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想,定是发生了打斗,至於是谁,姑且不得而知。
    然而,当杨昭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大殿內,错愕住了。
    “郎君,你们没事?”
    “回来了?”陆衡抬起头,看向那个沉默的汉子,转而道:“这几位是……”
    “过命的兄弟。”
    “好。”陆衡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似乎不论杨昭带了谁回来,都不意外。
    “是看见了门口那柴刀?”
    “嗯。”杨昭微微点头。
    “某没事。”
    “赵家来人了?”杨昭问,一双眼睛扫过殿內四周。
    “算是吧!”陆衡含糊其辞道,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继续下去。
    闻言,杨昭眉头微蹙,
    身后的沈云山上前一步,抱拳道:“沈云山见过陆郎君。”
    说完这话,青年又看向身后几人,却是无人动弹。对此,他刚要解释一下,却见陆衡笑了笑,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在某这里没那么多的死规矩,你们既然是杨昭带回来的,想必他也跟你说过我的原则。”
    沈云山闻言,再次抱拳,正色道:“那是自然,大哥这一路说了不少有关於陆郎君的。”
    对於这位年轻人,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表面的確是和和气气,但他这混江湖的,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是心里有气。
    这也正常,任谁一声不吭就往回带陌生人,都会心里不舒服。
    换句话来说,他们跟著来杨昭回来,已经在坏规矩了。
    但他不在乎。
    大哥说了,保护好这个年轻人,三年前在长安西市留下的债就能一笔笔的消。
    起初,他也是不信的。
    但现在的话,或许真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
    又或许,仇搁在心里久了,稍微遇见看著有点顺眼的,都以为能报仇雪耻了。
    陆衡的目光越过沈云山,落在殿门边那几道人影身上。
    一人嘴里叼著根新折的枯草,正歪著头打量殿內那几个妇人和孩子。
    络腮鬍靠在门框外侧,圆盾立在脚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陆衡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后。
    杨昭身后半步有一位青年。
    “几位怎么称呼?”陆衡开口。
    小九从门槛上跳下来,枯草在嘴角晃了晃:“小九。那个蹲外头的是老方,这个装哑巴的是冯进,排行老二。”
    青年抬眼看了小九一眼,没说话。
    络腮鬍老方,隔著门框朝陆衡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都进来吧。”陆衡转身往殿內走,“殿里没什么好东西,但有热粥。”
    小九第一个跟进来。
    冯进走在最后,进门时顺手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根上。
    杨昭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待到几人走进来时,刘氏已经把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分好了。
    小九端著碗看了一眼,三口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还有吗?”
    刘氏又给他盛了一碗。
    老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冯进没动碗,只是把粥搁在膝头上,等它凉。
    “路上看见脚印了。”
    杨昭坐在陆衡对面,把短刀搁在膝边,用一块旧布慢慢擦著刀刃上早已干透的霜痕。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够陆衡一个人听见,“七八个人,负重,连夜往南。靴印很深,不是空手来的。”
    “某知道。”陆衡说。
    “寺门口的柴刀。”
    “是某的。”
    杨昭擦刀的手停了一瞬,没问为什么刀上会有血。
    “长安那边,”杨昭把布翻了个面,“有结果了。”
    “说。”
    “赵家在城里的关係,是一个叫赵伯安的人。此人是赵德茂的次子,太常寺掛了个八品閒职,不管事,只应名。真正替赵家走动的是赵伯安他三叔。”
    杨昭顿了顿,“凌家灭门的事,幕后就是赵家。凌家老三目睹赵家的人从子午谷偷运贡品,被灭了口。全家上下十四口,最后只跑出来一个阿枫。”
    陆衡搁下粥碗。
    “阿枫?”
    “凌老三家的遗孤。”杨昭抬眼看他,又解释道:“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陆衡沉默了一阵。
    根据杨昭的话,赵家此刻在转移的那些东西有凌家。或还有別家。
    子午谷是一条线,一头拴著终南山,一头拴著长安城。赵家在这条线上运了不止一次东西。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家可以肆无忌惮的杀人,低价收粮高价卖,养流寇。
    陆衡看了杨昭一眼,没接这句话。
    清晨发生的事不是一句“赵家来人了”能讲清的。谁带的队,来了多少人,刀上的血是谁的,刘大做了什么,他又做了什么。
    这些事情不適合当著所有人的面讲。尤其不適合当著杨昭刚带回来的这几个兄弟的面讲。
    “晚些跟你说。”陆衡低声道。
    杨昭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陆衡把碗搁下,目光从殿內几张新面孔上扫过。
    沈云山坐在靠门的位置,横刀搁在膝头,正用一块磨刀石慢慢推刀刃。
    小九蹲在火堆边上,拿一根烧火棍拨弄炭灰,嘴里那根枯草换了一根新的,嚼得正起劲。
    冯进坐在最暗的角落里,背靠墙,闭著眼,呼吸均匀。
    老方把圆盾立在脚边,正低著头用一根细麻绳缠盾牌內侧鬆脱的皮条,一圈一圈,缠得很慢。
    “诸位。”陆衡开口。
    沈云山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
    小九抬起头。冯进睁开眼。老方缠皮条的手没停。
    “丑话说前头。”陆衡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既然进了香积寺的门,就守香积寺的规矩。我这里不分高低贵贱,也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周虎能打,刘大能探,杨昭能杀,妇孺能守。没本事可以练,没胆子可以养。
    但有一条。
    不能欺不能叛。有意见当面说,有私心自己走。”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沈云山身上。
    “杨昭信你们。他信的人,我信。但这份信不是白给的。你们要在寺里待多久,是你们自己的事。要走,某不拦。要留,就得干活。丑话就这些,完了。”
    沈云山把磨刀石往腰间一塞,横刀搁在膝上,正身朝陆衡点了下头:“郎君说的实在。某留。”
    小九把烧火棍往灰里一插,咧嘴笑了一下:“管饭就留。”
    冯进没说话,只是把靠在墙根的横刀拿起来,往身边挪了半寸。
    老方缠完了最后一圈皮条,把麻绳头掖进缝隙里,抬起头来:“谢郎君收留。”
    陆衡看了眼杨昭。
    杨昭正低头擦刀,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就这样。”陆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今晚沈云山和小九守前半夜,冯进和老方守后半夜。杨昭刚回来,先歇一晚。明天一早,某有话跟你们说。”
    “郎君你呢?”小九问。
    “我守全夜。”
    “不用。”
    “今晚不一样。”陆衡打断他,语气平淡,“赵家的人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他们以为我们伤了元气,今晚是最好的趁火打劫的时候。贼不走空。”
    小九把嘴里的枯草吐了,没再说话。
    周虎在一旁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了肩上的绷带,嘶了一声,但笑没敛:“俺早说了,郎君脑子比咱们加起来都好使。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沈云山站起来,把横刀掛在腰间,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沉得很快,院墙外头那棵歪脖子槐树被风颳得沙沙响。
    小九蹲到院子里的枯槐树底下,拿脚后跟磕了磕地面:“三哥,这儿挖陷阱合適。”
    “挖。”
    “就某一个?”
    “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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