶的手顿了一瞬,壶嘴里冒出的白气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他把酒壶搁回炉上,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脖颈。
    “好得差不多了。”赵德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倒是劳陆郎君还惦记。”
    “那就好。”陆衡自顾自地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刀柄朝著赵德昭的方向,刀刃朝著自己。“刀先搁在这儿。今天是谈事,不是动刀。”
    赵德昭盯著那把短刀看了片刻,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你这人……有意思。”他端起酒壶,给陆衡面前的酒盅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盅,“老夫活了四十多年,被人用刀架过脖子只有一次。请人赴宴,赴宴的人把架脖子的刀搁在桌上,也是头一回遇到。”
    他放下酒壶,抬手示意身后。
    “不急。先认个人。这位是老夫的大侄子,赵家长子赵伯康。”
    赵伯康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陆郎君,久仰。”
    “赵大郎君。多谢你的不杀之恩,”陆衡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酒盅,没有喝,只是搁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回桌上。
    赵德昭將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他的话记在心里:“老夫让人把偏门打开,是有话想单独跟陆郎君说。”
    他把酒盅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正堂那边,大哥和三弟都在。你是贵客,迟早要请到正堂去。但在那之前,有些话——”
    他顿了顿。“大哥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老夫没看过。但老夫大概知道,老夫不是来问你话的,而是来提个醒。”
    “什么醒?”陆衡喝了一口酒,不咸不淡的问。
    “香积寺能在神禾原上活到现在,靠的是周文远在明面压阵、孟虎在暗处撑场、还有一个连赵家都摸不清底的独眼瘸子。”赵德昭同样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但周文远不是你的靠山,孟虎也不是。你也清楚,他们只是利用你,好在赵家面前多一张可以打的牌。”
    他搁下酒盅,看向陆衡。
    “老夫说这些,不是为了离间。是想告诉你,今天这场宴,赵家坐下来跟你谈,不是因为你背后站著谁。是因为你这半个月让赵家多个地方吃了亏。”
    陆衡没有接话。
    赵德昭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个圈:“老夫知道,你很聪明,身边也有能打的人。你能让神禾堡和终南山同时对你有所顾忌。包括老夫这位大侄子,所以老夫能替大哥做主,今天不和你谈旧帐。要谈,就谈以后。你想要什么,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先跟老夫透个底。能给的赵家会给,不能给的,出了这扇门也有个人在前面替你拦一拦。”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王老七是谁的人。”
    赵德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了陆衡一眼,没有回答。
    “你用什么换。”
    “用我知道的事。”
    “什么?”
    “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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