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的赵德茂似乎又老了几分。
    纵观始末,一切都是从他那不爭气的小儿子打了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开始。
    这个读书人叫陆衡,正是让赵家屡次吃暗亏的那香积寺如今的主事人。
    从那天起,赵家就像被人从暗处推了一把,一脚踩空,步步趔趄。
    赵德暉將搭在椅背上的手缓缓收回,回头看了一眼椅中闭目不语的长兄,行至门外。
    有些话无需点透。
    赵家如今的情况虽说算不上山穷水尽,但从前那种安坐在杜曲镇就能左右逢源的日子,已经跟著那场没打贏的夜袭一起被埋进了神禾原的冻土。
    他拉开门閂,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將烛火压得將熄未熄。
    “老三。”赵德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沙哑,但比方才稳了几分,“长安的事,由你亲自去办。”
    “你二哥和季良之事,在你回来之前,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知道了。”赵德暉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顺手將门带上。
    木榫合入榫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赵德茂沉默的坐著。
    许久。
    这个老人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砚台上慢慢研墨。
    笔尖蘸满,落下时没有丝毫停顿。
    很快一行字写好了,吹乾,折好,装进特殊的信封,在封口处按上火漆,盖上赵家那方铜印。
    “来人。”老人向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年轻后生推门而入。
    “天一亮去香积寺,给一个姓陆的年轻人。就说,赵德茂请他过府一敘。”
    后生愣了一瞬,隨即点头郑重接过信转身出了门。
    望著后生的背影,赵德茂却是无奈摇头不语。
    ……
    次日。
    香积寺。
    天刚蒙蒙亮,周虎、刘大、沈云山、老方一行四人就已整装待发。
    时间对於香积寺而言,是十分紧要的。
    昨日从陆衡说了会製盐后,每个人的內心都像被重新洗刷了一遍一样,对未来无疑有了更確信的希望。
    这个年轻人没有藏私,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用简单易懂的示范告诉了他们明確可行的路。
    对於他们而言,只需要按部就班,依照陆衡的安排去行事,就可以看到可观的结果。
    只不过。
    这个过程註定曲折无比。
    周虎换了一把新刀,没有豁口,吹发可断,虽说身上还缠著绷带,但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沈云山用的是那把被杜疤砍断的断刀,连简单的刀鞘都未准备一个,就那般光溜溜的別在腰间,像是警醒。
    刘大依旧如往常一样,喜欢一个人在寺外等。
    他很清楚。
    寺里除了陆衡外,其他人或多或少对他都是不信任的,他这样的人,不值得让人將后背坚定的交出去。
    所以……
    只要陆衡不明確说让他走,他就会一直留在香积寺,干自己该干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
    老方留下了那块常年背在身上的盾牌,换上了一把横刀。
    至於缘由,陆衡没去问,但他估摸著和杨昭或有关。
    “周虎,此行终南山任务很艰巨,某也曾和你说过,不要嘴上说著信任,背地里又是另外一番嘴脸。”
    陆衡说完,接过刘氏递过来的一个小布袋,递给周虎,“这里面是一些麩饼和乾粮,你来保管和分配。”
    周虎接过小布袋,轻轻提溜了一下,咧嘴笑道:“郎君,你说的那些话,俺都记著哩!”
    沈云山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杨昭曾说过,寺里若论陆衡最看重、最信任谁,非周虎这个猎户莫属。
    陆衡点点头,率先一步走到寺庙外。
    “刘大,这一路多担待。”
    刘大愣神片刻,沉声抱拳,正色道:“好。”
    ……
    晨阳初现,白霜未化。
    周虎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內。
    香积寺內。
    小九正与杨昭低语著。
    冯进则是站在寺外,凝视著远方。
    “郎君。”刘氏走了过来,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陆衡,轻言轻语。
    “说吧。”陆衡依旧闭著眼,刘氏这个时候来找他,他猜测大概率是盐要见底了。
    “盐快没了。”刘氏缓缓道,“最多两日,便会寸滴不剩。”
    香积寺的粮食情况,陆衡很少过问,这个活很早之前就交给了刘氏。
    后来因为王老七偷盐之事发生了,就做了调整,由刘氏主管粮食,另两位妇人协助管理。
    一斤的盐,支撑了香积寺这十来个人差不多十日光景,想来已经是费尽了心思。
    他睁开眼,眸光落下刘氏的脸上,只见这个妇人的容顏似又多了几分憔悴和皱纹,要知道,刘氏的真实年龄也不过二十五六岁。
    似乎从那日刘氏那一跪之后,这个女人对他的信任就逐渐多了起来。
    “这些日子辛苦了你们几个了。”
    不远处的张氏、徐氏两人听后,亦是微微动容。
    自始至终,她们这些人的无声付出,这个年轻人同样没有忽略,选择一视同仁,没有区別对待。
    好像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不论是男人、女人、又或是半大孩子,都是一样,没有不同。
    “郎君,奴家……”刘氏一怔,声音弱了几分。
    陆衡见状,连忙摆手道:“盐的事,你放心,最多两日,便会有结果。”
    “好了,你先去忙吧!”
    “好。”
    ……
    半个时辰后。
    香积寺外。
    一人驭马疾驰而来,是个年轻后生。
    “陆郎君可在?”
    “你是何人?”冯进上前一步,目光紧紧落在年轻后生身上,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把出鞘横刀。
    “替赵家送信之人。”后生怡然不惧,语气不卑不亢,沉稳有力。
    “赵家送信之人?”冯进狐疑道,横刀指向已经落马的后生,“信呢?”
    后生仿若未闻,依旧朝著寺內高声喊:“陆郎君可在?”
    陆衡诧异的看向殿外。
    “杨昭,是有人找某?”
    “嗯,”杨昭点点头,站起身来,又推了推小九,“別睡了,起来干活了。”
    这个沉默的汉子忽然又想起昨日陆衡说的那番话:或许明日你就会有答案了。
    寺外之人第一次喊的时候,他便听著了。
    这期间,他看了陆衡好几眼,但这个年轻人像是没听见一样。
    但现在,陆衡却问他。
    这……
    算了,不多想了。
    得到杨昭的肯定答案,陆衡这才確认自己没有听岔,寺外的確有人找他。
    大概率不会是周文远的人。
    更不可能是流寇。
    剩下的只有……
    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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