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能让刘大如此惊慌失措的,绝非小事。
    “刘大,你慢慢说,”坐在殿內中央的陆衡紧忙让刘氏盛了一碗热粥,“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倚靠在门边的周虎也凑了过来,白天练习刀法虽然累,但也在承受范围內。
    事实上,他是有些担忧的。
    昨天夜里,香积寺出了事,死了两个人,虽然不是自己人。
    现在刘大说神禾堡那边也出了事,就他这个粗人也能看出来几分。
    杨昭依旧在闭目养神,似乎天大的事也惊扰不了他半分。
    待到刘大喝完粥,打了一个饱嗝,陆衡才將视线挪回。
    “郎君,”刘大有些不安的开口,“神禾堡乱了。”
    “乱了?”
    刘大点点头。
    “內乱?”
    刘大再次点头。
    陆衡心中暗自思忖:藩镇內乱,这在唐末五代也算常见,毕竟手下的大头兵各个鼻孔朝天,谁也不服谁。
    今天你当老大,那明天就得轮到我来。
    但平白无故的发生內乱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这次……
    或许是因为刘大能打听到的消息太过表面。
    “具体怎么回事?”陆衡压下心中思量,继续问,“你好好捋一捋,再一一细说。”
    从孟虎来香积寺才过去多久,两天时间不到。
    虽说不长,的確可以发生很多事。
    但內乱的发生又不可能毫无徵兆。
    昨天刘大回来时说孟虎带著一行人往南去了,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那这个人是谁?
    是死了?
    还是其他什么?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今早刘大回来又说孟虎回来之后,神禾堡亮了一个彻夜,按照正常逻辑,就算是战时,也不可能整夜灯火通明,除非是在等什么人,或者防著什么人。
    又或者说,刘大夸大了其词。
    这……
    显然不太可能。
    毕竟刘大自从跟隨以来,还没出过什么差错。
    若刘大不是暗桩,那他会把这些事烂在心底,带到地底下。
    但若是……
    他也不会当那个圣人。
    陆衡把这些念头逐一压下,抬眼看向刘大。
    这时刘大正好也喝完了粥,抹了把嘴,组织好了语言。
    “郎君,今日按你的吩咐,去神禾堡外围盯著。未时出发,到那儿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陆衡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堡子外头有片枯林子,离堡墙大概两三百步,某就一直猫在那儿。远远看去,墙头上的人跟之前所见貌似不一样,看起来不像正经军卒。”
    “不像正经军卒?”周虎直接插了一句,疑惑道,“那像啥?”
    “像庄户人凑数的。”刘大说得直白,“站没站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也不巡哨。”
    “堡门呢?”陆衡忽然问。
    “关著的。大白天的,关得严严实实。”
    “那孟虎呢?”
    “没见著。从头到尾,没见那个大块头出现过。”刘大摇头道,说得语气篤定。
    不远处的杨昭倏然睁眼,看向刘大,平静地问了一句:“你听到什么没有?”
    刘大想了想,如实说:“风大,听不太清。但有一阵子,堡里头好像有人在吵,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说完,他很识趣的没再吭声,像是在思考自己有没有说漏。
    “辛苦了,”陆衡站起身,看向刘大,“你先去歇著。”
    “好。”刘大应了一声,缩到角落里。
    周虎一脸困惑的走开,他本想听明白一些,结果越听,脑子反跟被人灌了浆糊一样,越发糊涂。
    杨昭继续闭上眼,面色却是微不可查的跳了一下。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没想明白哪不对劲。
    於是,他將目光微不可查的瞥过坐在殿中央的年轻人。
    好像在说,读书人,你发现哪不对劲了吗?
    陆衡此时並没有思考这些。
    神禾堡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真相如何,不是他坐在破庙里光靠想就能理清的。
    他只能等,等更多的消息,去拼凑全部。
    而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情。
    他转身走到角落。
    只见昨夜那个八九岁的孩童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披著一件破絮袍。
    “你叫狗儿?”陆衡沉声问。
    “嗯。”狗儿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一双小眼睛不时转著。
    “某有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陆衡的声音平淡了些,自然是担心语气若是重了,反而嚇著了孩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狗儿缩了缩身子,身上的破絮袍滑落半边,露出瘦骨嶙峋的肩头。
    这一幕落入陆衡眼中,仍是微微动容。
    倒不是他心善,而是这段时间受了静远老和尚的影响。
    这个出家人,慈悲为怀,兼济天下,最后却落得连一块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陆衡继续说:“昨夜,让你来这里的人可还有什么印象?”
    孩子最容易撒谎,也最不容易撒谎,陆衡现在这样问,倒也不会全然相信。
    果不其然,狗儿在犹豫了片刻后,开始回应。
    “回…回郎君,”他的声音细弱蚊蚋,“那人脸上有一条疤,看起来很凶。”
    “脸上有疤痕?”陆衡的眉头微皱,“能否具体点?”
    杨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如炬的看向那孩童。
    狗儿脸上掛起慌乱的神色,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左脸,从颧骨到下頜:“这么长一条,像是蜈蚣。”
    陆衡和杨昭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无疑是因为这个描述很具体,不像是临时编的。
    “郎君,你怎么看?”杨昭沉声问。
    躲在暗处的敌人越来越多,香积寺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些人覬覦的。
    又或者说,只是临时起意罢了。
    杨昭会这么认为也很正常,因为他也是越看越糊涂,作为局中人,並未跳出去以观全貌。
    当然。
    也有可以是因为香积寺所处地理位置很重要,若是不重要,一百多年前也不会发生那场战乱。
    陆衡的思绪並没有飘很远。
    有敌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现在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这就很搞笑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杨昭的问题,而是继续看向狗儿:“除此之外可否还有其他要说的?”
    那叫狗儿的孩童微微摇头。
    陆衡看了一眼,没再继续问,再问也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说不定狗儿为了活命,瞎编也不一定,这反而会乱了他的判断。
    他转身朝著殿外走去。
    杨昭犹豫了一下,连忙跟上。
    虽说不太理解陆衡的做法,但可以看出来,这个读书人是故意的。
    杨昭快步向前,低声说,“那孩子明显还知道些什么,为何不继续问?”
    陆衡诧异地看了杨昭一眼,转而解释道:“就算知道,提供的那些信息也有可能是假的会干扰我们的判断。而刀疤脸这一条信息大概率是真的。”
    “为何?”
    “为何?”陆衡笑了笑,解释道,“因为只有见过,才能准確的表述出来,还有就是,某问的问题是跳著问的。”
    杨昭没再说话,似乎是觉得陆衡说的有些道理,略做沉吟,他又追问:“那神禾堡之事呢?”
    闻言,陆衡平静地心再泛一丝波澜,他反问道:“这件事,你心中不是已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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