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
    由远及近。
    不是一匹,而是好几匹。
    陆衡微微蹙眉,他站在殿门口,盯著寺门的方向。
    无疑是这个敏感的时候出现马蹄声,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香积寺南临滈河,西傍潏水,正对终南山子午谷,坐落在神禾平原上,地势偏高,距离长安城还有些距离。
    但从马蹄声来听,目的很显然。
    是奔著香积寺来的。
    周虎从门边站了起来,攥紧了磨得发亮几分的柴刀,低声骂了一句:“直娘贼,来的好快!”
    刘大快步走到陆衡身侧,独眼微眯,声音压低了几分:“郎君。听这蹄声,不像是流寇。”
    听及这话,陆衡顿感诧异。
    光凭马蹄声,他自然是分辨不出来具体的,但刘大不光听出来了,还做出了判断。
    有著王老七的前车之鑑,他暗自將这分疑虑藏於心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虎看向刘大,出声询问:“那是谁?”
    刘大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陆衡。
    陆衡没有说话,依旧目光如炬的望向前方。
    蹄声越来越近,在寺门外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一道低沉,带著几分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郎主,就是这里。”
    另一道声音隨之而来,略显青涩,但语气恭敬。
    郎主?
    陆衡微微一愣。
    这个官职他是有所了解的,晚唐藩镇遍地,郎主就是镇將,是最基层的军职,管著几百號兵,在地方上说一不二,属於实权人物,类似现代的……武装镇长。
    但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香积寺?
    陆衡迅速收敛心神,低声对身旁两人道:“周虎,把刀收起来,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刘大,隨我出去迎一迎。”
    周虎愣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將柴刀別到腰后,闷声道:“郎君,万一他们是来找茬的……”
    “那就更不该露怯。”陆衡轻呵了一声。
    这个时候若是再生什么么蛾子,让军队之人生了嫌隙,那会是更大的麻烦。
    毕竟这年头的官兵,比流寇、土匪还凶几分。
    陆衡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絮袍,迈步走下台阶。
    刘大紧隨其后,独眼微垂。
    不等陆衡走到跟前,门外已经传来推门的声响。
    咿呀——
    斑驳的木门被推开,朔风裹著雪沫子扑面而来。
    当先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量魁梧,披一件半旧的皂色战袍,腰挎横刀,脚蹬皮靴。
    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內敛,透著几分常年行伍才有的凌厉。
    他身后跟著三个兵卒,同样佩刀,衣甲虽然破旧,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汉子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院子,先扫了一眼破败的殿宇,又落到迎出来的陆衡身上,微微皱眉。
    “你是何人?”
    陆衡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晚生陆衡,暂借香积寺棲身。不知將军驾临,有失远迎。”
    “將军”二字是抬举,但在乱世,给人戴高帽总没坏处。
    那汉子果然面色稍霽,却也没纠正,只是继续问:“静远大师可在?”
    陆衡心中暗道:“果然是来找静远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半步:“大师他……”
    话到嘴边,又飞快地权衡了一瞬。
    说不在?
    香积寺就这么大,对方若是要搜,根本藏不住。况且静远圆寂之事,迟早会传出去,撒谎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大师已经圆寂了。”陆衡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戚。
    汉子脚步一顿,眉头拧得更紧:“圆寂了?”
    他身后那个青涩声音的年轻兵卒也露出讶异之色。
    “何时的事?因何而故?”汉子连问两句,目光紧盯著陆衡,似在判断真假。
    “就在前天,天寒地冻,大师本就年迈体弱,前些日子又受了风寒,没能熬过去。”
    陆衡侧身引路,“將军若不信,自可入殿一观。”
    汉子並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盯著陆衡看了几息,忽然问:“你是静远大师的什么人?”
    “晚生原是长安士族旁支,家道中落,蒙大师收留,寄居於此。”陆衡说得坦然,这些话半真半假,但经得起查。
    汉子“嗯”了一声,这才抬脚往里走。
    身后三个兵卒鱼贯而入。
    大殿內,眾人已经得了周虎的暗示,各自缩在角落里,低著头,不敢出声。
    刘氏抱著婴儿,紧紧靠著墙根,脸色发白。
    汉子的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东墙角落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掀开僧衣一角,露出静远那张安详却毫无血色的脸。
    沉默了几息,他放下僧衣,站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大师是个好人,当年我落难路过此地討水喝,他也没嫌弃。”
    这话说得隨意,却让陆衡心里又沉了几分。
    汉子转过身,重新看向陆衡:“大师临终前,可有交代什么?这香积寺偌大的基业,总得有人照看。”
    这话问得巧妙。
    静远一死,香积寺就成了无主之地。
    寺庙虽破,但地皮还在,山门还在,在这乱世中,多少也算一块肥肉。
    陆衡沉吟了片刻,从怀中缓缓摸出那把铜製钥匙:“大师临终前,將藏经阁的钥匙交给了晚生,嘱咐晚生守好这座寺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师说,晚生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去。”
    汉子的目光落在那把锈跡斑斑的钥匙上,停留了片刻,至於后半句,忽略了。
    “静远大师倒是好眼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话锋一转,“某姓孟,单名一个虎字,是神禾堡的镇將。今日来此,本是奉上命来请大师去一趟堡中,有件事要问询。既然大师已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陆衡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那便罢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三个兵卒连忙跟上。
    陆衡微微发愣
    这就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个缘由都没说清楚?
    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假象。
    他跟在后面送到寺门口。
    只见孟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衡是吧?”
    “正是。”
    “你既然是静远大师选中的人,那就好好守著这座庙。”孟虎的语气中听不出是叮嘱还是警告,“这关中不太平,终南山里那些蟊贼近来蠢蠢欲动,若是守不住,可以来神禾堡找某。”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隨手扔了过来。
    陆衡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粗糙的通行令牌,上面刻著一个“孟”字。
    “谢使君。”
    孟虎没有再多说,翻身上马,带著三个兵卒,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陆衡站在寺门口,握著那块木牌,心下微沉。
    刘大这时从身后凑上来,低声道:“郎君,这孟將军……来意不简单。”
    “某知道。”陆衡將木牌收入怀中,继续道:“他是来试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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