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康,帐查的如何了?”
    “阿耶,还有一部分没有查清。”
    赵家后堂內,赵德茂手指无节奏的敲击著桌面,每敲一下,便看向眼前青年一眼。
    青年见状,面色微变,又很快恢復如常,而后身子挺得更直了一些,目不斜视。
    心中却是万千思绪。
    这个时候父亲叫他过来,必然是有重要之事。
    只见赵德茂缓缓睁开眼,声音寡淡:“坐!”
    赵伯康应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低垂,不去看赵德茂的眼睛。
    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赵德茂没有急著开口,手指依旧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赵伯康的心上。
    赵伯康在心中思索良久,依旧猜不透这位赵老爷子想问什么,不过多半与香积寺有关。
    他行事虽隱秘,但这位让赵家从小门小户发展成如今几乎完全占据杜曲镇的一方豪门,只要深究,必然能够发现些蛛丝马跡。
    不过,他不担心。
    赵家这些年走过来,手上沾染的鲜血亦是一个触目惊人的数字。
    只不过,他仍旧要低头先认个错。
    忽然。
    赵德茂停下了手中动作,他再度了长子一眼。
    跟他很像,不光是模样,就连神色也一样。
    不卑不亢,有勇有谋,心沉如水,目光长远。
    的確。
    这样的人执掌赵家,他放心。
    但有一点不如他,性子急了一点。
    “伯康,”赵德茂终於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跟在耶耶身边多少年了?”
    赵伯康微微一愣,不知道阿郎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儿从十五岁起跟著阿耶学做生意,至今已十六年了。”
    “十六年。”赵德茂点了点头,“十六年,够一个人从什么都不懂,变成什么都懂。也够一个人从什么都听爹的,变成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赵伯康面色不变,心中却紧了一下。
    “阿耶说的是哪里话。儿做任何事,都是以赵家为先。”
    “以赵家为先?”赵德茂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苦涩,“那你告诉我,赵家是靠什么发展壮大的?”
    “隱忍、內部团结、审时度势。”赵伯康毫不犹豫的回答,关於这几点的,是眼前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幼时就常教导他们兄弟姐妹四个的。
    他作为长子,自然耳濡目染,牢记心下。
    老二自去了长安为官,一年难回来一次,即使相隔不远,对於赵家,更多的是暗地里的守护。
    对此,他也明白。
    与赵家牵扯越少,仕途便会越顺。
    老三紈絝。
    手上有好几条人命。
    即便如此,老爷子依旧只是口头训斥。
    四妹赵清婉远嫁河东,不在眼前。
    而他,看似是嫡长子,在赵家有很大的话语权,却是最不受器重的那个。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很多年了。
    话刚落,却见赵德茂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一双尽显老態的眸光迸发出犀利的光芒。
    “既然心里清楚,为何还要利用你三弟,你明知季良他本性纯良……”
    赵德茂嘆了一口气,像是在为第三子辩解。
    “阿耶,儿……”
    赵伯康欲言又止,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此刻间。
    气氛开始变得压抑。
    “算了,算了,你们是亲兄弟,想来也不会害他,”赵德茂的语气弱了几分,“你先回去吧,香积寺之事,暂时不要关注了。”
    “对了,二郎差人来信了,你看看吧。”
    赵伯康接信过心,面色一变再变。
    “阿耶,这……是真的?”
    “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的赵德茂似乎老了几分
    ……
    ……
    次日清早。
    香积寺这边一片祥和。
    说是近些日子最为平静地一天也不为过。
    殿外。
    周虎正在练习刀法,是杨昭这个闷汉子教的。
    周虎学的很快,也很认真。
    陆衡则倚靠在门边上,静静看著。
    周虎告诉他说,以前在深山打猎的时候,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摸索技巧。
    因为那些老猎户总防著他。
    儘管如此,他的战绩仍是不差,几乎每天都能打到猎物。
    对此,他表示理解,毕竟属於竞爭关係。
    现在杨昭愿意教他刀法,他很感激,更不敢懈怠。
    陆衡知道,周虎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五大三粗,实则很珍惜每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香积寺的这些人都是苦命人,每个人的故事都可以写成一本小说。
    然在这时。
    杨昭走了过来。
    “郎君。”
    “坐。”
    杨昭顺著话坐了下去。
    对於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对方身上透著一层迷雾,让人看不清晰。
    那日静远將这个年轻人带回来的时候,他一度以为对方熬不过几天。
    现在离那日过去半月有余。
    陆衡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带著躲过了一劫又一劫。
    说实话,他挺佩服的。
    “你觉得某是一个什么样的一个人?”陆衡忽然出声,问的莫名其妙,目光依旧停留在周虎的身上。
    闻听此言,杨昭並没有著急回答,他沉默片刻,目光从周虎挥刀的身影上收回,落在陆衡平静的侧脸上,缓缓开口:“郎君心里有数,遇事不慌,看著隨隨便便,但总能逢凶化吉。。”
    陆衡笑了笑,同样没有回答,转而道:“那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人?”
    “不是好人,”杨昭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不是坏人。”
    “不是好人?”
    “也不是坏人?”
    “这个答案挺好。”
    陆衡自言自语道:“其实某比你更复杂一点。”
    杨昭没有接话。
    只听见陆衡继续道:“某既想当好人,又想当坏人。比如刘大,某想信他,又得防著他。最后某也不知道自己算好人还是坏人。”
    杨昭陷入短暂深思,人从来都是复杂的。
    再来香积寺之前,他混跡在长安西市。
    听到的即是真话,也是假话。
    因为坏人喜欢听假话,但大多时候却想要知道真话。
    而好人喜欢听真话,大多时候听到的都是假话。
    现在陆衡这样评价自己,或许是真话。
    正当他抬起头,却见那个年轻人朝著周虎走了过去。
    一同走过去的还有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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