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陆衡的安排,杨昭等人依旧没有任何的异议。
    这一下子安排了四个人出去,香积寺內相对而言,是空虚的。
    如果这个时候赵家或是流寇打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杨昭想问,但没问。
    他不信陆衡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所以,陆衡一定是有绝对的信心。
    火堆旁很快只剩下陆衡和杨昭二人。
    似乎是看透了杨昭的担忧,陆衡忽然说:“杨昭,別想那么多没用的,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我们的那些敌人现在可能自顾不暇也不一定。”
    这话落音,杨昭错愕几分,不解地问:“郎君的意思是?”
    “某问你,若你是赵家,或是袍哥、杜疤,会怎么做?”
    “自然是报仇。然后一雪前耻。”
    “那某继续问你,袍哥一事过去多久了?”
    “差不多十天。”
    “那赵家之事呢?”
    杨昭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关键,“郎君……”
    陆衡摆摆手,示意他无需继续说下去。
    “先睡去吧,说不定明天过后,你心中就有了更合適的答案。”
    杨昭闻言,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年轻人让人自己找答案的方式。
    对於他们每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命令式的强硬安排,而是让他们自己主动站出来,思考问题,然后承担自己想要承担的那一部分责任。
    这样的御人处事方式,他生平仅见。
    现在很多时候,他也开始担心香积寺的未来,同时也更希望看到香积寺的未来。
    只是对於他们而言,前途註定无比坎坷。
    如此孱弱的一股势力,得需要多久,才能走进那些权贵或节度使的眼里。
    隨著杨昭回到自己的位置,陆衡也开始思考。
    盐虽说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眼下香积寺最缺的除了人手、粮食、兵器、甲冑这些之外,还需要一个朝廷认可的身份。
    静远的名声虽说周边的百姓认可,但朝廷不会认可,而他也不是静远。
    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告知眾人他手中有製盐的法子,也是想增大自己的筹码。
    他很清楚,除了周虎及几个妇人之外,其余人背后都是有著其他势力的影子。
    这些势力,或强或弱,但都不是他现在能够抗衡的,一旦他与这些势力走在了对立面,很可能会被拋弃。
    所以。
    他需要用一些东西来证明,他有用,而且是大用。
    这样一来,这些势力会开始权衡利弊。
    生於乱世,达则兼济天下,弱则独善其身,他又不是圣人,还做不到牺牲自己,去挽救他人。
    能救则救,能帮则帮,这是陆衡在这个世界做事做人的一贯理念。
    每个人说得言之凿凿,甚至不惜用鲜血来证明自己的忠诚,若真有人泄露了出去,他陆衡还能真把人杀了不成?
    这个生存游戏,除了制衡和利用之外,更多的是自我警惕。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价值,进一步是被拋弃,再进一步就是死亡。
    从始至终,他对於任何人的信任都是有限的,就像周文远对他一样。
    与周文远不同的一点是,陆衡则会一边把话说了,又一边把事情做了,让人找不出什么毛病。
    火堆里的炭灰暗了一层,陆衡添了根柴,让那一点余烬重新舔上柴身。
    他的思绪没有停。
    香积寺能否活过这接下来半个月,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脑子,是静远留下的人脉、杨昭带回的兄弟团、周虎扛过的刀伤、刘大守了又破的底线,甚至还有那几个妇人在最危险时抱著孩子往墙角一缩、咬紧牙不出声的沉默,以及那些死去之人的无声守护。
    但这些人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是在下一场暴风雨来临之前,把地基再夯深一些。
    盐是眼下最趁手的砖,却不是惟一的梁。
    製盐的事若真的泄露出去,他不会杀任何人,也不会去揪出泄密之人,一是会让整个团队陷入彼此猜忌之中,二是因为死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真正能锁住秘密的,不是誓约,不是惩罚,只有稳定的利益。
    一个人只有觉得守住秘密对自己有利才会真正的选择闭嘴。
    他今晚故意当著所有人的面演示製盐、討论盐泉、部署侦察,就是在做一件事: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需要。
    周虎对他的信任从静远嘱託的那刻便已开始,刘大用两次掷刀和一次坦白站稳了位置,老方在他提出神仙手段时用沾盐的指尖完成检验,沈云山用请缨和对老方的点名担起了侦察首责,冯进用不放刀的沉默选择留下。
    他甚至不需要小九和冯进明志。
    小九是那种平时插科打諢但大事上从不含糊的人,留在寺里守家比出去探路更適合他。
    冯进从进寺那天就把刀靠在墙根上,至今没挪过。不需要誓言,刀的位置就是他的位置。
    还有一层心思,陆衡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把製盐的法子端出来,不只是为了盐。
    静远圆寂后,香积寺只是一座庙。
    庙再大,朝廷不会认。
    地契的位置再重要,那些人想不认,同样可以不认。
    如果他想在这乱世里守住这座庙,就必须让更多的人看到它的价值。
    杨昭身后的人、刘大身后的人,乃至於那个在长安西市让人传话的二爷等等。
    这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观察他。
    这些势力会看到他有技术,有组织,有向外拓展的能力,且肯为合作留余地。
    陆衡不奢望这些人主动站过来,只希望他们在权衡利弊的时候能多算他一分。
    事实证明,周文远送来的三车粗粟,就是对这一信號的回应。
    而赵家和流寇之所以没有来,或是因为孟虎及刘大背后之人。
    平衡从来不是靠哀求维持的,而是靠价值。
    杨昭靠在柱子上,呼吸已经沉了下去。
    陆衡没有叫醒他,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
    这个沉默的汉子从第一天起就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这座寺,比任何人做得都多,说得却比任何人都少。
    陆衡把短刀往身边挪了半寸,闭上眼。
    盐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他需要以盐为基石、为根须,不断向外延伸,壮大自身。
    届时,他就会有了索要身份的资格。
    换而言之,未来的他就有了能够上桌吃饭的机会,这才是陆衡所想要的。
    而想要上桌吃饭,除了实力之外,便是有足够分量的,且朝廷认可的身份。
    这两者,从始至终都是不可或缺,相辅相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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